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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作者:苏青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21章 隔阂


    “别总想着是碰巧。”艾伦眯起眼睛, 如果只是碰巧的话他也想知道怎么能碰巧碰到一个冬奥冠军。


    如果顾秋昙只是能够进入A级赛,或许他们还能说服自己他是碰巧,冬奥冠军, 还是在非主场被裁判压制的情况下成为冬奥冠军……


    艾伦知道阿列克谢很难接受顾秋昙成为了冬奥冠军,实话说艾伦自己也很难接受这样的事情。


    他花了很多钱请专业的编舞, 专业的编曲,专业的化妆师,他有一整个专门为他服务的团队——然后被顾秋昙压在银牌的位置上。


    艾伦不是真的在意自己拿到的是什么颜色的牌子,只是觉得这样看起来, 好像花的钱全都打了水漂。


    听起来多让人难过。


    顾秋昙在冰场上的旋转和跳跃还是一如既往地高质量, 艾伦站起身,和森田柘也在冰场外遥遥对望。


    他们想要追上顾秋昙,越来越难了。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一开始的时候……


    不。艾伦打断了自己的想法, 一开始他就知道顾秋昙不会落后,他必然会成为最好的运动员, 最好的花样滑冰选手。


    打破历史这样的事情,顾秋昙最喜欢了。


    艾伦抬起头看着冰面上, 可惜,马上就要到顾秋昙的发育关了。


    现在的话……


    顾秋昙完成最后一个跳跃时汗水淋漓, 他不是第一次完成短节目, 也不是第一次在短节目中放四周跳——他刚上成年组的时候甚至能够在一个短节目里完成两个四周跳,其他人都知道顾秋昙在跳跃上是个怪物。


    不需要任何人特意点出,他就是那样的怪物。


    只要看过他的比赛就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顾秋昙最后抱膝做蹲转的时候甚至让人觉得松了一口气,他总是能把一个表演类的节目滑得都像是真正的对抗性竞技比赛。


    其实不需要这样紧张的。顾清砚抿着唇, 几乎要把嘴唇抿成纯粹的苍白:“您有没有觉得他这样的表现好像是真的要把自己当成烟花一样,燃尽了就没有接下来的事情了。”


    “像。”沈澜也抿着唇,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顾秋昙身上有一种古怪的自毁倾向,各种意义上的自毁。


    虽然顾秋昙的手臂上从来没有划痕,他也不习惯在身上留下伤——但顾秋昙的表现实在显得很不健康。


    青年组的时候可能是因为竞争压力小,顾秋昙表现得还不明显,现在看起来就明确是把自己的身体当耗材。


    他们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另一边谢元姝和谢教练坐在观众席上,也在唉声叹气:“这样下去顾秋昙的职业寿命……”


    “长不了。”谢教练干脆利落道,“他职业寿命要长的话首先就要改掉他这个习惯,把所有高难度跳跃都压在一个节目里,看起来是转圈多了,外行也看得出来他确实有本事。”


    “但四周跳伤膝盖,他落冰的时候虽然有注意要保护自己的膝盖不受严重的损伤,但是也只是有这样的意识。”谢元姝轻声道,她以为顾秋昙会选择更加保守的稳妥的方式。


    或者说这时候他已经稳妥保守了,如果是之前的顾秋昙大概只会在这个时候选择上两个四周跳,只是短节目,不需要为了冰面改变他的策略。


    更何况顾秋昙确实做得到。


    他有足够的体能给他挥霍,哪怕他实际上不喜欢这样挥霍——真的不喜欢吗?谢元姝保持怀疑态度。


    但顾秋昙自己说那样会让他的肺很痛,要是影响了健康的话又要被顾清砚和沈澜医生一起轮番轰炸。


    谢元姝理解他的想法,只是不明白,曾经为了赢能够不惜一切代价的顾秋昙怎么会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健康问题?她以为顾秋昙只会拼到倒下的那一刻。


    学聪明了。谢元姝想,只能是因为学聪明了,所以知道自己要延长职业生涯了。


    顾秋昙在冰面上连续完成了几组旋转,所有人都期待着他后半段能跳出怎样的跳跃。


    很多人都想知道这位新出炉的冬奥冠军能够做到怎样的水平,不仅是想要看他的滑行,他的舞蹈功底。


    实际上顾秋昙的功底并不算顶好,如果真的有极致的厚实功底顾秋昙只会表现得比现在更好,比如手臂的动作,他能做得更轻松。


    几乎在节目时长超过一半的第一时间,顾秋昙睁开眼睛,那双榛子色的眼在灯光下闪着野心勃勃的光彩。


    他总是这样。顾清砚捻了捻手指,一抬头就看见顾秋昙已经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助滑,向前起跳。


    他的身姿轻盈灵巧,和其他顶级选手一样轻巧落地,下一跳就已经准备。


    膝盖微屈,紧接着是一声轻微的“嚓”。


    顾秋昙点冰起跳,一组连跳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要是有二次发力的话他的跳跃不会做得这样漂亮,很多人都意识到顾秋昙确实是有本事的。


    顾秋昙一直知道自己能够撑得住这个强度,要是撑不住他不会选择这样做。


    要是在短节目都摔一下或者空跳,对其他人来说就意味着这个选手的稳定性不好,容易炸。


    在冰场上放胜利的烟花是好事,放跳跃的烟花就是可笑的事情了。


    要是这时候失误,西方媒体会想尽办法把他拉下来——毕竟一个华国人拿到冬奥冠军,本来就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原先他们或许早就想好了怎样铺天盖地地宣传俄罗斯的天才少年。


    虽然俄罗斯也不受西方国家喜欢,但艾伦毕竟是特别的,艾伦不仅是俄罗斯的选手,还是英国人,德国人,挪威人。


    真该死。谢元姝紧紧地抿着唇,欧洲人互相之间通婚的时间太长,所以艾伦的血脉混杂,可以说西方国家最喜欢的那种类型。


    不管怎么说都可以把艾伦算成自己国家的人,多好的事情。


    顾秋昙在冰场上转过最后一圈,轻巧地停在冰场中央微微躬身。


    艾伦站起来,轻轻地鼓掌。


    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流程,在顾秋昙比赛之后站起来为他鼓掌——顾秋昙的表演值得他们的掌声,他是他们所有人都尊敬的对手。


    森田柘也看着顾秋昙,好一阵终于说:“我认输了。”


    难怪艾伦会爱上他,艾伦爱上他实在是人之常情。


    听说顾秋昙的精神状态并不很好,可是谁会相信?顾秋昙在冰面上的表演就是真正的轻灵的飞燕,哪怕他已经开始不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纤细。


    顾秋昙的身形变化不算太大,但这时候已经可以看出未来会抽条到怎样的水平——森田柘也抿着唇,不知道顾秋昙未来能不能做到从发育关走出去。


    太多人在那一关沉湖,森田柘也见过很多很多选手曾经是天才,是其他人都要避其锋芒的优秀选手,就因为发育的时候重心变化丢掉了自己的高难度技术,之后就没办法继续在赛场上待下去。


    花样滑冰吃的也是青春饭,更新换代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一眨眼曾经熟悉的选手就已经遗憾落魄。


    顾秋昙站在冰场上,花和玩偶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冰面上,在他身边围成一个圆。


    他低下头,从冰面上抱起一束花,转过身滑下冰场。


    顾清砚迎上去,顾秋昙的脸上带着薄薄的汗水。


    “擦擦。”顾清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毛巾,贴在顾秋昙脸上,“休息一下,我们准备回酒店了。”


    顾秋昙接过毛巾,叹了口气:“怎么又把毛巾扔我脸上,这看起来很糟糕。”


    “很糟糕吗?”顾清砚偏过头看他,“我以为您会喜欢这样的方法,可以节省您的体力。”


    “我不喜欢。”顾秋昙低下头轻声道,“我喜欢自己擦汗,至少这真的是因为我想要擦干净。”


    顾清砚没有说话。


    顾秋昙也沉默着,好一会儿,他说:“走吧,我们回去,明天还有自由滑。”


    顾清砚一呆,睁大了眼睛看着顾秋昙,他这个时候怎么还想着明天的比赛?还没等看完其他人呢。


    “我知道我表现得怎么样,我知道我明天需要花费更多的心思来完成我要的。”顾秋昙声音轻轻的,好久好久之后才传过来。


    第二天自由滑比赛,顾秋昙以一支含有三个四周跳的《山楂树》夺得冠军。


    顾清砚坐在台下kiss&cry区,看着顾秋昙脸上泛着的薄薄红晕,看着那双带着绿色调的眼睛,叹了一口气。


    顾秋昙在自由滑上费了更多的心血,他想要赢,想得抓心挠肝,想得所有人都清楚他这样做下去不会有任何好处。


    “以后不会这样了。”顾秋昙走下来的时候抓着顾清砚的手低声道,“现在拿齐了几大赛的冠军,我就不需要继续拼命了。”


    至少会有几个有天赋的孩子来到花样滑冰项目,会有人来这里,来接他的班。


    沈宴清站在一边,勉强笑着看向顾秋昙:“恭喜夺冠,小秋。”


    强颜欢笑而已。顾秋昙一眼就看出来了,实际上也真的让人难过。


    他们明明是师兄弟,是同一个国家队的选手,可是在这个时候没有人会为对方的胜利喝彩。


    花样滑冰不是团队比赛,没有对抗性,选手在台下可能都有着联系方式,可能彼此之间还以为是朋友,可是没有这样的朋友。


    顾秋昙想,朋友是会为了对方的胜利欢呼的人,花样滑冰项目上没有同期选手会成为朋友。


    哪怕是他和艾伦.弗朗斯,也一定会越走越远。


    顾秋昙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他转过头看到艾伦.弗朗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只是站在那里,好一会儿,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弯起来:“恭喜夺冠,阿诺。”


    艾伦.弗朗斯这次还是拿了银牌——他有过世锦赛的冠军,前一年的——顾秋昙看着他,突然喉间哽咽。


    顾秋昙有话想说,可是他说不出口,没有人说得出口。


    怎么会这样呢?顾秋昙想,怎么会这样?


    他不打算让其他人不高兴,他只是想要赢。


    沈宴清站在顾秋昙的另一边,抬手按着顾秋昙的肩膀:“他倒是可以做出这样的态度,说恭喜您。”


    顾秋昙侧过头看着沈宴清,突然觉得他和师兄之间隔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他在这边,师兄在那边。


    作者有话说:


    师兄弟现在都很不高兴。


    第222章 来信


    顾秋昙在夏天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发育关到来了, 这不是一个好时间。


    新赛季就要开始,可是他的腿骨头里都渗出疼痛的劲儿,整夜整夜翻来覆去地打滚。


    顾清砚说他在长高, 为什么要长高?顾秋昙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兄长,忍不住想, 如果长高这么痛苦的话为什么要让他长高。


    之前顾清砚不止一次提起过担心他身高太矮不能满足其他人的需要——相亲的需要吗?顾秋昙想不明白,难道他矮的话艾伦会讨厌他?


    不会的。拿到玩偶的时候艾伦明明也很高兴,他一定会愿意接受一个矮小的朋友。


    可是顾秋昙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真正矮小,他之前就见过自己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姐姐, 埃尔法长到一米七一, 他不可能低于一米八。


    除非他的骨骼出现了问题,否则他一定会是高挑的。


    只是这样的身高……顾清砚在沈澜的办公室里唉声叹气,好一阵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


    顾秋昙不发育他们要担心是不是营养不够, 是不是没办法完成正常的发育过程,是不是真的就一直这样矮小, 可这个时候顾秋昙开始发育了他们看起来也并不高兴。


    没人会高兴,普通人觉得发育是长大的标致, 对运动员来说发育意味着技术下滑,意味着他要用更多的精力在训练上。


    可是这个时候顾秋昙不可能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滑冰训练, 顾秋昙马上要进入高三, 高三的学生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压力。


    老师也不会放顾秋昙回去比赛,不如干脆休赛一年?顾清砚皱着眉找谢教练聊这件事的时候谢教练忍不住笑起来:“您这样想吗?顾秋昙知道吗?”


    顾秋昙怎么会知道?顾清砚想,要是让顾秋昙知道这件事的话顾秋昙一定要不高兴的。


    顾秋昙很喜欢花样滑冰, 喜欢在这片冰场上如同飞翔一样地滑行——可是很多时候不是一个人喜欢就可以永远在巅峰状态。


    顾秋昙发现这件事是在训练中突然跳不出四周跳了。


    顾秋昙十四岁就可以跳出漂亮的4S,所有人都知道他擅长刃跳, 因为他的滑速够快,他滑得够干净够利落。


    但顾秋昙摔在冰面上, 声音沉闷。


    顾清砚瞪大了眼睛,好一阵才终于跑上冰场抓着顾秋昙的手:“能站起来吗?”


    “能。”顾秋昙咬牙道,低头看着自己,他知道自己这一下摔得太莫名其妙了,本来不应该这样的。


    他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这个跳跃,本来可以利落地落冰。


    “您知道我会失败。”顾秋昙撑着冰面抬起头看着顾清砚,轻声道,“您之前就已经知道我开始发育了。”


    男性的发育会比女性更晚,但是顾秋昙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如果是因为发育立刻从巅峰期跌落肯定会让他觉得不安。


    顾清砚没有说,没有告诉顾秋昙任何……相关的信息。


    顾秋昙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难道要一直到在比赛……”


    不,到不了比赛。


    顾秋昙伸手去触摸自己腿上的肌肉,好一阵才终于忍不住哑声笑起来:“没有办法到比赛的那一天,只要还在训练,早晚有一天我会自己发现我的重心出了问题。”


    比直接告诉他更合适的方法,顾清砚果然是跟着他许多年的教练,最清楚他心里的傲气。


    如果只是告诉他,他会因为发育没办法做好跳跃,顾秋昙一定不会信。


    顾秋昙一直是这样的,不撞南墙绝不回头,撞了也不过是说一句:“啊,原来是这样。”


    他不会甘心。


    可是顾清砚想,不甘心又怎么样呢?如果发育得快,连简单的三周跳都可能变得不那么稳定。


    顾秋昙不会愿意看到自己在冰面上一遍一遍摔倒,顾秋昙总是不会想看到自己的失败。


    太骄傲了。顾清砚摇了摇头,伸手去抓顾秋昙的小臂:“站起来,我们看看还能做哪些跳跃。”


    顾秋昙勉强从冰面上支撑着站起来,抬起头看着顾清砚:“您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前几天。”顾清砚轻声道,“您和我说晚上腿疼的时候。”


    长高的选手晚上总会觉得骨头疼,疼得打滚,疼得睡不着觉。顾清砚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以至于顾秋昙才一说话就知道顾秋昙的发育期会非常难过。


    是因为长得太快了。


    顾秋昙的发育期不会太长,但是就是因为他时间短才更难确定要怎么让他安全地度过发育关。


    没办法的。顾清砚想,不像谢元姝那样可以通过大量补充蛋白质和力量训练来弥补,顾秋昙的长高速度和幅度都远远不是谢元姝能比的。


    顾秋昙必然会失去一些技术,紧接着是要重新开始学习熟悉自己的重心,重新开始练技术。


    对顾秋昙来说最痛苦的一条路。


    顾清砚曾经也想过顾秋昙会不会可以慢慢地长高,一点点发育起来,慢慢的,不会痛,重心也不会短时间内出现太多变化。


    所有人都这样想,要是顾秋昙的重心变化不大,不快,或许还能想办法再多出几个新技术。


    顾秋昙睁着那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顾清砚,好一阵他说:“我想回到赛场上。”


    顾清砚一愣,他以为顾秋昙会说既然这样那就安心复习高考,考一个好大学他一样可以有光明的前途。


    实际上这样是顾清砚想象里顾秋昙会做选择,如果是顾秋昙的话,一定会觉得这样可以让他离艾伦更近一点。


    实则不然。顾秋昙想,要是离开了花样滑冰的赛场他更不可能成为艾伦的朋友了。


    艾伦的生活和他们的差异太大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顾秋昙咬着牙从冰面上爬起来,小腿都在发痛,可是他来不及注意这些,他只是说:“继续。”


    不能继续了。顾清砚想,他不想要顾秋昙这样拼命消耗自己的力量,他应该要更加……更加什么呢?


    谨慎?


    顾秋昙要是学得会谨慎,学得会隐忍,顾秋昙就不再是顾秋昙了。


    顾清砚终于笑起来看着顾秋昙的身影:“好,继续。”


    那天顾秋昙在冰面上反反复复地摔,偶尔会蒙出来一个4S,但也只是一两个。


    在大量的失败中根本不值一提。


    顾清砚几乎要没办法拉起他,顾秋昙的眼神越来越黯淡,他看起来好像被这样的情况折磨得快要没办法想到自己还能怎么办了。


    “实在不行我们就退役。”顾清砚说,声音带着紧绷的情绪。


    “您在紧张。”顾秋昙偏头看了顾清砚一眼,好一阵终于道,“您甘心吗?”


    刚刚带出一个奥运冠军,一个世锦赛冠军,就因为选手的发育关被迫要选择退役这条路。


    再也不会有比顾秋昙更加让他省心的选手了。


    顾清砚自己也知道自己已经习惯了顾秋昙的存在,习惯了顾秋昙的天赋,他教不那么天才的选手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成就。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让顾秋昙继续拼着身体不适的可能训练?让顾秋昙在发育期就练伤自己的骨头和肌肉?


    不可能的。


    顾清砚知道自己狠不下心,要是他能够狠心决定让顾秋昙一直练下去,他之前就不会觉得让顾秋昙依照他的心思退役是一个好选择了。


    顾秋昙不会想要退役,这个时候尤其不可能。


    他是花样滑冰国家队的摇钱树,他是最厉害的选手,最杰出的选手,他应该要留在这里。


    等到他发育期过完,他们会希望顾秋昙能够拿出另一种奇迹,比如他没有因为长高和重心变化丢掉自己的技术。


    顾秋昙低下头,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顾清砚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顾秋昙肯定是很痛苦的。


    顾清砚只能这样想,心如刀绞。


    他要怎么才能把顾秋昙从自我责备中抓出来?


    所有人都一定要经历发育,不发育的一定是激素出了问题,激素的问题会让人更加痛苦。


    顾秋昙这样反而是好事。


    哪怕其他人觉得这样不是好事,可是顾秋昙会变得更健康。


    “我会安排更好的营养餐给您。”顾清砚咬牙道,“不管花多少钱,我们这个时候不能减脂。”


    “不能减脂的话岂不是意味着我们的体重管理……”顾秋昙倏地仰起头看着顾清砚,“不可以,我们应该要想办法解决技术的问题。”


    “您现在还想保持之前那样的轻盈?不可能的,顾秋昙,您不要觉得这样是一个好办法。”顾清砚摇了摇头,“您的身高一定不可能压制,体重太低的话骨头会出问题,到时候骨折更是吃苦。”


    顾清砚自己就一直受到骨密度低的困扰,实际上他一直都因为之前发育期没有得到好的照顾在生病受伤。


    “我不希望您重复我曾经的经历,如果一直重复的话,我们这里的教学技术不会进步。”顾清砚偏过头看着顾秋昙,“您知道您这样的靶身高一定要有足够的肌肉和脂肪才能保持健康。”


    如果不是比赛期,顾秋昙的体脂并不会保持在一个极低的范围内。


    太低的体脂对他们不是好事,顾清砚也不打算让顾秋昙像其他选手一样节食。


    实际上男性运动员很少会选择节食,除非是因为他的脂肪完全控制不住。


    顾秋昙的食量不算大,虽然总是闹着喊饿但是真的让他放开了吃,顾清砚也知道他吃不了多少东西,他要是能够毫无节制地暴饮暴食,反而不可能成为顶级运动员。


    顶级运动员的自律能力一定是最出色的范围,如果只是为了一时的口腹之欲大吃特吃,他们根本不可能成为适合这个项目的人。


    在俄罗斯那边他们甚至不会想要要求谁节食,只需要那些人能够自己控制。


    放在长桌上的一直都是各种各样的甜品,他们只要体质天生适合这些项目的人。


    但是华国没有这么多人才可以给他们慢慢选拔,能够做到的只有从客观条件上进行选材,在饮食上进行控制。


    正想着,顾清砚还想去信问问俄罗斯那边的先进经验,苏婉瑜却在那一晚拿着一封信走进来:“有小秋的信送到我们这边来了。”


    第223章 新衣


    “我的信?”顾清砚第二天早上去福利院, 顾秋昙偏过头看着顾清砚,好一阵才终于道,“俄罗斯那边只有艾伦.弗朗斯会给我写信, 他知道我们福利院的地址。”


    “我知道。”顾清砚点头道,要不是因为艾伦知道福利院的地址他反而不会惊讶这封信居然送到了他家。


    艾伦其实不知道顾清砚住在哪, 只是从国家队的网站上找到了联系方式和住址。


    要不是这样的话……


    顾秋昙低下头看着这封信,让其他孩子去帮他找一下裁纸刀。


    顾秋昙喜欢用这样正式的态度对待艾伦的来信,他总是觉得艾伦是他最值得尊重的朋友。


    顾清砚叹了一口气:“别总是这样,顾秋昙。”


    “可是我必须这样做。”顾秋昙轻声道, 侧过脸看着顾清砚, “他们的家族一定是重视礼仪的,要不是因为我之前对艾伦足够尊敬,您以为他们会允许艾伦和我来往?”


    不会。顾清砚想, 那样的世家豪门对继承人的人际往来一向是严苛选拔的——要不是因为顾秋昙也同样落落大方,同样在花样滑冰上有着特殊的才能, 艾伦根本不可能看得上顾秋昙这样的出身。


    顾秋昙裁开了信封,信纸是淡紫色的, 笔墨深黑,艾伦的笔迹清峻凌厉, 是相当漂亮的楷体。


    “学的柳体?”顾清砚凑过来看, “我以为艾伦不会写中文。”


    他说的很顺畅,但是说和写之间还是有着差别,顾清砚不觉得艾伦的能力能够到达写出漂亮的中文的程度。


    不过现在看来是他对艾伦的认知少了, 他应该知道艾伦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


    学习能力不强不会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得到这样的权力。


    权力和光荣都只属于有能力的人。


    “他邀请我去参加他的成年礼。”顾秋昙看了一遍这封信,轻快道, “我有正装吗?”


    “什么样的正装?”顾清砚皱起眉,不知道为什么顾秋昙突然问这方面的问题, “之前没有参加过比较正式的场面——而且您现在已经长高了。”


    “哦。”顾秋昙一愣,想起来自己这阵子身高和体重都变化很大,之前买到的正装大概已经没办法穿了。


    就算还能穿进去也一定会显得相当滑稽,不管是袖子短了还是裤子短了看起来都不让满意。


    “您知道我需要这些。”顾秋昙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落寞,“要是没有合适的正装我就去不了艾伦的生日会。”


    “为什么非要去?”顾清砚拉开一把椅子看着顾秋昙,轻声道,“您可以选择不去,不是吗?”


    “可是我还是……”顾秋昙声音发紧,带着干涩,“我还是想要和艾伦成为好朋友,更好的,更亲密的朋友。”


    顾清砚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顾秋昙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让人难过。


    顾清砚抬起手想要抹开顾秋昙紧皱的眉头,好一阵都不知道他应该说什么:“您可以想想能不能找对身材要求不高的正装。”


    “民族服饰。”顾秋昙没头没尾地说,顾清砚睁大眼睛看着顾秋昙,好一阵才终于听明白顾秋昙的意思。


    是要选择宽松的和自己本民族有关系的正装,可能那样的服装对他们的身材要求并不高。


    可是上哪里去买又是个大问题。顾清砚印象里只有旗袍好像穿起来很少有人会说,可是旗袍大多是给女性穿的。


    顾秋昙总不能穿这些。


    “我们可以选择一些好东西。”顾秋昙轻快道,拿着手机指着一件宽大的袍子,“汉服也同样是民族服饰,再说了我只是穿到艾伦的生日会上。”


    另一边俄罗斯,阿列克谢正在艾伦的庄园里急得团团转:“您怎么会想到请顾秋昙来。”


    “不可以吗?”艾伦躺在沙发里,懒洋洋地一撩眼皮看着他,“我觉得他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应该要请他来的。”


    “应该?”阿列克谢下意识要伸手去戳艾伦的额头,看着艾伦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又收回手。


    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对艾伦做出不敬的举动,哪怕阿列克谢和艾伦已经算是相当亲近。


    “您知道的,我一直觉得顾秋昙是我的朋友。”艾伦转过头看着阿列克谢,好一会儿才终于道,“或许您觉得这样不对,或许您觉得他太卑微,但是我确实是把他当成朋友的。”


    作为朋友的话当然要来他的生日,当然要被邀请。


    “我还在想要不要邀请一些冰迷。”艾伦偏头看着窗外,“实际上在圣彼得堡办生日会还是有点太粗糙了。”


    “是吗?”阿列克谢哼笑一声,“您办的谁也不敢说粗糙——这种时候说了您这边的合作可不好说。”


    “不用把我说成那种人。”艾伦笑吟吟地转过头看着阿列克谢,“我可不是这样的……”


    是吗?阿列克谢皱起眉看着艾伦。


    “好吧。”艾伦抬起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


    当然。阿列克谢想,艾伦一向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只要他能够得到让他满意的利润他总是会高抬贵手不计较其他人的冒犯。


    哪怕这种高抬贵手背后是大出血。


    艾伦转头看着窗外,好一阵才终于笑起来:“我还不知道阿诺这时候会选择穿什么……现在他应该正在发育关。”


    “嗯?”阿列克谢轻哼一声转头看着艾伦,他不知道艾伦突然提起这件事是想要表达什么。难道说艾伦对顾秋昙的发育关有兴趣?还是说艾伦只是单纯想要知道顾秋昙在身材发生重大变化之后会偏好什么样的衣服。


    “本来打算送他一套定制的衣服的。”艾伦偏过头看着阿列克谢,“现在要重新量尺寸了,好麻烦啊。”


    阿列克谢谨慎地闭上了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艾伦说着麻烦实际上根本不觉得顾秋昙的事情是麻烦的。


    他都怕艾伦在生日那天请个裁缝在楼上等着,到时候艾伦就直接带着顾秋昙上楼量尺寸去了。


    这种事艾伦一定是做得出来的。


    顾秋昙却正在和顾清砚逛商场,实际上汉服的实体店并不算多,价位也一样非常美丽。


    要不是顾秋昙这时候刚拿到代言费可能都不敢看,他习惯了穿地摊上的T恤和牛仔裤,很多衣服被他穿了好多年,只要还不至于不体面他都一直穿着。


    “您也是难得出来买衣服。”顾清砚说着,转头看着其他的衣裳,“您不想想换其他的常服?换件质量好点的T恤衫之类的。”


    “可以等过几天再说。”顾秋昙轻快道,到处看着,好一阵才终于说,“毕竟平时穿的衣服不像正装这么……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合身。”


    儿童西装不像成年人穿的那样有修身的腰线,很多时候只是单纯的直筒,唯一可以让其他人看出来不合身的只有衣服的长度。


    顾清砚很清楚,知道这种场合艾伦一定会请很多重要的人物。


    说白了是想要抬举顾秋昙,要是能够在这种场合得到其他人的赏识,顾秋昙未来的路会走得更加顺畅。


    但就是因为艾伦确实是要对顾秋昙好,顾清砚反而觉得更加难受,他不知道为什么艾伦要这样做。


    顾秋昙对艾伦来说是和他的利益无关的人,艾伦再怎样投资顾秋昙,顾秋昙也不可能给他带来多么出众的利益。


    顾秋昙可能可以算是他有商业眼光的一个案例,但是顾秋昙不可能真的给予艾伦利益。


    在花样滑冰的赛场上利益是靠自己的成绩争取的,或许艾伦可以让顾秋昙为他们家的珠宝代言。


    但这样的话顾秋昙的外形条件也真的能让艾伦回本吗?


    顾清砚不怀疑顾秋昙的外形条件,之前小时候的顾秋昙走在外面都经常有人以为他是等身高的玩偶,现在可能没有这样的人了——顾秋昙的脸长开了,棱角分明五官凌厉,怎么看都是纯正的男性气质。


    “您应该知道您现在不适合穿那样的服装了。”顾清砚小声道,“虽然实际上应该不能这样说。”


    顾秋昙的身材是少年人特有的单薄,身体抽条儿之后倒是显得更高了,肩膀也长得更加厚实宽阔。


    已经不再像是那个雌雄莫辨的小孩儿了。


    “您知道衣服这种东西是用来衬人的吧。”顾秋昙偏头看着顾清砚,轻快道,“我想穿什么都可以,穿什么都好看。”


    和艾伦一样,脸蛋儿和五官足够出色,穿女装也一样会毫无违和感。


    不过顾秋昙对于女装这种东西这时候也是敬而远之。


    他小时候顾玉娇女士以为他是个小姑娘也没少给他穿蓬蓬裙,后来还被顾清砚翻出来这件事,顾秋昙想到那些相片就忍不住想要吵架。


    他才不要穿女装。


    虽然顾秋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他们明明逛的是男装店。


    “这件不错。”顾清砚拿出一件藏青色的袍子在顾秋昙身上比了比,“那边的秋天天气也挺让人难受的,是不是应该找点薄的棉袄外套?”


    “可以。”顾秋昙点头道,“或许这样穿会更暖和。”


    到时候在俄罗斯冻病了艾伦又要说他,这种时候还是少让人操心为好。


    更何况他是客人,到时候让主人给他找医生治病什么的听起来就不怎么好。


    当然不好。顾清砚瞥了顾秋昙一眼,好一阵都没有说话,他不可能这时候帮艾伦说话。


    就算艾伦不在乎,顾秋昙也不能理所当然地以为艾伦这样是正常的。


    只是因为他们是好朋友,也只是因为这时候艾伦对顾秋昙还有点兴趣。


    要是艾伦对顾秋昙一点兴趣都没有的话,顾秋昙大概只会像森田柘也一样被艾伦扔在一边,丝毫不在意。


    顾清砚不想看到那一天的到来。顾秋昙的出身还不够让他阻挡艾伦的想法。


    “您不用担心。”顾秋昙轻拍两下顾清砚的背脊,“要是担心这些的话您还不如担心一下我穿哪一件一副比较好。”


    顾秋昙捻着衣服的质感,好一阵都不知道选择哪一件对他来说更合适。


    他不擅长选择这些东西,他以前都是习惯于其他人给他什么穿什么的。


    “反正您现在有钱。”顾清砚轻声道,“都试试也可以。”


    第224章 生日会(上)


    顾秋昙最后只买了一套氅衣, 他并不喜欢穿太正式的打扮。


    如果不是因为艾伦需要他穿得漂亮点,顾秋昙毫不怀疑自己根本就不会来这里挑新衣服。


    艾伦的生日在九月份,放在花样滑冰里不算好, 但好歹天气不算太冷——俄罗斯那边的冬天顾秋昙已经领教过了,秋天倒是去的少。


    学校的课程, 花样滑冰的比赛安排,太多太多原因可以让顾秋昙没机会在那个时候去俄罗斯。


    不过今年倒是空下来了——没有办法正常参赛,他之前去过大奖赛的第一站,短节目都没上就因为六分钟练习的时候摔了太多次不得不选择退赛。


    他身高长得太快, 等一个休赛季过完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五。


    顾清砚都要跪到佛前去求让顾秋昙不要继续长高了。


    可是基因不会因为他们求神拜佛就改变。等到九月份的时候顾秋昙的身高正式突破了一米七五大关, 向着一米八迈进。


    没办法,顾清砚只好改口恳求诸天神佛保佑顾秋昙不要长到一米八。


    到俄罗斯那天顾清砚还握着一串佛珠念念有词,以至于艾伦在庄园里第一眼看到这家伙的时候没敢认。


    反而顾秋昙穿得玉树临风, 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艾伦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实际上他倒是不要求顾秋昙非得穿正装,但是要是顾秋昙真的穿着他那几件旧衣服过来芭芭拉和阿斯卓穆的尖叫和哭闹声能把他这座庄园掀翻。


    虽然如果那两个小家伙知道顾秋昙的衣服价位可能只有三位数的话他们还是会把庄园掀翻, 但至少可以再等几天。


    等顾秋昙走了他们再发作估计会好受一点。


    顾秋昙却已经笑吟吟地和他打招呼:“艾伦,好久不见。”


    “现在还是没办法恢复跳跃吗?”艾伦握着顾秋昙的肩膀轻声道, 眼里闪过一丝不安,“要是这样下去……您怎么长得都快比我高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顾秋昙看了看艾伦的头顶, “我记得您一米七八?”


    “对。”艾伦点头道, “您看起来也快到了。”


    “还没。”顾秋昙撇过头想,他要是这时候已经一米七八的话顾清砚大概就会放弃说什么诸天神佛保佑之类的话了。


    听起来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


    艾伦抿着唇笑起来:“晚上的话可能大家都比较特别。”


    顾秋昙听不太明白为什么说是比较特别。


    有什么好特别的?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总不能有人三头六臂吧,哪来的哪吒。


    顾秋昙心里嘀咕着被艾伦拉住了手, 灯光下年轻人的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芒:“我知道您现在很疑惑,只是这件事我也不好多说。”


    有什么能让艾伦都不好多说的?顾秋昙的眼神顿时一变, 转头看着顾清砚,两人面色沉重地点点头, 知道这一次恐怕真的是鸿门宴了。


    艾伦看他俩这样子就知道他们又在胡思乱想,他都不知道顾秋昙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奇妙的思想。


    怎么看起来脑回路总是对不上呢?


    “没什么。”艾伦说,“只是可能来的人身份比较特殊。”


    有多特殊?顾秋昙下意识想问,但是想到顾清砚之前就好几次提过艾伦和他们根本不在一个世界的事情,猜也猜得出大概是一些真正有权有势的人物。


    不过艾伦这时候居然才成年啊。


    顾秋昙愣愣地盯着艾伦的眼睛,好一阵才终于回过神来。


    艾伦也只比他大九个月,这个时候甚至才刚满十八岁——真是看不出来。


    顾清砚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件事,脸色铁青。


    别人家的孩子十八岁已经能够在商业战场上和其他人谈得有来有往甚至几乎都能占到点好处,顾秋昙现在要担心的甚至是自己的高考。


    事业?他当然事业有成,十六岁就已经是冬奥冠军,这样的成就谁见了不夸他一句年少有为。


    但和艾伦比起来他甚至显得有点弱小和不够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毕竟顾秋昙和艾伦从出生就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大多数富二代这时候这年纪最多才开始慢慢接触家里的事业,知道家里有公司,知道产业是哪一方面,可偏偏艾伦年纪轻轻父母双亡,只能自己亲手接过家族。


    顾秋昙甚至忍不住想到更阴暗的地方,比如艾伦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只是生病?三四十来岁的人,好好地掌握着自己的珠宝行业,自己的公司,有钱有人脉——哪怕不是曾经那样丰富的人脉资源,至少也不至于这个年纪就一病不起驾鹤西去。


    更何况听说那个时候艾伦回了英国,他回去干什么?顾秋昙想不明白,艾伦明明很讨厌自己的家族。


    任谁经历了艾伦的经历都会忍不住讨厌自己的家族,讨厌自己曾经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顾秋昙倒是不奇怪这个,只是艾伦回去的时间实在太巧合。


    顾清砚几次和他说过艾伦不是为了奔丧才回到自己家的—— 不可能是为了奔丧,要是艾伦有这个心思,顾清砚可能更早就要想办法让顾秋昙远离艾伦。


    艾伦可以是有心机的,可以黑心,可以手段狠毒。但不能是“圣母”。


    顾清砚一直这样想,他黑心狠辣至少还摆在明面上,顾秋昙还能有所觉察有点了解,不至于被艾伦坑了还一点都不知道。


    可是如果艾伦的心思更深沉,甚至深到能够忍着气,忍着自己曾经受过的委屈去和老弗朗斯父慈子孝……


    顾清砚打了个寒颤,好一阵都没有说话,抬起眼就看到艾伦睁着那双澄澈漂亮的碧蓝色的眼睛盯着他。


    “您在想什么?不用担心,顾教练,我们会安排好所有的事情。”艾伦优雅的笑意停留在唇边,那双眼睛仍旧平静毫无波澜,几乎看得顾清砚浑身发毛。


    “您真的要喜欢他?”顾清砚偏过头避开艾伦的视线和顾秋昙嘀咕道,“我怎么感觉您能被他吃得骨头渣子都留不下来。”


    “闭嘴。”顾秋昙低声回应顾清砚的话,抬头看向艾伦,勉强笑起来,“您知道的,大人总是会担心自己的孩子被……”


    “我知道。”艾伦晃了晃脑袋轻声道,“虽然我的长辈从来不这样想。”


    说错话了。顾秋昙懊恼地想,下意识要一拍脑袋,但是这时候又不能真的动手去拍脑袋。


    看起来丢人。


    顾秋昙想着,艾伦已经走上了楼梯:“不跟上来吗?这几天你们可都得住在这里。”


    “来了。”顾秋昙抬起头看他,看着艾伦那双眼睛,好一阵都没有缓过神来。


    艾伦看起来和在赛场上完全不一样了。


    虽然其他选手都说艾伦本来就不是那种很亲切的样子,他们甚至不敢光明正大地观察艾伦的长相。


    但是顾秋昙毕竟从小认识他,他知道艾伦长得漂亮,知道他像那种人偶娃娃,艾伦在他面前也从来不显露多少作为上位者的气场。


    也不知道是刻意收敛还是想做什么。


    顾秋昙慢慢地抬起脚走到楼梯上,艾伦回过头看他:“不知道您能不能睡得习惯。”


    “我现在晚上都睡不着。”顾秋昙淡淡道,“不用费心,反正腿一直疼。”


    荒谬的念头顿时击中了艾伦:要是顾秋昙和他睡在一起会不会舒服一点?


    艾伦自己也知道这样的念头实在是不应该有的,他才成年,还要在俄罗斯继续生活,要是真的让其他人知道和顾秋昙抵足而眠……


    不,只是朋友而已。艾伦勉强维持住了脸上优雅的笑意,看着顾秋昙的眼神越发深邃难言:“您知道这种时候我也来不及为您准备其他的东西了。”


    更何况运动员本来就不能轻易使用各种各样的止痛药,顾秋昙的问题甚至是因为生长速度过快。


    实际上艾伦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在短时间内完成重心的转变接下来就可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怎样恢复跳跃上,多棒的一件事。


    艾伦的发育关过得相对平稳,他的生长速度一直稳定,加上发育的时候总共也只长了十厘米左右,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的重心,现在还能去大奖赛上刷刷脸。


    顾秋昙看起来没那么好运。


    艾伦打量着他,看得出这时候的顾秋昙失意得厉害——任谁才拿到冬奥冠军和世锦赛冠军就又因为发育关丢失技术都会觉得失意。


    顾秋昙不会止步于此。艾伦确信这一点,发育关好不可能完全打倒顾秋昙,顾秋昙真正没办法完成任何跳跃的时候只可能是因为腿彻底出了问题。


    但艾伦甚至没听到顾秋昙关节磨损之类的新闻,他不可能毫无征兆地突然摔断了腿,除非有人故意要伤害顾秋昙,要让他没办法完成自己的比赛,或者要让他走上其他的路。


    顾清砚看着他呢。艾伦在心里自我安稳着,知道这一世的顾秋昙不可能重复上一世的悲剧让他勉强安心一点,可是这时候他的安心也还是有些虚浮。


    真的吗,真的能改变什么吗?艾伦想不明白,他之前在最开始已经帮助了顾秋昙,难道还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那天晚上艾伦心不在焉,想了好一阵子都没有想出来自己到底想要看到怎样的证据才能真正安心地相信顾秋昙已经有了灿烂的未来。


    “弗朗斯先生今天是心情不好?”有人问他,向他举杯祝贺,艾伦却只是看着二楼的房间,好一阵都没有说话。


    “抱歉。”艾伦终于回过神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晾着对方好一阵子,微微低头致意,“有点事,失陪。”


    咔哒。


    顾秋昙抬起头,看见艾伦站在他房间门外:“您怎么这时候来了?不是说有事情?有人要招待……”


    艾伦扑到顾秋昙怀里,脸颊轻轻蹭顾秋昙的颈窝,好一会儿,顾秋昙听到他说:“我不想陪他们了,我想来陪您。”


    为什么?顾秋昙下意识想问,对艾伦来说陪伴他的价值远远没有在楼下和其他人周旋的价值更高。


    艾伦也不是那种会因为其他人的言语改变主意的人,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就是想看看你。”艾伦抬起头,那双眼里带着贪婪的神色。


    第225章 生日会(下)


    顾秋昙只好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拍了拍艾伦的肩膀:“您这又是在担心什么呢,我不是好端端住在这里吗?”


    艾伦的视线越过顾秋昙看到房间里的布置,他特意让人按顾秋昙的习惯布置的房间格外简洁, 几本数学书放在桌面上。


    艾伦不知道为什么顾秋昙这个时候还要带着数学书,顾秋昙的理科很好, 虽然因为他自己的理想最后顾秋昙报了文科的选科——实际上艾伦当时并没有给顾秋昙任何建议。


    对顾秋昙来说学文学理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艾伦无权干涉,也最多只能给顾秋昙一点建议。


    譬如未来几年哪些行业可能会更好,哪些行业可能已经是夕阳红, 但是这些也只能是建议。


    顾秋昙可以不听他的, 艾伦想。顾秋昙不听他的话也无所谓,他可以想办法给顾秋昙兜底,他应该看到顾秋昙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至于顾秋昙的生活里有没有他, 那是不重要的事情,他不需要通过这些事来证明自己对顾秋昙是重要的。


    顾秋昙也不是他的附庸。


    顾秋昙看着他, 慢慢开口:“您看去来好像很不高兴,为什么?”


    艾伦下意识偏头看了顾秋昙一阵, 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他不高兴吗?艾伦自己都没有注意。


    “不,没有不高兴。”艾伦轻声道, “只是觉得有些……不太安全。”


    为什么?顾秋昙歪过头看着艾伦, 好一阵都没有说话,如果艾伦在自己的地盘上都会觉得不安全,那可能是因为有其他人正在影响他。


    谁?顾秋昙从来没有想过会不会是他自己, 他还没有自信到自己可以影响艾伦的情绪。


    这个俄罗斯的贵公子从小情绪就淡薄,要是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自己的习惯, 甚至让其他人注意到他的情绪不好——那个人一定很重要。


    “您谈恋爱了?”顾秋昙笑吟吟地调侃道,心脏酸涩, 好一阵都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怎样说出口的,“男的还是女的?什么性格?”


    “您很关心我的感情状况。”艾伦抿着唇,好一阵都不知道怎么回答顾秋昙的问题,“没有,没有恋爱。”


    “嗯?”顾秋昙歪过头看着艾伦,好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哦哦,我知道了,你们这种人谈恋爱都要小心,免得其他人知道了对您不利。”


    艾伦心里顿时涌上了一股无力感,他怎么会想到这里去?


    就是真的没有恋爱,为什么非要想象他有一个需要被保护起来不让外界知道的未婚妻?


    “您想多了。”艾伦冷淡道,“看起来挺有活力的,我走了。”


    顾秋昙一愣,不知道自己又是哪句话惹了艾伦不高兴,明明才过来没几分钟怎么又要出去?


    “只是拿我这里当个休息的角落。”顾秋昙轻哼一声,“您倒是很知道怎么让我难过。”


    “那又怎么样?”艾伦偏头看他,“我要做什么事还要和您汇报不成?”


    “我哪里敢。”顾秋昙冷嘲热讽道,“您应该清楚您才是我们这段关系中的主导者。”


    只有艾伦可以说出不想要和他做朋友的话,顾秋昙怎么可能提前说出这些话,而且艾伦如果想的话,顾秋昙的未来整个人生都可能被他影响。


    艾伦并不只是有钱而已。


    只是有钱的人不可能想到要让保镖跟在朋友身后,不仅保护自己朋友的安全也同样为他提供自己这个朋友的行程。


    顾秋昙倒是不介意艾伦这样做,或者说如果这样能够让艾伦感到更加安全的话顾秋昙欢迎他选择自己作为监控的对象。


    但是其他人不这样想,他们总觉得艾伦这样做是在侵犯顾秋昙的个人边界。


    “得了吧。”顾秋昙说,“我哪里还有个人隐私,国家早就都知道了,各种各样的房产公司什么都在给我打电话。”


    互联网越来越发达,他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公众化。不再仅仅是明星会被关心私生活,其他的运动员之类的,只要是公众人物都会慢慢被侵蚀。


    顾秋昙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他也没办法了解这些变化到底给其他人带来了什么。


    但顾秋昙扪心自问,似乎自己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变化,至少他还是可以好好完成自己的训练,可以正常回家,正常上学。


    这样就不错了。


    艾伦只觉得自己胸口憋着一股闷气,好一阵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您喜欢那里住着的人吧?”有人问他,喜欢吗?艾伦不知道。


    艾伦对爱情的理解从来都不像一个正常人的理解,他的父母是家族联姻,他母亲克里斯汀从婚前到婚后一直都是双性恋,也从来不觉得必须要对婚姻忠贞。


    他的父亲老弗朗斯是个平庸无能的人,自幼有个青梅竹马,又因为青梅竹马家道中落必须娶他的母亲——哪怕他们并没有感情。


    他们结婚后也是各玩各的,实际上艾伦根本不想想起自己的家庭。


    他有一个只比他小一个月的弟弟,同父异母的亲生弟弟,在十四岁那年和父亲一起死去——艾伦当然清楚他们不是病逝,就是他亲手送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最后一程。


    可这种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顾秋昙。


    艾伦抿着唇看着那个方向,好一阵才终于说:“只是我的一个朋友而已。”


    怎么会有人这样想自己的人生,为什么他只能用朋友来定义顾秋昙?他明明已经决定要为了顾秋昙背叛他的信仰。


    顾秋昙在房间里,站在窗边看着黑色夜幕上莹莹发光的月亮。


    顾清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了他的房间:“艾伦之前来找您了?”


    “嗯。”顾秋昙心不在焉地回应道,“怎么了,是因为他有什么问题才来找我?”


    “什么话。”顾清砚站在顾秋昙身后,声音发紧,实际上他知道顾秋昙根本不喜欢这样的说话方式,“要是我担心您我就会过来找您。”


    “艾伦不是这样的人。”顾秋昙转头看着顾清砚,轻声道,“您应该很清楚才是,之前您就总说让我离他远点。”


    可是他离不开艾伦。


    顾秋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可能是因为上辈子他已经太依赖艾伦的照顾。


    但他和艾伦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他不能永远依赖艾伦的照顾。


    就算他想要。


    “您可以猜到他之前和我说了什么。”顾秋昙轻快道,“您很清楚他对我是什么看法,甚至比我自己都清楚,比我更明白艾伦这样做的原因。”


    顾清砚毕竟比他多活许多年,很多时候这些年龄上的差异给他们带来阅历的差异。


    顾清砚总是比他更清楚这一切,顾秋昙甚至开始后悔没有在顾清砚给他提醒的时候就先和艾伦一刀两断。


    这种时候谁拖泥带水谁更难脱身。


    顾秋昙清楚知道这时候不是和艾伦讨论感情的时机,他就算有感情也得勉强自己变成无情无义的家伙。


    不然总有一天他会被艾伦的事情折腾得没有办法脱身,到时候对他的影响只会更大。


    艾伦的事业做到全球范围内,珠宝,能源,他几乎做很多其他人想得到想不到的事情,这样的人怎么也不可能被私情困扰。


    但顾秋昙想,他是个普通人。


    “我们明天就走。”顾秋昙斩钉截铁道,“我不想在这里继续待着,我不想再看到他了。”


    “好。”顾清砚说,“明天就走,我今晚订机票。”


    可走得掉吗?顾清砚心里惴惴不安,以艾伦的能力他大可以直接拦截顾秋昙的订单,他不想让顾秋昙离开的话顾秋昙就不可能离开。


    哪怕这样做会让艾伦陷入另外一种被攻讦的困境。


    可是顾清砚没来由地相信艾伦是会这样做的人,哪怕这意味着他的未来会更加困难。


    “艾伦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顾秋昙轻声道,“疯子的想法和正常人总是不一样的,我倒是希望他可以成为一个正常人……”


    可惜,他不是心理医生,他帮不了艾伦.弗朗斯。


    所以顾秋昙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逃跑,懦弱的,像个真正的懦夫一样选择离开艾伦,离开艾伦之后他们才能真正平等相交。


    之前艾伦还没有拥有这样广阔的商业帝国,那时候艾伦会说记得还钱,会不让他有压力选择让他用其他的更加方便的手段来完成自己的还款。


    可现在的艾伦已经不是这样了,现在的艾伦看起来已经不再把他当初那个纯粹的朋友,好像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资源,一个能够给他带来好处的人。


    其他的感情呢?都没有了。顾秋昙抿着唇苦笑起来:“他可能会想留下我,但是他也可能选择放我走。我不知道他会选哪一条路。”


    “我也不知道。”顾清砚叹了一口气,他甚至没办法想象要是艾伦选择留下顾秋昙,选择不让他离开的话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不会这么做。”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顾先生,不用这样揣测艾伦。”


    “可我不得不这样想,不得不用最坏的想法来掩盖其他的念头。”顾秋昙头也不回道,“我不是艾伦那样的人,我没有那么果断,我总是想要留在我觉得安全的环境里。”


    但是顾秋昙觉得艾伦身边已经不再安全了。阿列克谢听出顾秋昙的言外之意,他不知道为什么顾秋昙现在比艾伦更快地想要离开这段关系。


    “弗朗斯先生不会阻拦您。”阿列克谢轻声道,“他知道您是自由的,您想要的他给不了您。”


    “是吗?”顾秋昙回过头看着阿列克谢,“我比您更了解艾伦.弗朗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真正能够为了自己的欲望留下其他人的……混蛋。”


    最后一个词很轻,甚至显得有几分缱绻暧昧。


    阿列克谢睁大了眼睛看着顾秋昙,好一阵才终于道:“您喜欢艾伦.弗朗斯?”


    “众所周知。”顾秋昙说,声音沉重,“可是艾伦不可能喜欢我。”


    “怎么会。”阿列克谢看着他,好一阵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他之前……”


    “别告诉他。”艾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让他走,我不需要——我不需要用这种脏手段来留下他。”


    第226章 重压


    顾秋昙回到华国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没办法完成之前成功过的高难度技术动作,他在国家队的地位一落千丈。


    沈宴清看他的眼神让他不安,好像他已经是被抛弃的选手。


    顾清砚也知道这时候顾秋昙必然会感到不安, 感到落差,可是所有选手都是这样过来的, 没道理在顾秋昙身上就有特别的地方。


    沈宴清曾经讨厌过顾秋昙,就是因为顾秋昙升组那一年,他正处于发育关中,那个时候他的技术水平跌落谷底, 甚至还不如自己青年组的时候有能耐。


    任谁也不会乐意自己面对这样的困难时国家又提了一个新的青年组的天才。


    谁都会觉得有压力, 紧迫感压在沈宴清心脏上,他对顾秋昙不可能有好脸色。


    没有也无所谓。那时候的顾秋昙想,反正花样滑冰是竞技项目, 他只需要赢下去。


    可是现在的他赢不了。顾秋昙跪倒在冰面上,森森寒气几乎透骨, 可是顾秋昙不想站起来,不敢站起来。


    站起来意味着他会重新开始, 重新失败。


    “您的锐气呢?”沈宴清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顾秋昙的脑门,轻声道:“我以为您会选择更加……”


    “我跳不动了。”顾秋昙仰起头看着沈宴清, 一字一顿道, “我没办法接受现在这样的身体,我应该要接受吗?难道我必须要接受我现在这个废物样……”


    “不想接受就起来!”沈宴清一把拽着他,生硬道, “不想接受这一切的话你就给我站起来!”


    顾秋昙撑着地面,勉强摇摇晃晃在冰面上站稳了, 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应对沈宴清:“您这时候非要强求我站起来,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沈宴清紧紧地握着顾秋昙的肩膀, 一字一顿道:“您不站起来,就一辈子没机会重新回到赛场上了!”


    他在颓废什么?沈宴清怒火中烧地想,只不过是丢了点技术,只不过是因为跳跃的成功率大幅度下降——至少他还有成功的时候!


    有的是人在这个时期摔得像个真正的滚地葫芦,所有人都没办法拉起来,他们颓废也就算了。


    顾秋昙凭什么颓废,让人知道华国新诞生的冬奥冠军居然是个受不得挫折的废物?


    沈宴清拉着顾秋昙站起来:“您明明知道我那个时候……”


    “我知道。”顾秋昙看着沈宴清,那双眼睛被碎发遮掩,他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里压出一句,“然后呢?我就非得因为我没有您那个时候那样痛苦就一直在冰面上没完没了地摔?”


    沈宴清吓得后退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顾秋昙突然发这么大火,明明上个月顾秋昙还在说要努力回到赛场上,他应该回到赛场上。


    顾秋昙的能力非常强,哪怕在这个时候,哪怕在发育关的时候他还是能够成功的,在赛场上固然有压力,可是要是没有压力的话他只会继续一蹶不振。


    “我给小秋报了大奖赛的分站。”另一边顾清砚和谢教练也在说这件事,“我知道他这个时候想要进入总决赛几乎是做梦,但是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不可能回到之前那样的好状态,没有进精神病院都算他自己调理能力足够好。”谢教练冷嗤一声道,“但是这时候让他回到赛场上也是一步危险的选择。”


    顾清砚怎么能不知道这是危险的选择,要是他不知道他这个时候就应该直接和顾秋昙说他得去比赛。


    可是不行。


    顾清砚知道这个时候顾秋昙的心理状态根本没办法接受任何程度的加压,再加上任何一种压力都可能直接让顾秋昙的精神崩溃。


    但他得试一试。


    顾秋昙在冰面上一次又一次地摔,摔跤的时候声音很沉重,沈宴清都要怀疑顾秋昙是故意这样自暴自弃好让所有人都放弃他。


    顾秋昙以前是天才,可是天才也要面对重心变化造成的问题。


    沈宴清叹了一口气:“您这样不行的。”


    “您也知道我这样不行的。”顾秋昙冷嘲热讽道,“您明明知道我抓不稳重心,这时候非要让我一直在这里训练吗?看我的笑话很高兴是吗?”


    “您为什么会这样想。”谢元姝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过来的,顾清砚,沈宴清,我,甚至接下来的巫兰安,大家都一定要经历这样的事情,不经历这些事的我们没办法成为合格的花样滑冰选手。”


    不是因为不合格,而是因为发育关的阴影始终如同不定时炸弹一样悬在他们头顶。


    顾秋昙几乎想要冷笑,他们之前的发育关都在巅峰期之前,他们发育完要么是才开始成年组的征程要么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开始的成绩不算特别好。


    实际上顾秋昙不是不知道谢元姝的巅峰期也在那一阵子之后就耗尽了,只是这个时候他的落差甚至比谢元姝还要大。


    谢元姝至少不是在冬奥夺冠之后才开始发育,才开始体验到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


    顾秋昙低下头:“您几个能不能先离开我这里,我想要自己休息一下。”


    谢元姝和沈宴清担忧地彼此对视一眼,不知道这个时候还能说什么话来安慰顾秋昙。


    或许顾秋昙也不需要他们的安慰。


    顾秋昙的手指碰着冰面,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选择怎样的路,他八岁开始练花样滑冰,到现在已经九年。


    他的人生已经被这个项目占据了大半,如果这个时候选择离开……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顾秋昙冷静地想,可是即使这样他还是想要留在花样滑冰的赛场上,他喜欢聚光灯,喜欢鲜花和玩偶。


    顾秋昙承认他没见过世面,也没有经历过多繁华的场景,他只是虚荣。


    他想着在冰面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停留在他身上,他像个真正的明星一样得到所有人的爱。


    顾秋昙几乎想要叹气,要是自己的冰迷知道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大概也不会继续选择爱他。


    可是顾秋昙想,他改不掉。哪个青春期的孩子不希望自己是世界中心?哪个青春期的孩子不是想着自己绝对是最出众的那一个?


    谁会希望在这个年纪就先承认自己平庸,承认自己并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那种能够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一切事情的……


    “小秋。”顾清砚站在冰场边看着他,声音轻柔,“您不要想这些了,我们今天不滑冰了怎么样?”


    顾秋昙抬起头看着顾清砚,好一阵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不滑冰的话他怎么办呢,他能选择接下来做什么呢?什么都没办法的,他只能滑冰。


    顾秋昙冰冷的念头才在心口转了一圈,紧接着顾清砚就走到冰场上一把抓起了他的手:“走!带你出去吸收日月精华,来不来?”


    顾秋昙一愣,这句话已经很少有人和他说起。


    实际上也是因为顾秋昙已经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家长们哄着劝着的孩子了,但是他还是想知道自己到底能够得到怎样的安慰。


    “走。”顾秋昙低声道,抬起头看着顾清砚,这个时候离开冰场就像是一个士兵临阵脱逃,本来不是值得赞扬的事情。


    可是顾秋昙好高兴,他的灵魂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一样,他总是觉得自己应该这样,他就应该自由自在地做所有他想要做的事情。


    顾清砚偏过头看着顾秋昙,他的表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您还是想要出去的。”


    “嗯。”顾秋昙脸红着点头道,“我想要出来看看,我想要我自己不是其他人想象中的样子,我想要体验自由是怎样的感觉,我想……”


    “您可以想所有的一切。”顾清砚说,这个时候只能顺着顾秋昙的想法说下去,他们不可能这时候再让顾秋昙感到不安。


    要是让顾秋昙一直这样感受着不安的情感,对他们来说也不会是好事。


    可能接下来就是顾秋昙的退役,或者更加糟糕的事情。


    顾清砚不知道能有多么糟糕的事情发生在这片冰场上,他总是不清楚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差异最后能够造成怎样的后果。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不在乎,他没必要在乎那点东西——他只需要管着顾秋昙,所有人都会帮他。


    这个时候顾秋昙却突然转过头看着顾清砚,低声道:“你还是想要我好好比赛,好好当一个正常的选手。”


    可是什么叫正常?顾秋昙自己也说不明白,或者根本就没有一种状态可以算是不正常。


    顾清砚看着顾秋昙的眼睛,好一阵忍不住笑起来:“您怎么总是在想这些事,我们不要想这个,可以吗?”


    可是不想这个想什么呢?顾秋昙愣愣地看着顾清砚的眼睛,慢慢说:“我不知道我还能想什么事情。”


    相信顾清砚和其他人不会给他施加压力,不会要求他立刻痊愈?这话听起来多让人难过。顾秋昙想,要是他能选择接受这样的想法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变成其他人不想看到的样子。


    顾秋昙也想好好完成自己的比赛,想要好好完成规定量的训练,想要做到他们其他人看着他都会露出笑容的水平,可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顾秋昙睁着那双眼睛看着顾清砚,轻声道:“您应该知道这个时候不仅仅是心理上的问题。”


    他长得太快了,就算顾清砚想办法控制他的体重,想办法锻炼他的力量,这个时候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让顾秋昙保持在一个正常的状态中。


    他就是不可能稳定地完成自己的跳跃,在训练中都一遍一遍失败的选手更不可能在比赛上表现好。


    顾清砚也知道,在压力下选手一定会开始慢慢感觉紧张,那时候可能选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面对怎样的困难。


    “我给您报了分站赛。”顾清砚突然道,“不管怎么样您得去试一试。”


    “试什么?”顾秋昙没好气地抬起头看着顾清砚,“您明明知道我已经没办法成为您想要的那种选手了,这个时候您应该做的是找一个合适的替代品,把我换下来。”


    顾清砚静静地盯着顾秋昙,好一阵才终于道:“小秋……”


    第227章 他来了。


    “别叫我。”顾秋昙没好气道, 转头就往前走,脚尖踢着沥青路上的小石子,“您应该知道这个时候谁都没办法让我改变主意。”


    “您想留在赛场上。”顾清砚轻声道, 声音笃定,“您是我带大的,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您到底想要什么。”


    “您不清楚。”顾秋昙恹恹道,“您要是知道您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让我去比什么大奖赛的分站赛。”


    顾秋昙实在不知道顾清砚是怎么把他的问题和比赛联系在一起的,他只是没有办法正常完成他需要完成的跳跃,这个时候让他出去比赛无异于给他增加难度。


    或者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根本没办法拒绝这场比赛, 顾秋昙从来都是喜欢在赛场上奋斗的性格。


    顾清砚确实了解他, 可是这个时候他不仅仅想要完成比赛。


    他想要留下更好的印象,而不是让裁判意识到顾秋昙这个人真的就是昙花一现一样,有过一个短暂而且绚烂的巅峰期之后就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


    跳跃出了问题, 滑行和旋转也一样没有进步,这种情况下哪有裁判愿意捧他?更何况裁判们可能本来就等着顾秋昙落入低谷期好想办法打压他的分数。


    分数涨起来难, 压下去却很简单。顾秋昙一直都清楚这个道理,他在青年组拼尽全力拿到最好的成绩最后到成年组一样被人打低分, 只要不是他们想要捧的高贵国籍的选手在这一块总是要受到打压。


    可是为什么呢?顾秋昙想不明白,或许体育无国界, 裁判有国籍, 但是明明知道压分在那个时候也没办法压住他。


    也可能是因为想要自己的心肝宝贝输得没那么难看。顾秋昙想,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所以他才会成为这个牺牲品。


    才会是被压分的那个人。


    可是现在好了, 他们不需要压分也可以看得出顾秋昙已经没有竞争的资格,他不可能对那些稳定的选手造成任何打击。


    可是顾秋昙不想这样。


    顾秋昙不想拿着不稳定的跳跃上去和那些选手竞争, 他知道自己这样竞争的话一定会输。


    任何人都知道。


    可是顾清砚想要他上场,说他必须要习惯在低谷期完成自己的节目。但是顾秋昙想不明白, 人是必须要有低谷期吗?


    不是必须的事情为什么要让他为此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他明明可以选择成为更加好的选手。


    比如在发育关过去之后技术稳定一点再开始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可以不是A级赛,没有人要求他们必须要用A级赛的成绩来完成mts。


    他们只需要想办法一直往上走,总有一天顾秋昙能够恢复成曾经的巅峰状态,总有一天顾秋昙会成功成为其他选手眼中的噩梦。


    “可是你现在的状态太糟糕了啊,小秋。”沈澜的声音带着笑意传到顾秋昙的耳朵里。


    顾秋昙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听她说任何话:“您应该知道这个时候这样对我说话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您不应该这样做。”


    可是沈澜没有停下来,她只是盯着顾秋昙的脸,好一阵才终于道:“您想要怎么办呢?顾秋昙,您这个时候必然会发育,不然您让其他人怎样想?”


    顾秋昙偏过头:“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他们会怀疑你用了药。”沈澜打断了顾秋昙的话,轻声道,“他们会怀疑你不是正常的选手,你是华国为了夺冠特意准备的。”


    “可我没有。”顾秋昙下意识反驳道,“我为什么要吃药,我不需要药物也可以成为最好的选手。”


    “就是因为您是最好的。”沈澜看着他,这个时候顾秋昙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这段发育的时间,“您知道吗?所有人都讨厌最好的,尤其是当最好的那个人不是他们自己的时候,他们就会想。”


    “怎么可能有人比我更好?”沈澜模仿得惟妙惟肖,顾秋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是实际上世界上就是有天才,像您这样的天才,像艾伦.弗朗斯那样的天才。”


    只不过很多人不承认他们的存在,不希望他们真的能一直保持在那样的状态下。


    可是他们偏偏就是能够保持,偏偏就是所有人都没办法让他们出现问题。


    “艾伦.弗朗斯的事业依靠他的头脑,只要他不要自己出现问题就一定不会有别的影响。”沈澜轻声道,“可是你不一样,花样滑冰永远是青春饭,你永远需要靠体能,低重心,力量,滑行的速度。”


    “我不需要。”顾秋昙看着沈澜,一字一顿道,“我不需要低重心,我只要把力量练到可以完成跳跃的水平。”


    “您可以。”沈澜轻快道,“我相信您有这样的能力,但是您自己呢?您看起来好像不相信您自己。”


    “我没有。”顾秋昙干脆利落地反驳沈澜的话,“我不需要这样想,我会成功。”


    可是回到冰场上顾秋昙还是总是失败,一次又一次地没完没了地失败,实际上顾秋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


    他还是会摔,一遍又一遍摔得浑身青紫,一遍又一遍地爬起来,可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哪里来的一股劲儿在支撑着他。


    他得赢下去。顾秋昙想,他得证明自己不是昙花一现。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名字被限制住,他不需要为这样的取名付出自己的代价,他不需要。


    顾秋昙咬牙切齿地想,要是他一次成功不了他就跳十次,十次成功不了就跳一百次,他总是能够成功的。


    只要数量够多,时间够长,再说了,他这个时候也才只有十七岁!


    十七岁是多好的年纪,身体的体能几乎要达到巅峰,他的恢复能力还没有开始下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候的顾秋昙能够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他真的能做到吗?


    谢元姝和沈宴清在冰场边忧心忡忡地看着顾秋昙,他们之前已经见识过顾秋昙创造的奇迹。


    可是如果奇迹一直发生,它就不是奇迹了。


    顾秋昙抬起头看着他们,他仍然倒在冰场上,好一会儿,他挣扎着爬起来。


    他得继续。


    顾秋昙想,大家都在等着他站起来。


    他的手撑在冰冷的冰面上,好一阵,顾秋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倔强什么,他明明可以就这样躺下去。


    “站起来,小秋。”顾清砚看着他,冷声道,这是第一次顾清砚对他这样严厉,实际上他们从来不需要用这种形式来证明顾秋昙的状态开始变好。


    顾秋昙可以站起来,只是他开始有些累了。顾秋昙想,他在冰场上待的时间太久了,为什么还是不能成为一个有本事的花样滑冰选手?


    他为什么还在摔?为什么永远不能正常地完成落冰的动作,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开始发育?


    顾秋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很多人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想要放弃。


    顾秋昙也想要放弃了,放弃自己曾经的梦想,放弃成为优秀的花样滑冰运动员,放弃在这个运动项目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多好笑,他是为了利益走上这条路,可是他自己都快忘记了自己是因为没有钱才会去比赛。


    他已经爱上了这个项目,爱上了花样滑冰带给他的幸福和伤痛,他没办法离开了。


    另一边,机场。


    黑发蓝眼睛的青年人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地走下飞机,有穿黑色燕尾服的年轻人正看着他,微微躬身伸出手。


    他只是轻飘飘地看了对方一眼,好一阵,他伸出手,搭在对方的掌心:“这时候就没必要这样做了。”


    艾伦仰起头看着洒落的阳光:“本来不应该这个时候过来的,但是应该有个家伙现在很需要我。”


    谁?那个人想不明白,有什么人能够让艾伦.弗朗斯用这样亲昵的口吻称呼。


    阿列克谢被留在了俄罗斯,艾伦才不会允许其他人过来打扰他的安排。


    艾伦总是这样的。可是这个时候冰场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已经来了,已经在准备成为那个特别的人。


    可是为什么他是特别的?


    顾清砚在冰场上看着顾秋昙,一次一次爬起来,又一遍一遍摔下去,心脏止不住地抽搐。


    他应该叫停这场训练,他本来应该带着顾秋昙离开。


    可是顾秋昙只是轻轻地抬起手向他示意,向他说他不想要离开。


    顾秋昙的那双眼睛里仍然跳动着野心的火焰,他知道自己想要留在赛场上,知道自己想赢,也知道自己想要继续赢下去的唯一可能就是在现在做好自己的恢复训练。


    直到有一个人幽灵般地站在他们的冰场边,顾清砚下意识转过头看着对方,好一阵才终于意识到这个时候艾伦.弗朗斯居然毫无征兆地跑到华国首都。


    这个时候艾伦只是盯着冰场上的年轻人,看了很久,久到顾清砚都要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突然,他说:“这样一直摔也不是个办法。”


    而且摔的次数多了,顾秋昙的心气也要被摔没了,就算顾秋昙还能坚持,其他人还能坚持多久?


    顾秋昙一愣,脚下的冰刀顺利地落冰,这一跳是他今天第一次成功落冰,顾秋昙都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艾伦在这里他想要表现,还是想要……


    “您看我干什么?”艾伦偏过头看着顾秋昙,轻笑一声,“好好完成您的训练,我在这里陪着您。”


    所以只是为了陪伴顾秋昙度过这一段时间?顾清砚皱起眉头看着艾伦,好一阵都没有说话,他不相信艾伦会因为这种简单的原因来到华国。


    或者说,只是因为顾秋昙来到这里,不管是什么目的都会让他觉得紧张,警惕。


    艾伦的手平时是用来签署商业文件的,可是这个时候他的手指甚至有些痉挛——是因为用力不对还是因为紧张?顾清砚也不知道。


    可是艾伦紧张什么?顾秋昙没办法恢复到最佳状态可是艾伦一直在收益。


    “我不想要这种受益。”艾伦说,转过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仿佛结冰一样盯着顾清砚,让顾清砚都感觉自己喘不上气。


    第228章 大吵一架!


    “您来这里做什么?”顾秋昙看着艾伦, “您应该知道我这个时候已经没办法和您相争了。”


    “我不是为了和您相争才来的。”艾伦轻声道,伸出手去牵顾秋昙的手,“我不是来看您笑话的。”


    “别把我当傻子, 艾伦。”顾秋昙抬起头瞥了艾伦一眼,慢吞吞道, “我发育关您得到的好处最多。”


    艾伦的手悬在半空中好一阵都没有动,他可能本来没想过顾秋昙会这样说他——顾秋昙本来是个善良的人。


    至少是不会把事情怪罪在别人头上。艾伦知道自己这时候强求顾秋昙宽容是一件错误的事情,但是他实在不敢相信这时候的顾秋昙甚至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对他的恶意揣测。


    顾清砚看着顾秋昙好一阵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之前最希望顾秋昙知道艾伦永远只考虑利益, 可是他真的注意到艾伦在自己的苦难中获利的那一刻, 顾清砚却觉得没有这样的必要,不需要把一个千里迢迢赶来看他的朋友再赶走了。


    “您想说什么。”艾伦抽回手,冷淡道, 眉头紧皱,“您明明知道这个时候发育关和我不会有任何关系, 我也才刚刚从发育关里缓过来。”


    只是碰巧艾伦的遗传身高不算特别高挑,也没有在发育期急速生长, 看起来更加符合花样滑冰的需求。


    可这和顾秋昙有什么关系?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人会觉得艾伦抢了顾秋昙的位置。


    碰巧而已。


    顾秋昙也知道自己这时候的状态很不对劲, 正常来说不应该对艾伦说出这样糟糕的话, 不应该对来看自己的朋友这样刻薄。


    可是他忍不住,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唇齿间流淌而出,带着连自己都心惊的荒谬的恶意:“是啊, 您不是故意的,您当然没办法故意, 是我命不好,是我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和一个普通孩子一样发育……”


    “顾秋昙!”艾伦气急喊道, “您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年轻男人沉冷的声音才一落下,顾秋昙的眼圈倏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吼回去:“您知道什么!”


    顾秋昙从小就是天才,从一开始,从才走上冰场的第一天。


    他怎么能明白这件事是顺其自然的,是所有人都要经历的——天才总是有特权。


    顾秋昙习惯了自己的天赋,习惯了利用自己天赋得到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是他不习惯这一时的低谷。


    更何况,真的有运动员从此再也没怕起来过。


    可怖的恐慌顿时捏住了顾秋昙的心脏,他甚至没办法听清楚自己到底在和艾伦说什么,口不择言地说着自己的想法:“我知道啊,我知道你这个时候最庆幸了,所有这一批的选手都在面对糟糕的发育关,只有你不是——”


    “啪。”


    满室寂静。


    顾清砚和其他选手看着艾伦,看着他的手在顾秋昙脸颊上留下一道鲜艳的红色痕迹。


    “清醒了吗?”艾伦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顾秋昙的眼睛,“您知道您在说什么话吗?”


    “我不知道!”顾秋昙的眼泪从眼眶里流淌下来,甚至不知道这滴泪水最终会流向何方。


    流向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知道自己原来还能够哭泣,还能够表达出自己的痛苦。


    “这时候您说这种话,把我放在什么位置呢?”艾伦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一首催眠的乐曲,“您知道您这话要是不在国家队里说,在外边,被其他的人听到,被恨您的人听到……”


    “您会是什么下场?顾秋昙,您是个聪明的选手,您知道这句话会引发多么严重的后果。”艾伦的手拂过顾秋昙的脸颊,那片皮肤红肿滚烫。


    下手重了。艾伦想,不应该这样的。


    顾秋昙却只是呆呆地看着艾伦碧蓝色的眼睛,看着艾伦眼里自己的倒影,好一阵他都没有说出任何话。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从来没想过要伤害?


    可是他已经把最伤人的话全都说出去了,没有人会相信他不是想要伤害艾伦,没有人会相信他。


    顾秋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下意识用自己的脸颊去贴艾伦的手掌。


    那只手是冰凉的,柔软的,带着薰衣草的香气。


    顾秋昙下意识蹭了蹭,好一阵都没有说话。


    他说不出话来,艾伦却已经捧着他的脸,看着他:“我认识的顾秋昙可不是会在现在放弃自己的性格。”


    艾伦不想谈他过来华国放弃了多少事,这些事不应该成为横亘在他和顾秋昙心里的伤痕。


    谈到自己放弃的,就好像在绑架顾秋昙必须领他的情。


    艾伦不想这么做,艾伦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只能靠自己的付出去强行逼迫顾秋昙跟随他的人。


    “您的意思是……”顾秋昙愣愣地想着,好一会儿,他说,“您要陪我一起吗?”


    艾伦一怔,忽然笑起来:“您想要我陪您一起吗?”


    他的语气很柔软,语速很缓,甚至可以说有点太轻太缓了,反而显得不真实。


    这种久居高位的人总是很少做出这种温柔的低姿态。


    甚至顾清砚也是第一次见到艾伦在顾秋昙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那双漂亮的碧蓝色的眼睛微微眯着,瞳孔显得很黑,虹膜更清澈干净:“您想的话我就会陪着您。”


    “我想要。”顾秋昙轻声道,“我想要您陪伴我,我想要您在我身边。”


    哪怕他以为自己已经对艾伦做了相当不好的事情,他还是自私地想要艾伦留在他身边。


    至少这样的话还能证明他们是朋友,还能看得出他们曾经有非常非常好的过去。


    艾伦却只是牵着顾秋昙的手,那只手比他自己的大一号,牵起来的时候艾伦就感觉到了手骨的质感。


    他不着痕迹地一皱眉,不仅长高了还变得比之前要瘦太多了——本来长高的话就会让一个人看起来变得更瘦,顾秋昙看起来甚至体重比之前还要更轻。


    这样不对。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艾伦想不明白,他不知道有什么能够让顾秋昙选择节食,选择在这个时候还要减脂,还要让自己看起来更瘦更轻。


    花样滑冰虽然需要选手体态轻盈,动作干净潇洒,但是并不是强迫每个选手都得保持着极端的低体重。


    要是要求选手不论男女不论力量如何转速如何全都节食的话,花样滑冰选手中一定会出现大量的厌食症患者。


    可是运动员又不能随意地用药,他们需要向WADA申请这方面的用药许可,他们需要考虑自己的用药申请会不会被通过。


    考虑节食会不会影响他们的比赛状态,会不会让自己的能力不升反降。


    顾秋昙看着艾伦轻轻一笑:“您这是什么表情?是因为我的状态比您想象的还要更差?”


    顾清砚松了一口气,看起来顾秋昙现在的状态要好一点,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说话夹枪带棒的总好像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在愤怒。


    不需要的。


    “是。”艾伦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这一点,“我以为您会更……健康一点。”


    “只是因为怎么都跳不出来,所以不想吃饭。”顾秋昙敷衍道,“不是故意节食,吃不下饭而已。”


    只是如此?艾伦敏锐地察觉到顾秋昙的语气敷衍,但是他这时候又不方便询问顾秋昙具体的情况——这时候他去问顾秋昙,像什么话。


    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是顾秋昙自己想办法解决,顾秋昙自己想主意怎么处理。


    “那我也没办法。”艾伦轻声道,“该吃饭还是要吃的,要是一直不吃身体受不了。”


    “我知道。”顾秋昙偏头看了他一眼,笑吟吟道,“怎么,怕我出事?”


    “谁怕这个。”艾伦侧过头看他,“您要是真在意这件事您就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顾秋昙没来由地觉得烦躁,他好像已经听过许多次这样的话,实际上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被要求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他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吗?既然是,为什么又要表现得像是在对待一个七岁的孩子而不是一个十七岁的青年?


    “您好像不高兴。”艾伦歉意地一笑看着顾秋昙的眼睛,“可能是我的问题,我没有想过这样的话在您这边可能很常见。”


    这也是艾伦自己的局限性,他不知道有什么人能够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实际上连阿列克谢都不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一种属于真正的家长般的气质。


    反而艾伦自己好像更像是其他选手的家长一样,随时关心着自己的队友到底有什么需要,怎样能够让队友们表现得更出色。


    “您不知道很正常。”顾秋昙恹恹地一撩眼皮看着艾伦,好一会儿轻叹一声道,“实际上我也很不清楚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为什么会觉得烦躁,就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在青春期的顾秋昙总是会没来由地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没意思。


    每个青春期的孩子好像都这样想过,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意思,觉得应该有更刺激的事情发生,感觉应该用那些刺激的事情来填满自己的人生。


    可实际上哪有那么多刺激的事儿?顾秋昙微微皱起眉,好一阵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说出了那些糟糕的话。


    “您不需要知道。”艾伦轻声道,“是我在冒犯您。”


    顾清砚只觉得额头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什么叫“是我在冒犯您”……原来艾伦这话甚至是故意说的吗?


    顾秋昙转过头看着艾伦,好一阵慢慢露出一个笑来:“是吗?有意的冒犯,还是无意的冒犯?”


    “抱歉。”艾伦微微一笑,看着顾秋昙,一字一顿道,“如果我让您觉得不高兴的话,那就是我故意这样做的。”


    艾伦很清楚自己可以做到让所有人都喜欢他,但是他有时候不会想要其他人的喜欢——没有必要。


    喜欢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利益,也没有必要为了得到那些人的喜欢做出他不想做的事情。


    顾秋昙一愣,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艾伦要承认这件事。


    “您这是什么眼神。”艾伦轻轻一笑,“我知道我到底在做什么,您不觉得您现在比之前好很多吗?”


    第229章 紧张


    “您倒是好意思说。”顾秋昙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慢吞吞道, “您这话说得不好我就直接和您绝交了。”


    “您舍不得。”艾伦笃定道,“您要是舍得这时候就不会觉得这么不舒服还要和我说话了。”


    “什么话。”顾秋昙偏过头,耳朵尖红彤彤的, 好一阵他才说,“嗯, 舍不得。”


    艾伦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揉了揉顾秋昙的头发:“其实也没什么好舍不得的吧,如果是其他人这么说您这个时候肯定要不高兴。”


    顾秋昙转头看着艾伦,轻声道:“您不是其他人。”


    顾清砚已经感觉自己心碎了, 这时候顾秋昙对艾伦倒是百依百顺, 自己这个又当爹又当妈把顾秋昙拉扯大的教练和哥哥反而没有这样好的待遇。


    之前怎么说都不肯回过头看看,不想在乎艾伦说了多少让其他人都高兴不起来的话,但是对其他人的话又很警惕很敏感。


    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清砚心中暗道, 要是他能够看明白顾秋昙的心思也不至于这个时候这样郁闷了。


    顾秋昙却已经看向他,眼里神采飞扬:“走, 我们继续。”


    顾清砚苦闷地挠了挠头寻思之前不是才说不想练想出去玩吗,艾伦一来又转头想在冰场上做训练了。


    是因为艾伦在这里所以都不觉得这些事做起来特别枯燥了吗?顾清砚只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都是错付了, 要是自己也能让顾秋昙这样快地回心转意该多好,可惜这种时候偏偏只有艾伦能让顾秋昙换个心情。


    “也不知道是看上他什么了。”谢教练站在冰场边抱胸说着, 点评的时候甚至显得有些刻薄嘲讽, “您也不知道,之前艾伦.弗朗斯在俄罗斯可是明白说了自己不会和男人在一起。”


    顾秋昙也是男人。


    也不知道谢教练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这种信息,顾清砚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好一阵才叹了一口气。


    “怎么?你家小秋这时候是真的栽在这个俄罗斯人身上了。”谢教练冷笑道,“看紧点吧, 都已经要贴到人家艾伦身上完全不管艾伦到底想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他想的。”顾清砚盯着艾伦看了好一阵突然没头没尾道,“如果只是把顾秋昙当成普通朋友, 他没必要在这个时候飞来华国。俄罗斯那边的训练资源对他更是倾斜到极致,哪怕他不说他也一样有最好的训练场地和最好的最适合他的教练。”


    或者说那些教练都会强迫自己变成更适合艾伦的教学方法,说难听点就是在俄罗斯那边艾伦已经不需要自己考虑自己想要什么。


    会有人前仆后继地给他提供更好的资源,让他成为最顶尖的选手,成为其他人没办法超越的神迹。


    “可是这样做下去,艾伦要怎么保持自己?”顾清砚轻声道,“如果俄罗斯那边需要他和顾秋昙分开,如果有其他的理由,想要他和其他家族的人联姻……”


    顾清砚当然知道这种时候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允许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和另一个这样的家族的小姐联姻,稍有不慎甚至会影响到整个国家的局势。


    反正以顾清砚对俄罗斯的认识,他们说不定会庆幸艾伦这样的人最后不会有后代。


    不管是因为身体原因还是因为他和顾秋昙的感情。


    艾伦倏地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看起来甚至有点像是蛇的眼睛。


    为什么会这样?顾清砚想不明白,另一边顾秋昙却已经轻轻捏着艾伦的手腕低声道:“别这样,艾伦。”


    艾伦冷哼一声回过头,没有继续和顾清砚纠缠的想法,或者说他本来就不应该和顾清砚纠缠这些事。


    任何人都很难理解他们不曾看到过的风景,要是所有人都可以感同身受,反而不会有这样多的争吵和烦闷。


    可是实际上呢?


    顾秋昙看着艾伦雪白的侧脸,看着那张冰雕雪塑人偶般的面孔,好一阵才终于道:“您为什么非要现在来看我?”


    “因为您需要我。”艾伦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您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您需要我,所以我会来到您身边,我会来关心您。”


    只是朋友吗?顾秋昙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哪有人对朋友这样上心?就算真的只是朋友,艾伦这样的人难道又是会为了朋友费尽心思的人?


    得了吧,别人不知道艾伦是什么样的人,他还能不知道吗。


    要不是因为他身上有可以利用的价值,实际上艾伦都不一定会和他成为朋友——是这样吗?


    顾秋昙居然有些不确定,艾伦固然是一个利益至上的家伙,可是好像也没有冷血到真的要让他成为自己利益的垫脚石。


    至少如果他是艾伦,他知道自己最大的对手在发育关没办法完成自己最高难度的节目的时候一定不会过去和对手在一起。


    和对手一起渡过难关。


    艾伦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在顾秋昙今年第一次上大奖赛的赛场又因为失误过多不得不选择退赛的时候他就突然很想来华国。


    想来看一眼顾秋昙的生活,想知道顾秋昙过得怎么样,想知道顾秋昙的恢复状态如何。


    他知道顾秋昙已经长得太高了,高到任何人来看都得劝说他早日退役,继续在冰面上拼搏奋斗也不能让他有更高的成就。


    ——已经有冬奥冠军了,就算职业生涯短了点又能怎么样呢?


    多少人在花样滑冰这个项目里挣扎浮沉十几年甚至都拿不到一个冬奥冠军,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成为那样突出的选手,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成为顶级的选手。


    然后呢?顾秋昙退役以后又能做什么?艾伦甚至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以顾秋昙的学习能力,在华国一定是很有出路的一个人。


    至少不用为了生计发愁,可能没办法买到大房子,但是拼一拼小房子应该还是能够拼出来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在乎顾秋昙的未来?顾秋昙的未来是顾秋昙自己的,不是他的。


    艾伦自己的未来一眼能望得到头,只要他安分地做点小生意,不想着去碰俄罗斯的政治和军事相关的方面,他总是能够衣食无忧,也总是有很多人真心实意地追随他。


    不需要为了顾秋昙走上一条在他们的国家不符合其他人预期的路。


    可是艾伦想试试,如果顾秋昙真心爱他呢?如果他这次真的能让顾秋昙的人生变得和之前的那一辈子不一样呢?


    他不想再看到十八岁的顾秋昙被湖水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不想再看到那个人闭着眼睛的样子,不想看到那身漂亮的,已经被晒成浅褐色的皮肤变成青白的颜色。


    他不要。


    顾秋昙却突然转过头:“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想。”艾伦轻快道,仿佛真的从来没考虑过那些糟糕的事情一样轻松,“您不是说要训练?来吧,我看着您。”


    顾秋昙盯着艾伦看了好一阵子,慢慢说:“您不要想隐瞒我,您不应该隐瞒我。”


    为什么?艾伦下意识想问,任何时候好像都是他更有能力更有地位更有权势。


    可是看着顾秋昙的眼睛,艾伦突然问不出口,他看起来好伤心,那双榛子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可是眼里甚至是没有笑意的。


    或者说甚至要哭出来一样,到底是在想什么呢?


    艾伦的手指轻轻一动,好一阵都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像是对顾秋昙无情的嘲笑,可是实际上他并不想嘲笑顾秋昙。


    所以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说是最好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时候关心顾秋昙的情况,可是关心很多时候不是可以表达出来的感情。


    表达出来却没有找对方式,反而会让人觉得是在轻蔑。


    艾伦只是和小时候一样抓起了顾秋昙的手:“没关系,慢慢来,我陪着您,别害怕。”


    “我没有害怕。”顾秋昙轻声道,“我要是害怕的话我现在就不会站在冰场上了,您应该很清楚我这样的人学不会什么是害怕。”


    艾伦不置可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秋昙。


    顾秋昙被他看得败下阵来,轻快道:“行吧,您要是觉得我害怕的话可以来抱我。”


    顾秋昙当然不觉得艾伦会真的拥抱他,可是下一刻铁钳般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肩膀,好一阵顾秋昙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做什么。


    直到艾伦闷声在他耳边说:“好,不要害怕。”


    顾秋昙忽然觉得很荒诞可笑,这个时候艾伦居然是爱他的,虽然是因为这种奇怪的原因,可是他居然会抱他。


    上一世的艾伦也总是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


    顾秋昙一直都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一件事,或者可能他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件事对艾伦来说到底意义如何。


    因为上一世不需要,这一世没准备好。顾秋昙想,上一辈子他总是默认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人世,并不打算去招惹艾伦。


    他的喜欢是自己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他没准备让艾伦跟他一起在这种感情里沉浮纠缠——艾伦那样的人本来就应该高高在上不染纤尘,要是因为这种感情出现了什么问题,反而是他的不对了。


    或者艾伦不会怪他,可是其他人呢?顾秋昙总是要考虑其他人的感受,考虑别人眼里的艾伦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可是实际上他爱的是艾伦本身,外界的言论根本不应该影响他的看法。顾秋昙想,是不是上一辈子他就是错的,他应该要想着让艾伦知道自己的感情,让艾伦成为他的伴侣。


    “放松。”艾伦没头没尾地突然道,“您这样不可能完成跳跃,滑行也会紧张。”


    并不是让他完全放松肌肉,完成跳跃的时候一定是核心收紧的,不收紧核心的话转速一定会变慢,转速慢下来了更不可能完成跳跃。


    顾秋昙一愣,转头看着艾伦:“我有在紧张吗?”


    他自己并不觉得自己的情绪会怎样影响他的表演,他并不是靠情绪爆发来感染观众的那种选手。


    “有。”艾伦定定地看着顾秋昙道,“您觉得您必须成功,这就是问题所在。”


    第230章 好转


    “可能吧。”顾秋昙苦笑, “您应该知道我在华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十数年后男子单人滑项目重新复兴的希望。顾秋昙的手指紧紧攥着,好一阵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艾伦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份特殊,不可能不清楚他永远得为了这种期望拼命。


    可是艾伦可以不在乎, 其他人也可以不在乎,只有顾秋昙自己在意自己这时候要做什么。


    只有他自己在意压弯了腰的责任, 哪怕其实本来就不需要只让他一个人承担。


    沈宴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道:“他这人就是这样。”


    “我知道。”艾伦低声回答,“您这时候压力太大了,我希望您休息, 又希望您真的能够完成您想要的事情。”


    顾秋昙倏地抬起头看着艾伦, 咬牙切齿道:“您怎么总是这样?”


    永远善解人意,永远不在乎他到底想要怎样的回答,到底想要走向怎样的结果。


    艾伦只是轻轻地一遍一遍劝他, 说自己不想要他死,顾秋昙就会想办法满足艾伦的欲望, 相信自己能够活下来。


    可是顾秋昙知道自己早就死了。


    心脏是最后死去的部分,顾秋昙记得自己曾经是怎样一点点看着自己汹涌的野心平静。


    顾秋昙甚至没办法完成跳跃, 一个没法完成跳跃的选手不可能是他们想要的天才,不可能得到更多的资源倾斜。


    那时候顾秋昙的生命就已经永久地留下了裂痕。


    “我知道。”艾伦的手拍着顾秋昙的背, “我知道, 您很痛苦,您觉得您应该有更光明的未来,您应该一直天才下去, 可是发育关让您没办法继续保持自己的光荣。”


    顾秋昙慢慢回过神,看着艾伦, 惨笑一声:“这时候怎么都沦落到让您来安慰我了,不该是这样的, 不能是这样的。”


    顾秋昙挣扎着从艾伦手下逃出来,他总觉得让艾伦帮助他像是一个荒诞的笑话——艾伦从来没有真正在赛场上赢过他,这时候却能负担起为他疏解情绪的重任。


    沈澜医生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艾伦也同样不是。


    顾秋昙知道不是因为艾伦做得多出色,只是因为自己想要艾伦关注他,只是因为这样让他感觉更舒服,只是因为……


    因为他是个没办法承认自己懦弱的家伙。


    顾秋昙当然知道自己懦弱无能,他要是有能力,要是足够勇敢,他这个时候更应该直接急流勇退,带着满身光荣退役。


    这种事有人做过,顾秋昙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指责他。


    顾秋昙却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他应该是最好的,他必须是最好的——他总这样想,于是总在痛苦,总在想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艾伦盯着顾秋昙的眼睛,慢慢道:“您不要想这么多了,这些事您先放下。”


    这是命令。顾秋昙定定地抬起头看着艾伦,好一阵终于说:“放下,然后呢?我还能做什么?我放下了您要我做什么,您要我怎么办?”


    “什么都不需要,重新享受滑冰,享受您曾经爱过的感觉。”艾伦声音轻快,如同蛇一般狡猾诱惑,“您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就从来不考虑成绩。”


    从来不需要考虑成绩。顾秋昙攥紧了拳头,没有花样滑冰选手不知道俄罗斯那边的花样滑冰人才济济,甚至可以说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清楚艾伦这时候的话完全是真实的。


    艾伦不在乎自己的成绩,因为俄罗斯不需要他费尽心思用身体用健康来换更高的荣誉。


    可是华国不能。顾秋昙只有自己,他的队伍甚至都没办法列入世界顶级的层次,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最好的那些人。


    至少从来拿不到最好的资源。


    国内对冰雪运动的关注太少,所以成为所有人的一块心病,不仅是顾秋昙。


    顾秋昙也同样见过顾清砚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要去写自己的规划书;听过谢教练和顾清砚说他们在花样滑冰的梯队建设;听过老张叔和胡指挥他们想要更多的人才。


    但顾秋昙帮不上忙,他太小了,小到连自己的事情都还没办法弄明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拖后腿的选手,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一直摔一直摔。


    为什么顾清砚看着他的眼神慢慢冷却下来?为什么谢教练他们说话越来越不愿意让他听到?为什么顾清砚总是要去找沈澜医生聊天?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办法跳成自己曾经最擅长的跳跃,为什么连3A都已经成为了奢望?


    顾秋昙不知道,艾伦只是轻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掉下来。


    “别哭。”艾伦的声音轻轻地在他耳边响起,又仿佛重逾千金,“您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哭的时候,您很清楚,我知道您在痛苦。”


    “别怕。别担心,会好起来的。”艾伦抓着顾秋昙的手一字一句许诺道,“会好的,什么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相信我。”


    记忆的回响在这一刻响彻,顾秋昙抬起头看着艾伦的眼睛,看着那双和记忆里一样满怀担忧和痛苦的眼睛。


    “您是……”顾秋昙睁大了眼睛看着艾伦,喃喃道。


    “是我。顾秋昙,是我。”艾伦捏着顾秋昙的手掌,“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但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秋昙,您得清楚,我们这时候要做的是——站起来。”


    “继续。”


    站起来。顾秋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他上辈子没了健康的双腿,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得坐轮椅才能行动,他总是这样。


    他没办法站起来,他做不到站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时代抛弃。


    那时候艾伦也是这样,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手冷冰冰的,但却坚定,从来没有放开他的手:“坚持一下,顾秋昙,会好的。”


    顾秋昙那时候怎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好,他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好起来。


    他不会好起来。顾秋昙浑浑噩噩地想,那个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废了。


    可是艾伦没放弃,他自己放弃了,艾伦还在给他寻医问药。


    白大褂们来来去去,他怎么都不知道艾伦非要这样做的原因,这时候艾伦明明可以轻松地扔下他。


    顾清砚和顾玉娇不放弃,是因为顾秋昙是他们看大的孩子,艾伦有什么理由不放弃?


    顾秋昙睁大了眼睛看着艾伦,好一阵轻轻道:“您爱上我了,艾伦,是这样吗?您爱上我了。”


    艾伦一愣,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弯起来:“您终于猜到了。”


    顾秋昙松了一口气,又后知后觉地提心吊胆起来:“您……”


    “嘘。”艾伦轻飘飘道,“您很清楚这时候不是谈感情的时候,顾秋昙。”


    “我知道。”顾秋昙挣扎着站起来,一点点强迫自己重新站在冰场上,强迫自己必须要继续滑下去,继续赢下去。


    他总是要这样做。


    永远。


    一遍又一遍地证明自己有能力站起来,证明自己不让任何人失望。


    不管是自己还是其他人,都应该为他感到骄傲的。


    顾秋昙站起来,站在冰面上,脚下的冰刀卡在原先的刀痕上。


    “我们继续吧。”顾秋昙说,那双眼睛也弯起来。


    “好。我们继续。”艾伦馋着顾秋昙的手臂,“慢慢来,像您第一次学习滑冰那样。”


    顾清砚忽然觉得很没用,自己这时候甚至没办法让顾秋昙感到轻松,甚至连牵着顾秋昙的手让他慢慢重新回到巅峰这样的事情还能让艾伦代劳。


    实际上顾清砚并不打算让艾伦继续接手顾秋昙的训练问题,要是这样继续下去,艾伦对顾秋昙来说就未免太特别了。


    可是这时候顾秋昙看起来好高兴。


    顾清砚的心脏又酸又胀,好一阵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必要说。


    如果说出口让顾秋昙觉得不高兴更加不好,还不如就这样轻松地想着顾秋昙好起来了——好起来比他怎么好起来更重要。


    “您也来。”顾秋昙笑吟吟地回过头看着顾清砚,“您陪我一起。”


    顾清砚一顿,慢慢地蹲下身。


    “您自己好好玩就可以了,我没有合适的冰鞋。”顾清砚皱着眉头说,“我应该给您准备好这一切的,准备好自己的冰鞋,准备好……”


    “没关系。”顾秋昙笑着滑到冰场边,“下次您陪我。”


    顾清砚呆呆地看着顾秋昙的眼睛,那双榛子色的眼睛笑起来时显得格外活泼灵动:“您不会觉得这样……不太好?”


    “为什么会这样?”顾秋昙歪过头看着顾清砚,轻快道,“您不要想这么多。”


    “我只是一时想要您陪我。”顾秋昙真诚地看着顾清砚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教练是陪伴我学习花样滑冰的第一人,这时候我也想得到您的帮助。”


    “我想听您说实话。”顾清砚苦笑一声,“我都可以接受您恨我,我可以接受您觉得我故意把您带到这样的地位上。”


    然后又没办法解决他的痛苦。顾清砚都觉得自己这样的教练不合格,如果连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都没办法保护,他还谈什么其他的事情?什么教练的光荣?


    他连孩子需要什么都分不清楚,怎么可能给他们带来好的教育?


    顾秋昙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好一阵,转头看着艾伦扬声笑道:“看啊,好像还有人比我更需要您做心理疏导!”


    艾伦看着顾秋昙,好一阵忍不住笑起来:“我只给您做心理辅导,这种事以后不要叫我。”


    “哦。”顾秋昙恹恹地应了一声,“那我们去滑冰,我们玩双人滑怎么样?”


    “还是年纪大了。”谢教练站在顾清砚身边轻声道,“这种时候还是交给孩子们自己来处理吧。”


    “我只是担心顾秋昙的状态。”顾清砚压低了声音,“他现在太依赖艾伦了。”


    “慢慢引导。”谢教练嗤笑道,“您知道这时候顾秋昙的心理状态想稳定下来让沈医生费了多少心思吗?”


    顾清砚干脆利落道:“我不关心,我只在乎我看大的弟弟这时候能不能好起来。”


    “倒是爱你这个弟弟。”谢教练冷笑道,“可惜,脑子病变没那么好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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