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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60

作者:苏青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51章 过去(5)


    顾秋昙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眼里带着潮湿的水雾。


    艾伦却只是转过头,沉默。


    人潮川流不息, 他们却雕塑一样静止。


    “好吧。”艾伦颓然放下手,“您或许不准备让我知道这件事。”


    他偏过头, 手背抹去泪水。


    这时候,不能再刺激顾秋昙了。哪怕答应他能够让他更快乐。


    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冰凉的轮椅上,顾秋昙倏地回过头。


    惊慌失措的尖叫声脱口而出,艾伦下意识低头捂住了顾秋昙的耳朵:“放松, 放松, 是我。”


    “是我,我是艾伦,艾伦.弗朗斯。”艾伦的声音压得极低, 下意识转头露出歉意的微笑,嘴角翘起到几乎僵硬。


    怎么会……只是碰一下轮椅都……


    声嘶力竭的尖叫声慢慢弱了, 艾伦勉强自己拉开和顾秋昙的距离,低着头:“我不知道您会这样。”


    顾秋昙只是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


    太平静了。艾伦攥紧了衣摆,轻微的声响惊得他下意识松开手:“您怎么……”


    不, 不要问了。


    艾伦打断了自己的话:“我们回去, 我陪您玩。”


    顾秋昙的眼睛一亮。


    艾伦吐出一口浊气:“我们回家。”


    “回家。”顾秋昙小小声地重复一遍,艾伦倏地低头看着他,眼睛睁大。


    怎么会这个时候说话?


    艾伦目光晦暗, 盯着顾秋昙看了一阵:“好。”


    *


    回到庄园的时候雇佣来照顾顾秋昙的人们都急得团团转,看到艾伦推着轮椅回来了都感觉看到了救世主。


    “哎呀, 怎么就自己跑出去了,这样很吓人……”


    “别这样, 吓到他就不好了。”艾伦轻声打断其他人的话,“今天晚上大家都放假,我陪他就可以了。”


    “这……”其他人对视一眼眼神闪烁,一个男人站到前面,“这不好吧,先生?这么大的庄园,您难道……”


    “有需要我会叫您。”艾伦打断他的话,“现在都回去休息。”


    他转过身看着顾秋昙,眼神平静:“我们现在到家了。”


    顾秋昙发出了一声笑。


    艾伦抖了一下,蹲下顾秋昙面前:“您这时候看起来好像是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艾伦歪过头,看不出来。


    要是真的不知道,对顾秋昙来说是不是也是一种幸福?


    顾秋昙只是盯着他,瞳孔黑沉沉的。


    “来吧,我们之前说到哪里?”艾伦推着顾秋昙的轮椅往远处走去。


    咕噜噜,咕噜噜。


    “上次给您讲了一些故事,您有想听的吗?”艾伦站在高高的书架前,回头看着顾秋昙。


    沉默。


    顾秋昙微微仰起头,眼里映着灯光,厚厚的书在他眼前。


    顶灯投下的光使阴影蜷缩在顾秋昙脚下,顾秋昙盯着那些书,歪了歪头。


    艾伦无可奈何地蹲下,靠近他,低声:“您、想要、听、哪一本?”


    声音被拖得很慢,低沉优雅,顾秋昙的眼睛微微一动,紧接着那只手也动了,攥着轮椅的轮胎,手指痉挛,好一阵,慢慢地移动靠近书架,指尖点在某一本书的书脊。


    《罪与罚》,原版。


    艾伦一愣:“您能听懂?”


    顾秋昙慢慢地转过头,一卡一卡地看着艾伦,歪过头。


    艾伦扶着额头,知道顾秋昙大概有点不理解他想要问的是什么。


    “这本,是俄语书。”艾伦半跪在顾秋昙面前,低声说,“您要想清楚。”


    “呃。”顾秋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哝,紧接着,点头。


    “您要是想听这本……”艾伦犹豫片刻,“好吧,我可以读给您听。”


    反正也只是睡前催眠。


    顾秋昙根本不喜欢读书。艾伦盯着顾秋昙的眼睛,华国的教育让他读很多书,顾秋昙要是喜欢……


    也未必。


    艾伦打断自己的思绪,翻开书页:“那我开始念了?”


    顾秋昙的眼睛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流畅的弹舌音从艾伦口中吐出,顾秋昙慢慢前倾身体坐到艾伦身边,侧耳细听。


    顾秋昙的手按住艾伦的手腕,艾伦转头:“您听不懂吗?”


    “还是……”


    话音未落,顾秋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艾伦皱起眉,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顾秋昙——要是说他听不懂换本书,顾秋昙看他的眼神也未免过于专注。要是不换书,他为什么要……


    顾秋昙见他不说话,急了。


    手势比划得飞快,紧接着又意识到艾伦看不懂他的手势,眼睛暗淡:“笔。”


    简短到极致的音节,艾伦摸过书桌上的钢笔。


    纸上落下一团墨渍,艾伦叹了口气:“能说话吗?”


    顾秋昙偏头看他一眼,一声不吭。


    “好吧……”艾伦转头打量顾秋昙的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哪怕顾秋昙这时候已经什么都记不清,至少还能看出几分情绪。


    “我给您念中文版?”艾伦轻轻问,“我可以做得到。”


    顾秋昙的瞳孔一缩,紧接着摇了摇头。


    那就是不要?艾伦揉了揉太阳穴,还能怎么办?他读的顾秋昙又听不懂,怎么能……


    “您要学俄语?”艾伦倏地抬起头,灵光乍现,“您怎么会想学这个?”


    顾秋昙的手指绞在一起。


    艾伦盯着他,好一阵,叹气:“好,您想学这个就学,我教您。”


    “从音节开始,可以吗?”艾伦偏头看向顾秋昙,顾秋昙却好像又在走神,什么话都不说,也不动了。


    “和这种人待在一起总是要费心思。”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您真的确定要带这个家伙回去?真的要让他成为您家中的一员?”


    “我确定。”艾伦抱着顾秋昙的腰,低声重复当时的回答,“我确定我要和您在一起,我要保护您,我要让您安全。”


    顾秋昙懵懂地把头靠在艾伦的肩膀上,轻轻地咕哝一声。


    什么意思呢?艾伦下意识想,很快明白顾秋昙这时候已经是同意了。


    荒诞的心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应对顾秋昙如今的态度。


    怎么能这样轻易就答应他呢,怎么会这样轻易就答应他呢?


    可好高兴。他开始反应,开始愿意学习,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好起来了?


    顾秋昙从那天开始说话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开始不再需要家里工作的佣人们哄着劝着才肯吃下药,也不再只是无助地用手势表达自己的意思。


    第一次听到顾秋昙顺利跟着他读出俄语的发音,艾伦热泪盈眶。


    “您看,我就说您会好起来的。”


    “唔?”顾秋昙呆呆地歪过头,艾伦只是抱着他,头埋在顾秋昙的脖颈。


    “您会好起来的,您会越来越好,我保证。”


    可这种保证能顶多少用?艾伦甚至忍不住发笑。


    顾秋昙确实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他开始会主动张开双臂想要艾伦抱他,也会偶尔用一些简短的语句向其他人请求帮助。


    不会拒绝他。所有人都不会拒绝他,但顾秋昙并没有像艾伦想象的那样快速地恢复到曾经的程度。


    “您确定您家里的人都能够接受他吗,先生?”医生忍不住问,“您说得好像他的病情在反复,为什么会反复?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好,根本就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才对。”


    “我不知道。”艾伦喃喃,“我不知道,我明明已经……”


    “多陪陪他。”医生叹了口气,看他的眼神也带上了怜悯。


    艾伦开始居家工作,他一直跟在顾秋昙身边,可是顾秋昙的状态还是反复。


    有时候会轻轻地、含糊地吐出一些字句,更多的时候什么也不说。


    艾伦只是摸着他的发顶。


    “这样可怎么办呢?”艾伦有时候笑吟吟问他,“您总不能一直跟在我身边吧,这样多不好,人家还以为我们是同性恋呢?”


    顾秋昙倏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咕噜噜的声音在他喉咙里一直响,但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沉默,无穷无尽的沉默。


    无趣。


    “您这时候不应该说点什么吗?”艾伦拨弄着顾秋昙的头发,“头发长长了,过几天带您去剪。”


    “您……”顾秋昙勉强张开嘴,低声说,“不要说这种话,说出来对您不好的,不要说,不要……”


    “不说,不说。”艾伦摇了摇头,抓着顾秋昙的手,轻轻晃了晃,“我不会在说这种话了。”


    顾秋昙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几分满足的意味。


    他怎么能这样?艾伦几乎要抓狂了!他怎么能这样轻而易举地转身离去?好像所有事情都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顾秋昙只是歪着头靠着自己的轮椅睡着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有艾伦坐在窗边攥紧了自己的衣摆,转头盯着顾秋昙的脸。


    那双眼睛微微闭着,睫毛轻颤,嘴唇发白。


    艾伦叹了口气:“算了。”


    他跳下来,叫了一个家里的佣人:“拿一张毯子来,小声点,他睡着了。”


    “好的,先生。”那人低头,“只是,为什么您要……”


    “不用问。”艾伦摆摆手,“做就行了,其他的事情都不需要您来关心。”


    当然。艾伦颓然垂下手,他为什么要把顾秋昙带回来呢?这件事做的当然不是那么好,相对于他做过的其他事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冲动鲁莽。


    可是他忍不住,他就是想要把顾秋昙带回来,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看着他一点点好起来,有时候也有种古怪的轻松感。


    至少不用被他责备。


    哪怕顾秋昙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责备他。


    但至少,他应该要记住,顾秋昙现在这副样子,他是要负责的。


    顾秋昙的声音惊得艾伦一跳,转过身,顾秋昙睁着眼睛懵懂地看着他。


    那双榛子色的眼睛蒙着薄薄的水雾。


    什么都不需要说,什么都不需要做,艾伦已经领会他的用意。


    艾伦半跪在顾秋昙面前,轻声问:“今年夏天我们要出去吗?去其他国家旅行。”


    顾秋昙摇了摇头。


    “太快了。”顾秋昙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这么快就出去的话……”


    艾伦睁大了眼睛:“那我们就过几年……过几年再去,也可以的!”


    他兴高采烈地揽着顾秋昙的肩膀,而阴影正在逼近。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前世剧情全部结束然后可以准备收尾了!


    第252章 过去(6)


    艾伦仍旧照常去冰场训练, 每一天,还是之前的习惯。


    回来时带着一身冰雪的寒气,顾秋昙哆嗦着躲开, 摇头。


    “怎么了?”艾伦低头,下巴搭在顾秋昙的肩膀, “您好像不喜欢……”


    他们已经习惯用俄语聊天,顾秋昙说得并不多,但至少能听懂。


    顾秋昙只是摇头。


    艾伦半蹲在顾秋昙面前,打量他的眼睛, 那双眼黯淡无神, 轻轻颤动。


    “您怎么了?”艾伦抓着顾秋昙的肩膀轻轻摇晃,“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顾秋昙别过头,憋出一句沙哑的:“没有。”


    没有什么?艾伦抬头看顾秋昙:“您一直在不舒服?为什么?”


    “冰。”顾秋昙吐出简短的词语, 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别问了!”


    凄厉的惨叫声一瞬扎穿艾伦的耳, 只剩下嗡嗡的声音。


    怎么会?怎么可能……


    艾伦抓着顾秋昙的手腕,紧接着才意识到指甲卡进顾秋昙的皮肤:“抱歉。”


    他松开手, 顾秋昙病态苍白的手腕上带着触目惊心的一道月牙。


    “对不起。”艾伦埋头在顾秋昙的颈窝,“我没想到, 我没想到, 对不起。”


    顾秋昙只是沉默,别过头。


    艾伦蹭了蹭顾秋昙的颈窝:“不要害怕,是我, 我不会伤害你,你是安全的。”


    顾秋昙呆呆地低下头, 盯着艾伦的发顶。


    艾伦甚至自己都想不明白——安全……吗?


    把顾秋昙带到俄罗斯,带到陌生的城市, 陌生的环境,接着告诉他,他是安全的?


    艾伦忍不住笑了起来。


    扑哧。


    顾秋昙抬起头:“您总在……”


    声音嘶哑,说得很慢,慢到几乎像是一个一个的词拼接在一起。


    “我怎么了?”艾伦盯着顾秋昙的眼睛,“我怎么样不重要,秋昙。”


    “真的吗?”顾秋昙看着艾伦,抬手轻轻地抚摸艾伦的脸颊,“您认为这不重要。”


    这是第一句完整的句子,艾伦睁大了眼睛,嘴角下意识上翘,紧接着就听到顾秋昙说:“可是……”


    又沉默。


    艾伦侧着脸看他,好一阵,轻轻地搭着顾秋昙的耳朵:“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吗?”


    顾秋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以怎么描述我,但有话想说?”艾伦的手指梳着顾秋昙的头发,声音放轻放柔,“您怎么总是这样?”


    比之前好。艾伦收回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不能对顾秋昙要求太高,能够有这样的稳定的回应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


    很好……吗?他盯着顾秋昙的脸,期望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期待顾秋昙能够开口说一句:“怎么又在忙这种事?”


    又或者只是站起来。


    “想出去吗?”艾伦转开自己的思绪,压低了声音问,“今天太阳不错。”


    “嗯。”顾秋昙点了点头,伸出手搭在艾伦的手上,“自己走。”


    “好,自己走。”艾伦拉了顾秋昙一把,“能站稳吗?需要拐杖还是……我?”


    他眨了眨眼。


    “您在就好。”顾秋昙低声说,“不要其他的东西,其他的没有用。”


    艾伦叹了口气:“好,我扶着您。”


    顾秋昙的情况实在糟糕,他这时候的智商大多数时候都保持在小时候,一个幼儿。


    能够有好奇心就已经不错,更多的不是他可以强求的。


    但……


    为什么总是好不起来?为什么总是在反复?不应该,他没有对顾秋昙多加任何压力。


    如果说连希望他好起来都成为压力的来源……


    艾伦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顾秋昙是个好孩子。


    “我……”顾秋昙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前走,摇摇晃晃,需要艾伦扶着他的手臂才能勉强保持身体平衡,“我有时候……”


    艾伦侧过脸,看着他,轻声问:“想说什么?慢慢说,不着急。”


    顾秋昙尖利地惨叫一声,艾伦顿时闭上嘴:“对不起,之后不打断您了。”


    “我怎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顾秋昙止不住地发抖,声音尖利,下意识要蹲下身,又被艾伦拉住。


    “小心。”艾伦压低了声音,贴着顾秋昙的耳廓,“别这样,多伤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顾秋昙尝试抽出手臂,艾伦却握得更紧。


    “别这样。”艾伦揉着顾秋昙的发顶,“您太紧张了,放松,放松,呼吸。”


    “呼,呼……”顾秋昙勉强维持住自己的呼吸节奏,转头看向艾伦,“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顾秋昙混乱的声音在艾伦耳中变成一把把尖刀。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因为他没有负责,他没有告诉顾秋昙自己的教练有问题。


    但那之后顾秋昙的状态越来越好,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正常人,一个痊愈的病人。


    顾秋昙开始自己推轮椅到艾伦的书,指使佣人帮他拿书,低着头看手里的书。


    艾伦有很多书,中文的英文的,甚至其他种种不那么常见的语言。


    “您都看得懂?”顾秋昙抬起头,那双榛子色眼睛亮晶晶,“您居然会这么多语言。”


    “并不都看得懂。”艾伦抓了抓头发,“您需要解读的话可以叫我。”


    “好。”顾秋昙仰起头,一切都好像走上正轨。


    甚至有一天,顾秋昙说:“我们夏天去西班牙吧,我听您说好久了。”


    艾伦心脏狂跳,狂喜的情绪抓住了他的头脑,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就答应:“好,我们去西班牙,我们出去看看。”


    但他们没有去。


    在下一个夏天到来之前,顾秋昙溺死在湖底。


    那是欧锦赛男子单人滑项目结束的日子。艾伦永远记得那一天,永远记得那一刻。


    “弗朗斯先生!顾先生、顾先生他……节哀。”电话里的声音扭曲成嘶嘶的电音。


    “啪。”


    手机从他的掌心滑落。


    怎么会呢?怎么会死掉呢?艾伦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颤抖着和周围人道歉,说着套路化的“对不起,失态了”,又接着从地上抓起手机。


    机票,机票,机票。


    越快越好,只要有票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只要回去。


    一定是他家里的佣人胡说八道的,顾秋昙一定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他会活着。


    ——他答应过的!


    艾伦连夜飞回俄罗斯,行李交托给自己信得过的人,一路狂奔回到庄园。


    灯火通明。


    他放慢了脚步。


    不要惊醒顾秋昙。顾秋昙睡眠浅,醒了就睡不着了。


    可他站在庄园门口,第一次不敢往里面走,不敢往前走。


    他应该进去,呵斥那些佣人,呵斥他们说了荒唐的话。


    可是。


    艾伦抬起手,捂着自己的胸口。


    怦怦,怦怦。


    心脏跳得很快,手指麻痹。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出现这种事呢?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顾秋昙真的死了吗?怎么会……


    “砰。”


    艾伦猛地推开大门,快步冲进去。


    “先生。”有佣人停住脚步,下意识想阻拦艾伦,但看到他的模样忍不住停下脚步,“节哀……”


    艾伦突然扫下一只茶杯,“哗啦”一声清脆的响。


    “怎么要节哀?他已经……”艾伦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软弱,带着潮湿的气味,“他已经……走了吗?”


    “死亡时间在几个小时前。”有人推开门,轻声说,“肺里还有积水,水下窒息。”


    “谁允许你动他的?”艾伦瞪大了眼睛,发出的声音近似于一声低吼。


    周围的佣人都不说话,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艾伦从来没有哪天这样愤怒过,眼看着自己的家人殴打他的猫的时候都没有。


    怒火烧透了他的神经,他冲进去,掀开白布。


    顾秋昙平静地闭着眼睛,脸颊发青,胸膛被剖开一个大洞。


    艾伦伸出手,那双手颤抖得停不住,他捧着顾秋昙的脸,低下头:“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你醒醒,你醒醒啊!”


    “顾秋昙!你睁眼啊!”艾伦想要摇晃顾秋昙的身体,可知道不可能了。


    死了,就是死了。


    就算之前还有救,胸口被剖开这么大一个洞,也不可能活下来了。


    而且,而且这么长的时间……


    艾伦倏地转过头:“医生呢?!别让他走!”


    那位医生被扣在庄园里,艾伦坐在他对面,神经质地问:“谁让你来的?谁允许你动他的?谁同意了?”


    “先生,节哀。”医生的声音轻柔,拂过艾伦的耳畔,“我来到这里的时候,顾秋昙先生的心脏已经停跳了。管家说您会难过,希望尽快得到顾先生的死因。”


    “冷静点,先生。”医生下意识想要抬起手,紧接着听到一声“咔”。


    “在结果出来之前,哪里都不准去。”艾伦冷冰冰地瞥了医生一眼,“我说到做到。——谁也不准放他出去。”


    “疯了。”有佣人窃窃私语,“先生之前从来不这样,他怎么会……”


    “早听说这家的主人是个同性恋,瞧瞧,要不是同性恋怎么会这样……”


    艾伦一拳砸在墙上。


    “砰!”


    佣人们做鸟兽状散,艾伦慢慢地倒在墙边,跪在墙边,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怎么会死了呢?我只不过……我只不过是出去比赛,怎么就死了?怎么能死了?”


    “我明明,我明明已经想办法用最多的时间陪伴他了,我明明已经……”


    “先生。”一条热气腾腾的毛巾递过来,“您可能需要擦擦眼睛。”


    艾伦倏地抬起头,恶狠狠抓着对方的肩膀:“你们是不是对顾秋昙说了什么其他的话?你们是不是对他说了不好听的话?我知道你们不喜欢他!”


    “先生,您冷静一点。”管家嘴角微微翘起,“您这个时候需要保重身体,顾秋昙先生的死因是自杀还是他杀还不明确,您需要等待结果……”


    艾伦猛一把把管家拉近自己:“您别以为我完全是个傻子!顾秋昙和其他人能有什么矛盾?他就是一个……”


    “只是一个……傻瓜。”


    眼泪从艾伦眼角淌出来,滚烫的,砸碎在地毯上。


    “他能被什么人杀?我把他保护得那么好,所有让他难过的事我都挡在外面了……”艾伦抬起手,手背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还要一两章。


    第253章 过去(7)


    艾伦紧接着终于看到自己如今的样子——几小时前还是欧锦赛领奖台上干净整洁的新科冠军, 此时黑发已经毛糙分叉,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睫毛颤抖, 带着晶莹的水珠,眼圈发红, 鼻尖和脸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不再是漂亮的选手,而是一个真正的,没有办法办法从痛苦中挣脱的疯子。岚生


    “您要镇定。”管家的手掌贴在艾伦的后背,艾伦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粘腻的汗水, 贴在他的身上。


    “我………我不知道, 我做不到。”艾伦捂着脸哭泣,很久很久,他说, “我要请顾秋昙的亲朋好友,他们华国人的葬礼需要……”


    “嘘, 嘘。”管家压低了声音安慰艾伦,“不要担心, 先生,他们会来的, 他们愿意来的。”


    “我……我知道。”艾伦蜷缩成一团, 最接近于他当时的年龄的动作——他这个时候也才十九岁。


    心脏激烈地跳动,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他要怎么接受顾秋昙的死亡?


    他还没有十九岁。


    顾秋昙还没有十九岁, 他的人生还没有开始。


    怎么解脱?怎么保证自己的心理不崩溃?艾伦不知道,甚至感觉荒谬的恐怖。


    他的一生都被死亡充满, 幼年是母亲的死,是自己濒临死亡无数次;少年是父亲的死, 是自己同父异母兄弟的死,是他荣耀的开始;现在,他的成年礼是顾秋昙的死,他最早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艾伦低下头,肩膀一颤一颤,撕心裂肺的哭声被压抑在喉咙里,变成含糊的咕哝。


    “怎么办……我要怎么对他的母亲和哥哥交代?我要怎么和顾清砚交代……”艾伦抓着自己的裤子,用力到手指痉挛,指节发白,“我要怎么办……”


    管家蹲在艾伦身边,轻拍艾伦的肩膀:“放轻松,放轻松。”


    “我要给他们打电话。”艾伦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总要跟他们说的,他们骂我也好……怎么都好,怎么都可以。”


    总要让顾秋昙安心地走。


    艾伦紧紧地抓着裤缝,转头吩咐管家:“给我拿个新的手机,之前那个在外面摔了。”


    “是。”管家点头,“您放心。”


    *


    “是我,艾伦。”艾伦站在窗边,圣彼得堡的风吹在他脸上刀割似的痛,“嗯,有事情要跟您说……”


    “顾秋昙,顾秋昙死了。”艾伦的声音止不住带着哭腔,“现在还在查,不知道是自杀还是他杀,我会让他们尽快。”


    “葬礼七天后,可以吗?我希望您能够来,顾秋昙应该……”


    长长的一声抽泣。


    “让您见笑了。”艾伦抹掉自己的眼泪,“我没想过有一天要这样和您说话,之前我从来都……唉。”


    “对不起,我的错。”艾伦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落下淡青色的阴影,“我的问题,我没有注意到其他人对顾秋昙说了不好的话,我御下不严,都怪我。”


    “您来吧,我想……和您当面聊聊。”


    *


    他杀。


    艾伦攥着调查报告,手指用力到发白,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哭还是应该笑。


    顾秋昙没打算离开他,顾秋昙还想和他一起去西班牙。


    但顾秋昙已经陷入永恒的长眠,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说什么都没办法挽回顾秋昙的生命了。


    “我都不知道。”艾伦转头看向其他人,声音冰冷,“我的庄园里还能混进凶手。”


    管家把头压得很低,声音沙哑:“那是……”


    “我不想听理由,去,把给他们行方便的人找出来。”艾伦抿紧了嘴唇,“我要他们一起进监狱。”


    *


    葬礼那天,圣彼得堡下雪了。


    铺天盖地的雪,白茫茫一片,艾伦站在窗边,嘴唇紧抿,手指蜷缩:“怎么这个时候下雪呢?”


    顾秋昙最喜欢雪。


    所以雪花来为他送行。


    他站在楼上,看着头发花白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谁?”艾伦歪过头,声音沙哑,“那个女人是谁……怎么哭得这么难过。”


    “顾玉娇。”管家站在艾伦身后低声说,“顾秋昙的养母,福利院院长。”


    “可怜。”艾伦指尖动了动,几乎像在评价另一个人的事儿,看不出之前自己也哭得撕心裂肺。


    “我想下去见她。”


    艾伦出现在一楼的时候,顾玉娇扑过来撕扯他的衣服。


    脸上挨了一巴掌,艾伦勉强扯了扯嘴角,估计红了。


    不知道会不会肿。不过……也好。


    知道顾秋昙还有这样在意他的家人,他也可以安心地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节哀。”艾伦轻声说,搭着顾玉娇的后背,“您这时候也要注意眼睛,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顾秋昙会来梦里找我算账的。”


    “怎么找你!”顾玉娇瞪大了眼睛,“我是要带他回华国,我要带他回家!”


    “我之前就知道他来这里肯定要出事……我就知道他不可能在其他国家好好生活,我早就知道……”顾玉娇的声音嘶哑,眼睛红肿,“我就知道……这孩子养不大……”


    “他得留在我这。”艾伦抿着唇,扶着老人的胳膊,“别的我可以理解,但是他应该葬在这里。”


    “葬在……这里?”顾玉娇声音一顿,随后叫得更加尖利,“怎么能让他葬在这种地方!你是他什么人!这种天寒地冻的地方,我的小秋能过得好哇!”


    一把利刃扎穿了艾伦的胸口。


    怦怦,怦怦。


    艾伦的心脏跳得很快,每一次跳动泵血都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


    是啊。


    顾秋昙和他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普通的朋友,普通的对手。


    顾秋昙没有说过喜欢他,他也没有说过爱顾秋昙,他们什么都没有。


    艾伦紧紧地攥着拳头,勉强扯开一个笑:“顾秋昙之前说,要葬在俄罗斯。”


    “胡说!他的遗嘱呢?”顾玉娇哭嚎说,“他现在已经死了,还不是任你胡说八道!”


    “您不要这样。”艾伦连连后退,靠在棺材上,眼泪也止不住从眼眶里流淌出来,“我也想……我也想他活着……”


    “你们俩……”顾清砚扭过头,抽泣一声,“也不要这样互相折磨了,小秋大概是真心喜欢艾伦的。”


    “我陪他一起比了这么多场比赛,我还能不知道吗?”顾清砚转头看向艾伦,声音轻轻的,“他每场比赛都在看你,他总是想看你,他觉得看着你他会更幸福……”


    “我之前给她带花样滑冰比赛的视频。”顾清砚抹了抹眼睛,鼻子被冻得发红,“他只要看你的。”


    艾伦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一遍接着一遍重复:“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他,是我的错。”


    “我一定要凶手付出代价。”艾伦咬牙切齿道。


    *


    时间在混乱的平静中过去了六年,花样滑冰的论坛里说艾伦的滑冰技术越来越接近顾秋昙曾经的风格。


    艾伦盯着论坛里的信息,关掉了界面。


    这是他的第三次冬奥会。


    他已经习惯了总是拿到冠军,顾秋昙离开之后已经很少有选手能够再表演出让他惊艳的节目。


    他站在冰面上,抬起手,想的却是下场之后的发布会——


    艾伦早就决定要在这一年退役,因为顾秋昙曾经说,他要滑冰滑到二十五岁。


    如果顾秋昙还活着的话,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


    艾伦在冰面上旋转,脚下滑出漂亮的刀痕。


    那一次,艾伦.弗朗斯还是冠军。


    赛后采访,艾伦抓着自己的领带,轻声说:“我要退役了。”


    “接下来做什么?我有很多事要做啊,我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员工,有其他的工作,总不能一直在冰面上活跃。”


    “不打算恋爱,我的爱人已经死去很多年。……他应该会希望我幸福,但是我做不到。”


    “我想要……我想要见到他。”


    艾伦转身离开,留下一地瑟缩的记者。


    一周后,艾伦把凶手约上高楼。


    “您叫我……”那人的头发已经花白,艾伦甚至有些想笑——一个已经老去的人,居然长久地盘桓在他们头顶,成为了永恒的阴影。


    “嗯?您做过什么,您不知道吗?”艾伦歪过头,看着老人,压低了声音,“人在做,天在看。”


    对方的反应他已经记不清楚,或许在慌忙求饶,或许是有其他的反应……


    他只记得自己手上的刀割开了对方的皮肤,温热的血涌到手上,指缝都带着粘腻的湿润。


    “十七年前,俄罗斯。”艾伦轻轻地提醒一句,面前人的眼睛陡然瞪大。


    “你、你是……”老人的声音沙哑,几乎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恐,“我没有对你做过任何事!我没有……!”


    “不重要。”艾伦低下头,踢着他的身体,“重要的是,他死了。”


    刀尖扎进对方的心脏。


    “顾秋昙的死,你也得付出代价。”艾伦勾起嘴角,微微眯眼,“当然……我也会付出代价。”


    艾伦草草处理了身上的血水,打车奔向一片墓园。


    白森森的墓碑几乎变成了一片树林,艾伦走进其中。


    拨开一丛杂乱的歪脖子树,露出镀金的字迹。


    “顾秋昙之墓”。


    艾伦坐在这座墓碑前,额头贴着碑文:“我来见你了,最后一次……也可能以后都不会再分离了。”


    “来看你的人越来越少了……一开始还有很多人来看你,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不要忘记啊,不要忘记你……不要……”


    好冷啊。


    艾伦抱紧了墓碑,温暖的寂静的黑暗淹没了他。


    “第二天他们应该会在墓园看到我……”艾伦偏头看了顾秋昙一眼,声音很轻,“可能吓到他们了,对不起。”


    顾秋昙却只是紧紧地抱着艾伦的腰,头埋在艾伦的颈窝:“您怎么这样傻!”


    “你。”艾伦饶有兴致地纠正,“我们已经是爱人了。”


    “真不容易。”顾秋昙嘴唇一掀,“两条人命呢。”


    “您难道不喜欢我了?”艾伦盯着顾秋昙的眼睛,“您要是不喜欢我的话,我们也可以现在分手,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我介意。”顾秋昙紧紧地搂着艾伦的腰,低头吻住艾伦的嘴唇,“艾伦,我好爱你啊。”


    “嗯,我爱你。”艾伦勾着顾秋昙的脖子,仰起头迎合顾秋昙的亲吻,“我永远爱你。”


    “我们接下来还要比赛呢。”顾秋昙取笑道,“到时候拿了金牌再短暂冷战?”


    第254章 苗子


    走出酒店的时候还是黄昏。


    顾秋昙倒是想直接和顾清砚发消息:“我今晚就不回来了, 和艾伦在外边过夜。”


    下一刻就被艾伦轰出房门。


    “去去去,我也不会在这种酒店过夜的,你还是赶紧回家吧。”艾伦的眼睛眯起, “我还不知道你吗?你之前连酒都不喝,这规矩严格得……啧啧。”


    顾秋昙回头就想拍艾伦的房门, 紧接着看艾伦也走出来,整理一下衬衫,偏头。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格外妩媚柔软:“您还想做什么呢?我觉得这时候回去是最好的选择。”


    “更何况,新赛季马上就要开始了哦?”


    话语的尾音带着轻飘飘地上扬, 顾秋昙只觉得一阵酥麻顺着脊椎爬上大脑。


    还能怎么办?比赛就要开始, 他总不能还和上个赛季一样借口自己发育关情绪不好放弃比赛。


    他放弃比赛,华国队就敢放弃他。


    顾清砚等在福利院门口,路灯冷莹莹洒在他脸上:“您今天回来倒是晚, 情场得意啊?”


    “谢元姝都和您说了?”顾秋昙偏头,嘴角微微勾起, 得意的神色从眼中溢出,“当然, 艾伦答应了。”


    “他总会答应您的。”顾清砚悠悠吐出一口浊气,“更何况他要是不答应, 我总觉得您会追求他到地老天荒。”


    “哪儿那么夸张?”顾秋昙从他身边挤进福利院, “大家今天怎么样?都还听话吧?”


    每年福利院都会进来一批新孩子,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孤儿。


    也未必是父母双亡,只是没人照顾。


    于是托管在福利院里——顾女士倒是头脑清醒, 知道托管在这个时代只会越来越流行。


    双职工家庭,没办法。顾秋昙眯起去眼睛打量顾清砚:“小宁也在福利院里吗?”


    “那多正常。”顾清砚随口回答, “他是我的孩子,当然应该跟在我身边——我是说, 要是这时候还让孩子打扰你苏姐的工作……”


    “哈。”顾秋昙笑了一声,“您这种话说得谁能信?不过是因为您不想让孩子影响到我姐。”


    “去去去,怎么就你姐了。”顾清砚拍了拍顾秋昙的背,“之前还叫苏姐,这时候就……”


    “怎么不可以?”顾秋昙一抬头,那双眼睛亮晶晶盯着顾清砚,“有什么不可以的?苏姐都同意了。”


    “哇,怎么这样?”顾清砚张大了嘴,“您什么时候和我爱人说的?”


    “不告诉您。”顾秋昙拉下眼皮做了个鬼脸进了福利院的大门。


    *


    暖融融的灯光洒下来,一片都被映得发热。


    “这种天气还用这样的灯光?”顾秋昙咂了咂嘴,“院长妈妈,我回来了——”


    “大老远就听见您和砚儿在聊天。”顾玉娇仍旧打着毛线,“您这声音这样大,我听不见才奇怪呢。”


    “您老当益壮。”顾秋昙嘿嘿一笑,“小宁过来。”


    顾玉娇身边一个小孩儿抬起头:“秋昙哥?”


    他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您这时候还记得我啊?”


    “只是几周没见,您怎说得像我死过一次。”顾秋昙偏过头,脸颊被灯光映出一片红,“这话以后少说,不然不带你去滑冰了。”


    “嘿嘿。”顾遇宁抓了抓头发,“怎么这样啊秋昙哥。”


    “你爸当年就这样对我的。”顾秋昙懒洋洋瞥他一眼,“不服憋着。”


    顾清砚也跟着进了屋,紧接着就听到顾秋昙说这种话,好气好笑地给了顾秋昙一个暴栗:“这话和小孩儿说干什么,您说得好像我当时没心软一样。”


    “啊!”顾秋昙捂住脑袋,“您别说得好像我就心如铁石!”


    顾秋昙转过头憋着一股劲儿,好一阵都没有说话,顾玉娇抬起头看了看他们仨,声音慢慢的、轻轻的:“哎哟,年纪大咯,管不了你们咯。”


    “妈,之前还说身子骨儿硬朗着呢。”顾清砚扶着额头,“好吧好吧,以后少吵架……”


    *


    这个暑假对任何一个高考生来说都是欢笑玩闹的时候,偏偏顾秋昙还有着自己的比赛任务。


    现在国家队已经不再要求他们必须要拿回多少奖牌——说是定下硬性指标对他们的身心健康不利。


    顾秋昙撇了撇嘴:显性指标变隐性,说得倒好像真的给他们减轻负担一样——不过要是是那些孩子们,大概也会真心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更好的消息是,国家队有教练捡回来几棵好苗子。


    不说小小年纪3A到手,至少也是十一二岁就有四种三周跳。


    “上哪儿找来的?”顾秋昙回到国家队看到那俩小孩儿下意识问,“不会又是哪片湖边?”


    “您当谁都是您啊。”顾清砚哭笑不得拉过顾秋昙,“这话少说,别人不爱听,到时候真的让人不高兴了你又难过。”


    “别说得好像我很没情商。”顾秋昙举起手抗议,“之前国家队的队友们都没有说我不好的,不信您问巫兰安!”


    “干什么干什么?”顾清砚往旁边一闪身,声音带笑,“发育关过去了就开始胡闹了是吧?大学生了,小秋!”


    “那也才十八岁!”顾秋昙瞪大了眼睛,“别说我对他们来说就是大哥哥,要长兄如父了!”


    另一边俩小孩儿的教练已经各自捂住了孩子的耳朵低声说:“听到吗,这就是你们大师兄顾秋昙,跟他学学跳跃技术就可以了,不要真的学他这个行事作风。”


    “好跳脱啊。”有孩子低声喃喃,“听起来怎么像是被教练惯坏了的样子。”


    顾秋昙浑身一僵,指着顾清砚大声道:“您听听您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小小年纪他们怎么不学滑冰来关心我们师生关系……”


    顾清砚一把捂住了顾秋昙的嘴,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您这时候春风得意,但是不要这么忘形——”


    顾清砚一边赔笑点头哈腰一边拖着顾秋昙往另一边冰场上走。


    “我看您现在是精力过剩,想想办法怎么好好精进您的技术去吧!反正现在是暑假,又没有大学入学作业!”


    “说了暑假的所有时间都是属于冰面属于国家队的!”顾秋昙的叫嚷声远远地传过来,“我当然不会食言!”


    *


    “恢复得不错。”顾清砚笔尖落在笔记的纸张上,沙沙的响,“您这时候四周跳的成功率已经接近发育之前,要是再进一步说不定还能探索探索新跳跃。”


    “现在?”顾秋昙挑眉,指着自己的脸,“您觉得我这时候还要继续引领技术发展?天哪,顾清砚,你把我当什么了?生产队的驴?”


    “生产队的驴可没您这么热爱工作。”顾清砚“啪”一声合上了笔记本,“我倒是希望我带的是头驴,至少不用担心身体不抗造。”


    “您这话什么意思?”顾秋昙猛一蹬冰面滑到顾清砚面前,几乎要拎着顾清砚的领子尖叫起来,“您这是讨厌我了?有哪个小选手最近入您的眼了您倒是说啊,告诉我,我又不会把他吃了。”


    “您当然不会。”顾清砚别过脸,“您只会因为我又收了个新学生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


    “胡说!”顾秋昙的脸涨得通红,“要是真这样我明天就落冰4F!”


    “得寸进尺,连吃带拿。”顾清砚点评道,“我还以为您能多维持一会儿您那副稳重的形象,看来还是我对您要求太高了。”


    顾秋昙的脸色从红憋得发青,好一阵他吐出一口浊气:“哦天哪我亲爱的哥哥,我可能还没把教练们气死就要先被您气死了。”


    “才不会。”顾清砚偏头看了顾秋昙一眼,嘴唇一掀,“我还不知道您吗?这个脾气,就是要有其他新人给您一点压力才能真的奋斗起来。”


    “哪有。”顾秋昙恹恹地趴在冰场边缘,“我4F的存周也快到正常落冰范围内了,到时候奖励我点啥?”


    “奖励?”顾清砚敲了敲顾秋昙的头,“小秋,您是十八岁的大人,不是八岁的小孩儿——说起来您小时候还不要求奖励。”


    “这不是现在练得越来越难了有点伤心吗。”顾秋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猛地架起手臂挡住顾清砚的突然袭击,“哎呀我不说就是了——我这就去练习!这就去!”


    一阵风似的,顾秋昙的身影在冰面上飘远了,好一阵顾清砚带终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


    顾秋昙的赛程还是第一个出来的——到底是曾经的种子选手,哪怕因为发育关影响了自己的表现力,这时候他们也还是觉得顾秋昙是个好选手。


    他去哪里总归能够拿到一块牌子,其他选手只要分布在他以外的分站就可以。


    顾清砚看到安排的时候都忍不住笑了一声:“好吧,小秋,看来您今年也是国家队的定海神针。”


    “这话少说。”顾秋昙故作老成地拍拍顾清砚的肩膀,“听起来都让人难过,给其他选手一点奋斗空间。”


    “您这话说的。”站在另一边看女单的赛程安排的谢元姝忍不住勾起嘴角,“到时候打您的人一定比打顾教练的人更多。”


    “我现在就想打他。”沈宴清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们身后,声音阴森森的,“这种话怎么也说得出口了,顾秋昙?”


    “哎呀。”顾秋昙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紧接着抓了抓头发,“这话怎么这么多人听到了?我本来只是想得瑟一下。”


    “拿了冠军有的是您得瑟的时候。”沈宴清冷冰冰摔下一句,“不过这时候您还能不能拿到冠军也是个问题——俄罗斯的小将们现在是越来越天才。”


    “谁说不是呢?”谢元姝盯着自己的安排单子,“日本那边也是,都不知道他们的苗子是怎么长出来的……”


    “唉。”顾秋昙叹了一声,“这种时候您居然还在担心其他国家的天才选手?心气呢!”


    “切。”谢元姝和沈宴清齐刷刷转过头瞪着顾秋昙,“要是我们也有您这样随便跳四周跳的能力,我们也不会担心这个!”


    顾秋昙讪讪一笑:“说起来……呃……”


    他别过头,带着求助的眼神看向顾清砚——教练,您这个时候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活该。”顾清砚瞥了他一眼,扭过头。


    第255章 重回


    顾秋昙垂头丧气地被那些恨他恨得牙痒痒的选手们打了一顿, 都是队友也并没有下很重的手。


    “咋了这是?”顾清砚盯着顾秋昙的脸看了一阵,“这也没破相啊,他们这些孩子也都是选手, 应该不至于对您的腿下手,就算真打也不过是嬉戏打闹的态度。”


    “不高兴。”顾秋昙踢了踢地面, “您这时候怎么还想着他们嬉戏打闹,怎么不想想我才是您的亲弟子。”


    “到时候回去跟您对象哭去呗。”顾清砚随口说,“这种事儿现在我当教练的不好管咯。”


    更何况本来就是顾秋昙非得嘴欠这一下惹出的祸。


    顾清砚嘀咕着,转头就看到顾秋昙靠在冰场栏杆上不肯动:“怎么回事?这挨一顿打怎么还连训练都不想训了?这可不行啊小秋, 训练如逆水行舟……”


    “我退了也比他们强。”顾秋昙憋着一股劲儿低声说, “就是有点不想练。”


    “哦。”顾清砚点了点头,“疲倦期,我知道, 您只是觉得这时候比起训练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


    顾秋昙倏地抬起头咬牙切齿:“您这话什么意思,您自己清楚, 而且这种时候……”


    “您教练我也谈过恋爱啦。”顾清砚凉凉地泼了顾秋昙一盆冰水,“我也知道第一次恋爱的小年轻恨不得时时刻刻和自己的伴侣黏在一起——但小秋啊, 你的爱人是俄罗斯的选手,这时候备赛期间……忍忍吧。”


    怜悯的目光扫过顾秋昙的脸, 顾秋昙瞪大了眼睛:“您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学了孔乙己现在还背得出?不错。”顾清砚点头, “但是这时候背书没用。”


    “啊!”顾秋昙仰天长啸,“我现在就想休息!”


    “这孩子咋了?”老张捧着茶杯路过,偏头打量顾秋昙, “也没病没伤的,最近练太狠了?”


    “他之前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被队友打了。”顾清砚随口吐出一句, “这种时候也不需要管他,等他自己恢复过来就差不多了。”


    “您现在倒是狠得下心,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其他人的学生到您手下。”老张笑呵呵地喝了一口茶,“也算是孩子终于长大了……”


    “哎呀。”顾清砚也忍不住长叹一声,“看着小秋从那么小一个,甚至还不到我腰高到现在……啧啧。”


    顾秋昙攥紧了拳头,转身蹬向冰面中央。


    顾清砚和老张对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计划通。


    *


    “什么?!”顾秋昙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福利院的屋顶,“您俩是故意这么做的?为什么呀?”


    那双榛子色的眼睛带着浓郁的被欺骗的痛楚,恶狠狠盯着顾清砚。


    顾清砚抓了抓头发:“这不是看您实在没精神,给您醒醒神?”


    顾秋昙生无可恋趴在桌上:“这让我怎么说呢,我一直以为您这时候这样对我是因为有一定的怜爱之情。”


    “怎么会?”顾清砚打量顾秋昙的脸,“您这时候就是要好好训练啊,十八岁正是拼命的年纪!”


    “您现在也可以上冰场拼命,冰舞对年龄的限制没有这样严格。”顾秋昙慢吞吞地吐出一句,眼神涣散,“我要和艾伦打视频,我受不了了,只有我的爱人能抚慰我的心灵。”


    “您冰迷看到您现在这副样子都要忍不住问,‘这是顾秋昙吗?’”顾清砚把手机塞到顾秋昙面前,“您自己选的ID。”


    顾秋昙一抬眼,是一个用户的主页。


    ——“谈什么恋爱?滑冰啊!”


    顾秋昙的眼神顿时变得更加涣散了:“这种小时候童言无忌的ID就不要拿出来说了吧,我都怕被艾伦看到然后被他说。”


    “不用怕。”顾清砚揉了揉顾秋昙的发顶,“艾伦的ID比您中二多了。”


    “真的?”顾秋昙探头看着顾清砚的手机屏幕。


    “啊?”顾秋昙发出了一声惊叹,“这还真是比我的更中二啊……”


    顾清砚盯着顾秋昙的脸,看他这时候终于显出几分兴趣,捅了捅顾秋昙的胳膊,“这样不是很好吗?您努努力好好滑冰,到时候大家都跟着您加入花样滑冰的项目……”


    “得了吧。”顾秋昙干脆利落打断顾清砚的话,“这种话拿来骗骗小孩子得了,我可是清楚的——哪有这么容易做好梯队建设?我们国家南方可没有那么多冰场。”


    再说了在南方滑冰的谁不是家里有钱的孩子,这种富裕的家庭能有几对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在冰面上摔摔打打?


    又不是都是谢元姝、艾伦.弗朗斯这种人。


    就算是,他们的亲人长辈也可以切掉他们的资金——还是绕回了之前的死胡同,没有富裕家庭的长辈愿意自己的孩子在这一行费劲,最后还不一定能够拿到自己想要的荣誉。


    顾秋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对任何一个普通孩子来说十八岁都是青春灿烂的好时候。


    但顾秋昙的身体上遍布着青紫的摔痕,摔得太多次,很多痕迹已经刻在了皮肤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所有伤痕都只不过留下青黄的痕迹,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消失。


    甚至没有疤痕。


    “唉。”顾秋昙叹了一口气,“您看我摔了多少次才能站到冬奥冠军的领奖台上?”


    这还是他有天赋的情况下。


    顾秋昙忍不住为花样滑冰的未来感叹——要是没有天赋,还不知道会在哪一步就摔倒,从此再也爬不起来。


    “您这时候也不用想这些了。”顾清砚站起身,另一边传来广播的声音。”


    “搭乘……航班的旅客,请立即前往二号登机口登机……”


    *


    或许是因为长大了,顾秋昙在飞机上睡着的次数越来越少,与之对应,他现在需要在去往其他国家的飞机落地后再开始倒时差。


    “也不知道是变得更加好了还是更加糟糕了。”顾秋昙撑着沉重的脑袋嘀咕,声音越来越轻,“至少酒店的床不再像几年前这样硬了。”


    “其实还是一样的标间。”顾清砚忍不住提醒,“我们才不会换成更高档的房间——当然如果您不怕被其他人说假赛的话,您也可以偷偷跑到艾伦.弗朗斯的房间。”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样让人不舒服呢?”顾秋昙似笑非笑地转过头,“这怎么都不像是一句正经话啊顾清砚同志。”


    “难道您俩这个时候真的一点这样的想法都没有过吗?”顾清砚的语气反而比顾秋昙更惊讶,“我以为至少您是想要和艾伦住在一起的?”


    “想和能是两回事。”顾秋昙白了顾清砚一眼,“这种事我可以想,但是我要是做了,对艾伦的名声有多大的损害?”


    好吧,艾伦的名声。


    顾清砚低下头闷笑一声,他还以为顾秋昙至少会说自己的名声,看来还是太低估他们之间的感情了。


    不过运动员之间的感情,多少都会有些波折。


    不像双人滑和冰舞,因为裁判要关注他们之间的肢体互动和默契程度,很多时候更容易出现有感情的选手。


    同一时代的单人滑选手走在一起的,似乎没有听说过,更何况顾秋昙和艾伦.弗朗斯都是男子单人滑的选手。


    他们不公开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考量?顾清砚忍不住这样想。


    至少他还知道他们两个之间是情侣,更多的选手至今都蒙在鼓里。


    顾秋昙笑眯眯地在酒店门口和艾伦挥手,艾伦也弯起眼睛:“您这次来比赛,要加油。”


    “您是来处理商务活动?”顾秋昙捏了捏艾伦的手腕,低头贴着艾伦的耳朵,“瘦了,记得回去多吃点。”


    “这时候怎么还想着这样说话?”艾伦笑吟吟地抬起手臂抱住顾秋昙的肩膀,“我们时间都不需要这样的虚礼。”


    “在外边呢。”顾秋昙的耳朵微微发红,“我知道您想来看我的比赛。”


    “当然。”艾伦撇嘴道,“要是不让我看我还要和教练折腾,不过我有钱,就飞过来了。”


    “真好。”顾秋昙感叹一声,“要是我也有钱我就要飞过来看您的比赛,这种事情听起来就显得很浪漫了。”


    艾伦抿着唇弯起嘴角:“您对浪漫的感知还真是不同寻常,要是知道其他人怎么追求……”


    “哎。”顾秋昙飞快地打断了艾伦的话,“我们之间不谈其他人。”


    他轻轻抱了抱艾伦的腰:“我会好好比赛,这几天也别总是飞来飞去了,我们决赛见?”


    “好,决赛见。”艾伦笑眯眯地点头,“您这时候也不想我……好吧,我知道您想要说什么,别觉得我多嘴。”


    “当然不。”顾秋昙撇过头,“我恨不得您总是看着我。”


    顾清砚心想,这下其他选手要做噩梦了。


    哪怕顾秋昙每次都全力以赴,但是真的到了这种时候……


    艾伦还看着他呢,这怕不是要拿出十二分的劲儿来?


    果不其然,第一场分站赛的短节目顾秋昙就上了两个四周跳,加上3A+3T……


    “破纪录了!”顾清砚猛一拍大腿站起来。


    顾秋昙回过头,对顾清砚微微挑起嘴角。


    他奔下冰场,在kiss&cry区又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您这是真的因为艾伦在看……”


    “嘘。”顾秋昙轻轻地冲顾清砚说,“这种话不要在外面说,到时候给其他人听到了对我们都不好……”


    顾清砚倏地住口,好一阵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瞧我这兴奋的。”


    “破纪录而已。”顾秋昙摇了摇头,“这种事不是早该习惯的吗?”


    但你去年还在发育关摔得死去活来!顾清砚下意识想要咆哮,看到顾秋昙垂下眼睫毛说不出话来,也忍不住想,这时候还咆哮是不是对顾秋昙有点太恶劣了?


    顾秋昙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这才是回来的第一场比赛呢,要是之后又破纪录您岂不是更要兴奋得睡不着觉?”


    顾清砚一巴掌拍在顾秋昙脑门上:“胡说八道什么,我带过这么多学生,哪里会因为这点小事睡不着。”


    “真的吗?”顾秋昙揶揄一笑,“那我拭目以待。”


    第二天,顾秋昙在自由滑同样以碾压之势夺冠!


    顾清砚睁大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顾秋昙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没关系。”顾秋昙扶着他的肩膀笑吟吟说,“之后还会赢更多的比赛,我只会一直赢下去。”


    第256章 4F


    “因为有了爱人?”谢元姝听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忍不住哈哈大笑, 伸手戳着顾秋昙的额头,“您真是蠢得可笑,顾秋昙。”


    “为什么这样说?”顾秋昙歪过头, “我有时候都不明白,您看起来对我的言辞很不满?”


    “谈不上不满。”谢元姝摇摇头, 吐出一口浊气,“您知道您现在多危险吗?和外国选手恋爱,不上报,您疯了!”


    “上报了就没办法比赛。”顾秋昙低下头, 摸了摸鼻子, “我喜欢比赛,我想比赛,我想在赛场上再多留一阵子——能留多久留多久, 一年也好,五年也好, 我想留下来。”


    “然后让所有人跟您一起担惊受怕。”谢元姝冷笑一声,“您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 您早就不在乎了——您只在意艾伦。”


    “胡说。”顾秋昙抬起头不轻不重摔下一句,“要是只在乎艾伦的话我大可以去俄罗斯。”


    “对。”谢元姝冷嗤一声, “您是没去, 但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您早就想和艾伦当队友,您当我不知道?”


    “哎哎哎, 这话可不兴说。”顾秋昙扭头不看谢元姝,“这话说出去还以为我已经通敌叛国等着给其他国家奉献力量了, 我可没这个打算。”


    “死也得死在华国国家队里。”顾秋昙长长叹出一口气,“您知道的我恨不得在冰面上一直滑到我滑不动为止, 但是现在小孩儿一个个都有本事的很,怎么能让我在冰面上留到滑不动为止呢?”


    “男子单人滑是还不错。”谢元姝低下头,“女子单人滑现在青年组还是没有能扛事儿的苗子,我都不知道我要滑到什么时候。”


    “顶天了二十五六吧?”顾秋昙偏头盯着谢元姝看一阵,轻声说,“再往后技术跟不上,体能也跟不上了。”


    “我倒是想。”谢元姝白了顾秋昙一眼,“哪像您,现在已经各大比赛冠军到手,只需要想办法挑战生理极限——说起来我倒是没想到您这个时候居然还在考虑怎么一点点把所有四周跳集齐,我要是您,我这时候直接冲击4A。”


    “啊?”顾秋昙抓了抓头发,“这个我当然想尝试,但这不是……”


    “有啥好不是的。”谢元姝干脆利落打断顾秋昙的话,“去试试吧,您本来就更擅长A跳,说不定这一次还能有意外发现?”


    顾秋昙抿着唇想了一阵,轻声说:“您眼里什么样算是意外发现?成功落冰?天啊,您比我还敢想。”


    “不敢想的人在冰面上呆不久,您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无辜,您根本就是想要这么干又怕顾清砚教练说您。”谢元姝一撩头发,“我知道您求稳,但是求稳的话您也不会再在冰面上奋斗了。”


    顾秋昙下意识想反驳,紧接着就听到谢元姝自顾自说下去:“谁不是这样想的呢?一个有能力的选手,拿到冬奥冠军,有世锦赛冠军,有大奖赛冠军,四大洲锦标赛您也成功拿过金牌——更何况现在还拿到了top2的录取通知书,我记得是法学专业?”


    “也不知道您在想什么,法学这种专业对您来说是不是有点屈才?”谢元姝瞥了顾秋昙一眼,“不过听顾教练和我教练说起来,您是自己选择这一行。”


    “嗯,报志愿的时候我都是自己做的计划。”顾秋昙点头,看向谢元姝,“总不能老想着怎么做能赚大钱。”


    “哟。”谢元姝嘴唇一掀,“我以为您比我更想要钱,原来这时候还想着什么理想情怀之类的事情,倒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这时候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沈宴清路过的时候下意识伸长了脖子,“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国家队的运动员有纯文化课上top2的,小秋,得天独厚啊。”


    “熬了好几个大夜复习。”顾秋昙慢悠悠回敬,“当时顾清砚都担心我会不会因为消耗太大没办法回冰面上,不过现在来看他实在多虑。”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顾清砚抱着自己的笔记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好了好了,休息时间结束,大家各自找各自的跳跃教练开始今天的训练日程吧。”


    “哦。”顾秋昙瘪了瘪嘴,下意识伸脚蹬进滑冰鞋,“我们这次练什么?上次4F一直没有落冰。”


    “是因为现在您不能依靠转速出新难度了。”顾清砚盯着顾秋昙的身形看了一阵,“一米八四,你这小子还真是能长,我真的觉得之前要是直接让您退役说不定还好些。”


    “怎么了?矮个子就一定更有优势?”顾秋昙一甩头发,“去他的,我之前不是照样拿冠军。”


    “是是。”顾清砚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要不是您真的有天赋我都要觉得您真的应该就此退役才好。”


    “反正留都留下来了。”顾秋昙在冰面上滑出一个饱满的圆弧,“我现在继续练4F?要是能成功我接下来想试试4A。”


    “这时候?”顾清砚瞪大眼睛,“我以为您只是……”


    “不可以吗?”顾秋昙歪过头,“我以为这是大家所有人都应该追求的目标才对。”


    顾清砚一把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心道有这个野心当然是好事,但是现在四周跳技术还远远没有成熟。


    顾秋昙能够落冰4Lo都在很多人意料之外,顾清砚甚至觉得这次成功绝大多数要归功于顾秋昙的天赋。


    天才的运动员总引领一个时代,但是这样的引领也意味着其他选手黯然失色。


    顾秋昙不能继续往前一个劲地跑,现在国家队内部都对他颇有微词,更何况国外。


    能够被撬走说不定还是好事,但顾秋昙决心要留在华国,留在国家队,这对顾秋昙来说就变成了一种……


    诅咒。


    国外的运动员竞争激烈,甚至到了顾清砚都没眼看的地步,不管是在饮食还是在其他方面的竞争。


    国家队至少还不会强迫孩子们必须节食——至少男孩更多地追求力量上的提升,减脂增肌一直都是主要方针。


    女孩儿可能更倾向于控制体重保持轻盈,但是如果真的像谢元姝一样是大骨架,提出要求也一样可以选择用增肌的方案。


    “您这个时候身在福中……”顾清砚絮絮叨叨地念着,顾秋昙抬起头看向他。


    顾清砚倏地停下了自己的话,盯着顾秋昙看了好一阵,叹了一口气。


    “干什么叹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多难带呢。”顾秋昙随口嘟囔,“我都要以为您根本不想带我。”


    “怎么会?”顾清砚眉头一皱,“您现在怎么对其他人的言语更敏感了?”


    “正常的。”顾秋昙点头,“我以为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花样滑冰选手是属于艺术类。”


    艺术家大多都有点精神问题。


    顾秋昙已经习惯了自己被其他人的目光注视,甚至觉得这样是他人生的常态。


    要不是……


    “您想要说什么?”顾清砚盯着顾秋昙的眼睛轻声说,“您现在对自己的精神状态已经完全接受了?”


    “不接受也没办法啊。”顾秋昙扬眉一笑,“您知道,这时候我们也还没办法接受正常的治疗,而且一次心理咨询最少要八百块。”


    钱,又是钱。


    顾清砚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要是便宜的话您就愿意去吗?”


    “不愿意。”顾秋昙干脆利落地回答,“一次心理咨询一个小时!我都不知道艾伦他们是怎么忍受这样的痛苦的,他们都不想快点回来滑冰吗?”


    “得了吧,人家艾伦一开始想的就是快乐滑冰不追求任何多余的荣誉。”顾清砚咂咂嘴,“您和他们比较干什么?”


    “现在也是顶级运动员了,不和他比较和谁比较。”顾秋昙轻快道,身影一闪,紧接着就听到他叫,“我现在先不说啦,训练,训练。”


    身影在冰场上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顾清砚远远地看着他,吐出一口气。


    “还是没办法吗?”沈澜悄无声息站在顾清砚身边,“其实之前就有想到顾秋昙应该不会这么轻松地接受自己要去心理咨询的事实。”


    “但我没想到他在意的还是费用。”顾清砚低下头,按着冰场的栏杆,“为什么在意这些?他已经功成名就,有的是钱——之前听说攒的都已经够一套房子的首付了?”


    “在他这个年纪这点钱当然算得上年少有为,但是顾秋昙想要的大概不是其他人口中的赞赏。”沈澜叹了一口气,“我们没办法找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顾秋昙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话都能秃噜出来,实际上根本就不是能够把自己的真心放给其他人看的个性。


    小时候还对顾清砚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现在就只剩下了关于训练的内容。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总之先顺着他吧。”沈澜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现在也没有到必须出手干预的程度。”


    顾秋昙的身影在冰面上陡然起跳,紧接着“嚓”,一声轻响,他落在冰面上,回过头。


    那双榛子色的眼睛凝望着顾清砚。


    顾清砚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他刚才跳的是什么?一个4F?”


    “前几天还摔得像个滚地葫芦,今天已经能够成功落冰了?”顾清砚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另一边的谢教练抱胸看着冰场上的年轻人们,嘴角微微一勾。


    “顾教练对顾秋昙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她转过头盯着顾清砚,笑眯眯说,“他的天赋就像一个巨大的宝藏,无穷无尽一样。”


    “但是不可能真的无穷无尽。”顾清砚喃喃,“他就算再怎么受到上天的偏爱,也不可能永远都是天才,在各个方面都是天才,这对他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您自以为的不是好事。”谢教练轻嗤一声,转过头,“我看顾秋昙对这件事享受得很,他肯定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


    顾秋昙落冰4F的第三个月,他在当年的世锦赛上成功认证4F,紧接着艾伦在自由滑里祭出4Lz,花样滑冰赛场上赛况进一步白热化。


    “又一枚金牌。”顾秋昙低头亲吻自己的奖牌,轻轻地扭过头看着顾清砚,“我说过我一直会赢下去。”


    “您会的,我相信。”


    第257章 流感


    “您这时候可算相信了。”顾秋昙不满地咕哝, “我之前说的时候您总是说世界上没有常胜将军。”


    “这也是怕您骄傲。”顾清砚嘀咕一句,“您倒是说得好像自己永远不会因为骄傲摔倒一样。”


    一语成谶,第二年大奖赛分站, 顾秋昙遗憾中招流感,在分站赛上华丽翻车, 只拿到了一块银牌。


    “您这是什么表情?”顾清砚盯着顾秋昙发红的脸颊,伸手摸了摸额头,“哎哟,怎么烧得这样厉害, 我都要以为我手被烫熟了。”


    顾秋昙恹恹扭过脸:“您不要随便毒奶, 一说我会出事紧接着我就出了问题,这种话果然不能随便说出口,您说呢?”


    顾清砚懊恼地捂着自己的脸, 轻声说:“我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说起来您是不是前几天去玩雪了?”


    “这个天气哪来的雪……”顾秋昙有气无力地喃喃, “您也别……”


    “叮铃铃。”


    手机的铃声响起,顾秋昙顿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喂?”


    “晚上好, 秋昙。”电话那头传来字正腔圆的汉语,顾秋昙饶是烧得迷迷糊糊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傻笑的神情, “你现在怎么样?”


    “还好, 刚量了体温。”顾秋昙含糊道,“多少度?”


    “三十八度七。”顾清砚盯着体温计看了一阵,嘀咕, “都烧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谈情说爱呢,也不知道您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


    “不可以?”顾秋昙懒洋洋一挑眉, “苏姐也好久没给您打电话了,老夫老妻就不用交流感情了?不会吧。”


    顾清砚顿时举起了手作势要打, 电话里传出一句:“您别总是这样,秋昙也不是故意要说这种话的。”


    顾清砚顿时露出讪讪的表情,咕哝:“您现在是真的喜欢上顾秋昙了,一整天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怎么就情人眼里出西施?”艾伦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低沉柔和,“您这话说得可不美。”


    “哎呀。”顾秋昙打断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我哥还是看不惯你呢,我们现在不是打电话互诉衷情吗!怎么转头和我哥吵架呢?”


    “抱歉。”艾伦声音里的笑意加深,“我真的不知道我应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您的兄长更好。”


    “讲话文绉绉的。”顾秋昙一撇嘴,“您最近又看了什么书?”


    “哎?”艾伦下意识应了一声,“我之前……我不记得了。”


    顾秋昙的嘴角上翘:“好吧,不记得了。”


    饶有兴致的重复烧到电话另一头年轻男人的耳朵,白玉般的耳尖烧得通红滚烫。


    艾伦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笑吟吟说:“我都要以为我也发烧了呢。”


    “您身体好。”顾秋昙恹恹地应了一声,“我知道您不会跟我一样傻乎乎地被流感浓倒的。”


    “怎么就傻乎乎了。”艾伦恨不得能够穿过屏幕把顾秋昙抱在怀里,好一阵才终于说,“你这也是没有办法。”


    “怎么没有办法……”顾秋昙迷迷糊糊地对着手机嘀咕,“要是尽快发现降温了要加衣服不就好了……”


    “着凉了?”艾伦敏锐地察觉顾秋昙的言辞差异,轻轻问,“怎么会……”


    “别听那小子胡说八道,他根本不是因为着凉感冒,流感病毒。”顾清砚从顾秋昙手里摸过手机沉声说,“这家伙也不知道从哪儿传染上的,现在哼哼唧唧的有点不太清醒。”


    “您弄点冰块。”艾伦忍不住说,“这对他降温有好处,要尽快,别总是拖拖拉拉。”


    “知道了。”顾清砚嘴角向下一撇,“我以为您不会说这种话,听说弗朗斯先生从来不关心自己的员工。”


    “口头关心不如发钱给他们去看病。”艾伦笑吟吟回答,“我觉得我仁至义尽——顾秋昙这边的事我现在也没办法立刻瞬移过来,只能嘱咐您,这不也是尽责任的表现吗?”


    “您还真是会说话。”顾清砚最后说了一句,“挂了,我去给小秋准备东西。”


    “去。”艾伦干脆利落道,“我也要继续做我的事情了,请帮我传达我对顾秋昙的关心。”


    “好。”顾清砚挂断了电话,另一边顾秋昙已经哆哆嗦嗦裹进了被子,也不知道是因为烧得厉害开始觉得冷了还是……


    顾清砚摸了摸顾秋昙的额头:“您现在还好吗?”


    “不太好。”顾秋昙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我都不知道……”


    “啊?”顾清砚一愣,低下头想要听清顾秋昙想要说什么,“您这个时候……”


    顾秋昙脸颊通红滚烫,紧接着别过头,倒在枕头里。


    顾清砚下意识拿过床头的杯子:“喝点水?”


    顾秋昙勉强睁开眼睛抬起头,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有点……冷。”


    “我翻翻有没有退烧药,注意呼吸。”顾清砚叮嘱一句,转头翻自己的行李箱,一直忙碌到半夜里才终于伺候顾秋昙喝下退烧药去睡觉了。


    顾清砚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紧接着听到门外。


    笃笃。


    轻轻地,有节奏的敲击。


    顾清砚顿时睁大了眼睛满脑子都是以前看的恐怖片,开门杀jump scare等等一系列惊悚画面在他眼前掠过,腿肚子都发软。


    笃笃。


    似乎是没有得到回应,对方又重新敲了一次门,慢条斯理,看起来甚至显得格外有礼貌。


    “来、来了。”顾清砚颤颤巍巍地开口,下意识走过去,紧接着拉开大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门口站着黑头发的年轻男人,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干净澄澈,紧紧盯着顾清砚的脸:“您之前在犹豫?”


    “我怎么知道是您来了。”顾清砚吐槽一句,转身让开一道路,“进来吧,小点声,小秋刚睡着了。”


    艾伦走进来,几乎只有脚尖踩在地摊上,轻轻的,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时候才睡下?病得这么厉害,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他也是突然一下子发病的。“顾清砚嘀咕道,“要是我知道他会病得这么厉害,现在就不会想要……”


    “嘘。”艾伦竖起手指放在唇边,“我订的最早一班飞机过来,看看他,之后要是他醒了也不用说我来过。”


    为什么?顾清砚下意识想问,紧接着就记起来自己这个学生对这方面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古板。


    他最讨厌其他人知道自己生病,连队友的关心都不需要更何况爱人,要是让顾秋昙知道自己生个病叫艾伦一天内坐两次飞机就为了来看他一眼……


    顾清砚打了个寒颤,这事情最后绝对不可能善了,但是如果不让顾秋昙知道——


    他们这场恋爱谈得也真是地下到了极点,甚至连彼此都要瞒着。


    “如果是我生病了,他过来看我,我也希望不要让我知道。”艾伦轻飘飘说,“只是觉得这样的事情……可以做,但是说出来就算是对爱人的道德绑架。”


    “总好像要让对方感到愧疚。”顾清砚顺理成章接过艾伦的话,声音平静,“您这个时候看得倒是通透。”


    “我在这种环境下长大。”艾伦偏过头,“顾秋昙很能保守秘密,直到现在您大概都不知道我在成为现在这副样子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是艾伦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谈到自己的过去,谈到曾经惨痛的往事,谈自己的家庭,谈父母的爱情悲剧。


    家族联姻,这种事在此之前一直都只存在于电视剧。


    顾清砚睁大了眼睛,盯着艾伦:“那您岂不是也要……那顾秋昙成什么了?”


    “我不会。”艾伦摇了摇头,“我父母的联姻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我父亲有青梅竹马的爱人,紧接着就要我母亲葬送一生。”


    顾清砚忽然有所明悟,紧接着就听艾伦继续说:“我有时候会觉得这种事情说出来可能会让我高兴点,但是又觉得任何人都没有义务来听我说这些事。”


    不论是顾秋昙还是其他人,都不应该承担他情绪上的问题,这不是他们的义务,没有人有这样的义务。


    “您可以说。”顾清砚轻轻地拉了拉艾伦的手臂,“您是顾秋昙的爱人,我是他的哥哥,我应该有权力知道您的过去。”


    “当然。”艾伦歪过头,“所以我正在告诉您。”


    那一夜的事情顾秋昙一辈子都不知道,他只是照常醒来,手一抬,摸到额头上已经没有那样滚烫的温度。


    “好起来了。”顾清砚眼底带着深青色,按着顾秋昙的额头,“虽然用药之后耗时有点长,但好像效果还不错。”


    “是啊。”顾秋昙伸展双臂,“我真想现在就回到冰场。”


    “时间有的是,您不用这样着急。”顾清砚轻柔地按住顾秋昙的身体,“您先好好休息,这时候不急着参加比赛——有的是机会,但是如果休息不好,很多人都会为您担心的。”


    顾秋昙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紧接着他抬起头,盯着顾清砚的眼睛:“昨晚,是不是有人来到这个房间?”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顾清砚强硬地按着顾秋昙的手,“您只是做了梦。“


    “是吗?”顾秋昙偏过头,看了看自己床边,“您知道吗,我昨晚其实没有完全睡着。”


    顾清砚睁大了眼睛盯着顾秋昙,不知道他这时候说这种话到底是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只是想说,他听到了自己和艾伦的聊天,还是想试探是不是真的没有任何人来到房间。


    “我不想说。”顾清砚慢慢地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件事不重要,您呢?您非得在这些事上刨根问底吗?”


    “艾伦.弗朗斯。”顾秋昙没头没尾地扔出一句,顾清砚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昨晚来看过我了。”


    顾清砚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裤脚,好一阵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自己的学生这时候出乎意料的敏锐,甚至有点过分敏锐了,以至于顾清砚现在都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态度面对顾秋昙的问题。


    “他还是这样。”顾秋昙揉了揉太阳穴,“想尽办法瞒着我,不让我有任何一次报答他的机会——哪怕我现在已经是他的爱人,我偶尔也会觉得……”


    “他把我保护得太好了。”


    好到出乎寻常,甚至让顾秋昙迷茫,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应对他呢?


    第258章 亲密


    “被保护得好怎么也变成了一种坏事?”顾清砚偏过头盯着顾秋昙的眼睛, “您好像觉得他对您过度保护,可是你又不可能告诉他这件事。”


    “或者说我没办法告诉他。”顾秋昙摊开手,“您知道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这时候告诉他自己其实不需要?得了吧,艾伦会发疯的。”


    “您总在为他考虑。”顾清砚一针见血, “要是不考虑他呢?您自己的意愿是怎么样的?您愿意做什么,不愿意做什么?”


    “我无所谓。”顾秋昙回头看着顾清砚的脸,“这就是最重要的问题——只要是他,我好像什么都可以忍受, 什么都不重要了。”


    “您啊。”顾清砚叹了一口气, 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顾秋昙的额头,“我早说过找对象要找门当户对的,看看您现在这副可怜的样子, 要是艾伦不是贵公子您至于变成……”


    “门当户对真的这么重要?”顾秋昙的指尖无意识缠着自己的头发,“他在滑冰上不如我, 怎么不能算门当户对。”


    顾清砚捂着自己的额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向顾秋昙讲述这件事的原理——实话说, 就算讲明白了过几天顾秋昙也会把他忘记的。


    “您不如什么都不要管了,就滑冰。”顾清砚轻声说, 打断了他们之间的交流, “您这时候大概脑子里也只有滑冰,其他的事情我感觉您都想不起来,也没有空想。”


    顾秋昙蹬上滑冰鞋, 一脚踩在冰场上:“好吧,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又是哪句话让您觉得不高兴了。”


    顾秋昙这时候不仅在练4F。或许是因为平昌冬奥的时间还远, 或许是谢元姝之前描述的场景太美,顾秋昙已经开始练习4A。


    第一次看到顾秋昙在冰场上又开始向前长距离助滑的顾清砚几乎心跳骤停, 好一阵才抬起头盯着顾秋昙的眼睛,慢悠悠说:“您要是想要尝试更加难的技术动作,之前能不能和我说一声。”


    “哦。”顾秋昙头也不回地答应一句,“知道了,到时候一定——”


    什么到时候!顾清砚在冰场边狠狠跺脚,脸气得通红:“您都练4A了!哪还有比这个更难的!”


    顾秋昙歪过头,停下脚步,细细思索一阵:“五周跳?不了吧,我这老胳膊老腿儿哪受的起五周跳的折腾。”


    “您!”顾清砚瞪大眼睛,“您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您现在是十四五岁的话您会尝试五周跳吗?”


    “为什么不可以?”顾秋昙回过头,眼中是纯然的疑惑,“竞技体育本来不就是挑战人体极限的一个过程?追求更优秀的技术是我应该做的。”


    狗屁应该!顾清砚几乎要咆哮,但顾秋昙的想法实在惊世骇俗,大概任何一个教练听到了都不会当真——事实上,顾秋昙总是会做。


    他说过的惊世骇俗的话太多,甚至到了顾清砚可以专门拿出一本本子记录这些话的程度。


    “您知道您现在像什么吗?”顾秋昙偏过头打量顾清砚,笑吟吟接上后半句,“河豚,气得都鼓成球了。”


    顾清砚的脸顿时变得更红,红得发紫,他猛一下举起周围的扫把,追着顾秋昙跑:“您这是什么话?您听听您说的这是什么话?!顾秋昙,你要气死我哇!”


    “并无此意。”顾秋昙脚下生风,跑得飞快,另一边又回头笑眯眯说,“我要是真想气您,这时候就不会告诉您可以尝试五周跳,直接就自己去练岂不更好?”


    “你你你……”顾清砚伸出手指着顾秋昙的脸,另一边其他教练都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冲突,忙围上来:“哎呀不要生气了,顾秋昙的天赋这么好,有时候想得比较长远也很正常——”


    “正常个屁!”顾清砚气得弯下腰,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他这个时候跟我提五周跳!他疯了!”


    “怎么不可以?”顾秋昙双手叉腰,“您难道敢说我之前第一次出四周跳的时候您完全没有展望过有一天我能跳五周跳吗?”


    “这……”顾清砚抹了抹自己的额头,他总不能说自己也曾经有过类似的妄想,到时候其他教练也能把他围起来暴打一顿——而且不像运动员那样有条例规定,教练们动起手来可没有这么斯文。


    顾清砚讪讪一笑,摸着自己气得滚烫的脸颊:“哎呀,这种话我们少说,免得最后变成毒奶。”


    “能有多毒奶?”顾秋昙歪过头,眼神发亮,“我只打算滑到二十五岁。”


    滑到2022年,在华国举办的冬奥会结束。


    他很多时候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个时候再退役,也说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只是想,然后做。


    紧接着,他就成功拿到了冠军,他就成为了华国国家队这几年最有天赋最有才华的选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说。”顾秋昙捧着自己的脸颊倒在书桌前看着艾伦的脸,“他们都说我是天才,我也不知道我有哪里特别出色。”


    “您本来就是。”艾伦吐出一口浊气,脸颊浮上红晕,“您自己可能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方面的事情——但在花样滑冰选手的群里,您就是真正的天才,唯一的天才。”


    和顾秋昙相比,其他人都显得黯然失色。


    艾伦曾经想过要追上他,拼了命地训练,在冰场上没日没夜地工作,可是到最后还是会被顾秋昙按在银牌的位置上。


    不过,习惯了倒也觉得还不错。


    艾伦勾起嘴角:“您要是哪天厌倦滑冰想找点其他的乐子,也欢迎您来到俄罗斯,我会很努力地招待您的。”


    “招待到回国看守所七日游?”顾秋昙眉梢一挑,“你之前和我就是这么说的,你别觉得我脑子不好使能够把这些事全都忘在脑后。”


    “我可没这么想过。”艾伦笑起来,“我要是这么想我就不会和你这么说话了,不是吗?”


    “也有道理。”顾秋昙恹恹地应了一声,“好吧,我们世锦赛见,欧锦赛加油。”


    顾秋昙这一年的四大洲之行也是赢得盆满钵满,短节目自由滑双双夺冠,紧接着就是又一次破纪录。


    冰演的邀约雪片般飞到顾秋昙的信箱,但很多时候顾秋昙只是放在一边,不看也不在乎这些冰演给出的报酬。


    这是顾清砚和国家队的领导需要考虑的问题,顾秋昙对自己的定位相当明确,他只需要好好滑冰,把滑冰事业做到极致。


    “您还是得去一次。”顾清砚苦口婆心地低着头和顾秋昙解释,“您总是要给那些人一个交待,虽然我知道您讨厌这些事——对了,冰演还可以和其他选手交流交流技术和感情。”


    “我现在不需要了。”顾秋昙回过头,笑吟吟盯着顾清砚,“给小师弟小师妹们一点机会,我去不去其实都无所谓吧?”


    “谈上富一代了就是了不起。”顾清砚嘀咕一声,撇嘴轻笑,“行吧,您要是觉得您可以一辈子吃艾伦.弗朗斯的软饭,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顾秋昙的眼睛顿时瞪大了:“谁在吃他的软饭?去去去,我就要去,我得挣钱——”


    顾清砚转头对着谢教练露出狡黠的微笑,瞧瞧,这就是恋爱中的顶级选手,虽然很有头脑但是只要想到和自己爱人相关的事情就一瞬间头脑短路。


    谢教练也忍不住嘿嘿一笑,这事儿还得是顾清砚来办才合适——只有他能够一秒找到顾秋昙的破绽。


    “您怎么突然来冰演了?”艾伦在冰演现场看到顾秋昙的时候露出了微妙的惊愕的神情,“我记得您之前跟我说您没有准备冰演的节目——表演滑的节目还是等到大奖赛分站赛第一站拿了冠军临时编的?”


    “很正常。”顾秋昙吹了一声口哨,“您知道我只想做一个认真滑冰的选手,选手的话……没必要想这么多东西。”


    艾伦拍了拍顾秋昙的头:“到时候又要说自己没有带音乐。”


    紧接着艾伦就为自己的话感到后悔——顾秋昙真的没有带音乐,但是表演滑又允许人声伴奏。


    “歌剧魅影怎么样?”顾秋昙候场的时候兴致勃勃地探头和艾伦讨论,“您不觉得这种经典的作品即兴发挥才更有意思吗?”


    “不觉得,您让开。”艾伦转过头不肯看顾秋昙的眼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哎呀,不要这么绝情呀。”顾秋昙死皮赖脸地贴在艾伦身边,斯特兰站在另一边目露不忍。


    “艾伦,您以前也没有说顾秋昙是这样的一个人哇?”斯特兰拧起眉,盯着顾秋昙看了好一阵,“您怎么会和他在一起?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我以为您不会喜欢这样的。”


    “没办法。”艾伦摊开手,“感情的事哪怕是我都想不明白呢,我只是爱他。”


    顾秋昙的头埋在艾伦的颈窝里蹭了好一阵:“帮我做一下人声配音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摄像头应该也不会扫到场下。”


    艾伦揉了揉顾秋昙的头发,冷冰冰说:“您这是非要让我在其他人面前颜面扫地了?”


    “才没有。”顾秋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艾伦,“给我唱一次嘛,就一次,也无所谓的对不对?而且也不用您露面!”


    “下不为例。”艾伦叹了一口气,偏头看向斯特兰,眼里满满的无奈,“您看到了?这家伙恋爱之后比之前粘人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对待他为好。”


    “您居然会在意这些事。”斯特兰神志恍惚地喃喃,“我以为您的脑子里只有事业,我真傻,我怎么能觉得您是个没有感情的人,这不对。”


    “有什么不对?”艾伦推开顾秋昙的脸,笑吟吟盯着斯特兰,“我确实喜欢工作。”


    “你喜欢工作也没有比喜欢我更多!”顾秋昙探头轻声说,“你更喜欢我,你总是喜欢我。”


    “当然。”艾伦话音未落,忽然腾空而起,睁大了眼睛,“顾秋昙!你这是干什么!你恩将仇报唔唔——”


    柔软的温热的嘴唇贴上来,顾秋昙的眼睛在艾伦眼里极速放大,紧接着,艾伦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对我最好了,艾伦。”


    第259章 爱怜


    怎么就对他最好了?艾伦被顾秋昙亲得迷迷糊糊眼前发白, 好一阵才喘匀了气:“你这家伙什么时候不是这么说?我本来还打算休赛季带你一起出去旅行!”


    “哎呀。”顾秋昙又黏黏糊糊地蹭上来,“旅行的事到时候再说嘛,反正这次冰演的报酬也不低, 到时候就拿这份钱和你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艾伦别过头不看顾秋昙:“别总是撒娇, 你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也……”顾秋昙才说了几个字,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顾秋昙的嘴,“你干什么……”


    艾伦笑得狰狞,咧开嘴, 捂着顾秋昙的脸恶狠狠地揉捏:“你要是真的这时候说出来, 我保证你今天晚上没办法完成冰演!”


    “少威胁我了。”顾秋昙撇嘴,“你还想当运动员你就不可能这时候对我动手,你不要总是威胁我!”


    艾伦想, 这有什么,被禁赛了就回去继承家产投资ISU, 有什么不可以?到时候说不定他还能坐在观众席上观看顾秋昙的表演——一样的。


    顾秋昙还不知道艾伦在想什么事情,笑吟吟地贴到艾伦面前:“所以你是答应要给我唱歌了?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我不是君子。”艾伦瞥了顾秋昙一眼,“说了, 下不为例。”


    “嗯。”顾秋昙点点头, “就这一次,不会有下一次啦。”


    艾伦想,最好没有。


    不过顾秋昙的话也没有多少是真的能听能信的, 就当他随口胡说八道好了。


    灯光洒在冰面上,雪白一片。


    顾秋昙滑上冰面。


    一般来说不会让其他国家的选手热场, 可偏偏在这次冰演中反而是顾秋昙咖位最大——比成绩的话没有几个选手比赛成果比顾秋昙更辉煌了。


    哪怕是发育关都没能打倒这位华国选手。


    顾秋昙低着头,深呼吸, 紧接着是轻柔的哼唱。


    观众席上的冰迷睁大了眼睛,东张西望,窃窃私语。


    他们很快注意到另一边站着的年轻男人,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丝绸一样的光泽。


    “艾伦.弗朗斯?”惊叫声不绝于耳,什么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样亲密?什么时候顾秋昙的表演能够得到艾伦的伴唱?


    更何况,艾伦唱得也从来都在调子上,他像是真正的歌剧演员,嗓音条件极其优越,一亮嗓几乎就像是录像带一样——倘若不是一开始的哼唱伴奏,他们甚至不知道这是一个人在唱!


    顾秋昙的动作又把他们的目光拉回冰面上,他动作格外干脆利落,柔韧到极致——一个男人的柔韧性怎么能强成这样?那些观众瞪大眼睛,尤其是从顾秋昙小时候就已经看他的比赛的那些观众,他们无法理解这是怎样完成的一件事。


    八九岁的孩子当然柔韧性很好,甚至那些孩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身体折成各种各样的姿态。


    但顾秋昙已经十八岁了!一个成年男人,他的柔韧性还和小时候一样好?


    那些人盯着冰面上,好一阵叹息:“这果然是真正的天赋,要是没有天赋的话这时候估计直立转做起来会有些吃力。”


    顾秋昙在冰面上旋转,冰演的时候跳跃难度不需要像比赛一样强,他可以费尽心思来想办法填充他的节目。


    他的旋转速度几乎是顺着艾伦唱高的音调改变,紧接着是漂亮的浮腿,又接着是燕式巡场——他一直都会这一招,只是大多数时候并不常用。


    相对于燕式,顾秋昙更喜欢用贝尔曼姿态旋转炫技,但是很多时候并不是适合炫技的场合。


    尤其是冰演期间,他可以做,但是他不想要这么做。


    十八岁的选手虽然正值壮年,但是他还是想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避免因为自己在表演上花费了太多心力不得不面对身体的耗损。


    当然,根据沈澜医生的诊断,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磨损,不管是脚踝还是膝盖都已经出现了变形。


    顾秋昙盯着冰面上的灯,好一阵,叹了一口气。


    他滑行时上肢动作同样编排得很满,有了钱他可以在暑假的时候请专门的舞蹈老师和他一对一上课,至少在舞蹈功底上他进步得很快。


    虽然因为小时候没有得到好的舞蹈教育,他不可能真的做得像专业的舞者一样好,但是至少比之前更加精准,更能够保证自己的动作延展度。


    “您这时候怎么看都能看出来艾伦是真的栽在这个男孩儿身上了。”叶夫根尼娅偏头和斯特兰说。


    “他早就栽在这个男孩儿身上了。”斯特兰头也不回道,“我早就知道这件事,或者说,艾伦的表现实在有点明显。”


    “明显?”叶夫根尼娅捂着嘴吃吃地笑起来,“大概只有您觉得他表现的得很明显,实际上艾伦总是保持着一副紧绷的表情。”


    他总是很紧绷。艾伦自己都知道自己的状态绝对不对劲,他习惯把自己变成一张张满的弓,永远埋头在各种各样的工作中,他不会说任何苦痛。


    但这个时候他唱得实在尽兴——不用控制自己的神态,不用考虑仪态,不用考虑身份。


    艾伦知道顾秋昙之前说的肯定不是真话,那些摄像头总是滴溜溜地到处转,更何况还有冰迷。


    粉丝们总是火眼金睛,但这样做的话至少顾秋昙会高兴点,这是一件好事。


    “怎么说呢?”斯特兰偏头看着叶夫根尼娅,“虽然听起来有点冒犯,但我总是觉得艾伦这时候看起来比之前要高兴许多。”


    “当然,当然。”叶夫根尼娅咕哝着,“他以前可没有现在这么好说话,还不是因为那个男孩儿。”


    “不过我真没想到他会自毁前程。”叶夫根尼娅的声音低下去,“您知道俄罗斯整体都不喜欢同性恋。”


    “但这是艾伦的选择,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做自己认为值得做的事情。”斯特兰叹了一口气,看向冰面上的年轻男人。


    顾秋昙身姿舒展,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完全契合艾伦的歌唱。


    难道之前排练过?斯特兰顿时觉得哭笑不得,要是真的练过也不至于在冰演现场还在讨论怎么配乐。


    艾伦唱到最后一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冰面上,顾秋昙转完最后一圈,倏地原地起跳蹦了一个3Lo,紧接着滑到艾伦面前。


    “辛苦了。”顾秋昙低下头,盯着艾伦的脸,“都出汗了,看来您今天唱得也很高兴?”


    “还好。”艾伦偏过脸,“该下冰场了,秋昙。”


    字正腔圆的中文轻飘飘地从艾伦嘴唇间吐出,他盯着顾秋昙的眼睛,一字一顿:“再站在这里,我绝对不会给你好脸色了!”


    顾秋昙轻轻哼笑一声,脚下一蹬冰面倒滑向另一边,扬声笑道:“好吧,既然您觉得害羞,那我就先走啦!”


    艾伦紧紧地握着拳,不知道怎么应付顾秋昙这时候的调侃,也可能什么都不需要说,只要站在那里等着就可以。


    “您总是这样。”艾伦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脸颊被烧得通红。


    冰场下灯光昏暗,他的表情也看不清楚,只剩下冰凉勾起的嘴角。


    一直滑下去,一直坚持下去,顾秋昙能够做得到。


    艾伦盯着顾秋昙的背影,指甲紧紧地攥进手掌:“不要出事,不会出事,对吗?”


    顾秋昙回过头,榛子色的眼睛带着迷蒙的笑意。


    艾伦松开手,轻飘飘地踩上冰面。


    该轮到他了。艾伦站在冰场上,环顾四周,低下头,摆好自己的开场动作。


    “您简直是疯了。”顾清砚攥着顾秋昙的肩膀,“滑完了还得去看一眼艾伦.弗朗斯,您是生怕……”


    顾清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剩下一点气音,顾秋昙撇过头盯着他的脸:“您也辛苦,总是想着办法想要知道我和艾伦做了些什么。”


    “这时候流行炒cp。”顾清砚轻声说,“实在不行我们就捆绑艾伦炒一波。”


    “这事儿您也想得出来。”顾秋昙偏头,冷笑,“您想这么做,艾伦可不一定愿意。”


    “他会愿意。”顾清砚笃定道,“和您炒cp,他怎么会不乐意?”


    “愿意和我在一起和愿意在人前表现出来是两回事。“顾秋昙盯着顾清砚的眼睛,“而且让一个俄罗斯人和同性当着其他人的面亲密接触……您要把艾伦架在火上烤。”


    “可不敢这么想。”顾清砚摆摆手,“您眼里我像个棒打鸳鸯的恶公公。”


    “怎么不是?”顾秋昙笑吟吟转身问,“您明明一开始就是这样做的,怎么又想装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


    “什么叫装,这话说得真难听。”顾清砚嫌弃地一笑,“我以为您会想要和艾伦更亲近点,原来不是这样?那是我看走眼了。”


    当然想。顾秋昙定定地盯着顾清砚的眼睛:“想和做是两回事。”


    “自然。”顾清砚点头,“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只是不愿意让艾伦面对言语攻讦。”


    太痛苦了。顾秋昙说不出口,声音梗塞在喉咙里,他见过人言恶毒,几乎能把一个人活生生折磨到形销骨立。


    所以艾伦不能经受这一切,只要他自己经历过就可以了,不需要其他人和他感同身受。


    艾伦倏地回过头盯着顾秋昙的方向,看了好一阵,没有说话。


    阿列克谢拍拍他的背脊:“您这是又怎么了?”


    “没什么。”艾伦回过头,勉强勾起嘴角,“我只是觉得有的人可能又……”


    “顾秋昙选手一直是有主见的孩子。”阿列克谢声音沙哑,拍着艾伦的背慢吞吞道,“您不能希望他和其他孩子一样可以听您的,他总是会想到更多的东西。”


    “不会比我更多。”艾伦昂着下巴,“可是他不愿意和我说,他总觉得这是对我的一种……负担。”


    顾秋昙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负担,他不考虑任何多余的事情,只不过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的痛楚。


    “可是他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崩溃的。”艾伦紧紧地抓着阿列克谢的手腕,“不能这样,他不能这么下去了。”


    “可是您改变不了。”阿列克谢偏头看了艾伦一眼,“您说他,您自己何尝不是?”


    第260章 时代


    “您同样把自己的精神系于钢丝绳上,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您时您的精神状态是多么糟糕。”阿列克谢握着艾伦的手腕,声音沉稳、沙哑,“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九岁的艾伦提出想要更换一位教练——换掉他的启蒙教练, 换掉所有和他过去有关的人。


    阿列克谢听到这个消息时大吃一惊,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一个小孩儿能够有这样的能力, 能够说服其他人也跟着按他的心意做事。


    直到他第一次见到艾伦,阿列克谢记得那一天。


    艾伦的身形总是显得纤细瘦弱,或许是因为多年的欺凌,精神上的不安在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艾伦只是盯着他, 好一阵, 他问:“您就是我家人给我找的新教练?您叫阿列克谢,是吗?”


    “是我。”阿列克谢站在庄园门口,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豪门家庭的孩子———花样滑冰选手的家庭条件大多都还不错。


    阿列克谢教养的孩子们更是如此, 一位真正的在花样滑冰项目有着荣誉名号的教练总是能够收到更优秀的选手作为他的学生。


    但艾伦站在那里,阿列克谢却只能驻足停留:那座庄园像张大嘴的怪物, 黑洞洞的血盆大口要把这个年轻的、纤细的孩子吞进肚子。


    而艾伦只是歪过头对着他笑,欢快的笑容没让那张苍白的脸有任何友善的变化。


    “您好。”阿列克谢勉强自己开口, 艾伦才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蓝眼睛。阿列克谢忍不住发起抖,他总是想到那一天艾伦的模样——他看起来和他的母亲、这个家族的那位惊才绝艳的远亲长得一模一样, 同样冷静残酷, 同样条理清晰。


    阿列克谢知道艾伦的爱和其他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倘若一样,反倒是对艾伦的一种折磨。


    顾秋昙是艾伦选中的猎物, 花样滑冰项目百年难得一遇的顶级天才。


    阿列克谢不止一次想过这样的天才注定是傲慢的,想过他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和艾伦分离——实际上, 如果阿列克谢经历艾伦对顾秋昙做过的事,他只会确信自己一辈子都不想再和俄罗斯扯上关系。


    但顾秋昙不是这样, 他只是扶着自己的额头,嘴角轻轻翘起:“您总是这样,艾伦,您总是想法子要让我难过。”


    “我不想让您难过。”艾伦抱着顾秋昙的头轻轻说,“我从来没想过要让您难过,要让您痛苦。”


    顾秋昙只是不说话,那双榛子色的眼睛盯着艾伦的脸,好一阵,顾秋昙抬起头,亲吻艾伦的唇角。


    “我知道。”顾秋昙的脸颊轻蹭艾伦的,“您不会想要让我再经历一点苦难的折磨,您已经确信我是您的人。”


    顾秋昙的俄语说得已经相当流畅,几乎可以说,在俄罗斯的人听到他说话的腔调都会相信顾秋昙是个土生土长的俄罗斯人。


    艾伦的手指抚摸着顾秋昙的头发,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您总是要想办法确认您是我的,那么您有没有想过要来确认我是您的?”


    阿列克谢睁大了眼睛,他甚至从没想过艾伦有朝一日说出这样的话 但听起来艾伦的精神状态比之前要健康许多。


    “您也是在担心您的学生?”顾清砚偏头看着阿列克谢,“他们两个的感情确实让人烦恼,但是或许……我是说或许,他们两个会有另一种可能。”


    顾清砚的俄语就没有顾秋昙这样纯熟,他说话的腔调仍然怪声怪气,好一阵忍不住低笑:“我从没想过我会有俄罗斯的亲家,我妈大概也没有想过这样的事。”


    冰演结束后,艾伦和顾秋昙不得不告别。


    世锦赛悄然而至,顾秋昙的表现也抵达了职业生涯的巅峰,他第一次把4Lo拿上了赛场,紧接着是4F。


    顾清砚几乎要疯了,抱着自己的头尖叫,看到顾秋昙起跳的时候却像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他成功了。”顾清砚喃喃,“他果然成功了。”


    艾伦在冰场下看着顾秋昙,好一阵轻轻笑起来:“他总是会成功的,不是吗?”


    他偏过头看着阿列克谢:“有时候我真的会怀疑我和顾秋昙生在同一个时代是好是坏,他总是表现得那样出色。”


    “顾清砚发出来的视频证明他已经在挑战另一个极限。”阿列克谢声音嘶哑,眼神混浊,看顾秋昙的时候却总是发着亮,“他要尝试4A。”


    另一边日本队的选手盯着森田柘也,他这时候年纪已经不算小,甚至他的师弟们都已经来到冰场上。


    “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有选手对森田柘也说,森田柘也只是摆摆手。


    他盯着冰场上的身影,压低了声音:“您真的觉得他能够被战胜?”


    森田柘也和顾秋昙斗过许多年,他太清楚顾秋昙的天赋是怎样惊人的水平。


    任何人都没办法打败健康的顾秋昙,哪怕是艾伦.弗朗斯——森田柘也早就看出来自己和他们没办法永远处于同一水平线。


    艾伦.弗朗斯有钱有势,他可以想办法找到最好的教练,最好的帮他处理其他事的人,可是他不可以。


    顾秋昙有着绝对的超乎寻常人的天赋,能够轻而易举地学会新的跳跃,能够迅速从发育关的困难中爬起来。


    森田柘也还是不可以。


    他摇了摇头,站起来:“我有时候都要怀疑,这个时代就是为他们两个准备的,他们惺惺相惜,他们对彼此有着更深刻的感情,而我……”


    其他选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森田柘也只是转过头,盯着星野凛的方向:“不错啦,至少我现在还是在冰场上奋斗的选手,有的人现在已经退役了。”


    女子单人滑的竞争也在日渐变得更加激烈,瓦列里娅跳出四周跳的那一天星野凛选择宣布退役。


    星野凛的年纪在女子单人滑选手中已经不小,但是倘若要她继续争下去,她可能还能在冰场上待几年。


    紧接着被一代一代的新人淘汰,俄罗斯那边发了疯地培养年轻的、纤细瘦小的女孩儿。


    女子单人滑选手出成绩的时间在青年组,十五岁升入成年组之后紧接着就可以大放异彩。


    但总没有人永远十五岁。


    叶夫根尼娅其实也已经退役有些年份了——她在顾秋昙他们都还在青年组的时候就已经十七八岁,能够支撑到前两年才退役也并不容易。


    顾秋昙回过头,只觉得跟在自己身边的同龄选手越来越少。


    沈宴清那天之后也突然找到顾秋昙,轻轻说:“我大概也要准备退役了,等到平昌冬奥结束,或者更早。”


    “为什么?”顾秋昙歪过头,盯着沈宴清的脸,“我以为您会坚持,我觉得您能够坚持下去,至少在平昌冬奥之后。”


    “不可能。”沈宴清斩钉截铁说,手颓然垂下,“不是所有选手都像您一样,不是所有人都有可能一直引领技术的走向——您是特别的。”


    顾秋昙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您之前几年也辛苦了。”


    哪怕在顾秋昙升入成年组以后沈晏清几乎再也没有拿到大赛的冠军。


    另一边斯特兰给沈宴清打通讯的时候也忍不住皱起眉:“您这是不准备继续在冰场上奋斗了?”


    “在这一行我们已经老了。”沈宴清平静地盯着斯特兰的眼睛,“您在俄罗斯,对这件事的感受应该更明显。”


    斯特兰陡然沉默,抓着自己的裤缝:“但是我不想认命,我觉得我们还可以继续拼下去。”


    “您可以。”沈宴清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已经没有这样的心气,华国队现在的梯队建设也好起来了。”


    实话说,沈宴清一开始以为顾秋昙会早早退役,毕竟没有几个选手能够接受在人生的高峰时候瞬间衔接低谷。


    偏偏顾秋昙撑过来了,涅槃重生的凤凰席卷整座冰场,所有人都承认现在的顾秋昙已经几乎没有被战胜的可能。


    更何况冬奥会的金牌给他换来了源源不断的收入,顾秋昙最糟糕的短板也跟着被弥补了。


    “您知道这样的人很难处理。”沈宴清吐出一口浊气,“我累了,我不想再和他争抢了。”


    斯特兰只是盯着沈宴清的眼睛,轻轻说:“没有人愿意自己的职业生涯中遇到这样的对手。”


    但是这也是他们最大的幸运之一,他们能够看到顾秋昙这批人一步步成长起来,一点点接过上一代的担子。


    艾伦.弗朗斯的脸突然出现在通讯的后方,他拍拍斯特兰的肩膀:“走啦,不要总是想着和您的老相好……”


    斯特兰脸颊顿时涨得通红,偏头压低了声音呵斥艾伦:“您这是什么话?这种事什么时候可以这么轻松地说出口了?您以为所有人都和您一样……”


    “您这么激动做什么?”艾伦歪过头,盯着斯特兰的眼睛,“您看沈宴清的眼神几乎和我看顾秋昙一模一样,难道还不允许我说这件事吗?”


    斯特兰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脸,好一阵才哄走艾伦。


    “您怎么想?”斯特兰盯着沈宴清的眼睛,轻笑一声,“他这孩子一直都这样,有钱有势又口无遮拦。”


    “他可不是这种性格。”沈宴清捂住自己的嘴,笑吟吟盯着斯特兰,“我倒是觉得他这时候是真心觉得您对我的态度有些奇怪——我也这样觉得。”


    “您怎么也……”斯特兰偏过头,耳朵被烧得通红,他盯着沈宴清的眼睛,好一阵,轻声开口:“那如果,如果我是真心爱慕您呢?”


    沈宴清勾起嘴角:“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在等您说出口。”


    同一年年底,斯特兰参加大奖赛之后宣布退役,沈宴清仍然留在赛场上拼搏。


    “我想要一块冬奥金牌。”沈宴清偏头看了顾秋昙一眼,“我知道这种事对您来说很简单,但是我想要。”


    很难。


    顾秋昙只是站在沈宴清身后,一声不吭,他盯着沈宴清的眼睛:“团体赛金牌可以吗?”


    “我和上面的领导说,下一次冬奥会的团体赛,您上短节目,我上自由滑。”


    短节目的分数差距总是很少,很多时候自由滑才是最后决定性的战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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