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告白
顾清砚一愣, 想不明白顾秋昙为什么要问艾伦这方面的问题。
那不是阿列克谢他们需要考虑的吗?顾清砚可是顾秋昙的教练,怎么也不可能要为艾伦考虑。
好吧。顾秋昙看着顾清砚那副样子就知道他一点都不在乎艾伦的情况——无论那个时候艾伦会不会因为场面太热闹导致不得不答应他的告白。
顾秋昙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嘀咕道:“看看, 就这样,我哪里好意思跟他们说我喜欢艾伦。”
顾清砚一转头盯着顾秋昙的眼睛, 好一阵才道:“您就为了这点事?”
“什么叫这点事。”顾秋昙反驳道,“您要是有一天发现自己孩子被别人在公开场合告白,其他人万一起哄您怎么办?”
“什么叫其他人万一起哄怎么办。”顾清砚一呆,也不知道顾秋昙这又是闹得哪一出——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不是只要保证顾秋昙自己能够抱得美人归就好了。
“很多时候不能只想着我自己要怎么样的, 哥。”顾秋昙无可奈何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轻声道,“我要考虑我现在的公众形象,要考虑艾伦的意愿, 我们两个现在这种关系……”
顾清砚顿了一下,轻声道:“我还以为您不在乎这些。”
“怎么会不在乎。”顾秋昙急促道, “我喜欢他好多年了,从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要和艾伦在一起——”
那时候顾秋昙自己也还是小孩子, 怎么这话说的就让人难过呢——好像自己的孩子从小就胳膊肘往外拐,不知道自己应该为哪一边做事。
可顾清砚知道顾秋昙从来不是真的胳膊肘往外拐, 只是因为喜欢艾伦, 所以愿意考虑对面的想法。
要是真的不喜欢才可能为了自己一时痛快把对方架在火上烤。
顾清砚是没想到顾秋昙这个时候能有现在这个水准的情商,好像碰到艾伦相关的事情他就是很有情商。
顾清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顾秋昙这时候就是突然情商暴涨——之前的顾秋昙可从来不管什么公众形象什么其他人的想法,想说什么就说了。
还是因为艾伦是特别的, 所以什么都需要三思而后行。
不过顾秋昙也不可能遇到比艾伦更特殊的人了。顾清砚想,再也不可能有人比艾伦更加特别。
不管是从情感上还是从身份地位上来说都是这样, 没有人可以超越艾伦。
顾清砚倒是希望还能有其他人转移顾秋昙的注意力,艾伦这样的人在他的观念里不是良配。
顾秋昙的手搭在顾清砚的肩膀上, 好一阵,他听到顾秋昙说:“不用担心,艾伦是个好人,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可是他根本没办法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顾清砚心想,要是顾秋昙有这种判断能力的话也不用担心了。
更何况国外的情况本来就和国内不一样,艾伦的情况要是能够跟着顾秋昙回国顾清砚也不可能总说不希望他们在一起。
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不管了。
第二天晚上就是banquet,顾秋昙能够思考的时间不长,更何况这个时候要是思考出了问题他们也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在一起。
顾秋昙走在房间里,一圈接着一圈地转,很多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房间里转圈。
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片茫然,他要做什么?他应该做什么?顾秋昙自己也说不出来。
顾清砚看着他这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是感情上的事情又偏偏没有人能代替他们两个做决定。
顾秋昙在这方面纯粹一张白纸,对爱对性对所有这方面的问题都一无所知。
要是能够有人教一教顾秋昙就好了——不要艾伦.弗朗斯!那家伙看起来就是一副老奸巨猾很有经验的样子,让他来教顾秋昙谈恋爱一定会把顾秋昙带到坑里去的!
可是时间不长,秒针滴答滴答,窗外的光也渐渐暗了。
夕阳西沉,顾秋昙也终于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从床上抓起那身不算特别精致的正装。
扣子连着好几次都扣错了位置,最后顾清砚也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帮他。
“抱歉。”顾秋昙说,低着头,那双眼睛也显得格外暗淡,“您知道的,这件事上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不需要您来想这些。”顾清砚干脆利落道,“好好准备晚宴,到时候您见机行事就可以了。”
顾秋昙没有钱买花束。准确来说他恨不得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如果这时候能够把钱花在其他方面,顾秋昙之后也没办法好好学习滑冰。
因为发育关他拿到的钱已经比之前少许多了。要是这个时候还要再因为感情上的事情付出更多金钱作为代价的话未免也太惨。
可是如果顾秋昙不付出?顾清砚甚至也想不到顾秋昙在这样浓烈的情感驱使下不付出的可能性,或者说顾秋昙这样的人天生好像就是为了付出自己给其他人提供温暖而存在的。
顾清砚盯着顾秋昙的背影:“需要我陪着一起去吗?”
“不必。”顾秋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知道我过去干什么。”
你知道什么。顾清砚白了顾秋昙一眼,挥了挥手没好气道:“您去吧。”
顾秋昙转身就走,也没有在原地停留任何多余的时间——顾清砚气得七窍生烟,也不知道艾伦那家伙到底给顾秋昙下了什么迷魂汤。
顾秋昙从小就恨不得给艾伦当小尾巴,什么事都要缠着艾伦。只要艾伦在华国他就一定要陪伴在艾伦身边。
可是艾伦其实根本不需要这样的陪伴吧?顾清砚想,要是艾伦需要这些帮助的话为什么不带着能够帮他的人一起来呢?
更何况艾伦对顾秋昙的投入程度看起来也像是在投入一个可以给他带来很多好处的商品……顾清砚紧紧地攥着拳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宴会厅,金碧辉煌,灯光璀璨。
顾秋昙站在其中,哪怕已经参与过许多次仍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排挤的感觉。
可是他不应该被排挤,那些选手争先恐后地向他敬酒——对冠军来说这是正常的待遇。
艾伦不动声色地站到顾秋昙旁边,轻声道:“大家不要再来了,顾秋昙这家伙不擅长喝酒,这么热情的话他会感到困惑的。”
顾秋昙一愣,抬起头看着艾伦,好一阵才意识到这算是一种挡酒的策略。
不让他喝?那就自己喝。
艾伦这样的人在酒桌上混的时间也不短,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做的结果,但是艾伦还是这样做了。
顾秋昙心乱如麻,看着那双澄澈清亮的眼睛,好一阵都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什么。
也可能什么都不需要说。
艾伦已经知道了。
艾伦只是看着他,好一阵,轻飘飘道:“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不用紧张,这不是我要故意逼迫您做什么的意思。”
“我没有这么想。”顾秋昙无力地垂下手,“我没有这么想过。”
“您教练这样想。”艾伦纠正道,“所以我会觉得这样做对您或许有好处。”
怎么会?顾秋昙懵懂地看着艾伦的眼睛,好一阵都觉得自己听错了。
顾清砚都会觉得艾伦这样做是为了强迫他告白,为什么还要这样做?这么做到底能让他有什么好处?
顾秋昙的脑子里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脑浆都好像被艾伦的这句话摇匀了。
“因为这样的话您会安心。”艾伦的手指戳了戳顾秋昙的胸口,笑吟吟道,“您不觉得这样是一件好事吗?您安心下来准备您的事,我也已经表达了我自己的立场。”
“可是很奇怪。”顾秋昙下意识开口道,“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艾伦笑而不语。顾秋昙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越跳越快,越来越快,血液倒灌入耳朵,很多时候顾秋昙都听不清其他人在说什么。
他只看得见艾伦,只看得见那双笑意盈盈的,碧蓝色的眼睛:“您在说什么……”
顾秋昙盯着艾伦看了好一阵,很快意识到艾伦可能什么都没有说,也可能早就说了相关的话。谁也不知道。
顾秋昙只是轻轻地,说曾经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顾秋昙喜欢艾伦.弗朗斯。”
我喜欢你。
可是这样的告白实在太简陋了。
顾秋昙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和脸颊都烧得厉害。
这样的告白根本配不上艾伦.弗朗斯。
艾伦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一字一顿道:“我也喜欢顾秋昙——所以,您可以来吻我了。”
顾秋昙一顿,很久都像是被拆了电源的机器人一样。
顾秋昙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做什么,其他人衣香鬓影中他只看见艾伦那双眼睛眯起来,笑吟吟地盯着他看。
艾伦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像是宁静温柔的湖水,跳下去,也不会真的把他淹死,只是会觉得……
啊,原来是这样舒服的一件事。
要是能够一直被艾伦看着就好了,要是艾伦一直喜欢自己就好了,要是……
不用想。
顾秋昙打断了自己的思绪,轻声道:“您是故意……”
“好吧,您如果犹豫的话,那我就来吻您。”艾伦轻飘飘的声音在顾秋昙耳边炸响,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艾伦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句话。
看起来真的很有经验。
紧接着他就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
柔软的,冰凉的唇瓣贴在顾秋昙的嘴唇上,带着艾伦身上特有的薰衣草的淡淡香气,好一阵顾秋昙都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又或许他本来就不需要明白发生了什么,只需要接受艾伦的亲吻。
顾秋昙睁大了眼睛,艾伦的脸离得很近,他能够看清艾伦脸上的绒毛。
“如果不满意的话可以等之后再重新布置一个告白的场地……”艾伦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您应该很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给您一个机会来准备您想象中对我告白的场景。”
“听起来真大方。”顾秋昙扣着艾伦的后脑勺,“您看起来好像很擅长接吻——和其他人接吻过?还是说……”
“哦。”艾伦眉眼一弯,带着几分笑意,“我这个应该叫……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
第242章 爱
“什么话。”顾秋昙捏着艾伦的脸颊轻声道, “听起来真难听。”
艾伦一挑眉看向顾秋昙:“是吗?您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不说给您听。”
“‘你’。”顾秋昙嘀咕,“您应该这么称呼我。”
“还特意研究了俄罗斯的第二人称?”艾伦一边眉毛高高扬起,看向顾秋昙的眼神若有所思, “看来你等今天等了很久了。”
“胡说。”顾秋昙轻拍艾伦的肩膀低声道,“我要是真的急着要今天到来的话之前就不可能说要等其他时候。”
“你不是还说要补一个给我。”艾伦扫了一眼顾秋昙的脸懒洋洋道, “这不就是等其他时候的意思……啊,或者你要是不想等了这个时候也可以,我知道哪里有卖花。”
促狭鬼。顾秋昙想,要是艾伦一直这样的话他也没办法, 一般来说艾伦不会这样说话。
可现在他们已经是爱人了, 这样说话听起来反而显得更加亲昵有趣:“您怎么总是这样?真觉得逗我很好玩吗?”
“怎么不是?”艾伦笑吟吟盯着顾秋昙的眼睛说,“你总是这样好玩的家伙。”
“不许说。”顾秋昙抓着艾伦的手腕嘀咕道,“这话说出来感觉我好像完全被你吃得死死的。”
怎么不能算呢。艾伦弯起眼睛看着顾秋昙, 好一阵才说:“好啊,你不想听我就不说。”
顾秋昙反而觉得有些难过了——为什么会难过?这不就是他想要的?也可能他只是想要艾伦对他说话的时候注意用词。
而不是真的不再说那些显示他们之间亲昵的话。那是必须要说的。
真的是必须的吗?顾秋昙转过头看着艾伦的侧脸, 雪白的脸颊在灯光下带着柔和的光晕,那双眼睛也染上了薄薄的一层金色。
怎么会这样呢?顾秋昙想, 他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成为艾伦的爱人。
这本来应该是同样出身豪门的贵公子或者大小姐的位置,偏偏艾伦选择了他这样的穷小子。
为什么要选择他呢?顾秋昙问不出口, 也可能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但是好像小说话本那样, 他们之前看过很多话本,古时候的现在的都有,各种各样的话本里千金小姐都下嫁给穷书生。
但千金不应该吃苦。顾秋昙捏着艾伦的手腕, 不安地呢喃:“你会觉得后悔吗?”
“如果你觉得我会的话。”艾伦笑眯眯道,“如果你自己都没有把握留下我, 那我当然不可能一直和你在一起。”
是这样吗?顾秋昙盯着艾伦的脸看了很久,轻声道:“我不想让你走, 可我又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艾伦斩钉截铁道,不容置疑地抓着顾秋昙的手腕,用力到好像要把顾秋昙的手腕捏碎,“你总是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可是实际上我们不需要考虑这些。”
是的。艾伦不需要考虑这些。顾秋昙的眼睛睁得很大。他太清楚艾伦这样的人一生都应当平安顺遂,而这样的日子甚至是顾秋昙一辈子都不敢想的。
怎么会呢?这样好的人怎么会选择他呢?顾秋昙想抽回手,可艾伦仍然握着他,死死地,仿佛一松手面前的年轻男人就要从他的眼前彻底消失。
不会的。顾秋昙盯着艾伦看了一阵,慢慢地说:“您握得太紧了。”
“抱歉。”艾伦说,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带着几分哀伤的神情,“我只是觉得我需要抓住你。”
“你已经抓住我了。”顾秋昙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顾秋昙啄吻着艾伦的嘴唇,一遍一遍说,他当然是真心爱着艾伦的,如果不是真的爱他,他或许也不会犹豫这么久。
爱一个人和咳嗽一样藏不住。但是顾秋昙觉得爱是更加高尚纯洁的感情,咳嗽可能不是,但爱本来就应当是一个要被细心呵护的娇气的情感。
顾秋昙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永远仰望他的月亮——哪怕艾伦在花样滑冰的赛场上很少得到他想要的胜利,但是顾秋昙始终知道自己和艾伦从来不在一个世界。
月亮不应该坠落。
艾伦却只是轻轻地抱着他:“我抓住你了。”
艾伦懵懵懂懂地呢喃着。这样是真的抓住了吗?他怀抱里年轻选手的身体温热,带着正常的体温,好一阵艾伦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他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到顾秋昙的颈窝。
“哎。”顾秋昙拍了拍艾伦的背,“你怎么这样?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我没有不高兴。”艾伦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你不要觉得我不高兴。”
顾秋昙轻拍他,笑道:“要是不高兴也没什么,毕竟我也没准备好的告白礼物,这时候也只不过是趁着宴会的好氛围所以才敢和你告白。”
“没关系。”艾伦微微仰起头看着顾秋昙的眼睛,“我同意了,我爱你。”
“我爱你。”顾秋昙吻着艾伦的脸颊,避开摄像头的闪光,“别害怕。”
不知道是对艾伦说,还是对他自己说。
大部分人这种时候都会害怕,面对采访,面对可能的关于跨国爱情的攻讦,恐惧他们没有未来。
但顾秋昙已经把一切都抛之脑后了,他不需要恐惧这些事——他已经恐惧过了。
艾伦在这里,艾伦在他的怀里,他一低头就可以吻到艾伦的嘴唇。
这已经是最好的事了。顾秋昙想,没有什么比现在更让他感到幸福了。
哪怕是拿到冬奥冠军的那一天。
顾秋昙知道冬奥冠军是一个相当高的荣誉,可是他已经拥有了,所以如果有第二个会是更好的,如果没有第二个也无所谓。
他不需要再依靠冬奥会的成绩来证明自己 ,但是现在他甚至得到了艾伦的认可。
艾伦认可他。顾秋昙飘飘欲仙地想,这样的事好像很少见,一般来说艾伦这样的贵公子只会认可和他在同一个阶级的选手。
但现在艾伦认可他了。顾秋昙恨不得立刻抱起艾伦在宴会厅里转圈,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哪怕他已经激动到亲吻艾伦,可是在国外本来就有贴面礼这样的礼节。
艾伦会解释,会告诉其他人这只是一次社交礼仪——可是实际上他们已经是爱人。
像偷情。顾秋昙想,可是这样的日子不是他想要的。
艾伦应该是他光明正大的爱人,而不是只能和他搞地下情。
地下情多不光彩。
顾秋昙抬起头,不敢想下去,但是艾伦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红润许多,好像真的因为这次告白变得健康了。
为什么?顾秋昙想不明白,他以为自己才是在这次告白中收获最大的人。
应该是,必须是。顾秋昙想,艾伦本来就拥有很多很多——一位国王,怎么会低头关心乞丐的感情?他本来就拥有很多这样的感情。
也本来就浸泡在爱的温泉里。顾秋昙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可是他忍不住。
他忍不住觉得艾伦应该对他的感情无动于衷,本能地觉得自己给出的爱是拿不出手的东西。
哪怕艾伦其实并没有这样说,他也觉得艾伦就是这样想的。
但实际上呢?顾秋昙盯着艾伦的脸。
“你怎么总是在看我?”艾伦俯身拍拍顾秋昙的脸,“好像在害怕这是一场梦。”
所以不是梦吗?顾秋昙张大了眼睛,仿佛要把艾伦的脸镌刻在他的心脏上。
他要看清艾伦五官的每一个细节,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他只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也是。”艾伦靠在他的怀里,雪白的脸颊上浮现一片红晕,顾秋昙甚至能看清他的毛细血管,一寸寸裂开紧接着就有了羞涩的红。
怎么会这样呢?顾秋昙想不明白,血液逆流到耳朵,他听不清艾伦在说什么,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
也可能那些事本来就不重要了。
顾秋昙看清了艾伦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漂亮的碧蓝色,如天如海,不像小时候那样纯澈干净,但是还是美的。他眼睛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很轻很淡,但是显得那双眼睛的色彩更有层次感,更丰富。
艾伦的脸是洁白的,脸颊上长着淡金色的、接近于白色的绒毛。一寸寸,像是一颗毛桃。他的眉毛很黑,黑得像墨,嘴唇红润晶莹,仿佛抹了一层蜂蜜——不,其实并没有异常的艳丽,只是很淡的粉红色。
顾秋昙盯着艾伦的脸,盯着艾伦高挺的鼻梁,形状漂亮的嘴唇,那双神采飞扬的蓝眼睛,长长的卷翘的睫毛。
“你没有化妆吗?”顾秋昙问,艾伦一愣,半晌忍不住笑弯了腰。
“你怎么会这样想?”艾伦说,那声音也像是天堂降下的神乐,几乎要让顾秋昙醉倒了——他没有喝酒,可是这时候看起来比喝酒还要可怕哩。
怎么会这样呢?顾秋昙想不明白。
艾伦揽着顾秋昙的背,好一阵才轻声道:“因为你觉得天上掉了馅饼,你觉得你这个时候不是清醒的,你觉得我不会爱你。”
可是艾伦爱顾秋昙,很多很多年,要追溯到上一辈子,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个少年站在冰场上,勇敢地揭开自己的伤疤,勇敢地向世界诉说自己曾经遭受的暴力、曾经因为长相美丽受到的恶劣对待。
那时候艾伦就想,他好像很棒,他是最棒的选手,最好的,所有人都比不上他了。
可是艾伦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他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情,只是一味地把自己的心脏藏起来。
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脆弱,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他不是真正无情的疯子。
那样的话,他会走到悬崖边上,坠落,坠落向无穷无尽的深渊。
可现在艾伦不怕了。他轻轻地、凑到顾秋昙耳边说:“你现在也终于有勇气告诉我你爱我了。”
艾伦也终于有勇气说他爱着顾秋昙,爱着一个他不应该喜爱的家伙。
但无所谓。艾伦想,如果世界明天就要毁灭的话,他应该也会想要在毁灭之前和顾秋昙告白。
艾伦想要以顾秋昙爱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顾秋昙身边,一起回去见他的家人——他曾经没做到的事,现在他做到了。
第243章 白玫瑰
顾秋昙只是觉得艾伦的状态好像不太对劲, 他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只是好像得偿所愿那样的放松。
顾秋昙没有问,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怎么问艾伦。
一般来说艾伦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 这种情绪出现在顾秋昙身上倒是很常见也相当正常。
顾清砚就是在这个时候姗姗来迟,才一进宴会厅就发现顾秋昙和艾伦在一起——至于为什么在一起?他已经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了, 一眼就看得出来自己家的猪拱了俄罗斯的白菜。
哪怕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但顾清砚还是觉得自己孩子不像是真正水灵灵的花骨朵,更谈不上被艾伦连盆端走——顾秋昙先喜欢艾伦,顾秋昙先告白, 这样的话只能算顾秋昙端走艾伦这盆花。
至于是什么花你别管, 食人花人家顾秋昙也喜欢着呢。
顾清砚揉了揉太阳穴,心道他这不是回去又要忙着给顾秋昙上报这件事了。
要是上报完了顾秋昙的前程受到影响怎么办?可是不上报又不行,跨国恋爱也就算了, 还爱的是同一时代的运动员,同一个项目的运动员……
顾秋昙真的很会给他找事情做。顾清砚没办法, 只能转头看向谢教练,谢教练这时候并不跟着谢元姝——也是因为谢元姝已经快要成年, 谢家的意思是要让大小姐好好培养社交能力。
顾清砚一顿,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过去找谢教练说这些事。看起来他们完全在担忧不同的事情。
所以这也是顾清砚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真的让顾秋昙和艾伦分开的原因。
没有相似的家境, 相似的遭遇, 他们这样的感情脆弱得像气泡,一戳就碎了。
顾秋昙不相信,可是不相信也不能改变任何现实。
“你们这是……”森田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酒走到他们两个身边, 和艾伦碰了碰杯,“之前看起来好像就要在一起了?”
艾伦不说话, 一口酒闷进喉咙。
顾秋昙下意识就要给他拍背,实际上艾伦已经习惯了这样喝酒, 这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您很清楚。”艾伦懒洋洋地倒在一边,半靠着顾秋昙的肩膀,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水光潋滟,“您知道我喜欢他,您也知道我这个时候一定会让他成为我的人。”
“嘴里讲话的时候一副浪荡子的做派。”森田柘也点评,“实际上连衣服扣子都要扣到顶,谁不知道艾伦.弗朗斯是个真正的禁欲的苦修士。”
“苦修?”艾伦眯起眼看着森田柘也,“您好像对我有什么误解。”
艾伦只是从来都不关心□□上的享受。顾秋昙下意识想,如果是真正的禁欲的苦修士,艾伦就不可能答应他的告白。
不过森田柘也乐意这样想,他也不觉得是什么问题。
如果森田柘也相信艾伦有感情才是更糟糕的事情,到时候顾秋昙可没把握自己能够在森田柘也面前抢到艾伦的欢心。
顾秋昙紧绷的肩膀被艾伦轻飘飘地拍了两下:“别紧张,darling,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顾秋昙的脸顿时烧得通红,下意识转头看向艾伦。
艾伦这时候还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慵懒样子,懒洋洋地拨弄着自己垂落的发丝。他一撩眼皮,笑吟吟道:“我还不知道您吗,总是在这样那样的事上纠结的家伙。”
森田柘也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也知道这是艾伦自己的选择,没有哪个人能够强迫艾伦选择对方。
在整个花样滑冰项目乃至全世界,艾伦都说得上有权有势。
不仅是因为在商业上的成功,一个商人和权力不能扯上关系,但是商业做到极致也同样意味着相当大的势力。
更何况艾伦的家庭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商业家庭,森田柘也曾经从前辈口中听说那是个从沙俄时代留存至今的古老家族,从沙皇时代就是大贵族,如今又是俄罗斯的寡头家族。
很多时候森田柘也都不知道自己年轻时,至少是少年时代爱上的到底是哪个庞然大物珍爱的后代。
艾伦也从来不和外界提起这些事,关于家族,关于事业,关于他自己。
艾伦只是在冰面上活跃,一年接着一年,好像从来都没有觉得这样的日子无趣——也可能是因为他在比赛之外的人生太有趣了。
总是这样的。森田柘也盯着艾伦看了好一阵,紧接着举杯和顾秋昙也碰了一下。
“祝您。”森田柘也压低了声音,“恭喜。”
“谢谢。”顾秋昙腼腆地抿着唇,脸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任谁这个时候都得兴奋,而且要兴奋很久,今晚他恐怕都睡不着了——不过顾清砚肯定会把他按进被窝里,避免他因为过度兴奋直接通宵。
高三生,通宵也对他的身体影响太大了。
至少在华国,要是哪个高三生因为谈恋爱兴奋到睡不着觉,家里的长辈恐怕转身就要拿起晾衣杆狠狠地抽在他的屁股上了——顾秋昙甚至还算是家庭开明。
虽然顾秋昙觉得自己更合适的形容是“没有家庭”。
顾清砚现在已经不能算是“哥哥”了。顾秋昙转头看着顾清砚,轻声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休息?”
“banquet结束。”顾清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最开始还有些迟疑,以为顾秋昙说的其实不是自己。
原来是。顾清砚看着顾秋昙的脸,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欣慰——原来没有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就把他当成一个没办法好好说话的糟糕的成年人,这真是太好了。
虽然顾清砚觉得顾秋昙这个时候好像也还是对他有点意见,但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顾秋昙还认可他这个兄长,还认可他这个时候是顾秋昙的教练!
顾秋昙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自己的教练怎么跟失心疯一样总想着这样那样的事情。
不应该。顾秋昙摇了摇头,本来就不应该这样的。
教练就只是教练,不能奢望他们之间还有作为亲人的感情。顾秋昙告诫自己。
但那天晚上顾秋昙还是没有睡着,哪怕被顾清砚裹进被子做成了一个长条的寿司卷,他也还是没有睡着。
第二次告白是在暑假,谢元姝给他提供的机会。
谢元姝在女单里也人缘很好,顾秋昙高考结束后就开始准备成年之后的事情,谢元姝索性摸过来问:“要不要来参加我的聚会?”
谢元姝的聚会虽然不像谢家举办的那样盛大——顾秋昙知道,谢元姝成年的那一天谢家办了相当盛大的成年礼,谢家的合作伙伴都收到了邀请,作为朋友顾秋昙当然也收到了——但同样是一场社交盛会。
只不过是小辈之间的。按理来说顾秋昙是不应该过去的,但是毕竟是朋友。
谢元姝一直叮嘱他要记得来。
顾秋昙就去了。那天是七月份,顾秋昙也是碰碰运气,觉得这时候艾伦可能会过来。
可能。
所以特意花钱买了一大捧花,漂亮的白玫瑰。
顾秋昙走进包厢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着好几个人,有眼熟的,比如瓦列里娅,比如星野凛、森田柘也,也有他的同学钱宝珠。
但是更多的是他不认识的男男女女,或许是谢元姝的同学?他也不知道。
更不好上去问。
扫视四周,没看到艾伦的身影,顾秋昙失望地吐了一口气。
谢元姝迎上来,笑眯眯道:“您这是什么表情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怎么欺负您了。”
顾秋昙吐出一口浊气,慢慢说:“只是有点失望他不在而已。”
“没事。”谢元姝眨了眨眼,“还没到时间呢,说不定会有惊喜哦。”
顾秋昙一愣,被谢元姝半拖着按在沙发上:“您这是打算给艾伦……”
谢元姝的目光瞥着顾秋昙的花:“怎么会想送白玫瑰?这不是丧葬用的吗……”
“抱歉。”清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顾秋昙浑身一震,回过头,艾伦站在门口,穿着笔挺修身的黑色西装。
黑色衬他。顾秋昙想,要是是白色的衣服,穿在艾伦身上好像就显得太过纯洁神圣——加上黑色显瘦,更衬得艾伦腰肢纤细柔韧。
“秋昙。”艾伦点了点头,走过来,顾秋昙屏住了呼吸,看着艾伦离他越来越近,紧接着是落在脸颊上一触即分的冰凉的吻,好像雪落在脸上,化开。
“抱歉,之前在忙,忘记来给您过十八岁生日了。”艾伦轻声道,顾秋昙睁大了眼睛,甚至不知道他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没、没关系。”顾秋昙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艾伦抬起手摸着顾秋昙的脸颊。
好一会儿,顾秋昙听到他的声音,轻轻的,落在他耳朵里:“那束花,是送给我的吗?”
顾秋昙只觉得自己的脸烧得更热了,几乎都要以为自己被艾伦煮熟了:“是、是的。”
顾秋昙转身拿起自己的花束,单膝跪在艾伦面前。
“喔,看起来真像求婚啊。”艾伦笑吟吟地调侃道,俯身去嗅顾秋昙怀里的花束,“您是特意买的白玫瑰吗?我记得它的花语是——”
顾秋昙紧张地攥着花束,只觉得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艾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漂亮,瓷娃娃一样,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打在他身上。
“我爱你,请和我在一起吧。”顾秋昙眼睛一闭低下头快速道,艾伦一愣,忍不住笑起来。
顾秋昙没看到那双蓝眼睛狡猾地眯起来,带着大鱼上钩的快意,只听到艾伦说:“你怎么会想到今天告白?你之前不是不准备这样做吗?”
顾秋昙的头埋得更低了。
“没关系。”艾伦重复了一遍,“没关系,我亲爱的……我接受你的爱,我爱你,我和你在一起。”
顾秋昙倏地抬起头,紧接着就看到艾伦翘起嘴角:“你不会觉得我会反悔吧?亲爱的,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
顾秋昙的脸颊一片滚烫的红,艾伦只是盯着他的眼睛,自顾自地笑着说:“你大概不了解白玫瑰。”
“白玫瑰的花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艾伦俯身看着半跪在地上的顾秋昙,拎着他的领子,低头在唇瓣上落下一个吻,“有心了,秋昙。不过我才知道你原来曾经以为你配不上我。”
第244章 情敌
“小秋你不厚道哇。”谢元姝笑眯眯看着顾秋昙, “和艾伦告白挑我聚会的时候——聪明。”
“这话听起来好糟糕。”顾秋昙一撇嘴,“不过确实我这次做的不怎么好,怪我, 我没想过会出这种事。”
“没想过还是着急了?”谢元姝笑得更厉害了,按着顾秋昙的肩膀, “成年了对吗?来,坐下,先赔酒三杯。”
艾伦伸出手,拦着谢元姝:“您这时候别为难顾秋昙了, 我替他喝。”
“哟哟。”星野凛笑弯了眼睛, “看看看看,才刚在一起就已经忍不住要给男朋友想办法挡酒了。”
顾秋昙转过头,艾伦白玉般的耳朵已经被烧得通红, 玉石也会被烧成烫的吗?顾秋昙不知道,和聚会里的其他人比起来顾秋昙拥有的玉石首饰少得可笑。
仅有的是艾伦送给他的礼物, 小小的几只耳坠,或者是一块雕琢之后的珮。
但顾秋昙还没有富裕到能够挥霍这些礼物的水平。
顾秋昙想要是在早些年头他一定会把这些饰品都当掉, 换成金钱,然后他就不用再担心训练的费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艾伦那双碧蓝色的带着忧郁的眼睛。
顾秋昙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觉得艾伦的眼睛里带着的是忧郁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按道理他不应该觉得艾伦是个忧郁的家伙, 准确来说没有几个人能够相信艾伦会忧郁或者会有正常的人应当有的情感。
就像艾伦答应了顾秋昙的告白一样好笑。
谢元姝盯着顾秋昙看了一阵:“您不说什么吗?刚和艾伦在一起就让对方帮您挡酒?”
顾秋昙回过神, 劈手从艾伦手中夺过酒杯,笑吟吟道:“不劳烦他,我还没喝过酒呢。”
两辈子都没喝过, 一次是死在病中,一次是刚刚成年。
艾伦偏头看顾秋昙一眼, 没反驳:“好,您试试。”
艾伦接触酒比他们早很多, 作为一个家族的掌权人没有人会在乎他是不是未成年。
谈生意总要上饭桌,俄罗斯的人又一贯有对酒精的狂热爱好。艾伦在那里喝过太多酒,伏特加、威士忌,或者各种各样的酒混在一起。
艾伦倒是不觉得这里能有更烈的酒,更好的酒。但他担心顾秋昙,顾秋昙不可能接受高度的酒。
但顾秋昙面不改色地喝下了三杯酒,手肘戳了戳艾伦的手臂:“您这是什么表情?华国人的酒桌上可不常见白酒。”
真的吗?艾伦盯着顾秋昙的脸,想要看出他喝醉了的痕迹,但没有。
那双榛子色的眼睛仍旧亮晶晶的,睁得很大,甚至有点圆溜溜的。
怎么这样呢?艾伦想,抬手摸了摸顾秋昙的脸颊:“您是不是喜欢这样啊。”
“谁喜欢。”顾秋昙撇过头,“红酒也是苦的。”
“哎,早说了不让您这个时候喝了。”艾伦笑吟吟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脸,顾秋昙的眉头紧皱着,“我一开始以为您会更喜欢水果酒之类的……会甜一点。”
“您也喝不下去的。”顾秋昙转头看着艾伦,眼神茫然,“您怎么会觉得您能够接受那个味道。”
“诶。”艾伦应了一声,“您好像觉得我在喝酒这方面还不如您哦。”
“哎呀。”顾秋昙蹭着艾伦的颈窝,那片皮肤凉凉的,顾秋昙转过头就在他颈部轻吻一下,“不要这样说。”
好吧。艾伦想,再说下去顾秋昙恐怕要哭出来了。
才考上大学的还没有接触过社会的小家伙。艾伦低下头,看着顾秋昙的眼神越发温柔:“很多时候喜欢的和应该喝的是两种饮品。”
比如说比起葡萄酒艾伦更喜欢葡萄汁,加上蜂蜜或者其他的什么甜滋滋的东西,点缀着。
不过顾秋昙大概不会喜欢那种味道。艾伦忍不住笑起来,拍拍顾秋昙的肩膀,“您这时候的清醒点了吗?”
“什么叫清醒点了。”顾秋昙转头看着艾伦的眼睛,专注到能够看清艾伦身上起的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您好像很害怕?”
“怎么会。”艾伦强撑着道,他确实有点害怕顾秋昙露出这样的表情,但是他不能说。
说出来了他这张脸往哪儿搁?哪都没办法放得下,所以他只能选择转身钻进地缝。
可钻进地缝对艾伦来说也一样意味着尴尬和社死。
“您这个眼神看起来可不像是不害怕。”顾秋昙勾着艾伦的手臂,“好了,不逗您了。”
钱宝珠捂着眼睛,看他俩终于有了一定距离之后才松开手:“哦,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二位还得再啃一会儿。”
顾秋昙的脸颊烧起来,好一阵他说:“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阻止您的意思。”钱宝珠捂着嘴笑起来,顾秋昙倒是没想到这家伙装淑女也很有一套。
不过想来也是。顾秋昙偷偷看着艾伦,艾伦这样的人甚至有着上百张不同的脸,可能他们那些在有钱的人家出生的少爷小姐都有着这样的能力。
社交场上和私下里总是不同的。
顾秋昙定定地想了一阵,被艾伦拍了拍肩膀。
“您走神了。”艾伦低声道,“这样不好。”
顾秋昙讪讪一笑,也不知道为什么艾伦要提醒他。
正常情况下这种场合偶尔有人走神也是正常的。谢元姝宽慰地冲他笑笑:“他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也对他宽容点,艾伦?”
艾伦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但是没有继续说话。
所以实际上谢元姝这次聚会是在偏上流社会的同龄人里选择了参会人员。
顾秋昙一愣,不知道为什么谢元姝没有请埃尔法。
这个女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可是顾秋昙忍不住想到他。
哪怕实际上埃尔法并不是他们喜欢的人。
伊格纳兹像一个阴影,始终笼罩在顾秋昙的头顶——只不过很多时候顾秋昙自己都注意不到这方面的阴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记。
埃尔法他们好像真的很久都没有展现过自己的存在感。
“您觉得她来的话我们还能高兴吗?”星野凛翘着二郎腿,森田柘也坐在她身边费尽心思也想劝她稍微注意一点形象。
可星野凛早不在意这些事:“您还要攀附那些千金大小姐,我可不需要,森田君。
森田柘也睁大了眼睛,顾秋昙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您二位这样看起来可不像师姐弟。”
这句日语说得很蹩脚,森田柘也也忍不住笑起来——一般来说顾秋昙的口音可没有这么重,只是为了调侃他们的关系。
森田柘也领这份情,哪怕他们在这个时候属于对手,曾经又可以说是情敌。
但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因为身为情敌或者身为对手就真的对对方下狠手。
在花样滑冰项目这种事从来不少见,少见的永远是他们这样的,明明在同一个时代活跃却还是关系很好的选手。
这样的选手太少了,少得森田柘也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类似的前辈。
“不会有。”艾伦说,俄罗斯的花样滑冰项目同样竞争激烈,他说不可能存在那样的关系就是真正的没有见过关系好的前辈。
艾伦小时候刚来到俄罗斯,曾经也见过同龄的女孩和男孩关系很好,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感情也随着竞争激烈而慢慢变得脆弱。
有时候他感到庆幸。
庆幸还有顾秋昙在,庆幸自己有着其他国家的运动员朋友。
瓦列里娅呆呆地看着他们,感到一阵难言的孤独:“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谢元姝耸耸肩,左手揽着瓦列里娅右手揽着星野凛,“来,我们拍照。”
瓦列里娅脸上绽开一个小小的笑,星野凛咋咋呼呼地叫起来:“哎呀,小妹妹你脸上还有酒窝呢!”
瓦列里娅慢慢地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脸颊,谢元姝眼疾手快摁下了拍照的键。
咔嚓。
顾秋昙下意识看过去,三个女孩站在一起,脸上都带着笑。
关系真好。顾秋昙想,紧接着就被艾伦拍了一下:“我们也留影怎么样?”
“那您站中间。”顾秋昙眯着眼睛看向艾伦,“您知道的,我怕我忍不住掐森田柘也的手臂。”
“好吧好吧。”森田柘也举起手臂投降,“我也没办法接受和顾桑在一起拍照,我们俩毕竟曾经是情敌……”
“啊?”艾伦睁大了眼睛看向他们,好一阵颤抖着手指了指顾秋昙又指了指森田柘也,“您俩位是……”
顾秋昙眉头拧起,好一阵不知道艾伦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很正常吗?顾秋昙看向艾伦,紧接着就听到他颤颤巍巍道:“我一直以为您是和森田柘也有矛盾……”
森田柘也一口酒含在嘴里,差点喷出来,也不知道这时候要怎么和艾伦解释这些事。
也可能对艾伦来说这种情况就是有矛盾,而不是对他有非分之想。
毕竟俄罗斯的风气确实对同性恋没有太多的包容度。顾秋昙释然地一笑,单手揽过艾伦的脖子笑吟吟道:“别管了,我们来拍照吧。”
艾伦举着手机,手臂发酸,好一阵才感觉到森田柘也悄悄地勾了勾他的手腕:“别这样。”
森田柘也一抖,收回了手,看着艾伦的眼神带着几分受伤。
“顾秋昙会吃醋。”艾伦正色道,“我现在是有伴侣的人。”
不是一直说欧美人玩得很花?森田柘也睁大了眼睛看着艾伦,好一阵感觉到一种被欺骗的荒谬感。
艾伦却不打算和他解释,这时候只能保持中立,不要想着倒向顾秋昙的方向,哪怕他想。
谁知道森田柘也会不会把这张照片发出去,到时候被其他人看到他和顾秋昙亲密对他和顾秋昙都不是好事。
准确来说是对顾秋昙不是好事。艾伦倒是不担心这件事可能对他的名声造成影响——他已经过了依靠名誉生活的时候,要是这时候还能因为私生活受到影响,那未免也太菜了。
艾伦笑吟吟地看向森田柘也,慢吞吞说:“准备好拍照了?”
森田柘也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另一边顾秋昙抓了抓艾伦的袖子,艾伦偏过脸:“知道了,您不用担心,我一直都是喜欢您的。”
顾秋昙笑眯眯地点头,好一阵才注意到艾伦一直举着手机:“快点拍照吧。”
第245章 太好了
咔嚓。
艾伦看着照片定格, 紧接着才转过头和顾秋昙说:“之前怎么不想着要让我好好休息?”
“哪有不让。”顾秋昙笑吟吟道,“还不是您自己要关心我和森田柘也之间的事情。”
“都已经和您在一起了您还在意这些事啊。”艾伦刮了刮顾秋昙的鼻子,“您也是成年人了, 怎么表现得像小孩儿一样。”
“怎么就小孩了。”顾秋昙瞪他一眼,“哎不说这事了, 我们不是应该考虑其他的问题吗。”
“玩游戏?”谢元姝蹑手蹑脚地走到他们身后突然道,紧接着就看到顾秋昙像个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谢元姝一撇嘴:“您怎么胆子这么小。”
“您咋不说您走路没声儿呢。”顾秋昙嘀咕道,向艾伦身后躲了躲避免谢元姝一时暴怒把他打一顿,虽然这种事顾秋昙也见多了, 皮糙肉厚不怕打。
但到底是会不舒服的, 还不如躲起来不让谢元姝碰到。
艾伦无可奈何看了顾秋昙一眼:“什么游戏?”
谢元姝爱玩的游戏不多,目前这么多人恐怕最适合的还是真心话大冒险。
艾伦目光游移落到另一边放着的东西上,甚至感觉自己可能是眼花了。
他拍了拍顾秋昙的肩膀, 紧接着顾秋昙也跟着转过视线。
“这是……”顾秋昙盯着杂物堆里发光的管状物,犹豫道。
“铝合金管。”谢元姝笑眯眯道, “这可是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顾秋昙嘀咕道,“看起来谁抽到这个是真的倒霉到没边了啊。”
谢元姝耸了耸肩不准备告诉顾秋昙自己具体的想法。
也可能是因为本来就应该保持神秘。
“还是不用骰子。”谢元姝轻快道, “人太多了,掷骰子一轮要太久的时间, 我们在餐桌边坐好就可以。”
顾秋昙数了数这里的人数, 十二个,也可能是谢元姝这时候能够请的最多的人。
男男女女,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谢元姝的号召下落座, 顾秋昙大开眼界,意识到这场聚会确实是谢元姝为中心的宴会。
虽然名义上谢元姝不说自己办的是宴会。
但很多时候他们都不会这样说, 艾伦的成年礼也是这样,他不会直接说自己要开宴会, 过去以后被邀请的人才发现自己是其中最朴素清贫的人。
顾秋昙还记得那阵子看到一些熟悉的冰迷的身影——那两个年轻人在宴会上呆呆地站着,雕像一样,大概也是被艾伦的手笔惊呆了。
顾秋昙知道艾伦生日宴会上的其他宾客的具体身份时也忍不住扶额觉得自己能够过去真的是艾伦抬举他。
但是艾伦好像从来不觉得这样做会让其他人感到痛苦——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地位不需要考虑其他人的痛苦。
用痛苦作为快乐的养分这种事艾伦干得多了,谢元姝大概也是擅长这些事的。
顾秋昙撇了撇嘴,也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过来是做什么,浑身难受。
可艾伦坐在他身边。顾秋昙转过头,谢元姝没有立刻让人给他们上菜,而是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矿泉水瓶子——上哪找的空瓶?顾秋昙都不知道为什么谢元姝这时候还能拿出这种东西。
艾伦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大概是觉得这种场面有点无趣。
国外的刺激比国内多太多,当然,国外也大多是把人的性命拴在钢丝绳上。
艾伦的工作到底是做什么的?顾秋昙有一个大概的想象,但是他不会说,也不会和艾伦寻求认可。
不管是被否认还是被承认,顾秋昙都觉得自己承受不起那样的刺激。
他是个纯良的华国人,暂时没有为了自己的一点好奇心给自己整进派出所七日游的兴趣爱好。
虽然顾秋昙觉得艾伦在这方面很有兴趣。
矿泉水瓶滴溜溜地在桌子上一转,慢悠悠地指向艾伦.弗朗斯。
艾伦一愣,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这时候运气这样差,一下子就轮到他。
或者说艾伦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运气差的人——顾秋昙也这样认为。
艾伦懒洋洋地一撩眼皮,看向谢元姝:“来吧,我也不知道我应该玩哪一类——那就来点刺激的。”
谢元姝摩拳擦掌地想要找点困难的事情给艾伦做,紧接着就看到自己准备的铝合金管:“那就把铝合金管子掰弯试试。”
有和艾伦不熟悉的人下意识想要阻拦谢元姝,那双眼里满是不忍。
顾秋昙转头看了艾伦一眼,心道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有欺骗性,那张脸长得雌雄莫辨,皮肤白皙,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谁都看得出这个人并不是在力量上有优势的类型。
白、幼、瘦。
国内最常见的审美,但是顾秋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诶。”艾伦一愣,扫了周围一圈,“您确定我来做这个任务吗?我怎么感觉……”
艾伦嘴角一勾,露出一个邪性的笑:“有点不够刺激?”
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怎么这样?”钱宝珠下意识道,“顾秋昙你不拦着他吗?”
“拦不住。”顾秋昙摆了摆手,“您怎么会觉得我能够处理这件事,这种事情可不是我可以掺和的。”
谢元姝和艾伦的家庭情况没有一个是他得罪得起的,哪怕他现在是艾伦的男朋友,说白了也只不过是在感情上受到艾伦的偏爱。
其他的?得了吧,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顾秋昙来做决定。
艾伦慢慢地环视四周,有男生已经忍不住站起来:“谢小姐,您这未免太过分了——我来帮他!”
“不用了。”艾伦轻描淡写道,瞥了说话的男人一眼,“我怎么感觉我被看扁了?”
顾秋昙一呆,很快意识到艾伦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他站起来,盯着艾伦的脸:“您真打算执行这个任务?”
“有何不可?”艾伦歪过头看着顾秋昙,那双眼睛扑闪扑闪的,看起来更像是可怜可爱的折翼天使,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打下淡青色的影。
“真的,这样做太过分了!”
“怎么能让这样的美人做这种事?”
“站起来那个是他对象还是……”
顾秋昙叹了一口气:“您要是想做的话就去做,您知道我不会阻止您。”
“当然。”艾伦笑吟吟地瞥了顾秋昙一眼,“不过我觉得您至少会说几句呢。”
艾伦话音刚落,走到沙发边拿起那根铝合金管子,皱着眉头:“怎么买这种东西?”
谢元姝还没来得及开口。
咔嚓——
艾伦已经单手握着铝合金管往另一边一掰,紧接着那些人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尖叫鸡,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喀喀的声音。
“太软了,谢小姐。”艾伦转过头看着谢元姝,眉眼弯弯,仍旧是一副温和柔软的贵公子的模样,“您应该选择密度更大更坚硬的金属,这样才能让我玩得高兴。”
“下次一定。”谢元姝不咸不淡道,实际上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下次聚会。
不过下一次的话……谢元姝环视四周,抿着唇:“您吓到他们了,艾伦。”
“好吧。”艾伦摆了摆手,“我也不知道他们居然会这样脆弱。”
俄罗斯的贵公子不会这样吗?顾秋昙抬起头看着艾伦,这之后对面的钱宝珠已经张大了嘴仿佛能直接吞下一个鸡蛋。
好一阵,钱宝珠战战兢兢地转过头问顾秋昙:“您真的确定要和这样的家伙在一起吗?”
“有什么问题?”顾秋昙托着腮嘀咕道,“我从小就喜欢他了。”
钱宝珠其实知道艾伦的身份,也不觉得艾伦掰弯铝合金管是一件多么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要是没有足够的力量,艾伦不可能在俄罗斯站稳脚跟。
但问题是,艾伦的状态太奇怪了。
钱宝珠说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奇怪,也可能是因为艾伦的外貌和他的表现实在是一种相当恐怖的反差。
顾秋昙摇了摇头:“我一直都知道我爱他,不管他怎么样我都会选择他。”
艾伦笑眯眯地歪过头倒在顾秋昙的颈窝里,忍不住蹭了两下。
顾秋昙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艾伦的头发,他的头发相当柔顺,仿佛丝绸一样,手感颇好。
顾秋昙没忍住多揉了两把,再抬起头就看见那些人仿佛见了鬼一样地看着他,忍不住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秋昙……”艾伦轻声呢喃道,“秋昙……”
“我在。”顾秋昙低头在艾伦额头上落了一个吻,“是有点累?还是觉得不舒服?”
“只是叫叫你。”艾伦轻声道,“我觉得这样更让我感到高兴。”
“好吧。”顾秋昙笑道,“如果能让您舒服的话,怎么样都可以。”
艾伦蹭了蹭顾秋昙的颈窝,房间里的气氛一度凝滞。
谢元姝最后打破了这种尴尬的氛围,轻哼道:“我们别为了他们俩影响聚会的气氛,来来来我们继续玩,你俩下桌腻歪去。”
顾秋昙揽着艾伦离开餐桌,紧接着就看到艾伦的嘴角微微勾起。
您这家伙……顾秋昙下意识想说,艾伦却抬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总是说……”
“好吧。”顾秋昙笑眯眯道,“随您的心意,如果您觉得这样能让您更高兴的话。”
艾伦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茫然地盯着顾秋昙,瞳孔放大。
顾秋昙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他们之前也没有喝很多酒。
艾伦的酒量相当好,顾秋昙甚至觉得自己喝晕了艾伦也还是清醒的。
可是艾伦却只是晃了晃脑袋,好一阵都没有说话,也可能是不知道他可以说什么。
“您想要说什么?”顾秋昙半跪在艾伦脚边低声道,“我想听,您可以说,什么都可以。”
“好好活。”艾伦没头没尾道,“您得好好活,秋昙。”
“至少……至少现在您还是健康的,多好啊。”艾伦嘀咕道,声音很轻,顾秋昙却仿佛晴天霹雳一样睁大了眼睛看着艾伦。
“您在说什么?”顾秋昙前倾身体,轻声道,“您看起来好像不太清醒。”
“我很清醒。”艾伦说,盯着顾秋昙的脸,“太好了……至少您现在还是健康的,至少我……成功了一点吧。”
第246章 坦白
顾秋昙定定地盯着艾伦的脸, 双腿被钉在原地。
艾伦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秋昙不敢想,心跳得很快,血液逆流, 听不清艾伦在说什么。
“您喝醉了。”顾秋昙勉强说,嘴唇发抖, “艾伦,您喝醉了——”
“他什么都没喝呢。”谢元姝转头盯着顾秋昙的眼睛,“自罚三杯的不是您吗?”
“那就是做了噩梦。”顾秋昙斩钉截铁道,不敢叫谢元姝知道这些话可能是真的, “您也知道一直做噩梦会影响精神状态。”
谢元姝睁大了眼睛看着顾秋昙, 好一阵都没有说话。
顾秋昙肩膀一松,下意识说:“您别这样看我——”
“你小子!”谢元姝用力拍了拍顾秋昙的肩,爽快道, “才和艾伦在一起呢就想着要护着他了,人家可不需要——”
钱宝珠也冲着顾秋昙挤眉弄眼:“怎么?这时候就想着要保护您的男朋友了?”
“得了吧, 他才不需要。”顾秋昙耸肩道,“您可别真把他当那种柔弱可怜的贵公子。”
“可您叫他‘大小姐’。”钱宝珠忍不住掩着嘴笑起来, 那双眼弯弯的,“您不觉得您这样很双标吗?”
“不会。”顾秋昙斩钉截铁道, 转头看向艾伦, “你会不舒服吗?”
“看起来我在你眼里是这种开不起玩笑的形象?”艾伦坐在顾秋昙身边勾着他的下巴,碧蓝色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微微翘起, “我还真没想到。”
“可没有。”顾秋昙连连摆手,“这种事我哪敢这样想啊。”
“那你是怎么想的?”艾伦收回手勾着自己的发丝, 好一阵轻快道,“我真的很好奇你之前又偷偷摸摸编排了我多少事情。”
顾秋昙讪讪地耸了耸肩不敢说话, 也不知道艾伦到底知道多少——说吧,要是说出了艾伦不知道的事情,那怎么办?
不说?不说那不是更不行吗,要是艾伦一时生气把自己的事情全都说出来在这些大小姐大少爷们面前也不用混了。
本来就不算家境优渥,再被弄这么一遭……顾秋昙低着头勾艾伦的手指,轻声说:“您一定要纠结这件事吗?”
“那也不是。”艾伦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所以为了不让我说出去,你的诚意是?”
“啊?”顾秋昙睁大了眼睛,艾伦说这句话的时候脸颊还带着薄薄的红晕,那双眼睛微微眯着,眼尾上翘,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你的意思是……”
艾伦揽过顾秋昙的脖子:“抱歉诸位。”
下一刻薰衣草的香气绕在顾秋昙的鼻尖,他飘飘欲仙地想着怎么这个时候艾伦这样主动。
“你想知道的,等今天晚上回去以后我都会告诉你。”艾伦的声音在顾秋昙的耳边浮浮沉沉,并不清晰。
顾秋昙一下清醒了。
他想知道的?是艾伦过去的记忆?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顾秋昙自己都说不明白,也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意这方面的事情。但艾伦看起来把之前的表现放在心上了——
顾秋昙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不安,但阻止的话来不及脱口而出。
“您这是做什么呢。”瓦列里娅笑吟吟看向艾伦,“您这也是一直禁欲的坏处?”
实际上在欧美国家未成年恋爱是非常常见的事情,俄罗斯的很多人都早早结婚生育,艾伦这样十八岁快要十九岁的年纪可能有的俄罗斯女性/男性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瓦列里娅一直很好奇艾伦会什么时候脱离他的单身俱乐部。
但没想到是和一个男人。瓦列里娅掩着嘴唇,看顾秋昙的眼神带上了怜悯:俄罗斯喜欢艾伦的人可多着呢,虽然不是爱慕他的家伙……
不过,如果是情敌反而更好解决。
瓦列里娅的眼神看得顾秋昙一阵发毛,他偏过头和艾伦咬着耳朵:“你这个师妹她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想法?”
“别胡说八道。”艾伦揉了揉顾秋昙的头发,庆幸顾秋昙只是长到了一米八以上而不是一米九。
那样的话他的手一定会酸得要命。
顾秋昙才不管艾伦又在想什么有的没的,按着艾伦的肩膀。
另一边的喧闹声又响起来,大概是因为游戏的氛围到了极致,他们想不起来这里还有两个人。
顾秋昙看着艾伦的眼睛,那双碧蓝色的宝石一样的眼睛,紧接着低下头。
艾伦的眼睛睁得很大,顾秋昙的脸飞快地变大,带着冰雪凛冽的气味。
一个温热的吻落在艾伦的眼睛上,轻轻的,一触即分。
仿佛食髓知味,顾秋昙吻过他的眼睛之后又转而去吻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脸颊和他的嘴唇。
“秋昙……”艾伦抱着顾秋昙的脖子,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沙哑,“顾秋昙……”
顾秋昙盯着他,一边亲一边低声说:“嗯,我在呢。”
艾伦想,狗屁的他在,他不在最好,这时候在这跟条狗一样不停地啃他。
紧接着顾秋昙的身体就晃了晃,好像是因为艾伦正在推他,也可能是因为……
顾秋昙低头看着艾伦的脸,好一阵忍不住闷声笑起来:“你是怕他们结束以后发现?那我们提前出去可以吗?”
“不、不礼貌。”艾伦咬着牙说,“这种时候怎么能突然离开?这不对,顾秋昙,这不对。”
“那就让他们看咯,反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顾秋昙故意在艾伦的耳朵上轻咬一口,声音还带着笑意,“我也有事情想告诉你。”
艾伦受不了这样狂热的亲吻,好一阵低声道:“我们要不现在就走?回去,回没人的地方,到时候怎么亲都可以,这里、这里不合适的。”
“好啊。”顾秋昙一挑眉,出乎意料地答应了艾伦的要求,“不过到时候可就没那么容易放过你了。”
艾伦抹了抹肿痛的嘴唇,不甘示弱道:“谁放过谁还不一定呢!”
可爱。顾秋昙盯着艾伦的脸,心里直冒粉红泡泡,艾伦怎么会这样可爱?这么可爱的艾伦.弗朗斯居然是他的爱人。
顾秋昙轻轻地靠在艾伦的肩膀上,慢慢说:“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在做梦。”
“我也会这样想。”艾伦撑着顾秋昙的身体,嘀咕,“过去都不知道你这么会得寸进尺。”
夏天的风灼热扑面,顾秋昙走出饭店的时候才想起来拿出手机给谢元姝发消息:“我们先走了,玩得开心。”
谢元姝发了一个笑的表情,紧接着比了一OK的手势:“玩得开心。”
艾伦偏过头看顾秋昙,嘀咕:“你这边还真麻烦,我想走就走了。”
“她会担心我们的。”顾秋昙偏过脸,“谢小姐总是这样,明明在国家队里还算小将,怎么看起来……”
“不算了。”艾伦抬起头看着顾秋昙的眼睛,嘴角翘起,“女子单人滑选手十八九岁就可以算老将了。”
是吗?顾秋昙不了解这方面的情况。
“俄罗斯那边十七岁以上的女孩儿都很难有机会去奥运,因为我们有很多人才储备,我们可以找到最小的最有天赋的孩子。”艾伦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有时候很担心瓦列里娅的心理。”
索契冬奥上艾伦的失利似乎也影响到了俄罗斯的选材策略,哪怕顾秋昙并不明白这样消耗一群孩子到底能够给他们带来什么。
“或许是因为名声。”艾伦踢着脚下的路,这时候看起来甚至不像个贵公子,更像是首都常见的青少年,一个刚刚上大学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我应该说什么,我应该帮他们,但是我没办法。”艾伦嘀咕着,声音里带着无力的苦涩感。
“你不可能帮助所有需要帮忙的人。”顾秋昙干巴巴地安慰一句,也不知道艾伦能够听进去多少,更可能的是什么都听不进去。
艾伦这样的人说好听点是独立自主,说难听点就是刚愎自用。
国内的选手不能有这样的性格,顾秋昙也只不过是攻击力强了一点。
“你不是一直想听我说那些事。”艾伦转过头倏然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顾秋昙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现在?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艾伦不依不饶地追问,“因为有其他人在街上?”
“可以这样理解。”顾秋昙嘟嘟囔囔,“你要是连这样都没办法接受的话我真觉得我们应该……”
“别想。”艾伦打断顾秋昙的话,“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下辈子也得是。”
“一辈子不够你用,还要想着预订下辈子呢?”顾秋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嘴角翘得几乎要上天了,“艾伦,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我又不是狐狸,你当我苏妲己呢?”艾伦白了顾秋昙一眼,“所以到底是什么事?非要等回到你家里才能说吗?我们不能在外面找个酒店直接把事情都说明白?”
“也不是不行,谁付钱?”顾秋昙抓了抓头发,憨憨的笑看得艾伦拳头梆硬,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好像感觉他还行的样子。
“你这个样子居然没被人打过我也觉得很奇怪诶。”艾伦随便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酒店,“我付钱——你这是不是叫吃软饭?”
“那你是我金主爸爸。”顾秋昙死皮赖脸地笑着,说,“哎,不是本来就是金主爸爸吗。”
“好像是。”艾伦回忆一阵,“一开始好像我就在资助你。”
“哇,那岂不是潜规则?哎呀你什么时候需要我给你服务你说一声呗。”顾秋昙笑眯眯地把话越说越深,艾伦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喜欢这样说话?听起来很难听。”艾伦冷酷地打断了顾秋昙的喋喋不休,“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变成了这样?紧张吗?”
“怎么说呢……”顾秋昙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紧接着挠脖子,看起来一副很忙的样子,浑身上下连一根头发丝都有自己必须要现在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说。”
“哦?”艾伦饶有兴致地一挑眉看着给其他的眼睛,“什么事?”
顾秋昙神神秘秘地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艾伦甚至以为自己听到的是模糊的气声。
“我是重生回来的。”顾秋昙盯着艾伦的神情,一字一顿道,“我知道这很……”
“什么?”艾伦满眼疑惑地盯着顾秋昙,“我早知道了啊,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了。”
第247章 过去(1)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顾秋昙睁大了眼睛,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第一次见面。”艾伦懒洋洋地往酒店沙发上一靠,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这酒店椅背怎么不够软?”
“我还以为您喜欢呢。”顾秋昙嘀咕道, “普通酒店标间,沙发能软才奇怪了。”
艾伦咳嗽两声正色道:“你这是准备和我在这讲相声?”
“你能乐意奉陪啊。”顾秋昙笑眯眯盯着艾伦的眼睛, “得了吧,这种事你要是乐意做那你也……”
“不对。”顾秋昙嘴上一个急刹车,“你之前说什么?第一次见你就知道我是重生的?那你也是……?”
“有何不可。”艾伦恹恹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冷淡, “怎么?只允许你重生不允许我也……”
“我以为你不会告诉我。”顾秋昙老实巴交说, “我真的觉得你不像是会把这些事告诉我的性格。”
“你会说出去吗?”艾伦盯着顾秋昙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要是能够保守秘密, 我告诉你又怎么样?”
“我怕你出事。”顾秋昙直白道,“隔墙有耳, 还是应该小心。”
“没谁比你更需要注意这件事了。”艾伦嘀咕一句,“热心肠的华国小孩。”
上一世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俄罗斯, 也是因为外训。
顾秋昙第一眼就注意到艾伦,实话说那种冰天雪地里看到一个瓷娃娃一样的漂亮小孩, 谁都会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艾伦那时候的精神状态远远不如这一次见面的时候, 可能是因为曾经的事情离艾伦已经太遥远了。
那时候艾伦紧紧抿着嘴唇,唇瓣发白,嘴唇上干燥起皮, 唇纹很深。
顾秋昙拉了拉顾清砚的袖子:“这个哥哥……好像不太好。”
顾清砚看了艾伦一眼,又看到艾伦身边的中年男人:“我过去和他说两句, 您小心。”
顾秋昙呆呆地抬起头看顾清砚:“为什么我不可以过去?”
为什么要让他过去?顾秋昙现在回想都觉得可笑,艾伦给那个教练起外号叫“亨伯特”, 可那个时候国内对于儿童的自我保护方面并没有太重视。
哪怕到现在也没有很重视。
“您好像回忆这些事总是从小时候开始。”艾伦下意识滑出来一句敬语,被顾秋昙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嘀咕道,“怎么了?早习惯了的事情能这么快改过来吗……”
“也有道理。”顾秋昙点点头若有所思,“我总感觉你的状态不太对。”
“谁重新听这些事都会感觉不太舒服。”艾伦随口解释道,“接下来的事情我真的很熟悉。”
顾秋昙和艾伦还是成为了朋友,哪怕顾清砚对那位教练有所顾虑,但也不可能因为觉得教练不是好人就影响顾秋昙的交友问题。
艾伦和顾清砚换了房间,顾秋昙如愿以偿和艾伦住在一起,那时候的艾伦还没有现在这样纯熟的处事能力。
他只是盯着顾秋昙,咬着牙,什么都没有说。
“您怎么总说您喜欢我?”小时候的艾伦冷笑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看我好欺负。”
顾秋昙一呆,不知道艾伦为什么会这样想他。
这个漂亮的,带着欧美地区风情的小孩儿看起来根本不信任任何人,不仅是他。
这是顾秋昙在后来的生活中观察到的,哪怕是作为外训的学生,顾秋昙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泡在冰场上——实际上恰恰是因为外训的时候,外国的教练不会像国内一样顺着学生,顾秋昙只能回到房间。
艾伦很多时候都比他更晚回来,每一次看起来都疲惫不堪,黑色的头发黯淡无光。
“你看起来很糟糕。”顾秋昙磕磕绊绊的英语勉强引起了艾伦的一点兴趣,可接下来艾伦说的话更让顾秋昙懵懂。
“你知道怎么换教练吗?”艾伦盯着顾秋昙的眼睛,那时候的艾伦眼睛里还没有那片灰沉沉的颜色。
通透,漂亮,干净,像是真正的蓝宝石,优等的质量。
顾秋昙还没说话,就看到艾伦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唉,我真是忙得头昏了,这种时候怎么能问外国的选手。”
“你为什么要换教练?”顾秋昙下意识问,“他对你不好?”
“说不明白。”艾伦盯着顾秋昙,慢慢说,“我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顾秋昙不知道为什么,艾伦说给他听的时候什么前情提要都没有告诉他。
他们毕竟只是刚认识,顾秋昙知道自己只要跟着顾清砚就不可能出现任何问题。
华国人,在国外还拿着护照和签证,再怎么糟糕的外国人也不会想着对他下手。
尤其顾清砚的体格足够结实。
“他是真的差点被人带去学拳击。”顾秋昙笑眯眯地看着艾伦说,“之前在俄罗斯的时候你可能以为这是传言——其实真是这样,很多时候我哥这样的……”
“我知道。”艾伦打断了顾秋昙的话,“我们之前小时候的事情其实差异不大。”
只除了那一天顾秋昙和艾伦吵了架,紧接着年幼的孩子就迫不及待地夺门而出。
顾秋昙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可以做,这种时候他在异国他乡,大晚上也不好意思和顾清砚倾诉。
为什么不倾诉?
艾伦说起这段的时候仍然紧紧地皱着眉头。
“为什么不倾诉?”顾秋昙重复了一遍,“我告诉其他人我和我想要交的朋友吵架?还是和他们说这个时候我讨厌你了?”
“你可以这么说。”艾伦盯着顾秋昙,眼睛里带着深沉浓厚的哀伤,“这样的话至少不会……”
顾秋昙那天晚上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离开了酒店,一个人跑到了他们训练的地方。
顾秋昙喜欢冰面,那片冰亮晶晶的,在场馆的灯光下泛着光。
顾秋昙觉得这样是好的,他和当时还守在那里的工作人员商量,说能不能让他去冰面上。
“我想要滑冰。”顾秋昙可怜巴巴地看着那些工作人员,低声下气地请求,“我需要滑冰,至少可以……可以高兴一点。”
噩梦开始了。
顾秋昙在冰面上一开始只是想滑行,滑行的时候风掠过他的耳朵,顾秋昙觉得通体舒畅,紧接着他开始做跳跃。
一周跳,很简单的跳跃,这些已经熟练到顾秋昙不需要和顾清砚说,完全可以自己完成。
可就在顾秋昙准备做二周跳的时候,“亨伯特”的声音响起来:“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滑冰?”
顾秋昙停下来,回过头:“叔叔。”
“你想练二周跳?现在?”“亨伯特”的笑在灯光下忽明忽暗,顾秋昙下意识想要后退,可最后生生钉在原地,不敢动了。
“我想练。”顾秋昙低下头,避开“亨伯特”的眼睛。
“我觉得很不舒服。”顾秋昙揉了揉太阳穴,“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你和我说的‘不舒服’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没有在意。”
八岁的顾秋昙太想成为优秀的运动员,而成为顶尖运动员的路上布满了汗水和鲜血。
不包括这样的汗水和鲜血。
顾秋昙那天晚上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只记得伸进衣服里的手,疼痛,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
顾秋昙没敢告诉任何人,撑着滚烫的身体跑回了房间。
那时候艾伦才刚醒来,看着顾秋昙的样子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您这是怎么了?”
在那个时候艾伦下意识说的甚至是俄语,顾秋昙听不懂俄语。
顾秋昙只是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摆,紧接着转过头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脸颊红肿青紫,带着乱七八糟的痕迹。
“他对你下手?”艾伦仿佛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没关系。”顾秋昙出奇地冷静,“我不需要现在你和我道歉,我知道道歉也没有用。”
“但是现在你可以换掉他了。”顾秋昙定定地抬起头看着艾伦,一字一顿道,“用我的伤势作为理由,训练场有监控,可以看到他做了什么事。”
艾伦呆住了。
“那个时候我真的什么都没有想。”艾伦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抱着顾秋昙,“我知道他是个禽兽,但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只是……”艾伦的眼泪落在顾秋昙的肩膀上,滚烫的温度惊得顾秋昙身体一颤。
“嘿。”顾秋昙拍了拍艾伦的背,“放轻松,艾伦,放轻松。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吗?”
好端端地。艾伦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那双眼仍旧蒙着薄薄的水雾,眼尾发红,看起来可怜可爱:“可是……”
“没有可是。”顾秋昙随口说,“被暴力对待这种事我遇到的多了,在遇到你之前就已经经历过了。”
收养他的家庭可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好,他们只是因为没有孩子。
但是顾秋昙去那个家庭之后,女主人突然就怀了孕。
孩子还没生下来,那家对顾秋昙的态度就已经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顾秋昙从来不觉得疼痛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可是这是我的错。”艾伦固执地看着顾秋昙的眼睛,“是我没有告诉你他有问题,至少不是明确告诉你。”
“我知道。”顾秋昙摸了摸艾伦的头发,“可是我现在不想听你怎么后悔当时的事情,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我已经是新的我。”
艾伦低低地“哦”了一声:“他当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这是最幸运的,也是最不幸的。”
顾秋昙对很多事情都懵懵懂懂,八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痛。
但又有止不住的羞耻感。
艾伦带着他去找他的家人,陈述了教练对顾秋昙做的事情。
那些人看着顾秋昙的眼神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怜悯,像在看一个牺牲品。
顾秋昙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青肿的嘴角。
“我们现在要关注的是艾伦的情况。”顾秋昙说,分毫不让地盯着那些人,好一阵,他轻轻道,“能让我的朋友不用遭受我遭受过的,是我……是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这一次的事故最终成为了顾秋昙离开他们的原因。
哪怕顾秋昙说一万遍已经过去了,在艾伦心里,这件事也永远过不去。
第248章 过去(2)
顾秋昙盯着艾伦的眼睛,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盈着水雾,睫毛上也沾着水。
为什么要这样?顾秋昙想,偏过头, 手指轻轻地摸着艾伦的脸颊:“好冷。”
明明是夏天。
顾秋昙回过头看酒店的空调温度,开得不低。
26摄氏度。
不应该冷。
顾秋昙慢慢地抱住艾伦, 一字一顿:“所以呢?你就永远记着那些事?”
“我不想记住。”艾伦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顾秋昙的脸,“我不要记住。”
“可是我忘不掉了。”
顾秋昙的心陡然攥紧,丝丝缕缕的酸涩从心尖蔓延, 好一阵, 他说:“之后呢?”
顾秋昙没有忘记之后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因为他已经长大了, 他脑海中同样拥有那段记忆。
顾秋昙和艾伦上一世第二次见面已经是青年组,那时候的艾伦不愿意接受顾秋昙作为朋友——也可能是不愿意接受建立在伤口之上的友情。
谁知道呢, 反正顾秋昙不知道。
没有原因。
顾秋昙也没想过和艾伦见上一面,一个是没钱, 另一个,也是不愿意对不喜欢他的小孩儿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艾伦在冰场看到顾秋昙的时候脸色一僵。
“您当时可没觉得我会留在这一行吧?”顾秋昙的指尖在艾伦的脸颊上打着转, “你很清楚, 花样滑冰的训练需要花费多少钱,而我拿不出来。”
艾伦只是沉默,嘴唇抿得发白, 好一阵,顾秋昙听见他压低了声音:“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艾伦在俄罗斯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些能力, 他知道有些事对孩子的心理会造成巨大打击。
他相信顾秋昙不会是例外。
直到十四岁,他看见那个苍白的、忧郁的华国男孩站在冰面上。
顾秋昙没有放弃。艾伦只听见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他没有放弃。
哪怕在冰面上被殴打、折磨、羞辱, 顾秋昙还是站在那里。
从华国的冰面走向世界的冰面。
但顾秋昙的状态并不好。
艾伦眼睁睁看着他在颁奖仪式上下意识偏过头避开闪光灯,看着顾秋昙的眼睛里带着血丝,看着顾秋昙从冰面上跑远。
“为什么?”艾伦找了很久,才在一个角落找到顾秋昙,“你怎么躲在这里?”
顾秋昙只是抬起头,那双眼睛红肿得像被水泡烂的核桃:“你不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很难过吗?”
艾伦一愣,张大了嘴:“怎么回事?华国有人欺负你?”
顾秋昙饶有兴致地一抬眼看了艾伦一阵,轻轻说:“不会啊,你怎么会这样想?”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觉得我那时候不会这么想?”艾伦抱着顾秋昙的脖颈,把脸埋在顾秋昙的颈窝,眼泪蹭在皮肤上,凉凉的,“在国外选手之间互相倾轧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顾秋昙揉了揉艾伦的头发,“十三岁,你知道华国十三岁的孩子在干什么吗?”
艾伦笑眯眯地抬起头:“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七年级,说真的在俄罗斯或者在英国,七年级的学生已经不算小了。”
“对你来说更是这样。”顾秋昙轻轻地按了按艾伦的眼尾,“之前哭得有点伤皮肤了,艾伦。”
“我是另一种情况。”艾伦嘀咕,“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是是是,你这个情况换了别人来只会更糟糕,我的艾伦是最聪明的宝贝。”顾秋昙无可奈何地戳了戳艾伦的额头,“也不知道是谁第一次来福利院看我的时候被吓得跳起来——”
“顾!秋!昙!”
上一世的顾秋昙听到声音的时候下意识一颤,回过头才看清来的是艾伦。
“你怎么不理我?”艾伦叉着腰站在远处,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顾秋昙,“我叫了你好几遍——我们快要上场了。”
“我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顾秋昙转了转脖子,甚至能听到咔哒咔哒的响声,“艾伦,我记得你不是这个性格。”
“哈。”艾伦笑了一声,“你去不去比赛,看起来完全不想要成绩了?”
“……抱歉。”顾秋昙愣愣地盯着艾伦.弗朗斯,声音带着几分干涩,“我只是想说……”
“快点。”艾伦不耐烦地抓了他一把,“还亏我特意装成天真的小少爷一样——你教练快急死了。”
顾秋昙睁大了眼睛:“清砚哥讨厌你。”
“可只有我能找到你。”艾伦的声音和记忆里重叠,艾伦静静地趴在他怀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小顾同学那个时候都要吓死了,为什么只有我能找到你?”
“我故意的。”顾秋昙没头没尾地说,“我故意让你找到我,我需要你找到我。”
“比起成年人你更信任我吗?”艾伦的手撑在顾秋昙的胸口,掌心下那颗心脏砰砰乱跳,仿佛是一头小鹿。
“是。”顾秋昙坦然地抱住艾伦,“很多时候成年人不会注意到我的痛苦,他们只会觉得我太脆弱。”
“他们总这样。”艾伦轻飘飘道,“哪怕对我他们也不会露出什么好脸色。”
顾秋昙一呆,盯着艾伦好一会儿,忍不住哈哈大笑:“是吗?”
“当然,‘年轻人,这种机会你把握不住——’”艾伦惟妙惟肖地表演着那些老家伙的声音,也忍不住翘起嘴角,“我有时候真想问问他们,看到他们看不起的‘年轻人’一点点蚕食他们家产的感觉如何?”
“看来他们恨死你了。”顾秋昙笑眯眯地伸手去捏艾伦的脸颊,艾伦分明是经常锻炼的清瘦体格,偏偏脸颊上总带着软软的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长出这样的肉。
“哎。”艾伦下意识要拍顾秋昙的手,“掐疼我了。”
“不好意思。”顾秋昙讪讪一笑,“您接着说?”
上一世他们纠缠的时间并不如这一次这样久。或许因为艾伦对顾秋昙没有太深的印象,或许因为顾秋昙的病情发展太过迅猛。
青年组的第二年,顾秋昙就开始表现出力不从心的状态,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艾伦好几次看到他在比赛前甚至还在睡觉,一直到他们这组要上场做六分钟练习才幽幽转醒。
有时候又看到顾秋昙大半夜穿着睡衣在酒店的走廊里游荡,艾伦甚至不知道为什么顾清砚不管管他。
也可能是管不了。现在的艾伦想,要是能够管得了的话哪个当哥哥的愿意自己的弟弟一直这样浑浑噩噩下去。
艾伦开始找寻各种各样的资料,摆在面前的就是触目惊心的事实:顾秋昙自青年组首秀之后就被媒体缠上,因为顾秋昙爆料的内容没有确凿证据,一切都被当成是顾秋昙的臆想和诬陷。
记者们急于从这位年轻的、精神状态出了严重问题的选手口中掏出更多可以抓住观众眼球的内容,他们不断追着顾秋昙,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虎豹。
顾秋昙的状态每况愈下,或者说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不会继续保持健康。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成年人都会崩溃,更何况真正遭遇痛苦的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艾伦怜悯他。
可顾秋昙不需要。艾伦在华国的社交网络上看到顾秋昙的回击,他从来不说任何多余的废话,只是把自己的事实摆在那些人面前。
相信与否,全看对方的良心。
艾伦几乎要笑出来:怎么会这么天真呢?
舆论战的时候所有人都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除非有决定性的证据,否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顾秋昙频繁地被上级约谈,但上级也不可能放过这样一位天才选手。
所以顾秋昙还在继续参与比赛,还是优秀的选手。
赛场上和赛场下仿佛被一把菜刀生生劈成两半。
在冰场上顾秋昙光芒万丈,过五关斩六将,在国际上崭露头角。
赛场下,这个新秀甚至朝不保夕。福利院肯定是没办法住了,其他的地方又太贵了——房租、水电、饮食……
顾秋昙的教练收留了他,这大大节省了顾秋昙的开支。
也至少意味着顾秋昙的情况还没有到艾伦想象的那么糟糕。
但绝不正常。
艾伦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帮助顾秋昙,顾秋昙没有开任何捐款的途径,在社交平台也几乎不会特意发东西。
只有赛后正常的宣传。
而所有宣传之下都是污言秽语,一片狂欢。
至于顾秋昙自己的情况?艾伦都已经开始很难找到相关的信息。
真正注意到顾秋昙的异常,还是在某一天晚上。
那次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艾伦不得不和顾秋昙住在同一个房间。
半夜,艾伦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作为各国运动员下榻的酒店,不可能有老鼠。
艾伦倏地睁开眼睛,转过身,另一张床已经空了。
隐隐约约的月光下,一个纤瘦的影子坐在窗台边,手在扒窗户。
艾伦的心几乎要停跳,好一阵,他才喘匀了气,惊魂未定道:“你在那里干什么?”
顾秋昙回过头,从窗台上跳下来:“吓到你了?”
“你在干什么?”艾伦又问了一遍,声音急促冷厉。
“睡不着。”顾秋昙晃了晃脑袋,“你这样的贵公子肯定不会懂,哎,缺钱。”
“什么……”艾伦睁大了眼睛看顾秋昙,那张脸显得格外苍白,脸颊都几乎要凹陷,“华国花样滑冰不是体制内培养吗?”
“不够,不够。”顾秋昙轻声说,“一双冰鞋多少钱,一次编舞多少钱,你怎么会明白呢。”
艾伦闻到了血腥味,他皱着眉:“你干什么了?!”
“闻到了?”顾秋昙笑眯眯地转过头看向艾伦,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闪着莹莹的绿意,“……没什么,划了几刀。”
艾伦翻身下床,脚步急促。
顾秋昙坐在床边,没说话,歪过头。
艾伦拎着一个小的急救箱坐在床边:“伸手。”
“干什么啊。”顾秋昙嘟囔着,手臂一伸。
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疤痕,有些还渗着血,有些已经干涸。
艾伦说不出话。
“没办法吗?”他给顾秋昙缠好绷带,轻声说,“睡不着就自残?”
“怎么说呢。”顾秋昙偏过头,“也没有这方面的爱好。”
“但是……有时候又觉得,我要是死了的话,会不会……”顾秋昙慢慢地咧开嘴,看着艾伦笑,“一切会不会好起来呢?”
第249章 过去(3)
艾伦不明白顾秋昙为什么要这么说, 如果死掉的话岂不是意味着再也没有以后?一切可能性归零的情况下怎么会好起来呢。
可是顾秋昙没有再说,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上缠着的绷带, 微弱的红洇出来。
艾伦盯着他,好一会儿, 说:“我们睡吧,这么晚了。”
“我睡不着。”顾秋昙呆呆地抬起头看着艾伦,轻声道,“这句话是真的, 我闭上眼睛就是……”
做噩梦了。艾伦笃定, 但这时候他能做什么?他自己都被噩梦侵袭,很多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经历那些事。
哪怕他已经从自己噩梦的源泉中逃脱,哪怕他已经做到亲手杀死曾经欺凌他的人。
可艾伦只是轻轻地抱着顾秋昙。
顾秋昙的身体一僵, 好一阵子,艾伦微微抬起头, 笑吟吟问:“这样会好一点吗?”
顾秋昙一卡一卡地看他,沉默了很久。
艾伦都觉得自己听不见顾秋昙的回答了, 紧接着却听顾秋昙轻轻地“嗯”了一声。
哎?居然回答他了?艾伦下意识戳了戳顾秋昙的腰,低声问:“那我抱着你睡?”
可艾伦也不习惯床上有两个人, 在家里的时候管家也不可能和艾伦睡在一张床上。
艾伦僵硬得手脚发麻, 顾秋昙却好像找到了安心的地方,一个劲往艾伦的被子里钻。
“怎么这样。”艾伦盯着顾秋昙的脸,看他好像真的是睡着了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可能……故意的吧。”
顾秋昙第二天醒来就不记得这些事了,艾伦反倒松了一口气——要是什么都记得还难办。
但眼下的青黑色也已经让阿列克谢和斯特兰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您昨晚加班了?”斯特兰在早饭的时候笑嘻嘻地问他, “看起来怎么好像一晚上没睡。”
“睡了,被狗踢了。”艾伦机械地咀嚼着早饭, 好一阵没好气道,“踢得可重了。”
“什么?”斯特兰转头看向另一桌,又接着转过头一副八卦样,“什么时候您养狗了,艾伦师弟?”
艾伦没好气地白了斯特兰一眼不说话了,他这不是知道谁是狗吗?
后来艾伦才慢慢和顾秋昙熟悉起来,但是顾秋昙的状态却一直都没有好转。
“我之前推荐给您的心理医生……”艾伦终于忍不住在一次比赛后拦下了顾秋昙,顾秋昙只是呆呆地抬起头看着他。
紧接着他就眼睁睁看着顾秋昙低下头绞着手指:“太贵了,我没有办法去那边进行咨询的。”
可是,可是那已经是最便宜的了?艾伦忍不住张了张嘴,想起阿列克谢和他说的话。
“你那个华国朋友,每个月的工资也才三千多,要买冰鞋、冰刀,要想办法找更好的编舞编曲,要找人给他设计考斯滕。”阿列克谢的声音在艾伦耳边回响,好一阵,艾伦抿着唇,轻声说:“那我给您垫钱可以吗?”
“不用了。”顾秋昙飞快地抬起头瞥了艾伦一眼,紧接着说,声音干脆利落,仿佛这个提议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艾伦没来得及再劝几句,顾秋昙就已经逃走了。
再见面是在成年组的一次比赛之后,顾清砚敲开了他的房门。
壮实的中年男人不好意思地抓着头发说:“您是艾伦.弗朗斯吗?我可能有事情需要您帮忙。”
艾伦上下打量了顾清砚一阵,慢慢地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进来说。”
顾秋昙的状态已经变得很差,虽然还能勉强支撑着自己的比赛,但是真正的能力十不存一。
“您没让他去治疗?”艾伦下意识打断了顾清砚的故事,轻声问,“怎么能不治呢?这种情况下他不吃药会更糟糕的。”
“不会允许的。”顾清砚的眼神都几乎可以说是绝望,艾伦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在一个花样滑冰教练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顾清砚真的很爱顾秋昙。
艾伦的心收紧了,好一阵,他说:“电休克?这种也没有试过吗?”
“尝试过一次。”顾清砚的语气越发低沉,“您知道的,治疗精神问题的时候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并发情况——比如反应迟缓。”
对运动员来说反应迟缓是没办法解决的问题,不管是谁,反应迟缓都会成为杀死对方的一把刀。
“所以您没有让他接受专业治疗,而是靠着……”艾伦看顾清砚的眼神几乎说得上匪夷所思,“就因为wada不会同意他的申请?”
“如果让他离开冰面,他的情况会更糟。”顾清砚低声说,“我也希望他是一个健康的孩子,我亲眼看着他长大。”
“所以你要我去帮他。”艾伦笃定道,“你觉得我能让他好起来,至少暂时好起来。”
“可你知道我们是对手。”艾伦冷笑一声,“你不考虑我的下场。”
但艾伦最后还是去了。
顾秋昙的眼睛睁得很大,那双眼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艾伦才看到他就已经感觉难过了,很多时候他都想不到原来一个好好的选手居然能够因为缺少专业的心理辅导变成这样。
黑眼圈挂在顾秋昙脸上,脸颊苍白得几乎透明。
“秋昙,你看起来像具尸体。”艾伦忍不住说。
“我宁愿我是具尸体。”顾秋昙冷冰冰地回应道,“如果你开这里是为了冷嘲热讽的话,请你离开。”
“小秋。”顾清砚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哀求,“是我带他来的,你听他说说吧。”
“我不想听。”顾秋昙刻板的声音几乎听得艾伦发笑,怎么说呢?华国的家长好像总是对孩子有着非同寻常的关心,他们不在意孩子真正需要什么。
可最后顾秋昙还是没有让艾伦离开,这个家伙太寂寞了。
因为青年组时太勇敢,因为他把那个教练对他做过的事情说了出来,因为顾秋昙曾经耻于谈起那段过去。
于是一切都毁了。国家队的选手也不会真的靠近顾秋昙,他们害怕他。
顾秋昙只有他的教练和自己。
艾伦抱着顾秋昙一遍遍说着早已经显得苍白无用的话,他唱着自己以为早已经以往的摇篮曲,抱着顾秋昙。
顾秋昙睡着了。
艾伦甚至觉得荒唐,顾秋昙没有经历过专业的心理治疗,可是顾秋昙信任他。
信任一个根本就不算熟悉的对手。
只需要一点示意就可以让他的职业生涯彻底毁灭的对手。
应该说他是天真还是说他真诚温暖呢?艾伦自己也不知道。那个晚上艾伦没有睡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睡着。
也许不可能了。
可一切还是在往更差的方向走。顾秋昙明明已经拥有了出色的技术实力,明明已经拿到了世锦赛和冬奥会的冠军。
艾伦听到消息的时候紧紧地握着拳。
为什么会在大奖赛摔断了腿?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艾伦想不出来,紧接着顾秋昙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艾伦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找不到顾秋昙的消息了——找一个国家队的运动员容易,找一个没了运动员身份的普通高中生在华国和大海捞针没什么两样。
顾秋昙就消失了。
艾伦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再等到相关的信息,直到有一天在社交平台上看到顾秋昙被送去精神病院疗养的信息。
艾伦当即决定要离开俄罗斯去华国。
顾秋昙生病有他的原因,他必须要去见顾秋昙一面。
顾清砚知道他要来,当时发消息的时候字斟句酌,恨不得把对他的感谢全都在小小的一封短信里说明白。
艾伦看得都想笑,干脆就没有回答。
到了精神病院才知道,顾秋昙这时候已经不太认得出人。
“要是认得出也不会乐意把他送到精神病院。”顾清砚解释,有些尴尬,艾伦转头看了顾清砚一眼,好一阵,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如果连人都记不清了,现在的顾秋昙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艾伦站在精神病院门口,第一次开始犹豫自己要不要走进去。
如果顾秋昙连他都不记得了呢?
艾伦呆呆地看着门,好一阵才动了。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往精神病院里走,顾清砚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您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带我去看他。”艾伦转过头,声音冷淡,“我需要看到他本人。”
顾清砚带着他转了几个弯,顾秋昙坐在轮椅上,那双榛子色的眼睛空茫地盯着对面的墙壁。
“小秋,小秋。”顾清砚叫了顾秋昙两声。
没有反应。
“看看是谁来看你啦?”顾清砚也不气馁,继续笑吟吟地说。
顾秋昙慢慢地转了转眼珠,转头看向艾伦,好一阵,艾伦听到他轻轻地说:“你是谁呀?好漂亮,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艾伦的视线陡然模糊,一声悲怆的抽泣从喉咙里挤出来。
“诶……怎么哭了?”顾秋昙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下意识向顾清砚的方向伸出手,“……纸巾。”
那声音嘶哑难听,仿佛有刀在顾秋昙的声带上割过,也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
艾伦判断不出来,他只是盯着顾秋昙的脸,那张脸看起来并不好看,皮肉干瘪,脸颊都凹陷下去,瘦脱了相。
曾经漂亮的、闪闪发光的眼睛暗淡下去,珍珠变成鱼目。
艾伦盯着顾秋昙的眼睛,看了好久。
他的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他只是看着顾秋昙,一寸寸,从他干枯发黄的头发,到干瘦的、几乎透明的脸颊,到那双混浊的、看不出神采的眼睛,再到……
艾伦上前一步,握住了顾秋昙的手:“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顾秋昙歪过头,好一阵都没有说话。
可能是听不懂,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反应。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艾伦想,顾秋昙会好起来,他现在已经在接受治疗了,他当然会好起来。
他一定会好起来。
顾清砚却一把抓住了艾伦的手臂:“您现在应该出去,您不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要走?艾伦浑浑噩噩地想,留在这里不好吗?留在这里顾秋昙看起来也高兴一点。
顾清砚半拖半拽地把艾伦带出了房间,强迫艾伦张开手。
艾伦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掌上带着鲜红的月牙。
“您之前都没注意到。”顾清砚拿着酒精棉花,絮絮叨叨地和艾伦说话,“我都没想到您会来,您和顾秋昙之前关系远远没有那么好……您能来也太好了——但怎么要把自己都弄伤了呢?”
艾伦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心,轻声说:“我……我怎么会?我怎么会哭?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第250章 过去(4)
只是因为担心他。
艾伦都觉得荒谬,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会因为担心谁而痛苦到这种程度的人。
准确来说,艾伦.弗朗斯从不担心任何人。
所有人都可以利用,所有人都可以抛弃。
他从来都一个人。
可是他实在没办法想象顾秋昙, 曾经那样骄傲、那样光芒四射的顾秋昙蜷缩在轮椅上,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黯淡地看着他。
顾秋昙甚至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曾经在冰面上多么强大,不记得他们曾经的一切,也不记得……
不记得什么呢?艾伦的心陡然一颤。
他好像没有想过自己希望顾秋昙记住什么。
或者说,艾伦曾经以为自己是不需要顾秋昙的。
艾伦一直都能看出来顾秋昙对他的态度并不像寻常的对手, 也不像寻常的朋友, 所以是什么呢?艾伦自己也说不出,也可能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不敢考虑这个问题。
“下雨了。”顾清砚偏头看了艾伦一眼,他从顾清砚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 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水珠。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艾伦已经想不明白。
“您这是哭了吗?”顾清砚的声音轻轻的、低沉的,在艾伦耳边响起, 可艾伦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怎么会哭呢?不能哭。
但是……但是。
艾伦回过头看着精神病院的大门,顾秋昙在那里。
他会受欺负的。
“您在想什么?”顾清砚低声问他, 艾伦恍然回过神来。
“没什么。”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什么都没有想。”
谎话。
艾伦第一次痛苦于自己擅长撒谎, 他的谎言足够天衣无缝, 顾清砚没再问他了。
“我没想过您会来。”顾清砚搓了搓自己的手,那双眼睛甚至显得有些胆怯,“我从来没想过您会来看小秋。”
艾伦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
别说顾清砚没想到, 在他来华国之前,他自己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来看顾秋昙, 他不可能在意顾秋昙的情况。
一个没几年的朋友而已,一个没办法带给他利益的朋友, 有什么值得他费心的?
艾伦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砰砰不停的心跳憋死了。
顾清砚拍了拍艾伦的背。
僭越。
艾伦在心里说,但抬起头只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入精神病院的。”
“这不重要。”顾清砚轻轻说,“这不重要了,艾伦。”
“好吧。”艾伦转口问,“是什么事让他沦落到这样?我印象里顾秋昙从来不会接受这样的现状。”
“他不接受也没办法了。”顾清砚吸了一口气,“您应该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您的底气。”
准确来说,底蕴。
艾伦心知肚明,他的出身在任何时候都意味着他在金钱和权势上不会有缺陷。
但顾秋昙不是。
顾秋昙是个……孤儿。
艾伦的心脏收紧了。他从来没想过孤儿这个词能够让他这样……
仿佛盐泡在他的心脏上,仿佛他已经早就为了顾秋昙的生命痛苦过许多回。
可是怎么会呢?艾伦冷笑一声,他从来都……
不。
他其实早就已经沦陷了。
艾伦恍然回过头,耳边响起自己的歌声。
他早就已经沦陷了。
艾伦轻轻地动了动自己的嘴唇,好一会儿,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自从在俄罗斯站稳脚跟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唱过歌。
可是为了顾秋昙的安眠,他还是唱了。唱自己不擅长的摇篮曲,唱所有其他人不会要求他唱的歌。
以至于艾伦自己都觉得荒唐。
太荒唐了。
艾伦哈哈大笑起来,水珠顺着睫毛流下,哭笑在他的脸上融合在一起。
雨水、泪水和疯狂的笑声交织着,路边的楼上有人探出头看着他,好一阵又缩回去。
“怎么这样呢?”艾伦喃喃,“简直是最可怖的玩笑。”
他怎么能爱上一个男人?他怎么能允许自己爱上一个男人?他怎么可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艾伦还需要权力,他需要站在家族的顶峰回望所有人。
他应当站在顶峰。
可……
艾伦想起顾秋昙的笑,想起孩提时代稚气的“你可以换教练了。”
想起冰场上顾秋昙一寸寸撕开自己的伤口,想起那身青青紫紫的伤。
他不能。
他不能。
艾伦颓然垂下头,转而和顾清砚说:“我可以带走顾秋昙吗?”
艾伦没抱希望。
顾清砚是顾秋昙的教练,顾秋昙的兄长,要从他身边带走顾秋昙的难度实在太大了。
可顾清砚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如果您愿意的话。”
精神病院的费用实在太高。艾伦盯着顾清砚的眼睛,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事实如此。
一切就是这样荒谬。
艾伦带着顾秋昙离开的时候顾秋昙还是没有想起艾伦是谁。
也是。艾伦垂下眼,笑了一声:“您不用想起来的。”
顾秋昙只是睁着那双榛子色的眼睛看着他,迷惘的眼神看不出顾秋昙有没有听明白艾伦的话。
没必要听明白。
艾伦的手摊开,好一阵,他说:“您不用这样。”
顾秋昙仍旧看着他,歪过头,嘴角微微翘起。
艾伦只觉得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冷冰冰的手指强行挤进他的指缝。
顾秋昙能够做出的大概也只有这样荒唐的安慰。
艾伦伏在顾秋昙膝头失声痛哭:“您活好起来的,我保证,您会好起来的。”
顾秋昙的眼珠转了转。
艾伦回到俄罗斯的第一天就把顾秋昙关起来,关在自己的庄园里。
哪里都不要去了。哪里都不能去。
顾秋昙看起来也已经习惯了拘束——在精神病院久住的人总是习惯被拘束,且不说这个时候顾秋昙有了更好的轮椅,更大的活动空间。
顾秋昙只是盯着艾伦的眼睛,慢慢地撇过头。
“乖。”艾伦揉了揉顾秋昙的头发,“等我回来给您奖励。”
顾秋昙发出了一声微弱的鼻音。
艾伦很久才意识到那个时候顾秋昙也有在回应。
可是顾秋昙更多的时候是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做任何事。
艾伦嘴角冒泡,几乎要忍不住尖叫: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能给出更明确的回应!为什么……
顾秋昙只是坐在轮椅上,侧过头看向窗外。
艾伦走过去,窗开得很大,风呼啸着淌过耳朵。
“冷了?”艾伦偏头问,“怎么不说话?”
顾秋昙只是盯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您怎么……”
艾伦又转过头,窗外一片湖水,阳光下波光粼粼。
“啊。”艾伦轻轻地叫了一声,“您想要……滑冰?”
身后传来笃笃的声音,艾伦回过头,顾秋昙的目光还落在那片湖上。
“现在是夏天,秋昙。”艾伦蹲下来,盯着顾秋昙的眼睛,“夏天没有冰。”
有时候艾伦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顾秋昙会病得这样严重,病得仿佛所有的未来都已经消失,连经历都被分割成碎片。
但艾伦又太忙了。
他总要想各种各样的事,要处理自己的公司,要处理其他人的不满,要想很多很多事。
直到有一天,艾伦看到顾秋昙出现在他公司楼下。
年轻的华国人和周围人语言不通,因为疾病又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皱着眉头比划自己的意思。
艾伦呆呆地看着他。
“顾秋昙?”他冲了出去,“你怎么突然来了?”
顾秋昙只是看着他,“呀呀”地叫起来。
紧接着,艾伦感觉到一双手臂张开抱住了他。
“想……想你了。”嘶哑的声音从顾秋昙的嘴唇吐出,像一个错觉。
艾伦把头埋进顾秋昙的颈窝,眼泪止不住流出来。
顾秋昙拍了拍他的背,笨拙地喃喃:“不要、不要哭。”
“嗯,不哭。”艾伦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眼睛,“看,我就说你会好起来的。”
顾秋昙歪过头,又不说话了。
艾伦只是感叹一句,见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打算也就罢了。
“我们回去吧。”艾伦轻轻说,“这种时候了。”
“而且你在这里,我不放心。”
俄罗斯大多信仰东正教,他们这样无血缘关系又同居的男性总难免被其他人指指点点,这对顾秋昙的恢复没有好处。
或许有人会说艾伦在囚禁顾秋昙,妨害顾秋昙得到自由。
但艾伦想,如果让顾秋昙选择的话,顾秋昙也会想要远远地躲开所有让他痛苦的东西。
顾秋昙需要这个。
艾伦紧紧地抱着顾秋昙的腰,重复了一遍:“我们回家,别让其他人再看到你了。”
顾秋昙懵懂地盯着艾伦的眼睛,嘴角慢慢勾起。
紧接着,顾秋昙抬起了手。
艾伦皱着眉头看顾秋昙的手势变化,好一阵,摇了摇头:“我看不懂您想表达什么。”
顾秋昙的手顿住了。
他偏过头看着艾伦,好一阵,慢慢地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艾伦歪过头。
顾秋昙挫败地转过脸不看他,那双眼在夕阳下显出几分失落。
艾伦一愣,甚至觉得自己这时应该和顾秋昙说点什么。
可是说什么呢?他又不能把自己的商业计划告诉顾秋昙——不是说绝对不能说,但隔墙有耳。
“您想听我唱歌吗?”艾伦仰起头看着顾秋昙,低声说,“我们回家,然后我唱歌给您听,可以吗?”
顾秋昙眼里流露出茫然,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您啊。”艾伦戳了戳顾秋昙的额头,“不过要答应我,回去以后还得继续做康复。”
顾秋昙听不懂,只是乖乖地点点头。
他知道做康复训练是为他好。艾伦安慰地想,至少可以证明他还有一点意识。
虽然他更希望顾秋昙能够直接和他说话。
但医生说短时间内,顾秋昙开口表达的概率不高——甚至可以说,顾秋昙现在的状态还能对艾伦的话有反应已经算是极大的进步。
“您对顾清砚也是这样吗?”艾伦轻声问,“也不说话,也只是……”
顾秋昙顿了一下,手指紧紧地攥着轮椅的轮胎。
“好吧。”艾伦打量着顾秋昙的表情,叹了口气,“我对您要求太高了。”
顾秋昙焦急地扭过头冲他连连打出手势。
“不是?”艾伦一愣,“您对我……有特别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