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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40

作者:苏青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31章 不对劲


    顾秋昙已经不在乎其他人在说什么了, 他握着艾伦的手。


    艾伦的手这时候显得格外柔软,好一阵顾秋昙才终于说:“您之前在国外到底是做什么的?”


    “您真想知道?”艾伦弯起眼睛,偏头看着顾秋昙, 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紧绷感,“我到时候带您去参与家族事务怎么样?”


    “怎么?”顾秋昙笑吟吟地反问, “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不方便。”艾伦犹豫一阵,轻松道,“您知道两边法律并不一样。”


    “哦。”顾秋昙呆呆地应了一声,随口道, “那就不用告诉我。”


    “不好奇了?”艾伦笑眯眯地凑过去, 看起来一派天真无邪的劲儿。


    顾清砚已经开始觉得浑身难受了——这个时候艾伦非要靠得离顾秋昙这样近不就是想要靠自己这时候的特别之处让顾秋昙离不开他?


    撬墙角的混蛋玩意儿!顾清砚瞪着艾伦,好一阵都没有移开眼。


    “您这个时候想要做什么?”艾伦偏过头看着顾清砚,“您看起来马上要把我瞪死。”


    “怎么能这样说呢?”顾清砚立刻反驳道, “我在乎顾秋昙,我担心他, 您和差异太大了。”


    “是吗?”艾伦皱起眉看着顾清砚,“我以为我和他是同一种人。”


    “我知道。”顾清砚冷冷地盯着艾伦, 轻呵一声,“可是实际上顾秋昙根本不适合您那边的规矩。”


    “怎么不适合?”艾伦不依不饶, “她都没有经历过他知道自己不适合?”


    “别吵架。”顾秋昙轻快道, “您吵起来我反而要难过了,好好相处。”


    他很清楚顾清砚对艾伦根本不是这样的想法。


    顾清砚不能和艾伦好好相处,一个是华国的花样滑冰教练, 另一个是俄罗斯的花样滑冰选手,他学生最大的对手, 俄罗斯的资本家。


    可是顾清砚没办法真正解决艾伦,艾伦是顾秋昙的朋友, 为了顾秋昙的心理健康他怎么都不可能选择对艾伦说出恶劣的话。


    尤其是之前曾经这个家伙真的因为顾清砚对艾伦说了糟糕的内容和顾清砚闹了好一阵别扭。


    顾清砚自己也想不明白顾秋昙为什么这样在乎艾伦的感情,实际上他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需要知道是不是同一类人。”顾秋昙眯着眼,说话的时候甚至显得有几分轻慢,“我这样的人和他天生成长环境不同,但是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一致——哪怕有差异也无所谓,世界上不会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可是我担心您。”顾清砚嘴硬道,“我需要知道您绝对是安全的,您在其他人面前不需要担心这些事,在艾伦面前……”


    “我说过不需要担心,我不会对他出手。”艾伦冷淡道,“您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说过这样的话我就不会背信弃义。”


    哪怕艾伦自认为并不是一个在乎信义的人,很多时候他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他只承认自己是掌权者,他拥有权力,他永远是权力的主人。


    慈不掌兵。艾伦知道华国有这样的成语,要是他是个真正的心软的好人,他反而不应该对顾秋昙有关注。


    关注顾秋昙就注定要把顾秋昙拉入他的世界,让其他人也跟着在乎顾秋昙——至少可能让顾秋昙陷入危险。


    可艾伦没办法不关注顾秋昙,他是一颗璀璨的明珠。


    “哪怕我不关心他,其他人也会发现他是特别的。”艾伦抬起头看着顾清砚,轻声道,“到时候更加没办法控制,至少现在其他人都知道他是我的猎物。”


    猎物。顾秋昙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掌心,指甲几乎嵌入到肉里。


    艾伦这样说一定有他的用意,可能只有把利益明明白白摆出来顾清砚才会相信艾伦确实会对他好,但是这种话他听起来就会感觉痛苦。


    顾秋昙不想听这样的话,听起来他甚至不像是一个人,只是一个能够给艾伦带来好处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呢?顾秋昙想不明白,盯着艾伦的背影看了好一阵:“您这时候非要这样说我吗?”


    话音才落,艾伦的小指勾着他的手心,挠得他心痒。


    “您知道这个时候我需要利益,顾秋昙是我选择的第一个投资对象,而且他确实适合我。”艾伦不退不让,坚持道,“我不会选择伤害我的投资对象。”


    商业上这种事很清楚,要是他对投资对象出手只是伤害自己,比如认为对方并不值得自己的投资。


    更何况顾秋昙本来就是一笔小投资,艾伦在能源和商业上一掷千金,不需要为了顾秋昙的问题烦恼。


    而且顾秋昙也证明了自己是一支优质股,哪怕这种优质建立在他打败了自己这一点上,艾伦也同样觉得他是个值得被好好关注的人。


    “要是让其他人来,可能同样会想办法证明顾秋昙有价值。”顾清砚终于开口,轻飘飘道,“但是绝不会是您这样的。”


    “您觉得他们会更好吗?”艾伦挑眉,饶有兴致道,“不会的,顾清砚,您应该很清楚,那些人才是真正的糟糕的家伙。”


    艾伦说着甚至眉头紧皱:“俄罗斯那边的花样滑冰项目上有着很多很多脏手段,可是很多时候我们不能想着怎么脏回去。”


    脏手段一旦中招只能自认倒霉,可是谁会甘心自己成为倒霉的哪一个?于是越来越多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艾伦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很多时候那些选手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意外。


    他不参与,但是他从来都看得清楚。


    “您是说其他人会对顾秋昙出手?”顾清砚下意识道,还没说出更尖锐的话就听到了顾秋昙的声音。


    “别说了。”顾秋昙看着他们,轻声道,“我不想听这些事,我这时候应该好好训练,不要影响我。”


    艾伦和顾清砚一下住嘴,彼此看了一眼 哼了一声别过头。


    “幼稚。”顾秋昙笑道,“艾伦,您一直是很成熟的人,很多时候我还以为您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我也才刚满十八岁。”艾伦不满地嘀咕一句,“我虽然忙的事情比较……但我也还年轻着呢。”


    “是是,十八岁,不是八十岁。”顾秋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可是您看起来已经不像是十八岁的样子了。”


    艾伦幽幽地转过头看着顾秋昙:“那我像什么?八十岁的老头子?”


    “呃……”顾秋昙噎着了,好一阵没有说出话来。也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能怎么说,哪句话说出口都像是对艾伦的嘲弄。


    “算了,知道你嘴笨。”艾伦侧过脸不看顾秋昙,压低了声音道,“这种时候就保持沉默,什么都别说最好。”


    顾秋昙一愣,看向艾伦的时候甚至有些感激——当然是感激的,至少艾伦还愿意教育他怎样说话会听起来更让人觉得舒服。


    这是运动员必须要学会的一项技能,如果没办法说出好听的官话,在采访之后的报道中总难免被人扣上乱七八糟的名头。


    顾秋昙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他现在还能口无遮拦地说出其他人不愿意听见的难听话——可是他马上就要成年了,在这个赛季的结尾。


    现在顾秋昙已经不是孩子了,也不再得到作为孩子的特权。


    顾清砚看了艾伦一眼,第一次感激他的存在。


    顾秋昙不怕顾清砚,哪怕顾清砚冷下脸训斥顾秋昙也可以轻松地选择嬉皮笑脸地打断他的训话,这件事好像只能让同龄人做。


    青春期的孩子总是叛逆的,总觉得自己就是全世界唯一的真理,所有人都应该围着他转,可是实际上不是。


    只有同龄的孩子能够明白他们彼此之间最想要的是什么,又怎样说能够让他们成为更好的人。


    顾清砚知道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掩盖自己的无能。


    可顾秋昙回过头冲着他笑,那双眼睛灵动漂亮,好像在说——


    看,他并不是您想象中那样的坏蛋。


    顾秋昙才不知道顾清砚又自说自话地想了多少糟糕的东西,也不在乎他对艾伦的看法有没有改观。


    艾伦这时候能够过来陪他几乎要让他忍不住热泪盈眶,他本来不指望任何一个对手可以理解他这个时候的疼痛。


    可大概所有人都理解,只有他一个人觉得天塌了。


    天塌不下来。艾伦搀扶着他的手臂,他重新在冰面上站起来。


    凤凰是要浴火重生的,没经历过涅槃的不能算是真正成长的凤凰。


    回到五岁是第一次,发育关是第二次。


    艾伦盯着顾秋昙的脸,慢吞吞道:“您看起来已经有主意了?”


    “嗯。”顾秋昙转过头用力地点头道,“我要留下来,我要继续在冰面上给其他人看到更好的表演!”


    “好幼稚的话。”艾伦撇嘴道,眼里带着薄薄的笑意,“不过既然想要这样的结果,那就努力去做吧,去做到您想要做的事情,去完成您的梦想——我会在这里陪着您的。”


    “那真是太好了。”顾秋昙低声道,“您陪着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您教练要不高兴咯。”艾伦轻飘飘道,顾秋昙一转头才看见顾清砚的眼睛仿佛要喷火一样,忍不住眯起眼。


    “他大概是更年期到了吧,这时候看起来每天都不高兴,谁管他。”顾秋昙轻快道,“我本来试试捻转?”


    “先把您的基础技术找回来再说吧,要是连单跳和滑行都搞不明白的话就没必要继续尝试双人滑的动作了,我们做不好的。”艾伦摇了摇头,“要是您想要尝试的话我可以陪您,在其他的完成之后。”


    “哦。”顾秋昙恹恹地转头,不想搭理艾伦,“好不容易有机会一起训练,我还以为您可以陪我一起玩其他的……”


    “以后有机会。”艾伦敷衍道,“您知道我这次过来只是因为担心您在发育关想不开。”


    这确实是顾秋昙会有的想法,顾清砚都觉得有些恐怖——艾伦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了解顾秋昙。


    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更亲近的关系,他对顾秋昙的了解都太多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而且顾秋昙看起来完全没有在意艾伦这时候的异常表现。更不对劲了。


    第232章 躺平论


    顾秋昙的训练状态越来越好, 顾清砚甚至都要忘记自己之前对艾伦的疑虑——如果一个人可以这样轻松地了解另一个人,那么他到底是好是坏?


    都一样会让人担心。顾清砚想,他不想让顾秋昙面对任何风险, 所有必要的不必要的。


    他的学生本来应该只需要在意他在冰面上的表现,在乎训练的质量, 在乎体能,在乎一切他作为运动员需要在意的指标。


    而不是面对外界的风风雨雨,那不是顾秋昙需要担心的事情。


    哪怕顾清砚也清楚这些事并不是他想要顾秋昙不经历顾秋昙就可以真的避开的。


    没有任何一个孩子是永远在长辈的庇护中长大的,顾玉娇女士年事已高, 这时候顾清砚也已经快要四十岁。


    他就算能够保护顾秋昙又能保护多久?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发现他们力不从心了。


    顾秋昙只是转过头看着他, 慢慢说:“不用担心,我能承受。”


    顾秋昙不怕其他人骂他,不怕自己面对的是其他人的恶意, 他只是害怕。


    害怕自己做得不好,害怕自己打开论坛看到的是所有人伤仲永的怜悯。


    顾秋昙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信息, 他会觉得那是一种讽刺。


    天赋从他的指缝中滑走,紧接着成为攻向他的利刃。


    曾经拥有过的一切都在反噬, 在告诉他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天才选手,告诉他自己已经成为了时代的弃子。


    可是他还是想爬起来, 万一呢?万一有冰迷记得他, 万一有人还打算要看他的表演,万一……


    万一他真的站起来了,万一他真的能够再次面对当时自己见过的盛大。


    下一届冬奥会在平昌, 在2018年,顾秋昙想去。


    他上一辈子去不成, 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死了,一捧骨灰, 看不到任何相关的事情。


    可是他现在还活着。


    顾秋昙按着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脏还在砰砰跳动,他的人生还在继续,他的腿还是健康的。


    他还能……有机会回到赛场上。


    已经很好了,已经比他想象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更好了。


    顾秋昙转头看着艾伦,轻声道:“今天您上冰吗?”


    “上。”艾伦点头,“要是不上冰到时候没人扶您,而且这时候我也要自己准备比赛。”


    艾伦这一次还是要去大奖赛的总决赛,他能够陪在顾秋昙身边的时间并不多。


    艾伦不在的时候顾秋昙摔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他不再像以前那么完美,可是他能够站住了。


    顾清砚第一次注意到顾秋昙的3A成功率再次突破40%的那一天老泪纵横——他们终于要熬出头了,哪怕是因为艾伦的帮助,哪怕自己并没有让顾秋昙变得更好,可是至少他们这时候能够看到有突破。


    总比最开始顾秋昙连3A都摔,连自己最擅长的跳跃都让他神色黯淡更好。


    顾秋昙完成第一个4T的时候,艾伦轻声道:“我要走了。”


    顾秋昙一愣,转头看向艾伦的方向,眼里带着薄薄的一层泪光:“是因为俄罗斯那边需要您回去了吗?”


    “他们催我好多次。”艾伦看着顾秋昙的眼睛,咬牙道,“我已经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了,我必须要回去。”


    “没有什么必须,艾伦。”顾秋昙盯着他,“留下来,陪我。”


    “我不是华国队的选手,顾秋昙。”艾伦轻笑一声,“我本来只是担心您会因为这些事感到不高兴,现在看起来是我多虑了,您已经开始好起来了,只需要继续完成训练。”


    “当然。”顾秋昙说,坚持抓着艾伦的手,“要是您留下来我会恢复得更好,您应该留下来,等我好起来。”


    “没人会等您。”艾伦轻飘飘看了顾秋昙一眼,声音温柔而冰冷,“您要是想要和我再站在一起,就爬起来,爬回世界最顶级的赛场。”


    “我在那里。”


    “我明白了。”顾秋昙干脆利落道,“我会的。”


    顾清砚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紧接着就发现顾秋昙的状态进入了另一个极端。


    不再说自己不想要滑冰,不再说自己想要退役,不再想着办法逃离训练。


    但仍然不正常,他拼了命地榨干自己每一份精力,所有闲暇都放在冰场里,冰面上,他在滑冰,又好像只是在燃烧自己。


    不管怎样,他开始好起来了,哪怕这种好起来本质上是另一种消耗的手段。


    “别这样。”顾清砚盯着顾秋昙的眼睛,“还没等回到赛场上先把自己身体练垮了,这种事您觉得艾伦会愿意看到吗?”


    “艾伦”就像是他的紧急制动,听到这个名字顾秋昙睁大了眼睛,好一阵才终于说:“要是不这样练下去我没办法回到原先的位置。”


    “不是只有冠军才能匹配您的努力,小秋。”顾清砚轻声道,站在顾秋昙面前时甚至要仰起头,“您知道这个时候早就不是唯冠军论了,您已经是最好的选手了。”


    “可是只有冠军是最好的,如果我连成为冠军的能力都没有的话我就不是最好的。”顾秋昙固执道,嘴唇紧抿到甚至有些发白。


    “可是您不需要冠军了。”顾清砚说,“艾伦会关注您,不是因为您是冠军。”


    顾秋昙沉默,好一会儿终于道,“那他是因为什么才关心我?不是冠军的话,还能是其他的什么因素?”


    因为他是他自己。顾清砚想,之前艾伦看他的眼神可从来不清白,要是真的能够发展下去未来必定会有一对爱侣。


    一对花样滑冰赛场上的双子星,他们永远纠缠在一起,任何人都没办法把他们分开。


    哪怕顾清砚其实更希望艾伦可以离顾秋昙远一点。


    艾伦每次出现之后顾秋昙看起来都比以前更疯,他看起来完全沉浸在这样的追逐之中。


    可是这种情况对顾秋昙的身体并不会有好处,实际上顾清砚也不止一次和顾秋昙这样说,只是顾秋昙从来听不进去。


    顾秋昙要是听得进去他大概也已经不是顾秋昙了——他总是自己相信自己能够做到最好,至于做到最好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顾秋昙不关心。


    小时候不关心,现在也不关心。


    要是其他人能够掰正他的想法,也不至于到现在顾清砚还在为了这件事苦恼。


    “可是您不觉得这样才有机会真正得到我想要的吗?要是我关心我自己的身体超过关心我的比赛结果,我岂不是早就……”顾秋昙笑吟吟地盯着顾清砚,“您应该知道这种时候就是拼命,看谁的身体更能承受这种消耗。”


    而目前看来顾秋昙对这样的状态适应良好。


    至少顾清砚拖着他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只是说膝盖有一点轻度的磨损,还没有出现多么恶劣的伤情。


    “您不能继续这样训练下去了。”顾清砚在那天晚上忍不住和顾秋昙开诚布公,“我希望您能够一直在冰场上活跃,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但是我相信您应该可以。”


    “降低训练强度,保证您的身体是健康的,保证您能够做到更多其他选手做不到的事情。”顾清砚说得不算快,顾秋昙看着他的眼神也足够专注。


    甚至顾清砚以为顾秋昙这次肯定会听进去——毕竟为了更久的职业生涯,更多的胜利,顾秋昙总是能够听进去的。


    “可是我不需要一直在冰场上。”顾秋昙托着下巴,“我只需要做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哪怕花样滑冰赛场上不存在后无来者的可能。


    只要时间拉得够长,总会有同样天纵奇才的选手出现,同样会一遍遍打破他的记录。


    直到他彻底被时代抛弃,被时间抛弃。


    这样的事情甚至可能在顾秋昙还没有死去的时候就出现。


    就像二十年前的顾清砚不会想到现在的花样滑冰赛场上已经四周跳满天飞,华国能够再有一次满名额。


    也不会有人想到二十年后的世界会怎样。


    顾秋昙只是沉默,他没有说话,一句都不说,只是盯着顾清砚看了一阵:“可如果我参加三次冬奥会,次次夺冠呢?”


    许多选手的职业生涯甚至没办法成功参加三次冬奥会。


    顾清砚第一反应是想要笑出声,拍着顾秋昙的肩膀说“好小子,志向远大!”


    可现实里,他看着顾秋昙的眼睛,说不出一句调侃的话——顾秋昙是认真的,他从那双眼睛里已经看出来了。


    要是顾秋昙不是真心想要这么做,他甚至不会这样说。


    “他应该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沈澜轻声道,“您不用担心。”


    “我怎么不担心啊。”顾清砚抓着自己的头发,几乎要用额头去撞桌子,“我一直知道顾秋昙是个很有野心的选手,但是我没想过会是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不可以?”顾秋昙推开理疗室的大门,声音轻飘,“只是因为您不敢想,而不是因为我做不到,我为什么不能说?”


    顾清砚转过头看着顾秋昙,哼笑道:“您要是真的拿到三次冬奥冠军,我今天就把我家族谱划掉从您开始写!”


    “不了。”顾秋昙连连摇头,“这种封建糟粕就让它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吧,我可不想和这些东西沾边。”


    “哎呀。”顾清砚咂嘴,“你这小家伙怎么还这么难搞。”


    “我怎么难搞?这种东西又不是好东西。”顾秋昙偏头看了顾清砚一眼冷哼道,“顾玉娇女士上族谱了吗?”


    顾清砚一噎,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浑身都不得劲。


    好像顾秋昙说得也没错,现在这个社会宗族观念早就没有之前那样强盛了,实在不行也可以想办法从宗族里离开。


    顾玉娇女士就是单独走出来的,他为什么非要说给顾秋昙单开一页族谱?这对他们所有人都是一种侮辱。


    “还不如我要是成功了您给我想想办法能不能让我一生躺平。”顾秋昙轻快道,“我倒是不想继续努力了。”


    “唉。”顾清砚叹了口气,“明明能考上顶级学校的料子,就算再怎么也不可能找不到工作没有活干——甚至那个时候薪资应该都不会低,怎么就偏偏想着要躺平?您都躺了其他人怎么办?”


    “凉拌咯。”顾秋昙笑起来,跑到冰场外,“哥,今年会下雪吗?”


    第233章 分站


    顾秋昙不知道那年的首都有没有下雪, 他已经不在首都了。


    不过这一次他留下来,在国内参加的大奖赛——实际上顾秋昙一直在抗议说希望自己不要参加国际比赛。


    “可是不参加的话也没办法知道自己恢复到什么水平。”顾清砚按着他的头轻声道,“您应该很想知道这方面的事情。”


    “啊。”顾秋昙呆了一下, 好一阵才终于道,“您这样想的话那我就去参加好了, 也没有事干。”


    “怎么会。”顾清砚拍了拍顾秋昙的头,轻快道,“您要是不比赛也不过就是留在运动中心继续想办法恢复技术。”


    “哦。”顾秋昙恹恹地偏过头不看顾清砚的脸,冷淡道, “原来您几位眼里我只是个拿来夺冠的家伙。”


    “可不是。”顾清砚揉了揉顾秋昙的脸颊, 才想起来这时候顾秋昙已经快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了,不应该继续用对待孩子的态度对待他。


    或者说顾秋昙早在之前就已经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十六周岁,有自己的独立经济收入, 任谁来看他都已经是成年人了。


    只是顾秋昙现在还在读高中,所以看起来好像并不像。


    只有顾清砚知道他早就有了成年人应该有的能力, 不仅是在经济上,也在为了自己的理想奋斗这方面。


    顾秋昙懂事得太早, 或许是因为福利院这个环境天然就逼着他早熟。


    也可能只是因为顾秋昙更聪明。


    他是这些孩子里第一个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得到父母托举,他背后空无一人的。


    顾秋昙认识得太早, 甚至一开始显得对顾清砚格外依赖。


    一个男孩儿依赖同性的长辈总是很常见的事情, 可是顾清砚也知道这种依赖不可能长久。


    没人会允许他长久。


    顾秋昙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家人。


    所以虽然嘴上总是叫着哥哥,叫着院长妈妈, 实际上做决定的时候他不用任何人担心,也不听任何人的意见。


    顾秋昙只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顾清砚想, 没有人能给他他真正想要的,缺失的东西。


    譬如亲情, 譬如爱。


    真正的,无条件的爱。


    福利院的大家爱他的天赋,爱他天赋带来的光环;艾伦爱他的努力,爱他从泥潭里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其他人爱他冰面上绽放出的蓬勃的生命力,可是没有人爱顾秋昙本身。


    除了顾秋昙自己。


    顾秋昙只是回过头看着顾清砚,拉着行李箱的拉杆,低声道:“您又在想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没有。”顾清砚摇了摇头把这些事全都扔出自己的脑海,这时候不是说这些事的时间。


    至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用这些话去影响顾秋昙。


    顾秋昙这次又在飞机上睡着了。


    顾清砚猜想是因为压力太大,只要压力大了顾秋昙就没办法在飞行过程中保持清醒。


    也可能是因为睡眠成为他唯一可以逃避这些压力的方式。


    顾清砚为他掖上被子,轻声道:“您小心点,别真的睡过头了,到时候对大家都不好。”


    “放心。”顾秋昙裹在小毯子里嘀咕道,“您也知道我从来没有睡过头过,哪怕一次。”


    “嗯,您总是很让人省心。”顾清砚点头道,“有时候有点太让人省心了,现在我对这顾遇宁实在没办法……”


    顾秋昙偏过头闷住自己的脑门什么都没有说,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子。


    实际上顾秋昙完全可以不用面对他,任何人都这么告诉他。


    森田柘也知道他答应了带顾遇宁那孩子滑冰的时候神情浮夸,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您怎么会同意这种事!您是最好的花样滑冰运动员,这时候居然要给一个孩子当免费教练?”森田柘也大呼小叫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顾秋昙的眉头微微皱起。


    为什么要觉得这样做是不合适的?他们那边难道不会有这样的行为吗?他们的前辈不会带他们滑冰?


    顾秋昙不了解,他虽然在日语上已经臻至化境,可是很多时候他只是明白一个语言的用法。


    而不是了解一个国家的文化。


    在日本的前后辈文化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好。


    森田柘也那时候只是苦笑,只能苦笑,他能说什么,说什么顾秋昙也不会理解,不会相信。


    “为什么会这样?”星野凛偏头看着森田柘也,“我以为顾是个很能共情其他人的孩子。”


    “他要是真能共情其他人,他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森田柘也淡淡道,躺在沙发上,“他们国家有那么多人希望他可以在大奖赛上露面,他都可以拒绝;现在他们国家的人不需要他露面了,他偏偏要来比最后一站。”


    森田柘也一抬下巴点着电视机的方向冷笑一声:“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思路共情其他人。”


    比艾伦还要冷血无情的家伙。


    森田柘也想,要是艾伦的话,也只不过是想着不需要为了其他人的期待而活。


    顾秋昙却不是这样,他只为了自己。


    “亏我以前还以为他对艾伦多么情深义重。”森田柘也嘀咕道,“也只不过是爱着那个情深义重的自己而已吧。”


    电视上顾秋昙已经在冰场上进行自己的六分钟练习。


    顾秋昙现在完全把六分钟练习时间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次热身。他在热身室里做得固然很好,但是在冰面上如果只是因为那点热身松解肌肉的话其实也没办法拿到真正的好成绩。


    顾清砚站在冰场下看着他,好一阵都没有说话,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顾秋昙的身影,仿佛怕他一下子摔下来,接着就要又要想办法考虑他们怎么安排后续的训练。


    “我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样。”比赛前顾秋昙站在顾清砚面前,轻声道,“我很多时候自己都不清楚我到底能够做到什么程度,尤其是现在我刚刚经历过发育关,发育关的时候选手的稳定性处于低谷。”


    “我知道。”顾清砚点头道,“您放心大胆地去滑冰,去享受这场比赛。不论输赢,我会帮您托底。”


    “不了。”顾秋昙笑起来,“这时候帮我托底听起来真是一个很不得了的牺牲。”


    “怎么会?”顾清砚眉头紧皱,“你到底以为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


    “教练和学生。”顾秋昙淡淡说,“所有人都在说您是他的兄长,我们福利院所有人都可以喊您哥哥。”


    所以顾秋昙不是他唯一的弟弟,没有血缘关系的链接,在成年之后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顾清砚甚至觉得好笑,仿佛只要这样说了就能连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帮助和感情全都抹去。


    顾秋昙表现得也像是真正抹去了这一切:“我只是为了国家参与这些比赛,为了我自己。至于您……”


    “我没想过您会因为我参加比赛,也没想过会有其他的什么可能。”顾清砚打断了顾秋昙的话,一字一顿道,“您只需要让您自己满意。”


    “我会的。”顾秋昙转身走上冰场,“我要是连这点能力都拿不出来,谈什么继续在冰场上滑下去。”


    “只是为了这样?”顾清砚低声问他,“只是因为您觉得这样做会对您的职业生涯有好处?”


    “当然。”顾秋昙回头,那双榛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我总是这样想的,您之前是不是觉得不一样?”


    顾清砚一愣,睁大了眼睛看着顾秋昙。


    别用这种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顾秋昙想,心脏紧紧地蜷缩着,他当然不是这样想的,可是他必须这样说,必须告诉顾清砚他就是这么想的。


    以前的顾秋昙年纪小,还没有到可以离开福利院的时候,多少都会有点在意顾清砚的感情,在意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时候问顾秋昙他怎么想的,他大概也只会说自己是真的喜欢顾清砚,对顾清砚也真的带着对兄长的尊重。


    可现在不可以。


    顾秋昙咬牙想着,要是他还是想着顾清砚是他的兄长,对他来说也不会是好事,要是顾清砚真的是他的兄长,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作为兄长,顾清砚理所当然地可以指责他对身体的不在乎,可是只作为教练,他们就只需要讨论他们的训练方案,编舞和编曲。


    考虑其他的情感只会让他们之间变得更加复杂,到时候要是哪一天顾秋昙想要离开,可能也没办法轻松割舍福利院的往事。


    不用这么多情感牵绊。


    顾秋昙想,他只要继续赢下去,他就会有钱,有能力拿到自己的小窝。


    到时候把艾伦请过来,也可以让他看看自己拿到了怎样的成就。


    当然,对艾伦来说,这一个房子可能也并不算多么出彩的东西。


    艾伦见过太多好东西了,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因为房子是他全款买下的——都不可能对他多看一眼吧。


    那一次比赛的时候选手们甚至以为顾秋昙从来没有经历过发育关。


    哪怕顾秋昙的身高已经高挑到在整个花样滑冰项目中傲视群雄,可是顾秋昙的跳跃表现还是很出色。


    顾清砚都没有想到这一次顾秋昙就已经有胆量把四周跳放入自己的短节目。


    至少在他们报名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提到过顾秋昙会在这一站上四周跳。


    是因为时间太短了?还是因为这时候上四周跳和不上四周跳顾秋昙都不可能进入总决赛?


    那些选手们忍不住想,大概是后者,要是是前者的话,可能听起来更加让他们难以忍受。


    既然时间那么短,为什么顾秋昙可以轻松地拿出来,甚至除了落冰的一瞬间有那么一刹那的瑕疵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


    不应该!他们在心里尖叫着,顾秋昙的滑行甚至在这几个月的时间内长足进步。


    没办法,练跳跃很多时候都意味着要不停地失败,不停地爬起来。


    这种重复次数多了,对顾秋昙的自信心也是一种打击。


    顾清砚只好安排他做滑行训练,练各种各样的规定图形——其实没必要这样做。


    但是不这样做,最后顾秋昙大概也没机会站在领奖台上。


    顾清砚抬起头看着顾秋昙的身影,他站在领奖台最高的位置上,那张脸带着兴奋的笑。


    第234章 捡漏


    “感觉怎么样?”顾秋昙从领奖台上下来听到的第一句就是顾清砚的担心, “您之前表现得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从来没有经历过发育关。”


    “您肯定是知道的那一部分。”顾秋昙懒洋洋地看着顾清砚的眼睛笑道,“要是您都不知道的话, 那事情可就大发了。”


    “当然。”顾清砚盯着顾秋昙的眼睛,好一阵才道, “所以您有什么感觉?”


    “我能有什么感觉?”顾秋昙一摆手道,“爽呗,还能怎么样?”


    跳了四周跳,跳了3A, 没有哪个选手现在比他更爽, 要是有的话那可能是因为他们还没经历过发育关。


    能够在发育关后还把这跳跃技术捡回来,要花费的功夫甚至比学新的高难度技术还要多。


    因为学新技术还有之前的底子撑着,发育关恢复训练的时候是曾经有的技术全部出走。


    需要重新关注重心的变化, 发展,看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完成这个动作——很多人没办法适应自己突然变高的重心。


    所以很多时候那些发育平缓漫长的选手就称为天选之子, 要不是因为这样的发育流程他们大概也没办法保持在巅峰状态许多年。


    顾秋昙勾了勾嘴角,轻快道:“那我大概是大脑被花滑之神亲吻过, 偏偏骨骼像是被他砍了好几刀。”


    “怎么说话。”顾清砚拍了一下顾秋昙的脑袋。


    “哎!”顾秋昙喊了一声,“您干什么呢?”


    “拍你一巴掌给您醒醒神, 拿了冠军又飘了是吧。”顾清砚偏过头看了顾秋昙一眼嘀咕道, “这家伙真是,一点都经不起夸。”


    “哪有。”顾秋昙不服气地鼓着脸颊道,“怎么会不经夸, 不经夸的话也拿不到世锦赛冠军。”


    顾清砚也知道顾秋昙说的是真话,顾秋昙在冬奥夺冠后面对的赞誉远远比现在更多。


    第一次上冬奥赛场就成功拿下冠军, 这种事在女子单人滑那边更多见。


    因为女性的身体在发育前更适合参加这项运动,谢元姝和星野凛都是明确在发育后差点沉湖沉得完全捞不起来的选手——发育前所有人都称呼她们为天才。


    天才也一样会因为身形的变化苦恼。


    顾秋昙现在终于明白那时候谢元姝的感受了, 这种事确实不是说说就能理解的。


    只能是真正经历过快速生长发育,骨骼疼痛,甚至眼看着自己明明之前的技术非常标准,在重心变化的影响下还是只能遗憾摔倒在冰面上。


    顾秋昙已经习惯了如今的身体,也习惯了自己之前说的话可能重新成为他被攻讦的原因。


    没办法,那时候的自己还是太天真太蠢了。


    好像真的以为只要天赋够高就可以抵消发育带来的影响。


    或许每一个天才选手都曾经这样想过,顾秋昙也不知道自己的前辈们到底有怎样的心路历程。


    他甚至都不关心那些选手的生平——为什么要关心?顾秋昙也不在乎其他人知不知道自己的履历。


    这一切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虚荣,为了让他能够站在冰场上,能够一直作为选手滑下去。


    而不是为了别的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被其他人铭记。


    这可以是他滑冰的副产品,但是他目前还没有这么希望自己留名青史。


    听起来太难听了,而且如果英年早逝也一样是会被载入史册。


    顾秋昙已经经历过一次英年早逝的结局,趁着现在他还能站起来,还能滑冰,他就应该什么都不要在意,继续走下去。


    顾清砚盯着顾秋昙,看了好一阵之后顾清砚突然道:“您好像在很早之前突然一下子就成长起来了。”


    “为什么这么说?”顾秋昙转过头看着顾清砚,声音冷淡,“您应该知道我成长的轨迹还算清晰。”


    福利院的孩子们成长的路径都绝对不算复杂,大部分也都是从一个学校到另一个学校,又从另一个学校考出去或者干脆直接进入社会开始工作。


    这些事顾秋昙也一定是清楚的,只不过因为他自己一直忙碌于花样滑冰的训练,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一个人离开福利院的欢送会。


    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更何况他实际上和福利院的孩子们也并不算太熟悉。


    除了每天固定的复习答疑时间,顾秋昙已经不在福利院居住了——他在国家队有自己的宿舍,只需要住在那边。


    他和沈宴清是室友,不过沈宴清已经在读大学,很多时候并不在国家队居住。不过这样也好。


    避免了更多的社交,对之前还在发育期的顾秋昙来说无疑是最好的事情。


    毕竟那个时候顾秋昙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小地雷,谁踩一脚都会被他炸得满脸都是灰黑色。


    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话对他越来越厌烦,不过这对顾秋昙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


    顾秋昙在第一次进入国家队的时候就很清楚自己从来不是为了和其他人交朋友才来到这里,或许有些人会觉得应该要有更多的朋友——但顾秋昙不是这样,顾秋昙只考虑自己能不能变成更好的选手。


    “为什么会这样?”顾清砚揽着顾秋昙的肩膀低声道,“您知道其他选手之间肯定会有社交,只有您总是什么都不做。”


    “您应该知道很多时候社交要费钱费力费心思。”顾秋昙那时候就盯着顾清砚说,“我不需要把时间花费在这些事上,如果只想着怎么和队友打好关系,对我未来没有好处。”


    “怎么会没有好处?”顾清砚睁大了眼睛看他,“您眼里队友关系是不重要的事情吗?”


    不会重要。顾秋昙想,要是真的很重要的话为什么不是哪个国家的队友关系最融洽,哪个国家就是冠军?更何况花样滑冰的单人滑又是个人项目!


    他又不是双人滑或者冰舞的男伴,需要想办法配合自己的女伴才能完成表演,他只要自己有能力他就可以是冠军。


    “您这样的性格以后估计讨不着好。”顾清砚那时候就这样判断,可是顾秋昙觉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为什么非要让其他人相信自己是个好相处的人?顾秋昙在学校里考虑人际关系就可以了。


    后来顾清砚才意识到顾秋昙不是不需要社交,只是更早地觉得那些人全都是绝对的竞争对手,离开冰场以后他们甚至不会有交集——当然不会有交集,像谢元姝、巫兰安这样的选手从小就是在财富中长大的。


    他们永远不会意识到福利院的孩子在怎样的物资匮乏里长大,也不可能意识到顾秋昙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对顾秋昙来说没有什么比在比赛中把这些出身更高的选手们踩在脚下更让他感到兴奋的了。


    不过如果是顾清砚的话,也能够理解顾秋昙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哪怕知道这么做会对他们的队友关系造成更加恶劣的影响。


    “要是您觉得这样更舒服那就这样吧。”顾清砚劝过他几次,失败之后也不得不承认顾秋昙就是真的有想法。


    要是没有想法的话,他也不会给那些冰迷们带来许多其他人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曲目安排。


    反正顾清砚是从来不知道花样滑冰项目还可以使用摇滚乐这样的曲目——《November rain》,顾秋昙第一次提出用这首歌的时候顾清砚都要觉得顾秋昙的脑子已经出了问题。


    怎么在冰面上做好摇滚乐的编排用了他们许多时间,可是顾秋昙最后成功了——他好像总是成功。


    幸运眷顾他,顾秋昙总是能够在其他人想不到的时候完成自己安排的节目。


    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他想要这样做所以他就一定会成功,还是因为他本来就有能力成功所以他才会想要这样做。


    不过,如果这时候告诉顾清砚顾秋昙有一天会完成4A,顾清砚也已经不会怀疑了。


    “他当然会!”


    谢教练那天问他,如果顾秋昙要练4A,他会成功吗?顾清砚的答案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索,也不需要再思索这方面的事情。


    几乎就在大奖赛那次冠军之后,顾秋昙开始尝试其他的四周跳。


    他不再局限于曾经尝试过的4T,4S,4Lo,也不再为了这些跳跃的失败苦恼。


    顾秋昙每天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息,早上去上学,下午蹬着自行车来到国家队。


    那时候顾清砚已经教了沈宴清好一阵子,顾秋昙就走进来笑说:“忙着教师兄都没空出来接我。”


    “您还需要我来接吗?”顾清砚转过头看他,“您看起来已经很熟练了。”


    顾秋昙耸耸肩:“总是会觉得自己是更特别的学生而已。”


    甚至顾清砚自己都不知道顾秋昙这时候到底在想什么了。


    顾秋昙这一次也没有选择去参加四大洲的比赛,顾清砚当时知道这个决定的时候几乎要忍不住一下拍在自己的大腿上——要不是因为拍一下还是太痛了的话他会的。


    顾秋昙从来不怀疑顾清砚在这个时候对于自己情感宣泄的放纵。


    不过顾清砚也只是听过算过,似乎也不打算强求要顾秋昙必须去参加比赛。


    顾秋昙歪着头看他:“是因为巫兰安现在也已经有了一种四周跳,所以可以去那边试试?”


    “也不能这么说。”顾清砚沉思一阵,按着顾秋昙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要是四大洲和世锦赛只能去一个,您会选哪一个?”


    “世锦赛。”顾秋昙不假思索道,“但是很多时候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不是吗?要是我想要去就可以参加,那也太……”


    “别人的话您说得对。”顾清砚笑眯眯地看着他,“您对自己的能力还是一无所知,要是现在就藏起来,慢慢训练直到您恢复得差不多再闪亮登场——”


    “您好中二哦,哥。”顾秋昙面无表情地打断了顾清砚的话,“这个时候肯定不只有我在准备世锦赛,其他选手一定也在准备的,怎么就能确定我一定会在世锦赛上有所收获?”


    “哎呀,您也不知道,今年也算是运气好啦。”顾清砚神神秘秘地凑到顾秋昙耳边,嘀咕了几句,“您怎么都不在乎的,其他选手和您差不多年纪的也都在发育关,新升组的选手又没有那么好的技术……”


    “哎。”顾秋昙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了,就是因为其他人没本事所以我可以捡漏?多糟糕的事。”


    第235章 再比


    “行行行, 不捡漏不捡漏。”顾清砚放柔了声音哄着顾秋昙,“您有本事着呢。”


    路过的谢教练露出了牙疼的表情,也不知道这时候顾清砚到底是着了什么疯魔这种事也可以和顾秋昙说着玩。


    按沈澜医生的医嘱顾秋昙这时候最好是不要听任何和花样滑冰比赛有关的消息, 顾清砚这个莽夫居然还一直和顾秋昙说要让他去世锦赛?去那干嘛去送菜吗?


    虽然顾秋昙在大奖赛中国杯比得成绩确实相当不错,中规中矩也有自己之前的风采, 但是这个时候让他去世锦赛实际上完全是揠苗助长——谁知道顾秋昙会不会在世锦赛的压力下直接崩溃?


    “您这样不行。”谢教练那天晚上拉住顾清砚嘀咕道,“让他这个时候准备应付国际赛的压力还是太早了,更何况世锦赛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最重要的比赛。”


    “就是因为最重要所以才更需要费心准备。”顾清砚抿了抿嘴唇,低声道, “要是顾秋昙还是冬奥会那时候的状态我什么都不会跟他说, 到时候要比赛了打包带上他就可以了。”


    谢教练叹了一口气,显然也清楚那时候的顾秋昙是怎样出色的选手——除了同一届的谢元姝和巫兰安,几乎没有几个同龄的选手没有听说过顾秋昙的名字。


    他们眼里顾秋昙是不需要费尽心思就可以拿到冠军的超级天才, 最好的那一类选手,天生就属于冰面的天才。


    可是顾秋昙从来不是这样想的, 他只是觉得自己拿了国家的经费,他就必须是天才。


    哪怕实际上他根本没有成为天才的潜力, 他也会一直拼下去,拼到真正的紫微星降临在华国的冰面。


    但谁也不会相信。


    任何人眼里顾秋昙都是纯粹的天赋上的怪物, 他天生就擅长滑冰, 走上冰面的第一次滑行就已经歪歪扭扭有了样子。


    更何况那一次顾秋昙甚至拿的是旧冰鞋,不合脚的鞋子里垫着棉花,他都能做得有模有样。


    所有人都祈祷着他会在冰面上一直做天才, 永远做天才。


    顾秋昙自己也忘了自己从一开始只是因为喜欢滑冰才走上冰面,只是因为喜欢滑冰才开始尝试旋转、尝试跳跃。


    他也曾经在冰面上摔倒好多次, 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多到他哭着说自己不要再学。


    但是其他人眼里顾秋昙就是横空出世的, 是一个神迹。


    顾清砚回到冰场上时,顾秋昙低着头,坐在冰场边拨弄自己冰鞋的鞋带,好一阵才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头微微露出一个笑:“您之前去做什么了?”


    “和谢教练谈了一下关于您的培养问题。”顾清砚坐到顾秋昙身边,盯着顾秋昙的眼睛,慢慢说,“如果有一天不滑冰了,您想做什么事?”


    “不知道啊,不过我之前想过,要不要去学法律吧。”顾秋昙眯着眼睛笑,那双眼睛闪着光,“您应该知道我想做这方面的。”


    要不是因为喜欢,顾秋昙大概也不会想要去学文科。


    顾清砚印象很深。


    高二那阵子顾秋昙去学了文科,高中的老师都快把他的电话打爆了,说什么都希望顾秋昙能够转头去改选理科。


    顾秋昙的成绩太好了,哪怕学理科也一样能够去最好的学校,而且那个时候最容易就业的专业还是计算机。


    一个彻头彻尾的理科专业。


    顾秋昙却什么都不说,说了也只是说自己已经确定了就是要学文科。


    顾清砚那阵子愁得差点斑秃,在家里整天愁眉苦脸的,苏婉瑜一回来就感觉火大得没边。


    他们家是双职工家庭,相对来说还是顾清砚的生活更清闲,因此也一直是顾清砚在管孩子。——但就算顾清砚管着孩子不用她费劲,谁能吃得消一天忙完回家家里那位还总是一副棺材脸。


    苏婉瑜受不了,于是在那天晚上就把顾清砚打了一顿。


    之后顾清砚鼻青脸肿地去顾秋昙的学校说这孩子脾气大,有主见,他实在是没有力气管,想管也有心无力,一阵哭诉。


    顾秋昙就站在顾清砚旁边低着头听老师训话,训完一顿抬头又是这句话:“不,我就想学文科。”


    老师气得人仰马翻,最后也只能随他去了。


    这次世锦赛其实也是这样。


    要是顾秋昙当真铁了心不想去,顾清砚也不可能强行绑着他说要让他去世锦赛上露露脸。


    谁不知道这个时候让顾秋昙出去比赛除了让他锻炼抗压以外很难有其他效果?


    输是常态,赢了冠军回来才是意料之外的真惊喜。


    可偏偏就在出发去比赛之前不久,顾秋昙在冰面上把之前自己丢掉的技术全都捡了回来。


    不仅捡回来,还开始练4F了!


    只是4F的周数还不是很充裕,有大约一百二十度的缺周问题。


    “没事,慢慢练。”顾清砚合上笔记本,看着顾秋昙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了最开始青年组的稚气,棱角分明,那双榛子色的眼睛也彻底显出桃花眼的多情风采,“您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心急只能给自己嘴里烫个泡。”顾秋昙嘀咕,“明天去出发去世锦赛了,您也要小心点。”


    他说的是记者的问题。


    要是这个时候有什么人摸到他们出发的机场拦着他们要采访,什么都不能说。


    这是老张白天特意拦下顾秋昙交代的事情,大家也还是太理解顾秋昙的性格,这孩子这时候一直憋着股劲。


    要是真让那些记者抓住了紧接着就是忍不住大声说自己要拿冠军,自己有信心拿冠军。


    到时候要是在世锦赛上状态不好没拿到金牌,又可以被媒体当成一个谈资大说特说,恨不得把他当成一个所有人都可以随意玩弄的娃娃。


    也不知道那些记者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种狂热的样子。


    顾清砚撇了撇嘴,他自己做运动员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有的没的,要是真有运动员被他们欺负了紧接着国家队的领导就要说话。


    “也是时代特色了。”顾秋昙轻声道,“要是其他人知道我过得这种日子,大概都要笑我。”


    “笑您干什么?”顾清砚偏头看了顾秋昙一眼,“没因为发育关失去心气是好事。”


    “但是心气太高是坏事。”谢教练坐到他们身边,沉稳道,“谢元姝之前就是这样,她有心气,但是心气太高了。”


    顾清砚心知肚明。顾秋昙之前也一样,要不是因为之前太成功养高了心气,在发育关顾秋昙至少是不可能注意到这些事的。


    顾秋昙现在看起来就想要一块被养得很好的玉石,温润的,光华内敛,谁见了都以为他性格温和。


    只有顾清砚知道他实际上还是很有攻击力,要是真的被人戳到了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反怼其他选手,其他的记者之类的更是想说就说。


    顾清砚甚至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人能够让顾秋昙保持沉默永远不说糟糕的话。


    直到他们在机场看到艾伦。


    艾伦.弗朗斯这时候只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一般来说会显得脏的颜色在他身上也同样是干净漂亮的。


    “这是什么牌子的?”顾秋昙扑过去打量着艾伦的衣服,他衣服上的品牌logo变得太快,顾秋昙都来不及记清哪个logo是哪个牌子——从小时候艾伦就总是穿着各种各样昂贵的衣服。


    大牌的定制对艾伦来说好像只是最普通的衣服,很多时候顾秋昙都好奇他们这种人到底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


    “我也不太记得……Burberry还是其他的……不重要。”艾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的logo刺绣,轻声道,“您喜欢?我到时候给您看看能不能弄一件。”


    “诶?”顾秋昙一愣,脸颊顿时烧起来,“干什么呀,干什么呀。”


    “不好吗?”艾伦歪过头看着顾秋昙,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怎样做是对的,只是觉得您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送您,送了您您应该就会高兴……”


    “别。”顾秋昙腼腆一笑轻快道,“我只是觉得这身穿在您身上很显贵气。”


    “是吗?”艾伦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得缩回手,“您这时候倒是会说话。”


    “是因为真的就是这样。”顾秋昙睁大了眼睛看着艾伦,轻声道,“我真的这样想。”


    “我知道。”艾伦拍了拍顾秋昙的头,慢慢说,“只是听您这么说我更高兴而已。”


    “高兴就好。”顾秋昙抿着唇看向艾伦,“您应该是不缺这样的夸奖的。”


    “缺您的。”艾伦直白道。紧接着,阿列克谢在他身后咳嗽一声,再接着顾清砚也感觉到这句话说得实在暧昧,连绵不断的咳嗽声想起来。


    “有什么问题?”艾伦回过头,好一阵才终于说服阿列克谢这时候只是正常交流,不用觉得他和顾秋昙之间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马上要发生。


    虽然顾秋昙也已经脸红得番茄一样。


    “您这话说得还真是令人高兴。”顾秋昙低声道,“我们这次又要在赛场上比一场。”


    “我期待今天很久了。”艾伦莞尔,“虽然您这次依然不是全盛状态。”


    “没关系。”顾秋昙说,“我还是可以赢您。”


    “哎,这话说得就有点不好听了。”艾伦抓着顾秋昙的手,目光灼灼道,“您真觉得这时候我没有进步?”


    “您出新跳跃了?”顾秋昙敏锐地察觉他话里的意思,笑着用手肘戳了戳艾伦的腰,“您怎么这样!之前看也没有看到您发了新的训练视频!”


    “到时候就知道了,太早发出来大家不就都知道了。”艾伦不以为意地一笑,“不过也是要在大家面前成功才最有效果。”


    “什么话。”顾秋昙转头盯着他看了一阵,“您现在说话真是没有以前好听了。”


    “我现在不需要让别人喜欢我了,自然可以随便说我想说的话。”艾伦笑着晃了晃顾秋昙的手,“更何况现在是在您面前,您和我这样熟悉了,也不需要再想办法说委婉的话了吧?”


    顾秋昙呆呆地盯着艾伦的脸,心跳一声响过一声——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第236章 表白计划


    艾伦一撩头发, 转头看着顾秋昙,轻快道:“这么看我干什么?您之前不就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但顾秋昙这是第一次注意到艾伦也已经长大了,曾经精致漂亮如橱窗里摆着的人偶的男孩子现在也同样有着凌厉的眼神。


    那双眼眼尾上挑, 微微眯起,狭长且漂亮得让人没办法生出任何多余的念头, 五官深邃,鼻梁很高。


    但那是张柔和的脸,轮廓显得格外温柔,皮肤白净, 甚至让人以为这个男人的性格应该也相当好。


    可顾秋昙知道这家伙形状漂亮的嘴唇开合间能够吐出多少刻薄冷淡的字词, 不仅是对着其他人,也对自己,对所有曾经爱过他的人。


    顾秋昙太清楚了。


    他从八岁开始和艾伦就是朋友, 亲眼看着他从才到俄罗斯的小孩子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成其他人印象中美丽又冷漠的“弗朗斯先生。”


    但艾伦今年也才十八岁。


    顾秋昙恍然回过神来, 甚至觉得有些荒谬——他竟然才十八岁。


    多少人二十八岁,三十八岁都不一定有艾伦如今的成就。


    但这也恰恰是艾伦自己的魅力所在。


    可以在这个年纪就掌握一个大家族的命脉, 甚至在商海浮沉,怎么看都绝对是天才中的天才。


    于是顾秋昙感到自惭形秽了, 说不出哪里来的一阵胆怯掣住了他的心。


    艾伦却仍然一无所觉一样地笑, 笑着看他,笑着看所有曾经爱过他的人。


    为什么呢?顾秋昙想不明白,为什么艾伦能够这样轻易地说出那些伤人心的话, 又为什么好像从来都不在乎任何人的爱?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还是因为……


    “顾秋昙, 想什么呢?”艾伦声音清亮——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嗓音,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在俄罗斯的地位日渐上涨, 必要的时候得用更低沉的腔调来唬住其他人。


    但是实际上呢?他们还是十几岁的年轻人,还有着光明的未来,亮得他们睡不着觉的前程。


    顾秋昙忽然释怀了,他张开双臂抱着艾伦的腰,轻轻拍了拍艾伦的背脊:“您这样就很好,您不要变。”


    “这是什么傻话。”艾伦轻轻地捧着顾秋昙的脸,“您这时候说这种话,是因为觉得我已经不再是您想要看到的样子了?还是因为……”


    “不,不,我没有这样想过。”顾秋昙慌忙否定,“我只是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您已经满意了?”艾伦从喉咙里压出一声低笑,他指尖停在顾秋昙的脸颊上,轻轻地搔了一下,“您啊,问问您自己的心,看看这个时候它告诉您什么。”


    这话说得像一首诗。


    一句诗。顾秋昙否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好一阵都没有回过神来,呆呆地站在原地。


    鼻尖还带着薰衣草的芬芳,艾伦却已经毫不留恋地转身:“想想清楚您到底想要什么,然后来找我。”


    “我到底……想要什么?”顾秋昙愣愣地重复了一遍艾伦的话,转头看着顾清砚,歪过头,“我想要什么?”


    “您想要什么我怎么会知道。”顾清砚一撇嘴,而且听起来艾伦说的那句话很明显是感情指向。


    顾秋昙之前明明早就知道自己喜欢艾伦.弗朗斯,但偏偏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说服自己自己做的是“为了还清艾伦借给他的那笔巨款”。


    可是哪有人会这样眼巴巴地给对方织围巾、帽子、手套。


    顾清砚印象里这些东西是他在大学追求苏婉瑜的时候带给苏婉瑜的。


    顾玉娇女士坚持男人也要学会刺绣,学会针织,学会一些在传统的刻板印象里属于女人的活儿——因为这些都是技能,不需要因为男女就分出高下。


    “您这时候都没有意识到吗?”顾清砚轻声说,“您想要和他在一起吗?”


    “不可能。”顾秋昙下意识反驳道。


    顾清砚却已经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就是您的答案,小秋。您不说不想,说的是不可能。”


    怎样算是不可能?知道自己想要的事情不可能做到,知道自己想象里的一切不可能成真。


    这样的不可能就是因为……因为他真的想要和艾伦有更进一步的联系,却又不敢真的去尝试迈出那一步。


    顾清砚盯着顾秋昙的眼睛:“您应该试试,您可以去尝试,至少别给自己留下遗憾,不是吗?”


    可是真的可以尝试吗?顾秋昙懵懂地歪着头看顾清砚,好一阵才说:“我这样的出身,也可以和他告白吗?”


    为什么不可以?顾清砚下意识就要问顾秋昙,一开始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赢得苏婉瑜的心。


    可能爱这个东西就是这样,让人看着它在那里闪闪发亮,紧接着就感到胆怯。


    他爱的人在他眼里发着光,宝石一样。


    可是宝石昂贵稀有,不是随时随地都能见到的地摊货,它们被摆在橱窗里,打着漂亮的灯光,看起来高高在上。


    顾秋昙却觉得自己是块顽固的石头,永远保持着灰扑扑的黯淡样子,他不可能和宝石在一起,和宝石在一起的石头也不可能是普通的石头。


    顾清砚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您难道不觉得您自己也是个不错的家伙?拜托,您拿到冬奥冠军的时候还没有十七岁!”


    但……顾秋昙下意识要开口反驳:不是没有年纪更小的冬奥冠军。


    可顾秋昙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我要是这次能够拿到世锦赛冠军,我就去和他表白。”


    “为什么总要给自己设置一个门槛?”顾清砚几乎要抓狂,抓着自己的头发想不明白这个孩子怎么非就这样倔强——他自己都要忘记自己和苏婉瑜告白那天也是刚刚发了奖学金。


    顾秋昙抿着唇笑了起来:“要是没有一个光荣的名头,我去和艾伦表白岂不就是让西方媒体得到一个把柄,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我,攻击他,攻击所有和我有关的人。”


    顾清砚呆呆地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认识过这个讲话直白的年轻选手。


    顾秋昙从来没有想得这么周全过,他永远想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想着自己觉得这样好就这样做,想着各种各样让他觉得痛快的事情。


    看起来有着八百个心眼子又凌厉凶狠,实际上只是单纯。顾秋昙的心很小很小,只装得下纯粹的冰面,福利院的大家和一个艾伦。


    “您……”顾清砚看着顾秋昙的脸,好一阵都没有说出更好的话,又或许他已经什么都不需要说了。


    “您不需要担心。”顾秋昙转过头看着他,“不会连累您的。”


    不,不是因为要连累谁。顾清砚想,眼里冒出了泪光:“我只是觉得,您应该更多考虑一下您自己的情况。”


    “嗯?”顾秋昙懵懂地盯着他看了一阵,“什么……我的情况?”


    实际上顾秋昙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需要他在意的地方。


    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


    顾清砚垂下手,好一阵才终于说:“那祝您成功。”


    “我会的。”顾秋昙知道自己是个懦弱的人,他根本不相信自己能够拿到今年的世锦赛冠军,要是他能够拿到这个冠军的话也就不需要其他人继续说这方面的问题了。


    实际上顾秋昙只是想要找个理由让他不用真的和艾伦告白。


    他真的不觉得自己有机会成为艾伦的伴侣,那样的人应该找到的是更加有才华,也同样家境出色的人。


    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在艾伦的生命里,紧接着他这样的普通孩子就变得不重要了。


    顾秋昙闭上眼,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样面对冰面,怎样面对冰迷们的期望。


    他只是一个懦夫,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顾清砚只觉得他这个时候的状态有点太糟糕了——准确来说顾秋昙这一年的状态就没有好起来过。


    但是这个时候又开始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和他发育关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是又不一样。顾清砚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个时候的顾秋昙说不定还能交流沟通,现在的?


    他可能只是看起来还活着,实际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顾清砚只是盯着他,好一阵耸耸肩道:“行吧,如果您执意要这样做的话。”


    “不过。”他眼珠一转,怂恿顾秋昙说,“他说不定根本不需要您夺得世锦赛冠军呢?对不对?您不能总觉得要得到他的心就只能靠您不停地付出。”


    “可是付出是我唯一能做的,艾伦可能不需要我的付出,可是我只会付出。”顾秋昙反复道,咬着牙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可能想要其他的东西,但是很多时候我知道我拿不到。”


    “您只是觉得您拿不到。”顾清砚打断了顾秋昙的话,“您没有尝试,您什么都没有做,您只是一味觉得您做不到,一味觉得艾伦需要您做出这些无用的付出。”


    或者说,无用的牺牲。


    顾清砚没有说出这样的话,他说不出任何一句让顾秋昙不高兴的事情。


    “您知道我这个时候只会这样做,就不用再劝我了。”顾秋昙回头看着顾清砚,轻飘飘道,“我是不可能被劝回来的。”


    顾清砚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顾秋昙这样的孩子不可能因为任何人的劝说改变主意。


    可至少不要带着必须夺冠的压力上场。


    顾清砚忧心忡忡地看着顾秋昙的背影,好一阵突然道:“您如果拿不到冠军也没关系,说不定到时候是艾伦和您告白呢?”


    “我希望正式的,能够告诉其他人的告白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顾秋昙停下脚步,“您可能不在意,但是我觉得这种事不能让比我地位高的人来完成。”


    为什么?顾清砚想不明白,这是二十一世纪,不再是曾经那样三书六礼的时代。大学校园里女生告白也一样常见,更何况顾秋昙和艾伦都是男人。


    非要因为艾伦是高位者所以他就不能做那个告白的人?顾清砚盯着顾秋昙的背影,总觉得这个孩子倔强得超乎想象——至少是他无法想象的。


    顾秋昙走上冰面。


    这片冰场有些太硬。顾秋昙才一上去就感觉到了这种异常,不过还好——至少不是湿滑,湿滑对他来说才是真正没办法处理的问题。


    第237章 复出


    顾秋昙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天赋上点瘸了, 本来男子单人滑选手发育关之后应该更擅长完成点冰跳,偏偏他还是在刃跳方面能力独到。


    也可能是因为他以前就更擅长刃跳,留下的肌肉记忆更清晰。


    顾秋昙自己却没有了解这方面的打算,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还不用担心自己点冰跳没恢复好。


    顾清砚在台下眼看着顾秋昙在冰面上连着把几个高难度跳跃都蹦了个遍,提心吊胆时时刻刻都害怕顾秋昙突然在冰面上摔成滚地葫芦。


    这一次顾秋昙的积分并不算太高, 又碰巧抽签抽在艾伦前后,也不知道这事是好是坏。


    顾清砚赛前给他们做准备的时候注意过艾伦在欧锦赛的表现,实际上俄罗斯选手在欧锦赛的实力一直都是可圈可点。


    起码在跳跃实力上是这样。


    艾伦在欧锦赛从来没有下过领奖台,最差的成绩是银牌。


    还是因为他和斯特兰当时打得太起劲, 结果两个人双双打破个人最佳记录——顾清砚甚至有点好奇为什么艾伦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了疯一样地展示自己的滑行能力。


    以他对艾伦的认识, 艾伦根本不是会为了一个冠军拼命的人。


    斯特兰或许会,那家伙和顾秋昙实在是一模一样,为了赢得一场比赛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不论这个代价是健康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只要能够赢下冠军他们就会愿意付出。


    顾清砚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赛场上。


    他之前和顾秋昙说过这次不要强求把跳跃全部压在后半段,这样的编排意味着他需要更好的滑行和旋转来平衡前后两段的丰富程度。


    准确来说, 顾清砚不觉得这时候的顾秋昙能够完成这样的表演。


    或许顾秋昙以前可以,或许现在的顾秋昙也有体能富裕可以用来完成后半段的跳跃, 或许……


    但顾清砚只想顾秋昙这个时候能够轻松地做到他想要做的事情。


    其他的,他已经不再关注了, 也不再期望了。


    顾秋昙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应对类似的期待, 他只会把自己当成一捧烟花,一串鞭炮,放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作为教练需要的就是在他发疯的时候拉住他。


    延长职业寿命, 提高职业上限。顾清砚现在已经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们用了快十年来磨合,彼此依靠着成长——不仅是顾秋昙从一个单纯有天赋的孩子成长成为冬奥冠军, 顾清砚也同样在学着当一个合格的教练。


    可顾清砚现在还是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合格的。


    顾秋昙不再和他讨论这些事了。


    顾秋昙现在只活跃在冰面上,冰下甚至都不太说话。


    高考的压力, 比赛的压力,甚至其他的各种各样的压力都堆积在他的肩膀。


    尤其是他在拿到冬奥冠军之后不久就进入发育关,从巅峰跌倒的感觉……顾清砚不清楚。


    但顾秋昙很熟悉。


    他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一次摔倒,也知道这一次必须得爬起来。


    爬不起来,就是万丈深渊。


    顾秋昙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说的,没有别的话需要告诉那些人了。


    他的音乐和他滑行的节奏契合,顾秋昙对音乐天生有着亲近感。


    有新的冰迷指着冰面上问曾经追过比赛的旧人:“他是谁?新升组的选手吗?”


    那位观众忍不住热泪盈眶:“他居然在这个时候选择上了世锦赛,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


    “他很厉害?”那位新冰迷偏过头看着身边的同好,“好像没有怎么看见过。”


    实际上他们不会记得上一年的冬奥会,很多时候冰迷们是大赛党。


    只有在冬奥会这样的大赛事的时候才会出现在花样滑冰相关的话题下,讨论着各种各样的圈数,无穷无尽地讨论着黑幕,讨论着裁判的注水和压分,讨论着一些真正的冰迷不屑于了解也不想谈的事情。


    要发展出真正了解这项运动的粉丝和观众难度也实在是很大。


    顾秋昙回过头,目光掠过观众席。他会参加世锦赛这件事并没有经历轰轰烈烈的宣传,冰迷内部没有几个人知道顾秋昙来到了世锦赛的现场。


    很多冰迷是冲着新生代的艾伦.弗朗斯和森田柘也来看现场的。他们两个同样在艺术性上颇有造诣。


    严格来说,森田柘也和艾伦的艺术表现力其实比顾秋昙要更加出色——主要表现在更加专业娴熟的舞蹈动作,更漂亮的肢体表现,更好的滑行。


    可是这本来就不是顾秋昙擅长的领域。


    要学好跳舞,就必须要选择找一个好老师,很多很多时间花在上面,这种情况下才可能有真正出彩的舞蹈表现。


    稍微有点资历的冰迷都知道顾秋昙没有找好老师的资本,也没有时间另外恶补舞蹈。


    也不是顾秋昙自己不想的,只是顾秋昙确实没有机会用那些好的资源。


    在赛场下好资源紧着谢元姝、沈宴清,一个是女子单人的独苗,另一个是资历老的男子单人滑选手。


    顾秋昙也从来没有说过这些安排,他只是默默接受,默默地上飞机,来到异国他乡,然后一举成名,一下就成为了真正的花样滑冰冠军。


    顾清砚盯着冰场上翩翩起舞的男人,抿着唇微微笑:“他现在也是能够重新享受滑冰了。”


    “我觉得他一直都在享受滑冰。”沈澜低声道,看着冰面上选手的眼神也带着骄傲和欣赏,“您也知道顾秋昙这一路走得不容易。”


    顾秋昙盯着脚下的冰面,他的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道漂亮的痕迹,甚至可以看出一个特别的图案。


    有老资历的冰迷甚至感觉这个图案有些眼熟。


    顾秋昙知道规定图形已经不再是指定的比赛项目,在滑行时完成规定图形也已经不会在有加分,可是他就是突然很想这么做。


    顾秋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要选择一个之前明明没有特别喜欢的方式。


    顾清砚之前也说过他许多次,说他总是想着跳跃想着旋转,想着各种各样更加刺激的技术动作——哪怕同样是一流的滑行,顾秋昙的和艾伦的比起来就显得粗糙,紧接着就是在步法上的严格扣分。


    顾清砚倒是不觉得这样的扣分不好。哪怕因为这些扣分会影响到顾秋昙的最后成绩,但如果真的是因为技术上的不足,反而会刺激顾秋昙上进。


    谢教练不止一次笑过他对顾秋昙的态度实在是严厉得有些过分了,顾清砚只是严肃地摇了摇头:“不严厉没办法让他有真正的成绩。”


    现在他们清楚了为什么顾清砚会这样说。


    顾秋昙抬起浮腿,滑行的姿态优雅又游刃有余——谁还会相信他半年前还在因为发育关不断挣扎,甚至连自己应该怎样完成节目都要重新学习。


    顾秋昙也不在乎这一切会不会带给其他人震撼的心情,只是一味地寻找着音乐里的节拍,每一个小跳都卡在节拍上。


    “您现在还是长大了。”顾清砚在场下低声道,“现在都学会利用音乐里的特点了。”


    顾秋昙划过最后一个弧,音乐进入后半段,他开始第一个跳跃。


    顾秋昙的跳跃一直不习惯用长助滑,大量的难度步法叠加又反而显得堆砌。


    一个漂亮的下腰。


    顾秋昙数着节拍,微微闭上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灰色的影——他现在来看并不是花样滑冰项目喜欢的那种白净秀气的美人,但偏深的肤色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一,二,三。


    轻盈利落地起跳,旋折,落冰。


    顾秋昙吐出一口浊气,紧接着脚下冰刀转过一个方向。


    他对着观众席露出一个笑,下一步画出一个漂亮的,小小的圈。


    顾秋昙的压步做得快且干净,一步压出好大一段距离,甚至让人怀疑下一刻他就要飞起来。


    顾清砚欣慰地眯起了眼睛。


    顾秋昙的第二组跳跃是连跳,3A+3T,这个跳跃他在训练里的成功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以上——只能说他是真的擅长A跳。


    顾清砚当时知道顾秋昙第一个恢复的跳跃技术是3A的时候都忍不住讶异。


    以往的任何一个选手,哪怕是再天才的选手,在发育关后都很难第一个恢复A跳。很多选手会四周跳,但是完成不了3A。


    向前起跳的跳跃难度总是比向后起跳的更高,顾秋昙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天赋。


    顾清砚只好认为顾秋昙天生就适合花样滑冰。


    但是这个时候想想……


    天生这个词,好像又把顾秋昙的人生圈定在这片小小的冰面上。


    仿佛顾秋昙不需要其他的任何事来证明他有能力,只要会滑冰能滑冰,他的人生就一定会成功。


    好像他只是因为天赋成功,而不是因为努力,因为其他种种可以说或者不可以说的付出。


    顾秋昙在冰面上的最后一跳漂亮得像一只飞鸟点在冰面上,轻盈干净的三周跳,3F——顾秋昙现在压内刃也不像小时候那么深,可是至少他还是内刃。


    顾清砚头疼的始终是第二天的自由滑,顾秋昙的情况根本没办法跳出3Lz,更何况他这个时候四周跳的完成度也远远没有发育前那么好。


    可能可以成功落冰,但是成功落冰之后能够拿到多少goe?不好说。


    顾清砚摇了摇头,知道顾秋昙这一次的短节目就要结束,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他第二天的表现,而是先赞扬现在的成绩。


    顾秋昙在冰面上旋转时像个小陀螺一样,滴溜溜地一圈接着一圈,轴心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纤细,但是始终稳定,始终能够保证旋转的速度。


    音乐停止。


    观众们纷纷站起来,哗啦啦的掌声如流水般淌下来。


    顾秋昙停在冰场中央,姿态舒展,微微躬身。


    下一刻花束和娃娃纷纷扬扬地跌落在冰面上,顾秋昙干净利落地在冰面上一转身,抱住一束花笑吟吟地看向观众席,做了一个飞吻。


    “谢谢你们的花!”顾秋昙的眼睛亮闪闪的,嘴角翘起,“祝你们生活愉快!”


    “倒是比之前更会讨人喜欢了。”艾伦坐在冰场边嘀咕道,指甲紧紧扣着掌心,“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呢……锁起来吧,锁起来其他人就看不到了。”


    第238章 感谢


    阿列克谢轻咳一声示意艾伦注意周围的摄像头, 艾伦吊儿郎当不以为意道:“您还真觉得这些家伙敢把这句话放出去?”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好一阵阿列克谢都只觉得寒毛倒竖。


    艾伦这种人肯定知道其他人不会冒着得罪他的风险把这句话发出去。


    甚至这个时候其他人也一定会把注意力放在顾秋昙身上。阿列克谢盯着艾伦看了好一阵:“我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顾那么希望您远离顾秋昙选手了。”


    艾伦恹恹地偏过头看着阿列克谢,随口道:“所以您理解他了, 就要放弃我了吗?”


    阿列克谢一怔,知道这话不好回答——艾伦这样的人看不出来恐惧和欲望, 他只是一座漂亮的冰雕,所有的情绪都是为了配合他的表演。


    阿列克谢摸不清艾伦这时候想要他说什么,也可能什么都不用说。


    果不其然,艾伦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您要是觉得这样做对您有好处的话您也可以试试, 不过我觉得您不会愿意。”


    有的是教练等着教他, 等着让他知道自己才是最好的。


    艾伦狡黠地眯起眼,看着冰场上的身影渐行渐远。


    某一个刹那,艾伦甚至以为顾秋昙正在看他。


    顾秋昙确实回过头打量着选手席, 他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看到艾伦的表情,那一定相当漂亮。


    顾秋昙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冒出了诡异的兴奋, 他从来没那么期待自己能在艾伦脸上看到那样错愕的表情。


    天生的劣根性注定他第一眼就会爱上艾伦.弗朗斯,那个人精致得像个用了设计师大半心血的人偶。


    但也一样死气沉沉, 才十几岁——就算可能是重生回来的大概也不会太年长,又在自己的童年待了许多时候, 怎么也不应该是这样的表情才对。


    顾秋昙却没有看清艾伦的表情, 他们隔得太远,蒙了层雾气一样看不清楚。


    也可能本来是可以看清的,只是因为顾秋昙离艾伦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顾清砚看到顾秋昙那样儿就知道他又在因为艾伦魂不守舍, 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顾秋昙的额头留下一道红痕:“您这是做什么?要是真的想和艾伦说话您就过去!”


    “这个时候?”顾秋昙讶然地扭过头看向顾清砚,嘀咕道, “您这个时候要是看到我过去和艾伦交谈恐怕更生气。”


    顾清砚气笑了,好一阵都没有说话。


    “好了好了, 不要总是谈这方面的事情。”谢教练适时出来打了圆场,想不明白他们两个怎么会开始吵架。


    为了艾伦?谢教练转头看向俄罗斯的选手席,艾伦似乎已经和自己的教练和队友有说有笑,那张漂亮的脸上带着纯粹的快乐的神情。


    看起来艾伦倒是真的不怎么在意顾秋昙这个孩子了。


    谢教练忍不住低声道:“您就非得喜欢他吗?”


    顾秋昙倏地看向她,低声道:“如果您从小时候就一直陪着他,知道他的脆弱,知道他不堪的往事,这个时候也会爱上他的。”


    顾清砚轻嗤一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笑话顾秋昙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本来顾秋昙不是这样的。顾清砚盯着顾秋昙的眼睛,他那个时候真心实意地想要成为最好的选手,想要拿到更多的冠军,想要变成任何人都没办法超越的传奇。


    怎么越长大越忍不住想要变成那种痴汉一样的性格了呢?顾清砚甚至开始反思自己对顾秋昙的教育。


    也是正常按照国内小孩的需要进行对待的。顾清砚的眉毛紧紧皱着,纠结成一团毛线球。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开。顾秋昙好整以暇地看了顾清砚一眼,随口道:“您之前好像就很不满意我喜欢艾伦这件事。”


    “谁来都不会满意的。”顾清砚冷声道,“要不是您坚持这么做我简直想现在就把您从这里拖回去。”


    “为什么?”顾秋昙再一次问,“艾伦是个不错的对象,有钱、漂亮、身材好,如果他是个女人的话我相信国内的男人们都会爱他。”


    顾清砚一噎,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反驳顾秋昙的话。


    哪怕已经成年,艾伦看起来仍旧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丽,这种美能够吸引所有的人。


    男人,女人,都会疯狂地追逐他。


    因为他漂亮?顾清砚否定了这个答案,仅仅只是漂亮不能让所有人都陷入疯狂——但艾伦还是俄罗斯的财阀家族出身,不再是继承人,而是话事人。岚聲


    十八岁的话事人。顾清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忍不住咋舌。


    艾伦的事业如日中天,他的商业活动确实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帝国。


    但恰恰是因为艾伦站得太高了,顾清砚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顾秋昙远离艾伦。


    实际上国外的情况和国内差异太大了,艾伦这样的人更是……能不要靠近尽量就不靠近。


    顾清砚年轻的时候也不懂事,也一样觉得国外的月亮圆,国外的美人都更有风情。


    他是花样滑冰选手,比赛的时候天然就要和那些外国选手打交道。


    但非常可怕的一件事。


    国外的选手没有不属于豪门阶级的,几乎所有选手都是一个国家最富裕,或者相对来说更富裕的阶级。


    顾清砚那时候就像个误入名流圈的穷小子,国内的举国体制和北方的冬天给了他更加低成本的训练模式。


    他们互相之间怎么也说不通,甚至顾清砚印象里他曾经有一个欧美国家的运动员好友。


    现在?那个好友已经不在人世了。


    顾秋昙还不知道顾清砚在想什么,他哼着歌蹦蹦跳跳的,虽然已经十七岁可是在比赛之后的庆祝时刻他甚至像个七岁的孩子一样。


    顾清砚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所以确实是有问题的,对吗?”


    沈澜盯着顾清砚看了一阵,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时候又一次提起了顾秋昙的情况。


    身体?还是心理?


    沈澜摸不清,她只是保守道:“他的心理状态最近有所好转,身体检查显示至少是健康的。”


    顾清砚冷笑一声:“我都觉得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基础检查了。”


    沈澜不明白顾清砚说的是什么意思,顾秋昙看起来明明很好。


    “只是想到了一些事。”顾清砚含糊不清道,紧接着就听到顾秋昙的招呼声。


    下一刻顾秋昙就和另一边走过来的艾伦撞在了一起。


    艾伦站在原地,甚至伸手扶了一把顾秋昙,低声道:“这次表现不错,是不是有点……”


    “兴奋。”顾秋昙接下他的话,点点头,“我都没想到我这次竟然没空没摔。”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艾伦轻快道,“您现在已经好起来了,不是吗?”


    顾秋昙也眯着眼睛笑,那双眼亮闪闪地盯着艾伦,好一阵才道:“谢谢您。”


    “不必。”艾伦勾起嘴角,“我们是朋友。”


    阿列克谢在艾伦背后忍不住想笑,哪有朋友要费尽心力远渡重洋跑到对方国家去唯恐对方在发育关的时候留下心理问题的——尤其是他们是同一个时代的运动员,在其他人眼里他们是对手!


    艾伦当时还没出发,阿列克谢和斯特兰、瓦列里娅、米哈伊尔,甚至讨厌艾伦的女单选手叶夫根尼娅几乎算是轮番上阵,都在劝艾伦不要去华国。


    被人抓到他去华国和对手私会可不是好玩的事儿,但艾伦不在意。


    也可能是因为不需要在意。


    谁也说不明白当时的艾伦在想什么,按道理来说他在俄罗斯生活得已经足够幸福——宽敞的庄园,永远温暖如春的房间,为他服务的团队,甚至权力。


    艾伦想要的都已经被他攥在手心,顾秋昙也不知道之前艾伦为什么要来找他。


    以艾伦的性格,他应当是不可能再注意到自己了。这一辈子没有各种各样复杂的感情纠缠,没有那么多需要艾伦注意的事情。


    顾秋昙直到那天之前都以为自己能够支撑过发育关的疼痛。


    紧接着他的一切骄傲被艾伦的到来打碎,破破烂烂地挂在那里,他只想抱着艾伦,想流泪,想哭到声嘶力竭。


    没有什么比艾伦的到来更让他难过也更让他解脱。


    顾秋昙却只是平静地盯着艾伦的眼睛,看着艾伦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在他面前停下。


    但也只是停下。艾伦没有说话,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微微眯着,视线落在其他的地方。


    顾秋昙勉强自己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实话说,他们现在没什么可以聊的,关于爱关于恨关于竞争,都已经是一片空白。


    可最后顾秋昙还是开了口:“谢谢。”


    艾伦一呆,转头看向顾秋昙:“怎么谢我,这种事不是因为您自己坚持了所以才会好起来吗?”


    顾秋昙顿了一下,没有办法和艾伦说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感谢。


    可能是因为两个国家的文化差异,很少有人能说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如何应对。


    对艾伦来说那可能真的只是他的一时兴起,但对顾秋昙来说却是深渊里涌入的一道明亮的光。


    顾秋昙盯着艾伦碧蓝色的眼睛,也保持沉默,好一阵才终于轻声道:“只是我自己想要感谢您那时候的陪伴。”


    感谢他愿意不顾自己是他的对手,为他提供帮助。


    可这句话顾秋昙说不出口,听起来多像是对艾伦的嘲讽——艾伦大概也知道这件事本身就会让人感到不安,只是平静地盯着顾秋昙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这是我自愿的,不需要您的感谢。”


    下一刻,艾伦从顾秋昙身边走过,薰衣草的淡淡香气萦绕在顾秋昙的鼻尖。


    顾秋昙呆住了,定定地盯着艾伦的背影,咬牙。


    顾清砚看他那样就知道这是下定决心要留在冰场上好好比赛,拿个冠军回来了。


    只是压力太大,也不知道顾秋昙这时候要是真的拿了个冠军在国内会被捧到什么高度。


    不过怎么样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悠闲了。顾清砚叹了一口气,抬手搭上顾秋昙的肩膀:“我们回去吧,第二天还要比自由滑,要是这时候没休息好影响了第二天的比赛就不好了。”


    “嗯。”顾秋昙木木地应了一声,转过身。


    第239章 围巾


    第二天的自由滑, 所有选手都觉得顾秋昙这天跟受了什么不得了的刺激一样。


    按常理,一个发育关后的选手很难完成一次完美的比赛——尤其是因为长得太高太快重心变化大的选手。


    顾秋昙是最高的选手之一,接近一米八五。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选手们甚至松了一口气:可以不用和这个天才一起继续竞争了。


    一直争夺银牌甚至铜牌对他们的心理伤害也相当大, 但是所有人都说这种时候没办法保证自己能够赢过顾秋昙。


    任何人都不会有这样的妄想,顾秋昙是个纯粹的天才, 纯粹的疯子。


    为了胜利可以献祭一切的疯子。


    所有选手都知道这一点,如果不是疯了的话怎么会选择在头破血流的时候仍然想着要留在冰场上。


    “又是冠军。”森田柘也一撇嘴,总觉得顾秋昙今天的状态确实很奇怪。


    按前一天短节目的表现,顾秋昙在自由滑一定会因为体力不支出现各种情况, 好一点的只是摔一跤, 不好的话可能又要空又要摔。


    森田柘也自己发育关的时候就面对这样的情况,他还不像顾秋昙长得那么高,又那么快。


    森田柘也咬牙切齿, 转头去观察艾伦那边的俄罗斯选手们的脸色。


    艾伦倒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盯着冰面上,好一阵都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顾秋昙的手指痉挛一阵, 那双眼睛紧紧盯着艾伦的脸,好一阵, 他转身走向顾清砚身边。


    不说就不说吧。顾秋昙想,要求艾伦为他的胜利喝彩也未免显得太傲慢。


    仿佛非要得到对方的赞扬他才能够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顾秋昙敲了敲自己的头, 才发现顾清砚盯着他很久都没有说出话来。


    “怎么了?”顾秋昙转头看着顾清砚, 笑吟吟道,“难道我不可能夺冠吗?”


    “我只是在想,您准备什么时候做您想做的事情。”顾清砚白了顾秋昙一眼, 嘀咕道,“到时候我非得叫谢教练他们带我离远点, 别到时候给您气得厥过去了。”


    “我不需要在公开场合和艾伦告白。”顾秋昙淡然道,“您不觉得这样做对艾伦来说很不尊重吗?”


    顾清砚转头看着他, 好一阵忍不住笑起来。


    原来这个时候还会考虑要尊重艾伦,这家伙。


    不过既然是顾秋昙的想法,他也可以保持尊重。


    也是因为他们做了这么多年兄弟,知道顾秋昙一旦下定决心,他说什么都一定不可能改变顾秋昙的想法。


    那还不如什么都不要想,乐得自在。


    顾秋昙站在领奖台上摸着自己的奖牌,眼里带着盈盈笑意,那双眼眯起来月牙似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艾伦站在另一边,偏头看了他一眼。


    但没有说话。


    也可能因为输了比赛不愿意说话。顾秋昙懵懂地看着艾伦的眼睛,好一阵慢慢攥紧了自己的衣摆。


    为什么要这样呢?顾秋昙愣愣地想,这个眼神真的好让人难过。


    可是顾秋昙也知道自己不应该难过。


    他不是艾伦的爱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作为朋友也好,作为爱人也罢。艾伦总是有闹别扭的自由。


    更何况对于运动员来说世锦赛金牌是最好的荣誉,艾伦本来应该可以夺冠的。


    如果顾秋昙不参赛的话。


    这时候顾秋昙已经听说冰迷们有一种说法 ,说只要顾秋昙参加比赛,只要顾秋昙的身上没有带着伤病,他就可以夺冠。


    其他选手生活在顾秋昙活跃的时代,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也可能两者都有。


    顾清砚盯着顾秋昙的脸看了好一阵,顾秋昙转头看向顾清砚,微微勾起嘴角:“幸不辱命。”


    顾秋昙的声音落下,清亮的嗓音仿佛一块玉石交击的声音。


    “您这是什么话。”顾清砚揉了揉顾秋昙的头发——哪怕这个时候顾秋昙已经比他高一些了。


    顾秋昙拍掉了顾清砚的手,眉头紧皱:“您这是做什么?我都十七岁了,再摸我头看起来好像我还是小孩子一样!”


    顾清砚忍俊不禁:“行行,我不揉了——说起来以前还有人说摸头会长不高呢。”


    全是谎话,要是摸头会长不高顾秋昙就不应该长到一米八以上!


    顾清砚恨恨地想,要是顾秋昙只有一米七五的话他都不需要考虑发育关怎么重新掌握自己的跳跃技术。


    顾秋昙的天赋足够出众,对重心的掌控力出色得让顾清砚都赞叹。


    要不是因为长得太高了,他早就该在大奖赛的时候就华丽登场,证明有人可以逃脱发育关的诅咒,或者证明顾清砚的教学能力足够好,好到能够让一个选手几乎不受发育关的影响。


    不过顾清砚也知道自己这时候的想法太自私了,他没有想过顾秋昙到底要怎样生活。


    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利益。


    哪怕实际上所有人都是会这样想的。顾秋昙自己也总是想着自己的荣誉,自己的名声,自己的利益。


    人之常情。顾清砚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您要是想要和艾伦说您的事情,还是准备一点其他的礼物。”


    “我会的。”顾秋昙轻声道,“艾伦应该得到最好的。”


    顾清砚一顿,好一阵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嘀咕道:“怎么这个时候总想着怎么拿出最好的——艾伦不缺好东西,小秋。”


    顾秋昙的脸色微微苍白,好一阵都不知道要怎么说话。


    实际上顾秋昙也知道顾清砚说的是对的。


    艾伦.弗朗斯是财阀家族出身,在俄罗斯也是寡头资本家,这种身份地位反而注定了他想要什么都不用亲自去找,去拿。


    会有人自愿地把所有东西奉到艾伦面前。


    至于艾伦自己想不想要,留下来又能留多久?顾秋昙也不知道,但艾伦一定是有选择权的。


    顾秋昙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好一阵感觉到潮湿。顾秋昙低下头,看到了鲜红的痕迹。


    血。顾秋昙哼笑一声,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想了。


    如果会这样紧张的话,是不是就不应该去找艾伦?顾秋昙还没想出答案,紧接着就是酒店的房门被敲响了。


    笃,笃。


    顾秋昙倏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很大,也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在期待什么,又或者只是……


    顾清砚鼓励地看了他一眼,要他去打开门。


    吱呀。


    走廊昏暗的灯光洒进来,艾伦站在光里,脸颊上带着一圈光晕,那张脸显得格外神圣漂亮:“晚上好,阿诺。”


    顾秋昙盯着艾伦的脸看了好一阵。


    艾伦雪白的脸颊上带着红晕,嘴唇红润,眼中含着薄薄的笑意,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澄澈干净,微微眯起。


    “您怎么来了?”顾秋昙不自觉地用力捏着自己的门把手,好一阵嘀咕道,“您来找我干什么……是因为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艾伦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阿诺,您怎么会觉得我有事情需要帮忙?要是我需要帮助的话我就不会来找您了。”


    顾秋昙的眼神暗淡下去,忍不住说:“那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只是想见您。”艾伦轻声道,声音带着几分紧绷,“您很清楚我这话是真是假。”


    顾秋昙想,他不清楚。


    他怎么会清楚艾伦这时候想要做什么?这种高高在上的贵公子的想法他从来都摸不清。


    哪怕他觉得他应该要知道艾伦在想什么。


    就像艾伦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样,至少看起来像是真心在乎艾伦的。


    艾伦只是轻声问他:“要和我走吗?我们出去。”


    顾秋昙一愣,也不知道为什么艾伦会这样说:“去哪里?”


    “随便走走。”艾伦说,那双眼睛眯起来,“您不想跟我出门?”


    “没有不想。”顾秋昙摇了摇头,下意识反对,“我想和您一起走,一起出门,去买东西,去旅行,去玩。”


    顾秋昙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艾伦不需要他说这么多,但是他忍不住。


    “我一直都想,一直想着有一天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您身边,我可以真正……”顾秋昙说得停不下来,眼里带着晶莹的水光,好一阵才听到艾伦的声音。


    “那和我来吧。”艾伦只是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每个字都显得像是天堂的声音。


    顾秋昙急忙停止了,好一阵都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可以和艾伦说什么。


    也可能什么都不需要说。艾伦可以很清楚地注意到他这个时候的局促不安,但是艾伦不打算关心。


    也可能只是一时之间没办法找到合适的关心方式。


    顾秋昙魂不守舍地跟出去,像艾伦的小尾巴,顾清砚在他身后叫嚷:“您要小心!早点回来!”


    “我会的。”顾秋昙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您应该知道我从来没有在外边过夜。”


    顾清砚顿了一下,意识到这时候顾秋昙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不需要其他人继续指手画脚。


    顾秋昙被艾伦拉着手腕带走了,走到走廊里他才真的看清楚艾伦带着的围巾的花纹——为什么要戴围巾?


    顾秋昙忍不住想,如果三月份还要戴围巾的话艾伦的身体恐怕也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好,只是看起来好像是健康的。


    实际上呢?顾秋昙的眼神盯着那条围巾,紧接着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并不是哪个大牌出的围巾,不是任何一个他们清楚的牌子。


    甚至显得有些粗糙,在艾伦那身笔挺的衣衫的映衬下更加突兀。


    “怎么了?”艾伦转过头看着顾秋昙,低下头,手指抓着自己的围巾,“您这是……啊,这条围巾吗?”


    艾伦忍不住笑起来,笑声轻盈,落在顾秋昙耳中像是一只飞鸟的翅膀在不断搔着顾秋昙的耳朵:“您这是不记得了?您送我的第一条围巾,那时候我戴着有点太长了。”


    顾秋昙那也是第一次织围巾,对艾伦的脖子围度也完全没有认识,只是一味地织造,一味地想要让艾伦觉得更加暖和。


    可是艾伦收到礼物的时候啼笑皆非——太长了,长得他都怕自己走在路上被其他人踩着,但是又不好说顾秋昙的礼物他不想要,或者要不了。


    那会让顾秋昙伤心的。


    所以艾伦收下了,只是一直没有戴,可现在他戴着这一条围巾,戴着顾秋昙给他的第一件礼物。


    年轻的男人笑吟吟地看着顾秋昙伸出手:“您这时候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第240章 告白前


    顾秋昙呆呆地看着艾伦的脸, 好一阵不知道艾伦到底想要他说什么?


    艾伦也不恼,只是轻轻勾了勾手指:“什么都可以和我说,不用担心。”


    包括爱吗?顾秋昙愣愣地想, 如果包括爱的话,是意味着艾伦也一样爱着他吗?


    不, 不要想。顾秋昙攥紧了自己的拳头,摇了摇头。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沉下去,慢慢变得空茫无助,顾秋昙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顾秋昙盯着他的眼睛, 轻柔道:“您想要听我说什么呢?”


    艾伦只是看着他, 好一阵,没有说话,转过头看着路边的街灯。


    “您需要我给您提醒?”艾伦轻飘飘地反问, “您应该很清楚我想听什么。”


    我不清楚。


    顾秋昙盯着艾伦的眼睛,那双眼睛澄澈漂亮, 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寡头资本家应该有的眼睛:“您觉得这个时候我有资格和您说这些事吗?”


    “为什么没有?”艾伦笑吟吟地反问,“如果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凭什么说您对我有感情呢?”


    惊雷乍响。


    他知道了。


    顾秋昙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感,他说:“您是为了劝我放弃?”


    “为什么劝您放弃?”艾伦嘀咕道, 要是真的想要劝顾秋昙放弃他就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顾秋昙和他一起出门。


    谁不知道一对运动员在赛后一起出门意味着他们有很好的关系。


    森田柘也站在酒店大厅里, 看着门外的两人:“您二位这是打算在酒店门口好好谈心吗?”


    “有何不可?”艾伦回过头,笑意染上他的眉眼,“您应该很清楚我这个时候想做什么事都随我的心意。”


    是。森田柘也想, 要是不这样的话艾伦也不可能做到这样的位置上。


    不仅仅是他们初见时认为的,平平无奇的贵公子, 更是一个家族的掌权人。才十八岁。森田柘也想,他和艾伦的距离从来没有靠近过, 反而越来越远了。


    可这样远了却让他感到安心和快意——艾伦的美貌、财富、权力和地位都注定他会有无数的追求者,哪怕他有时候说话刻薄,也一样有着各种各样可以忍受这一切的人。


    顾秋昙不知道,森田柘也可是清楚得很。


    顾秋昙只是停在那儿,盯着艾伦的脸,好一阵,他说:“您这是准备做什么?听起来好像并不像是为了让我说出关于情感方面的问题。”


    关于爱,关于友情最终走向何方。


    这不是他需要在这个时候说的问题——哪怕顾秋昙一开始说自己拿了世锦赛冠军就要给艾伦告白,可是这个时候他却又忍不住胆怯。


    他拿不出昂贵的宝石,拿不出钱,拿不出花束和其他的可以用来充当告白礼物的东西。


    顾秋昙所有的财富都在冰面上。


    艾伦显然也注意到了顾秋昙攥着的布满褶皱的衣摆,微微一笑:“好吧,如果您今天没有这个打算的话……以后再说?”


    年轻男人的尾音微微上扬,顾秋昙睁大了眼睛看着艾伦,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想到这样的事情。


    延迟告白的时间?听起来像个荒唐的玩笑。


    顾秋昙的脸颊涨得通红,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艾伦,轻声道:“您要是真的想知道我对您是什么感情,是不是不应该选择这样的做法?”


    艾伦一愣,忍不住笑起来:“或许吧,我不擅长应对其他人的感情,不管是在友情还是在……爱情。”


    赤裸裸地点破这个词之后顾秋昙的肩膀显然松懈下来,他只是看着艾伦,目光从艾伦的眉眼下滑到嘴唇。


    告诉他,告诉他自己爱他,爱得热烈,爱得能够付出一切。


    可顾秋昙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觉得自己还配不上艾伦.弗朗斯。


    可是要怎样才能配得上呢?有声音在心里问他,怎么才能让自己配得上这个家伙?


    一个好问题。顾秋昙想不明白,艾伦应该不缺爱他的人,可是既然不缺为什么非要要求一个年轻的、没有任何财富积累的选手向他告白?


    总不能是因为艾伦也爱着他。


    最荒谬的猜想。顾秋昙想,要是艾伦也爱他的话,这个想法就真的荒唐到了极点。


    不可能的。顾秋昙咬牙说服自己,好一阵才说:“为什么?”


    “什么?”艾伦好像没明白顾秋昙在说的是什么意思,皱起眉,那双秀气的眉毛纠结成一对麻花。


    顾秋昙可悲地发现自己甚至想要伸出手去抚平艾伦的眉心,哪怕他知道这并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只是朋友。顾秋昙的双脚顶在原地,好一阵,他听到艾伦笑嘻嘻道:“好吧,如果您现在不打算和我说明白的话……那就等banquet怎么样?”


    对顾秋昙来说是成本最低的盛大场面,等banquet结束后再留在那等一阵子就可以好好完成一次其他人不会想到的告白。


    艾伦甚至觉得这是个相当完美的主意。


    顾秋昙却只是睁大了眼睛,那双榛子色的眼睛盯着艾伦的脸看了好一阵,艾伦甚至以为自己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慌:“您这是干什么?”


    “这种话您怎么也能说出口?”顾秋昙轻轻道,“这种话您也敢说……艾伦,我现在真的相信我从来没有看懂过您了。”


    艾伦一愣,还没等他说出什么来,紧接着顾秋昙就已经转过身。


    “我回去了。”顾秋昙的声音显得格外冷硬。


    只有顾秋昙自己知道自己在痛苦,也不知道他到底要痛苦什么,只是漫无边际的海水没过了他的心脏。


    一下,两下,三下。


    顾秋昙数着自己的心跳,意识到这颗心脏跳得太快了。


    为什么跳得这么快?艾伦的话里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暗示?顾秋昙自己都想不明白,他以为艾伦至少是不会把这些事放在明面上的。


    艾伦不是那样的性格,所以也确实不可能真正用这些事来说他。


    可是很多时候不是他觉得艾伦不会这么做,艾伦就真的绝对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顾秋昙甚至想不明白艾伦到底想要看到怎样的回应,他想不出来自己还能怎么回答艾伦.弗朗斯。


    赶鸭子上架一样的告白听起来就让人难过 ,他不想让艾伦难过,只想知道自己的爱会不会是艾伦会引以为傲的礼物。


    可是他觉得自己这样的人拿不出手。哪怕他已经是冬奥冠军,他也觉得自己拿不出手。


    “唉,你这小子。”顾清砚嘀咕一句,看着顾秋昙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好——一般来说有这样的好机会都恨不得冲上去直接把告白的话说出口呢!怎么偏偏顾秋昙这个时候天时地利人和齐聚却只想着要躲开?躲了又能怎样!


    艾伦那样的人要是真的想要强迫顾秋昙说出他不愿意说的感情,绝对不是顾秋昙能够轻轻松松躲开的。


    而且这次拒绝了下次说不定艾伦会选择更加糟糕的方式来逼迫顾秋昙做出决定。


    “您不要总把他想得那么坏。”顾秋昙恹恹地偏过头看着顾清砚,“您这个样子总让我觉得我其实随时随地可能会被艾伦带坏,可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啊。”


    “那是怎样?”顾清砚冷飕飕地瞥了顾秋昙一眼,“小秋您也太胆小了,这时候说了又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顾秋昙趴在床边一声不吭,他自己也清楚自己这时候是最好的机会——艾伦亲手递给他一个这样的好机会,他却总想着这样不行那样不行。


    有时候也真不能怪顾清砚脾气大,顾秋昙自己都有些脾气上头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选择在这种好时候放掉艾伦。


    再说了,艾伦自愿的,到时候真闹大了也不能算是他借着公开场合强迫艾伦答应自己……


    “不行,哥。”顾秋昙嘀咕道,“要是这样就确定了艾伦最后是我的……唉。”


    “这话说得怎么这么奇怪呢。”顾清砚一愣,也不知道顾秋昙又是着了什么疯魔。


    本来顾秋昙喜欢艾伦,他就不看好他们两个能够走到哪一步,好不容易艾伦和顾秋昙眼见着要互通心意,怎么偏偏顾秋昙这家伙死脑筋什么都想不到,明明艾伦都把“我想要听您对我告白”这句话摆在脸上了!


    对艾伦那样的人来说这种话说出口就绝对没有反悔的机会,可是顾秋昙看起来怎么一副想要艾伦反悔的样子!


    “您当时对苏姐也是这样?”顾秋昙转头看着顾清砚,轻声道,“我记得您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顾清砚寻思艾伦又不是苏婉瑜,他怎么知道艾伦这时候想要什么?


    顾秋昙冷淡地撇过头不说话了,好一阵子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和顾清砚说什么。


    顾清砚想得确实不是什么好办法,但可能也是他们这时候唯一可以选择的办法了——至少对顾秋昙来说没有比艾伦提出的那个机会成本更低的时候了。


    但是顾秋昙又觉得自己要是真的要利用banquet这样的机会看起来未免太没有素质,也太没有道德。


    哪怕顾秋昙知道追求其他人的时候总是要脸皮厚点才可能抱得美人归。


    “唉,您要不别想了,到时候随机应变怎么样?我感觉谢小姐都没有您这样纠结。”顾清砚开口,打断了顾秋昙的思绪。


    顾秋昙抬头懵懵地看着顾清砚,好一阵,他说:“这样可以吗?”


    “这不行那不行,那您还想不想和艾伦.弗朗斯在一起!”顾清砚恶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怒道,“有机会就抓住啊!”


    “哦。”顾秋昙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下一刻就被顾清砚抓着后脖颈扔出了酒店房间的门。


    “这懒洋洋的样儿要是让艾伦看见了人家不要你了怎么办!”


    顾秋昙一骨碌爬起来嘀咕道:“到底我是您的学生还是艾伦是您的学生?您看起来比阿列克谢还要着急这时候我会不会跟艾伦在一起。”


    门被悄悄拉开一个缝,顾清砚躲在门后轻声道:“这不是为了您的终身大事着想吗?”


    “这么着想啊。”顾秋昙拖长了声音,“听着怎么像是只考虑了我?艾伦呢?他那边一点都不需要担心吗?”


    作者有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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