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要是
“我一直都只打算赢。”顾秋昙微微侧过头带着点笑意看着艾伦, 好一阵才终于道,“您难道觉得我什么时候看起来是想要输的选手?”
或者说哪个运动员会想要输?这种话也不可能真的说出口,要是真有想输的选手大概早在国内赛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们不可能走到冬奥会, 运动员里没有躺平的咸鱼,一代人有一代人应该完成的使命。
上一次冬奥会沈宴清的任务是冲击花样滑冰男子单人滑项目前三, 这一次他们上一代的选手已经没有足够的竞争力,反而是新生代的选手被寄予厚望。
顾秋昙一直知道他们对自己的要求就是赢,成为冠军,成为华国花样滑冰队的骄傲。
顾秋昙自己也准备这样做, 每个选手都希望自己就是他, 都希望自己有这种实力站在花样滑冰的赛场上。
可实际上呢?顾秋昙眯起眼,看着白茫茫的冰面,下一刻脚下冰刀压了一个深刃的大一字步。
艾伦看他一眼, 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蟹步之后进入了一个3Lz。
“是因为觉得这次的冰面不适合做……”阿列克谢眼神一凝, 很快意识到艾伦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别人不知道的问题就选择做出对自己不利的选择的人,如果说艾伦非要选择在这种时候用三周跳或者四周跳作为练习内容……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已经没办法确定自己对这个跳跃的掌控。
顾清砚也忍不住前倾身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冰场上。
自由滑最后一组,最有希望站上领奖台的都在这一组——沈宴清或许是因为发挥的问题, 甚至被米哈伊尔挤出了最后一组。
也可能是因为他是华国人, 所以在p分待遇上受到了压制,从而没办法在这种时候得到一个适合他的,合理的分数。
不过俄罗斯那边的花样滑冰选手花期也不长, 可能是因为举国体制,所有人都参与到花样滑冰的训练中去, 从而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两个选手的身体损耗。
俄罗斯那边在乎艾伦的身体健康也不过是因为艾伦的出身更高,他可以做到的事情远远不止在冰场上的荣光。
可既然这样, 为什么还是要让艾伦成为……这一次冬奥会的冠军呢?顾清砚紧紧地盯着他,好一阵都不明白俄罗斯到底想要做什么。
花样滑冰的冰场也同样是其他人之间博弈的赛场,对他们来说不仅仅要关注选手的能力,也同样在乎选手的背景。
哪怕ISU明面上总是说他们不歧视任何国家的选手,也不会因为选手的国籍影响打分——实际上花样滑冰的赛场上,观众们甚至看不到选手在考斯滕上绣国旗。
可能也是为了避免不同国籍的裁判看到国旗之后主观打分出现问题。
尽管现在来看哪怕他们没有直接把国旗绣在身上,也不能阻止各个国家为了追求他们想要的荣誉做出不得了的事情。
顾清砚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顾秋昙身上。
这孩子一定也憋着一口气,他之前在青年组也是这样,一旦技术被艾伦追赶上他在短节目就总是只能拿银牌。
顾秋昙不会喜欢这种结果,他一直都说自己是为了赢才比赛。
可为什么要赢?顾清砚拧起眉,他需要钱,需要荣誉,需要可以支撑他的底气。
但顾秋昙没有,他生下来就是孤儿。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顾秋昙在冰场上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声音轻轻的,仿佛一缕烟一样飘散在冰面上,“我得赢,我必须赢,要是输了的话……”
顾秋昙垂下眼看着脚下的冰痕,好一阵都没有说话。
如果输了的话,大家都会对他很失望吧。顾秋昙想,脚下的冰刀更深地嵌入到冰层中。
好的冰场总是软硬适中,能够完成所有的刃跳和点冰跳。顾秋昙已经尝试过了这片冰面,确实不错。
至少在环境上俄罗斯的人没打算为难其他选手。
也是因为没办法为难吧,一旦要为难某个选手也一定会连累其他人。
顾秋昙的样子看得顾清砚眉头直皱,甚至有些觉得这孩子还是太天真了。
他好像总觉得冰面上是纯净的,干净的地方。
但实际上呢?顾秋昙之前才在冰面上被其他人撞飞出去,一身都是伤,能够确定他的骨头没有被撞断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顾秋昙还是这么天真地、纯粹地相信着在比赛中还一样有他推崇的正义。
怎么会有呢?
顾清砚看着他,叹了口气。
沈澜也看着顾秋昙,只是不说话,好一阵才听到她慢慢道:“顾秋昙只是相信没有人会蠢到在这种时候对他们出手,这时候艾伦也在冰面上,甚至俄罗斯足足有三个选手进了自由滑。”
顾清砚这副样子显然是关心则乱了,如果真的仔细打量冰面上的情况就会发现顾秋昙的状态着实还算不错。
比起之前几次比赛来说可以说是恢复得相当不错了。
“怎么会?”顾清砚慢慢地看着冰场上,坐起身,眼神凝重,“要是真的这样的话,顾秋昙应该也会想办法做几个四周跳……”
话音才落顾清砚就看到顾秋昙轻描淡写地做了几个1Lo。
顾秋昙才不会傻到直接在六分钟练习就直接把4Lo这样的大杀器拿出来,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反而很难震慑到其他选手。
毕竟顾秋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4Lo能不能成功,再说了,六分钟练习的成功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正赛上能够成功才是真正的成功。
顾秋昙沉静地微微抬起头,下巴微收,看起来格外矜持又高傲。
他本来就应该高傲的。顾清砚想,要不是因为家庭的限制,他早就已经是展翅翱翔于九天的凤凰了。
就像论坛里总有冰迷称呼他的那样,顾秋昙是涅槃重生的“小凤凰”。
不过也是因为顾秋昙这个时候还没有开始发育,看起来身量瘦小,才会在花名之前加个“小”字。
等到以后顾秋昙发育了这种可爱风格的花名估计也会退出冰迷们的视野,就像他们以前还会说艾伦是“洋娃娃”,但现在大概也只愿意管他叫“少爷”“鹅太子”这样的称呼。
没办法,幼年时期的艾伦确实长得很漂亮,长睫毛蓝眼睛,白皙的脸颊带着一点婴儿肥,嘴唇红润,怎么看都是个不可能长成那种硬朗风格帅哥的孩子。
艾伦也确实不是硬朗潇洒的酷哥长相,反而更偏向那种精致漂亮的类型,如果再留个长发,扎个小辫子,带点装饰品甚至可以做到轻而易举地让人觉得他可能是哪户人家的大小姐。
本来就有着颜值上的优势,又真的有钱有权的人就是这样。顾清砚看着他们,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只是叹息。
顾秋昙下冰场的时候就看到顾清砚一副伤春悲秋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您这是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已经输了比赛呢。”
顾清砚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好一阵才道:“您要是这时候就说这种话的话……我也确实是会担心您这次要是比赛失利会怎么办呢?”
“不会失利。”顾秋昙老神在在地偏头瞥他一眼,轻松道,“今天状态确实不错,可以好好完成新的四周跳。”
顾清砚心道谁跟你说这个了?没有人想看新四周跳只想看他稳住自己之前的实力不要因为一时激动选择用更高难度但失误率也同样飙升的配置。
“换掉一个单跳做4Lo,还算不错的选择了吧。”顾秋昙淡淡道,“您不会觉得这时候艾伦.弗朗斯还会只做两个四周跳的自由滑?别开玩笑了,我们都想赢,也都知道要怎么样才能真正赢下这场比赛。”
所以艾伦这次一定会上三个四周跳的自由滑,要压住他唯一的可能就是顾秋昙再多叠一个四周跳进去。
但顾清砚不明白,为了技术难度放弃艺术表现力是一个好的选择吗?他没有在四周跳的时代生活过,他比赛的时候只要三周跳跳得好就可以争夺领奖台。
时代的变化太快了,甚至到了顾清砚都不知道为什么顾秋昙必须这样做的时候。
他看着顾秋昙的眼睛,慢吞吞道:“您真的决定要这么做了吗?您真的觉得您的选择是最合适的吗?”
“为什么不?”顾秋昙一扬眉毛,看着他,轻笑道,“我们现在不都是这样吗,用自己的技术难度作为碾压其他人的手段。”
沈宴清坐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顾秋昙的话落到他耳中带来几分难过的气味,带着一点点微苦。
所以顾秋昙如果有选择的话大概也不会选择这样的做法,这对顾秋昙来说也太难受了。
以前的顾秋昙一直都很在乎自己的表现力,要是他不在乎的话就不会费尽力气要学好舞蹈——可是他拼尽全力去学的舞蹈并不能让他成为一个能够赢下比赛的选手,要赢下来的话只能是想办法完成更高的技术难度。
要是顾秋昙是俄罗斯人就好了。沈宴清的心脏紧紧地皱缩成一团,带着酸胀的痛楚,几乎把他的听觉都淹没了。
要是顾秋昙是俄罗斯人的话,这个时候俄罗斯的冰协还会捧艾伦.弗朗斯吗?还是说……
“别美化我们没走过的路。”顾秋昙转头看着沈宴清,笑道,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满天星辰。
要是他能够一直这么期待下去憧憬下去,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远远的,艾伦看着他,心想,要是顾秋昙能够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该多好呢?
哪怕这样意味着顾秋昙永远不会再靠近他了。
俄罗斯的冰协选择人的手段要比华国队的选拔要求残酷太多,国内有许许多多的天才等着冲上这一次的冬奥赛场,所有人都牟着劲要拿到名额。
任谁在那种环境下心情都会飞快变得低落,艾伦有时候也会以为自己会因为这样的竞争开始失眠,或者开始嗜睡,就像顾秋昙之前的样子一样。
压力太大了,顾秋昙要是真的来到俄罗斯,他可能都活不过几个月——没有人会希望一个心理疾病的患者来到一个只会给他压力的地方。
第212章 重排
顾秋昙在自由滑的报幕声中走上冰场, 他的脚下功夫现在看起来也还是优秀的——哪怕有一点轻微的粗糙,但至少他的滑速能够弥补这一点。
一个流畅漂亮的转身,紧接着顾秋昙就到了冰场的正中央, 轻飘飘地扬起手臂。
他的手指做出一副柔软漂亮的兰花形态,好一阵观众席上才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这时候的顾秋昙看起来完全与冰雪融为一体,身姿挺拔,沉肩延颈。
任谁看了都得称赞一句仪态大方,看起来完全是一副已经拿到了冠军一样的自信和骄傲。
“您应该知道他会做到的。”沈澜伸手按住了顾清砚的肩膀, 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别站起来,别给顾秋昙任何多余的压力,对顾秋昙来说他需要的是信任, 您的信任,其他人的信任, 所有人的信任。”
顾清砚转头看了沈澜一眼,慢慢地在座位上坐稳了。
顾秋昙用的音乐才响起来, 顾秋昙却没有立刻开始自己的表演,只是沉肩坠肘做了个漂亮的波浪, 下一刻顾秋昙才一下折腰做了一段蟹步。
实际上顾秋昙很少做蟹步, 不是因为核心力量不足,而是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这样做。
但这时候顾秋昙非要试一试,用另一种编排向前走, 走到最后的位置上。
一次冬奥会只能有一个冠军,他必须要拿到这枚金牌。
不管他接下来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 他都得想办法拿到这枚金牌,这是他的成功。
顾秋昙微微闭起眼睛, 那双在灯光下同样流光溢彩琉璃似的眼睛被眼皮遮住,只留下薄薄的,纤细的血管的影子。
一直追着顾秋昙的比赛看的观众很快意识到了顾秋昙换了一种编排。
顾秋昙只是想要表现出更好的状态,这种时候他就是最好的,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表演里。
只是一瞬之间而已。有人暗自心惊,对顾秋昙的评价又提高了一个层次。
他们当然知道顾秋昙的表演能力和技术水平都是一线水准,但是这么轻而易举地沉浸到表演的情绪中去,这还是第一次。
顾秋昙并不是专业的表演者,没有人会要求他必须做到怎样出色的演出,可是顾秋昙就是会做到,会想办法去做。
许多时候其他人都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去评断顾秋昙的成长。
他看起来全然是那种“顿悟”型的选手,每一次在赛场上领悟到什么都会一瞬间仿佛进入到了另一个层次。
一个能够统治整片冰场的层次。
顾秋昙的表演功底在这个时候展现得淋漓尽致,甚至可以说因为训练上的非专业性甚至可以说质朴。
有人皱起眉,第一次意识到不是只有精致绝伦的表演才能引动其他人的心绪。
顾秋昙的表演从来都一直有着流于形式上的精致,和技巧上的突出,但永远没有人说他的情绪能够轻松感染其他人。
这一次,他做到了。
顾秋昙嘴角带着微弱的笑意,轻轻的,淡淡的,像是一笔画出来的薄墨。
但没有人会觉得这样的笑是流于表面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的轻快背后是一种格外沉重的哀伤。
顾清砚前倾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秋昙,好一阵才终于叹息道:“天才的构思。”
“怎么就说得上天才了。”沈澜转头看着顾清砚慢慢道,“要是他真的是天才,这时候大概也不会想办法完成这样的表演了。”
“为什么不会?”顾清砚转头看着她,慢慢说,“要是顾秋昙之前系统性地学过编舞,他当然不会这么做,但是他没有学过。”
这是纯粹的,把自己的情绪和音乐的情绪结合在一起。
顾清砚的眼神越来越亮,看着顾秋昙的眼神真的像是在看终身难以得见的珍宝——要不是顾秋昙执意要让他教导的话,顾秋昙不可能成为他的学生!
这种能力对任何人来说都有着强烈的吸引力,甚至可以说哪怕是国际上的名教练也很少会觉得顾秋昙不配做他们的学生。
反而顾秋昙有更多的选择权。
“他只是不想离开自己的国家。”沈宴清低声道,“我可以看得出来,他对华国一直很有归属感,甚至可以说有点太突兀了。”
顾秋昙的父母现在应该已经不再是华国籍了,如果顾秋昙当时跟着埃尔法离开的话他现在就有欧洲国家的国籍,在比赛的时候也不用总背负着这样大的压力。
而且埃尔法选手也是出了名的家里有矿,这是真矿。
和艾伦那种家庭原先是做珠宝,现在在俄罗斯的家族又是做一些硬核生意的背景不同,埃尔法最主要的财富来源就是家族的矿产。
能够把矿产生意处理好的家庭总不会穷苦。
“您觉得他回去会过得更好吗?”顾清砚转头看着他,慢慢道,“您应该知道顾秋昙是被抛弃在华国的孩子。”
其实顾清砚印象里所有人都更喜欢男孩儿,在福利院的那些年他也见过太多人愿意领养有疾病的男孩儿而不是健康的女孩。
甚至福利院里就是阴盛阳衰的,像顾秋昙这样十几岁还留在福利院里的男孩子少之又少。
几乎只要到了可以被领养带走的年纪,他们就会被各种各样家庭出众的夫妻领养。
至于道德……他们固然会筛选,但他们的筛选也不能真的帮到那些孩子们。
或许在领养的时候看起来是品行端正,裹了几年,有了其他的孩子呢?甚至因为家庭变故导致性情大变呢?
顾清砚的眉头紧紧皱着,好一阵都没有说话,再抬头的时候顾秋昙已经做完了一个跳跃。
沈澜偏头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之前又因为在考虑其他的事情忘记了关心顾秋昙的比赛,忍不住一撇嘴:“您这也太……他刚才完成了一个成功的4Lo。”
顾清砚睁大了眼睛看着冰面上的少年选手,嘴也忍不住微微张开,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想过顾秋昙会在这种环境下成功。
在冬奥会上总是压力最大的时候,所有选手都这么说,没有例外。
因为哪怕算上各种各样A级赛的金牌,冬奥会的金牌也一直是花样滑冰项目最有含金量的金牌之一。
四年一次,哪怕有选手因为年纪不好没有拿到过上冬奥的名额。
“您不觉得顾秋昙现在看起来很有前途吗?”沈澜用手肘戳了戳顾清砚,轻声道,“虽然我们早就知道顾秋昙确实是有本事的选手,但是这时候看着他真的成功跳出了4Lo……
顾清砚还没来得及兴奋多久就冷淡下来,意识到顾秋昙的比赛才刚刚开始。第一跳能够成功可不能代表什么,顾秋昙这一次的编排还有三个四周跳。
这对顾秋昙的体能也是个巨大的考验,之前的话顾清砚肯定不会太担心顾秋昙的情况,可是现在顾秋昙的体能已经大不如前。
任何一个重伤初愈的运动员在体能上都一定是比之前要差许多的,很少有人能够迅速恢复过来。
顾秋昙之前撞到的还是头,大脑在现在也是最精密的人体器官之一,哪怕当时没有看出影响,他们也不能保证顾秋昙的大脑一定是健康的。
甚至可以说,因为顾秋昙的心理疾病,顾清砚甚至可以意识到顾秋昙的头脑本来就不是健康的状态——只是还没有彻底到严重的崩溃期,谁也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
也可能在沈澜和艾伦的帮助下顾秋昙永远不会迎来那一天。
顾清砚只能期待他们不会迎来这一天,不管是什么原因,顾秋昙的问题一旦严重起来绝对会影响到他的比赛,到时候闹起来又要扯皮许久。
加上顾秋昙天生心思敏感,要是他是个粗神经的顾清砚也就随便他去了。
虽然天生粗神经的孩子相对来说更难发现自己的问题。顾清砚心里一阵一阵地紧缩,看着冰场上顾秋昙流畅地滑过又一段时间,脚下的冰刀嚓一下点冰,下一刻顾秋昙的身影就已经飘飞在半空中。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顾清砚紧紧地盯着他,不敢移开眼睛,生怕自己错过了顾秋昙的成功,又怕错过的会是失败的那个瞬间。
对顾秋昙来说要是在这个跳跃上失败了,或许也要觉得难过的。
毕竟4T已经是他常用的跳跃之一,如果没有身材上重心上的巨大变化就先一步失去了这个技术的话,对顾秋昙未来的比赛非常不利。
而且如果4T摔了的话,顾秋昙在裁判眼中的待遇问题又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虽然顾秋昙的待遇本来就不算好,但顾清砚还是希望顾秋昙能够在一次一次的clean中争取教练的眼缘。
有了眼缘说不定就能不再被压分,或者至少不用再被严格地打量任一技术动作,顾秋昙在这件事上花费了太多心力,甚至因为到了成年组后一切待遇被推翻重来,只能想办法重新拿到之前在青年组的好待遇。
虽然顾清砚觉得顾秋昙在青年组的待遇也说不上好,只是相对于成年组来说还算看得过眼。
顾秋昙已经开始做连跳了,他这次选择的连跳是4T+3T。
连续两个点冰跳对顾秋昙来说难度稍有些大,但还不至于跳不出来,连跳的节奏很快很好,唯独3T落冰那一刻好像有一瞬间摇晃。
顾清砚顿时眯起眼想要看清冰场上的情况,但顾秋昙的反应太快了,他几乎没有给顾清砚仔细打量的时间,就立刻做了一串捻转步,调整了自己的方向,这时候看起来做的是……编排步法?
顾秋昙把自己的节目改编得格外紧凑,前半段有整整四组跳跃,哪怕其中的三个都是单跳,也还是让人忍不住感到揪心,或者说如果对顾秋昙连这样的感情都没有的话,听起来才是真的让人难以接受。
顾清砚脸色微微发白,拉过沈澜嘀咕道:“您有没有觉得顾秋昙的体能现在不一定撑得住后半段的跳跃配置?”
还能怎么撑不住?沈澜皱起眉看他,有些不太认可:“要是顾秋昙连这点能力都没有的话我是真的觉得我们应该想想是不是要换一个选手作为国家队的种子了,拿了资源多少也得有符合资源安排的表现——顾秋昙大概不会想要自己的资源被削减的。”
第213章 错误
顾秋昙后半段的跳跃配置全是三周跳, 他数着秒在旋转中来到了后半段。
顾秋昙这次做的是一个燕式旋转,格外轻盈漂亮的一圈后留下流畅深刻的冰痕,冰刀刮起的薄薄碎屑在他的裤脚边飞扬。
顾秋昙只感觉到一层淡淡的湿润, 贴在他身上,冰凉的。
顾秋昙张开手臂, 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鸟,脚下的步伐转过方向。他对着观众席上的所有人笑,仿佛这样就能展现出自己的轻松。
可实际上呢?
喉咙里冒着血沫,嘴里始终弥漫着散不开的血腥味, 顾秋昙总觉得这时候他已经没办法完成自己的比赛, 可是他不得不站在这里。
他本来不应该这么快就没有体力了。
但没有办法,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像青年组那时候那样好了,这种时候他能做的也实在太少。
顾秋昙悲怆地从喉咙里压出无声的冷笑,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笑。
他只是觉得很难过而已。
顾清砚倏地站起身看着顾秋昙的身影,在花样滑冰赛场上一样会有大屏幕转播选手的动作, 甚至特写选手的脸。
顾清砚能看出来顾秋昙的状态已经不对劲了,不仅仅是沉浸在表演里那么简单。
更像是已经被汹涌而来的情绪压垮, 所有人都要想怎么才能让顾秋昙恢复成以前的模样,恢复成一个健康的年轻人。
但这件事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太难了。
艾伦攥紧了拳头, 他当然看得出顾秋昙的状态已经可以说得上偏执和疯魔, 换谁在这里都会这样说。
但他实在不能想象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顾秋昙连自己的健康都当成赌注推上赌桌。
是的,在他眼里顾秋昙这次的自由滑就是一次纯粹的豪赌,赌自己最后能够赢下比赛, 赌自己的身体不会比自己的节目更早出现崩溃的现象,赌……
艾伦不明白, 他不可能明白。
顾清砚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顾秋昙身上,眼珠子鼓得像一条鱼的眼睛, 他只是看着顾秋昙在冰面上旋转起舞,第一次意识到他好像比起阐释音乐的情绪更像是在阐释山楂树本身。
一株植物,一株他们所有人都不够熟悉的乔木。
挺拔的,坚韧的,顾清砚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话去描述顾秋昙这时候的表现。
他做的太多了,多到顾清砚甚至有点想不出是什么时候顾秋昙决定了这样的表演风格,是什么事让顾秋昙决定他要用这种状态完成他的表演。
把自己融入到情绪里去,把自己的身体放在钢丝上,等着顺利地走完全程,或者哪一次突然崩塌,掉入深渊。
顾秋昙微微低着头,垂眼看着洁白无瑕的,只交错着刀痕的冰面,他这时候都分不清自己的心到底在想什么。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任何不对,他就是应该在这里,在这一刻,表现出最好的状态。
不要管他的病,不要管他到底能不能支撑住复杂的节目,不要管他的身体会不会被情绪冲垮。
他只想赢。
艾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幽深平静,仿佛一汪深谭:“这家伙以后只会成长成更可怕的对手。”
阿列克谢看了一眼冰场上的年轻人,慢慢地点了点头:“可怕的意志力。”
任谁在冰面上滑过几年都会意识到这时候的顾秋昙已经到达了极限,之前的旧病没有得到好的休养,他的身体也不再可能恢复到完全健康的状态——
但顾秋昙还站在那里,咬牙苦撑,仿佛这样撑下去他就真的能赢。
森田柘也慢慢地站起来,紧紧地盯着冰面上的身影,转头冲身后的人嘀咕一声:“kumo桑这时候也太……”
“一个意志力强悍至此的华国人。”那人按着森田柘也的肩膀,声音冰冷,“一个真正的强敌。”
那人一开始还以为这一代只有艾伦.弗朗斯那样的人是森田柘也要打败的对手,他从来没想过还会有这样的选手。
或者说他只是不觉得华国人在冰面上能够拥有统治力。华国在花样滑冰项目也确实出过许多真正的少年天才,但他们的天才也仅限于他们的少年时代。
成年之后大批大批的选手沉湖,甚至在顾秋昙之前他们在男子单人滑项目已经很多年没有拿到过三个名额。
或者说,他只是觉得顾秋昙在那次摔伤了头以后,就应该一蹶不振。
一个没有丰厚的家底作为支撑的选手而已。
不过,看起来他是看走眼了。
那人胸腔震动,发出一阵冷笑:“森田君,我看您对他的态度也是有点看走眼了——我知道您爱慕艾伦.弗朗斯,但这种时候绝不适合因为感情上的问题去贬低他。”
“贬低?”森田柘也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男人,慢吞吞道,“我没有贬低过他,一直是您在告诉我,他不是一个值得被尊重的对手。”
男人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紧紧地盯着森田柘也的眼睛,森田柘也在赛场上的时间更多,更明白顾秋昙的真实能力,但也仅限于明白。
毕竟他们曾经在冰场上真正以表演能力和情绪感染力,滑行技术,跳跃技术进行竞争,森田柘也和顾秋昙因为爱着同一个人根本不会了解对方的品性。
也不需要了解,他只需要清楚顾秋昙的实力,知道顾秋昙为什么会成为艾伦身边的唯一的挚友。
——哪怕艾伦和所有的选手都加了好友。
同样的是顾秋昙。
顾秋昙有着绝对出色的滑冰技术,从而有他自己的高傲,哪怕加了所有选手的联系方式,也只不过和艾伦聊得多一点,其他选手的联系方式躺在他手机里从来没点开过。
这还是顾秋昙前几天和森田柘也聊天的时候才说起的。
不过森田柘也思来想去,也觉得他们两个的做法没什么问题。
作为运动员他们场下是朋友,场上始终要为了自己的荣誉竞争,很多时候同期的运动员之间是没有友情可言的。
冬奥会的金牌只有一枚,谁赢了其他人都会不满,再好的朋友也难以保证不会走到决裂的那一刻。
森田柘也看着冰场上,看着顾秋昙,他跳跃的配置很好,好得都让人怀疑顾秋昙从来没有因为受伤停训过。
恢复训练不到半年,能够拿出一套放了四个四周跳的节目——这是真正的怪物。
难怪艾伦在谈起他时总是说顾秋昙被自己的经济条件限制,难怪艾伦总是说如果换了其他人在顾秋昙的位置上都一定不可能做得比顾秋昙更好。
花样滑冰本来就是烧钱的项目,很多时候一场比赛的奖金甚至没办法覆盖一件好的考斯滕的支出。
这话从来都不是虚假的玩笑,森田柘也看着自己的钱从指缝间流水般往外淌的时候真切地相信顾秋昙的家庭条件绝对供不起他那身考斯滕。
好的布料,闪闪发光的装饰,精美绝伦的刺绣和在灯光下流淌的暗纹,哪一个不是要用钱才能弄到的。
没有钱就没办法选好的材料,没办法拥有出色的考斯滕设计师为他效劳,更没办法做出他想要的质感。
顾秋昙这时候做了第五组跳跃,干脆利落的,轻盈的3A。森田柘也甚至没发现他什么时候开始助滑的。
“几乎没有助滑。”男人微微眯起眼看着冰场上的少年,“天才的跳跃,他擅长A跳?”
“很擅长。”森田柘也点头道,“顾秋昙这家伙在我们眼里一直都是怪物,要是他什么时候A跳出了问题,才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顾秋昙的眼中闪烁着执拗的光芒,他盯着自己脚下的冰痕,那道痕迹干净利落,甚至看不出之前他做跳跃的时候已经没办法保持最好的跳法。
顾清砚也许看出来了,正皱着眉:“之前顾秋昙的Axel不会做得这么吃力。”
沈宴清偏头看了顾清砚一眼,心说这句话能不能就让他停在这家伙的心里不要说出口?这种事对其他选手来说打击未免也太大了!
哪怕是顾秋昙的发挥并不完美的时候他也用的是最干净的跳法——这种跳法在一线选手中也不是人人都能轻松跳出来的。
沈宴清印象里也只有艾伦.弗朗斯好像用过类似的起跳方式,这种起跳对选手的跳跃技术要求很高,也同样对他们的跳跃习惯有要求。
像那些被裁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高贵国籍选手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跳出一个那样的跳跃。
顾秋昙落冰的时候身体仍旧轻盈,仿佛是惯性一样跌跪在冰上,双臂后伸到极致,胸腔打开,腰往下压。
漂亮的下腰。顾清砚啧了一声:“之前是落冰差点没落稳,本来没有这个动作的。”
顾秋昙的体能确实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好了,要不是因为体能上的问题,他这时候不可能在3A上失误。
不过顾秋昙成功的次数太多了,几乎在顾秋昙起跳的那个瞬间他就知道自己会失败,这是刻在他脑海里最清楚的东西。
可只要瞒过裁判,对他们来说就没有影响。
艾伦紧紧地攥着拳头,等着顾秋昙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下一个跳跃。
对他来说顾秋昙这样的表现无疑是他可以把握的机会。
下一组跳跃3A+3T,顾秋昙最常用最擅长的连跳。
实际上顾秋昙不是没尝试过4T+3A,他本来也想过把这个连跳练出来拿上比赛,可是他的体能支撑不住。
放在短节目里也一样撑不住,除非他放弃把所有的跳跃压在后半段。
顾清砚盯着他,看顾秋昙的3A从起跳到落冰的弧度,第二次3A落得比他想象的要好。
但最后一组连跳……顾清砚焦虑地抿着唇,看着顾秋昙在冰面上的滑行——他看起来还是丝滑流畅的,谁也不会想到这时候顾秋昙的体能已经接近耗尽。
最后一组是三连跳,一般来说不会有选手在最后做这个跳跃组合,但顾秋昙没有办法,他得这样做。
必须这样做。之前已经因为要弥补第一个3A的失误调整过自己的结构。
顾秋昙闭起眼,一咬牙。
3F+1Eu+3S。
顾秋昙擅长用F跳作为连续跳的开始,他没办法选择更高难度的跳跃了——就算他做得出来,没有错刃或平刃,他也没办法完成连续的三跳了。
第214章 关注
顾秋昙最后一跳落冰, 音乐还没停下。
顾清砚一愣,几乎要以为这是顾秋昙的合乐情况出了问题,好一阵都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沈宴清拍了拍他的手臂:“您想什么呢,小秋这种自由滑不都是在最后做联合旋转吗?”
顾清砚猛地回过神, 想起来为什么他隐隐约约觉得顾秋昙的自由滑节目有些古怪。
他还缺一个旋转组合没有完成,联合旋转。
可是这时候他怎么可能完成联合旋转?顾清砚焦躁地皱起眉,看着顾秋昙的身影。
之前连3A都出现了意外,要是说要让他完成联合旋转, 还不知道要遭遇怎样的影响。
顾秋昙一抬手, 手臂划出柔韧漂亮的弧度,下一刻他的手指向后搭在自己的脚踝上。
他做躬身转一直很利索。
艾伦捻了捻自己的指腹,眉头微微皱起, 他之前的联合旋转是从蹲转开始做,再变成躬身转……
是因为他错过了什么吗?
顾秋昙之前接在三连跳后的滑行是……
“hydroblading。”谢元姝低声道, “他之前做了hydroblading,进入后蹲转, 之后才后仰做后躬身转。”
“实际上他不擅长这样的旋转联合,只是因为这时候他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谢元姝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慢慢道, “您要是有其他的想法,之前就可以说。”
但说了也不会影响顾秋昙这时候体能没办法支撑更高难度的联合旋转。
这已经是他做的最顶级最复杂的动作了,因为都是向后, 蹲转和躬身转之间的动作力线稳定,至少不会影响他的旋转速度。
一般来说这里接侧躬身转或侧燕式旋转会更合适, 甚至可以紧接着做非基础姿态的旋转,比如甜甜圈姿态。
要是他们有其他的主意, 譬如蹲转接直立转,也同样是可以的。
不过顾秋昙的编排很多时候更倾向于保守和复杂。顾清砚微微闭上眼睛,轻声道:“他这样做肯定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哪怕这个连接方式显得有点赔钱了。”
在顾秋昙体能不足够的情况下必然会导致他旋转速度的差异,失速是不可避免会出现的事情。
顾清砚没办法相信顾秋昙会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不能轻易动用高难度的旋转姿态,但是他还是选了不常规的链接。
那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还能继续爆发出新的潜能。
森田柘也也忍不住皱起眉,好一阵都没有说话——要是顾秋昙真的要赌自己最后能够完成旋转,对身体的伤害无疑是最大的。
可要是顾秋昙不赌……
森田柘也想,那大概就不是顾秋昙了。
斯特兰也紧紧地盯着这个年轻的华国选手,他之前在短节目的分数也没有顾秋昙拿的更高,比顾秋昙早两个位次完成了自己的自由滑。
和那些跟顾秋昙曾经在青年组竞争过的选手不同,斯特兰对顾秋昙的了解全部来自于艾伦的描述。
他不明白顾秋昙到底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一条路,一个根本不适合他的路。
斯特兰在知道顾秋昙只是个孤儿的时候就想劝他离开,要是留在花样滑冰的赛场上总有一天顾秋昙要为自己的这点理想——或者更准确点,妄想——付出代价。
这一天已经要到了。
斯特兰眯起那双蓝眼睛,转头看着艾伦,艾伦只是看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顾秋昙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阿列克谢盯着顾秋昙的身影看了许久,慢慢说:“你们觉得他这时候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既然开始做旋转了,至少就是三级。”艾伦眯起眼睛笑道,“您应该知道顾秋昙从来不做他做不到的事情。”
“您也知道。”艾伦转过头看着斯特兰,笑眯眯道,“要是他没有把握的话,大概一开始就不会在花样滑冰的赛场上留到现在了。”
“您真觉得他靠的是……”斯特兰轻声道,甚至不清楚他应该说什么,“您应该知道的。”
“为什么不是?”艾伦歪过头看着他,好一阵才终于道,“他之前的技术难度可比我们和他一个年纪时强很多吧?”
“就算因为家境不好,没办法好好休养,必须一直比赛,靠消耗身体来换成绩……”
艾伦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好一阵那些人才听清楚艾伦在说什么。
站在冰场边缘的俄罗斯选手微微仰起头,看着冰面上的少年,慢慢道:“您不觉得,他也运气好得过头?除了那次摔到头以外,他好像从来没有受到过严重的伤害。”
斯特兰睁大了眼睛,好一阵才想明白艾伦说的真实含义。
顾秋昙是真的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选手一直会想到各种各样的办法。
哪怕这时候看起来顾秋昙已经快到了自己的极限。
“您知道他之前凭什么赢吗?”艾伦转头看着其他人,慢慢勾起嘴角,“凭的就是他自己的那股劲啊。”
斯特兰紧紧地盯着冰面上,第一次知道顾秋昙是这样的想法:“可是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会撑不住吧?谁能一直这样拿自己的健康当赌注?”
斯特兰不明白,如果一个人的后半生要在轮椅上度过的话,他之前的荣誉又算什么呢?对顾秋昙来说这样的生活是他想要的吗?
艾伦只是盯着那个人,看着他做了个death drop换足进入侧燕,紧接着又把腿拉出接近圆弧的线条——他果然还是喜欢在联合旋转里完成这个姿态。
甜甜圈,艾伦自己也经常会做这个旋转。
虽然按阿列克谢的意思,等他再长大一点,韧带就会变硬,紧接着就是在旋转上的选择慢慢变少,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只能做基础姿态。
那时候就是艾伦应该退役的日子了。艾伦只是看着阿列克谢,慢慢弯起嘴角。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以前做到过其他人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一件事。
他在十九岁的高龄完成了贝尔曼姿态旋转的首秀,那一世他根本不喜欢做直立旋转,但没有办法。
花样滑冰的技术是顾秋昙能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艾伦想记住顾秋昙,艾伦想要全世界都记得曾经有那么一个人,来过,活过,昙花一现般出现在花样滑冰的舞台上,曾经是冬奥冠军。
可是哪怕是冠军能够被别人记住的时间也太短了,只是四年而已。
艾伦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好一阵才听见斯特兰微弱的惊呼,下一刻斯特兰伸手去掰他的手心,艾伦低下头,看到指甲缝里沾着红色的痕迹。
抓出血了?艾伦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掌心的疼痛,好一阵才慢慢回过神来,抽回手:“别这样,看起太亲密了。”
为什么不能表现得亲密?斯特兰拧起眉,再抬头的时候顾秋昙已经完成了联合旋转,脚下冰刀方向一转,划出一道漂亮的,饱满的弧线。
他停在冰场中央,看着其他人,微微昂起头露出一个笑。
音乐停下。
艾伦叹了一口气,站在入口处,阿列克谢站在他身后,压着他的肩膀一字一顿道:“别怕,好好表现。”
艾伦从来不怕,哪怕顾秋昙这次表现得几乎可以说是完美——就算有失误也迅速修正了,甚至可以说除非是真正了解顾秋昙原先的节目构成的人,其他人都不会看出顾秋昙出现了失误。
任何人都会为顾秋昙欢呼,而他要在欢呼声中开始自己的表演。
甚至连欢呼声都是给别人的。
艾伦浅而快地做了几次呼吸,慢慢让自己的心情平稳下来,回过头看着阿列克谢:“我不怕这个,他一直都和我一起比赛,我知道他能够做得好。”
他也知道我能够做得好。
艾伦没说出这句话,顾秋昙下场,艾伦看着他扑向顾清砚,看着他脸颊苍白,呼吸急促:“我成功了!哥,我成功了!”
艾伦盯着他,好一阵,慢慢拧过头看着阿列克谢:“推我一把,我现在……”
顾秋昙在kiss&cry区坐下,和顾清砚笑吟吟地说了几句什么,沈宴清凑过去,耳朵对着顾秋昙的嘴:“不和师兄说悄悄话吗?”
顾秋昙抬手拍了一下沈宴清的肩膀,笑骂:“您这是做什么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孤立了您……”
“怎么会呢。”沈宴清按了一下顾秋昙的额头,“谁不知道顾秋昙选手在国家队孤立所有人,能被这位选手看上眼才是奇怪的事情。”
顾秋昙脸色一红,下意识钻到顾清砚怀里去躲开沈宴清的目光,艾伦已经站上了冰面,那身缀满珠宝的衣衫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流光溢彩,仿佛一座真正的,沉默的宝石雕像。
顾秋昙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间,又很快流走,淌向其他的方向。
艾伦总是要看着那些观众的,真正欣赏他表演的,欣赏他的自由滑的那些观众。
顾秋昙转头看着顾清砚,闷声道:“我不喜欢这样,要是艾伦能一直看着我就好了。”
可要是没有花样滑冰,顾秋昙甚至连让艾伦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独占他的视线?
顾清砚没有立刻说出这句话,但是顾秋昙显然清楚自己的地位,也清楚自己从来不是和艾伦身处于同一世界的人。
要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得到艾伦的关心,艾伦的在意……
才更奇怪吧?
顾秋昙想,听到艾伦的自由滑音乐慢慢响起,那声音听起来轻柔安静。
第215章 心跳
轻柔的雨点在音乐声里落在冰面上, 艾伦的滑行也第一次显出一种轻灵的味道。
轻盈的,干脆的,一下轻响。
艾伦的点冰跳做得完全不像一个正在发育期的选手能够做到的——艾伦比顾秋昙年长一些, 本来就更早迎来发育关,很多时候阿列克谢都在害怕他因为身形的变化而丢失自己引以为傲的技术。
但艾伦没有, 他只是默默地又削减了自己的伙食。
理论上没有人会要求艾伦节食,艾伦不需要靠花样滑冰让其他人爱上他,也不需要这些比赛的奖金来维持生活。
所有人都劝他,喜欢滑冰的话玩一玩也就行了, 好好地休息, 好好地吃饭,有肌肉才是最重要的。
艾伦知道这是最重要的,家族需要他, 他的事业需要他强壮健康,可花样滑冰的赛场是他仅有的可以看到顾秋昙的地方。
艾伦快要十八岁了。艾伦清楚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和其他人总要有个了断。
那种时候他就不可能再和顾秋昙像现在这样亲密了, 哪怕他想,哪怕他费尽心思靠近顾秋昙, 对其他人来说这也是需要被斩断的无用的感情。
可艾伦不想了断,他得留在赛场上, 他必须留在赛场上。
顾秋昙不安地皱起眉, 转头看着顾清砚,好一阵慢慢道:“他之前是不是节食了?不应该,瘦得有点过分了。”
“我怎么知道。”顾清砚轻声道, “您应该清楚俄罗斯那边没有人会要求艾伦.弗朗斯节食。”
顾秋昙想,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之前每次见艾伦他都显得很健康,脸色红润, 身体匀称,并没有这样瘦过。
不过在旅馆里见面的时候艾伦也总是穿着厚厚的棉袄,这些衣服能够撑得起身体的重量,真正的艾伦早已经因为自己的饮食调整变得瘦削。
顾秋昙的目光追着艾伦的身影,他高了,瘦了。
这种时候肯定是下了很重的手。顾秋昙沉默,紧紧地抿着唇,唇瓣微微泛白:“您知道这样下去艾伦会怎么样吗?”
“不知道,不感兴趣。”顾清砚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知道顾秋昙又开始因为那点事感到痛苦。
顾秋昙总是共情其他人,从朋友到对手,他好像不觉得自己应该冷淡,应该学着迟钝,哪怕已经被自己敏感的情绪折磨得一身病痛。
顾清砚轻轻道:“这是他的事情,您不可能管束他,您应该知道艾伦只会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顾秋昙一顿,转头看顾清砚,好一会儿,顾清砚听到他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我清楚他想要做什么,我清楚我想要做什么。”
顾清砚想他清楚吗?他要是真的清楚,这时候就应该保持安静,应该保持一种近乎淡漠的隔阂,所有人都会劝他这么做。
可顾清砚说不出口,顾秋昙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艾伦的朋友——而顾秋昙对朋友一向友善,天真,单纯地拿出自己所有的好意。
艾伦的冰刀在冰面上刮起一层薄薄的冰花,像是什么人跌入湖水中的涟漪。顾秋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想象,一般来说冰花的飞溅和水花总是有着明确的差异。
除非艾伦是故意这样做的。
雨滴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绽开,好一阵,顾秋昙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带着沉闷的劲,他没办法顺畅地呼吸,没办法真的移开眼睛。
艾伦的考斯滕是漂亮的白底,金色的边,衣摆带着薄薄的一层黑纱,像是墨水晕染开的一道痕迹,他的肩膀上带着的是一抹红痕。
为什么是红痕?顾秋昙盯着那片颜色看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顾清砚反而偏头问他:“您不觉得这身设计很奇怪吗?”
顾秋昙皱着眉,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或者说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为什么要说出口?
“像……祭奠。”顾秋昙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出来,那双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这是……一场公开的祭奠。”
艾伦没有黑眼睛的已逝亲属,他的母亲克里斯汀有着冰蓝色的眼睛——顾秋昙在艾伦的相册里见过那个女人,她有着典型的斯拉夫人的长相,一双漂亮的冰蓝色的眼睛,一头淡得几近于白色的头发。
他对这个女人的印象很深,因为翻到那张照片时艾伦沉默了很久,才告诉他那是他的母亲。
“他没有关系很好的亚洲朋友,我是唯一一个。”顾秋昙嘀咕道,“可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这么咒我……”
顾秋昙倏地住了嘴,意识到自己从来都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幽灵,他这样的人要是也能说是活得好好的……
恐怕其他人都要嗤笑。
顾秋昙的脸色微微发白,看着冰面上的少年,这时候的艾伦恰好回过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平静而淡漠地遥遥望着他。
艾伦之前从来没有落于下风,这一次的自由滑偏偏又是真正结合了他心情的曲目。
只会拿到更高的分数,更厉害的成绩。
顾秋昙的胃痉挛着,不断告诉他他应该要保持快乐,他应该对艾伦的胜利保持高兴。
他必须要为艾伦感到高兴。作为朋友。
可他们不仅仅是朋友,艾伦的第二跳做的是4S,他不擅长4S,几乎要摔在地上。
顾秋昙蓦地一下站起身,紧紧地盯着艾伦的身影,这一下摔得实在有些莫名,艾伦本来应该可以成功落冰,而且这一跳……
“卡冰洞了。”阿列克谢嘶哑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命该如此啊……”
艾伦这也是第一次拿出这个节目真正的完整状态,他原先总是说这是对他母亲的祭奠。
阿列克谢见过艾伦的母亲,那个叫克里斯汀的女人没有黑眼睛,她也不喜欢黑眼睛的人。
艾伦只是在说谎。阿列克谢那时候就知道艾伦在说谎,可是他能够说什么?他什么都说不了,他只能承认艾伦说的话。
但现在看来这个自由滑的真正指向在于顾秋昙?阿列克谢微微蹙起眉头,不知道为什么艾伦为顾秋昙编的曲子会这样悲伤。
艾伦的滑行看起来轻盈利落,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他是在祭奠——除了真正被祭奠的那个人。
顾秋昙紧紧地握着拳,看着艾伦做了第三组跳跃,他第三组跳跃是一组连跳,4T+3T。
艾伦擅长Lo跳,但这一次他没有选择那么做。
他不能那么做。顾秋昙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们这个赛季的时候Lo跳作为连跳的分数并不算好看,而且连跳的节奏也容易被打乱。
赔钱。
顾秋昙几乎要忍不住笑起来,他们所有人好像都被分数困住了。
他们已经要不记得之前小时候是怎样快乐地在冰上滑行,像是一只只真正的飞鸟一样轻盈漂亮的。
顾秋昙还记得那时候顾清砚就笑吟吟地低下头夸他是个滑冰的天才,他滑得很快,很漂亮,所有人都知道他擅长这个项目。
哪怕那时候的顾秋昙其实不会跳舞,只是在冰面上跟着音乐随意地律动,顾清砚都已经知道顾秋昙未来必然会成为花样滑冰运动员,他应该成为花样滑冰运动员。
艾伦的第二跳连得顺畅又漂亮,每一步都仿佛是在表达自己的思念,顾秋昙的心脏在胸腔里紧紧蜷缩。
他不知道艾伦为什么会在这个赛场上表现出这些事——艾伦不应该和他一样直白干脆地撕开伤口,或者说艾伦眼里伤口和疼痛也都是不属于他的东西。
艾伦总是用一种纯然旁观的态度去描述一切,不仅是痛楚。
连续的点冰跳在冰面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冰洞,好一会儿顾秋昙才回过神来,看见艾伦做了个小小的butterfly,他的butterfly做得也一样轻盈。
也许是因为艾伦的瘦削,也许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时候的艾伦表演得更加游刃有余。
在他已经摔过一个跳跃的情况下,反而沉淀出更加深厚纯正的表演。
顾秋昙紧紧地盯着他,想看他接下来还能做到什么样,他应该能够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
艾伦总是能的。顾秋昙想,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捶着他的肋骨,可是他不能说自己不想看到艾伦做出更好的表演。
更天才的艺术,在这个赛场上永远是值得称赞的。
顾秋昙抿着唇,看着艾伦紧接着做了一个旋转,一个提刀燕式转。
艾伦很少这么做,提刀燕式一直有着半贝尔曼的称呼,如果能够这么轻易地做出来,艾伦之前也不可能不做。
也可能只是因为这个旋转有更高的难度,却很难给他带来更高水平的分数。
顾秋昙笑了一声,很快意识到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很艾伦风格——也可能是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他们都清楚分数才是最重要的。
拿到分才能慢慢考虑自己的节目有没有艺术性,没有分数没有成绩谈艺术?那只会让他们蒙受痛苦。
没有拿到足够的成绩,艺术再怎么出色也很少有人关注,甚至可以说很多人就是为了看一线选手才追比赛。
顾秋昙自己也清楚自己这时候能够被其他人关注到的主要原因不是他的艺术多么出彩,而是因为他会跳,能跳,能够拿到最高的技术分,能够在技术分之外还有一些艺术的东西。
或许这才是顾秋昙能够在这个地方留下来的主要原因。
第216章 冠军
顾秋昙再抬起头的时候艾伦在做滑行, 他的手臂看起来还显得有些僵硬。
为什么是僵硬?顾秋昙皱起眉,一般艾伦不会这样,他们不可能让一个舞蹈僵硬的选手上台比赛, 任何人都知道这是不合适的。
但艾伦的表演确实说不上很漂亮。艾伦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只手带着轻轻的颤抖。
还是强烈的悲伤, 几乎要让他的手都没办法保持原先想要的那种平稳的状态。
顾秋昙在台下看着他,艾伦想,这时候不能表现出问题。
要是有问题的话,顾秋昙一定要担心的。艾伦想, 他不想要顾秋昙担心他, 他只想好好做顾秋昙的对手,作为顾秋昙需要关注的对手。
艾伦已经是了。
顾秋昙盯着他,好一阵才终于道:“您有没有觉得他的状态不太好。”
顾秋昙说话的时候用的还是一句陈述, 轻飘飘地传过来,顾清砚一愣。
什么叫艾伦的状态不太好?还有谁状态能比之前的顾秋昙更差吗?难道说剧烈地情感冲击对所有人都有影响?
顾秋昙懒洋洋地转过头看了顾清砚一眼, 笑吟吟道:“这种事肯定对其他人也有影响的,毕竟也不是真正的没有心的家伙啊。”
哪怕艾伦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因为情绪出现任何问题的人, 要是艾伦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好不可能在十七岁就能轻而易举成为俄罗斯有名的商人。
顾清砚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用商人描述艾伦,他要是真的是商人的话反而不用这么担心了。
但艾伦的表现又是纯粹的商人做派, 考虑他的投入和回报, 考虑一切他们不应该考虑的东西——也不能说是商人,艾伦看顾秋昙的眼神绝对不是在商言商的态度,要只是商业往来……
“您不用想这么多。”顾秋昙打断了顾清砚的思路, 转头看着冰场上的少年,“艾伦的编排步法很漂亮, 我想要他的编舞师。”
顾清砚刚想开口就被他一噎,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什么。
顾秋昙想要编舞的话可以直接问艾伦吧?哪怕是对手他们也经常交流什么编舞师是更好的, 至少是可以好好对待其他选手作品的。
顾秋昙现在应该不需要担心作品质量了,他已经是在世锦赛拿过铜牌的选手,这次冬奥会看起来也至少能够拿到银牌。
或者说大胆点想顾秋昙就是金牌,艾伦的自由滑难度没有顾秋昙的更高,而且之前跳得摔了一个。
摔一下goe要打到-3,还要另外扣去摔倒的一分。
哪怕艾伦再怎么受裁判青眼,艾伦这时候的分数也很难追得上顾秋昙。
顾秋昙看着冰场上艾伦的身影在灯光下流转,他的滑行异常地丝滑漂亮,每一步都很快,刀刃在冰面上刻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顾秋昙的滑行远远没有艾伦这样好,至少不会这么丝滑——他总是会忍不住想要加快自己的滑行速度,好像滑得快了他就可以不用在乎其他人对他的步法的看法。
顾清砚纠正了几次顾秋昙都没有改过来,索性就懒得管了。
艾伦在冰面上转了好几圈,他的脚步仍旧轻快,看起来并不像是他们之前想象的那种祭奠,唯独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被眼皮耷拉着遮去大半,要不是因为痛苦……
阿列克谢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这到底是对谁的祭奠?他想不明白,这首乐曲本来更适合亚裔,更适合有着真正的黑眼睛的选手来演绎。
可偏偏在选曲的时候艾伦非要坚持这么一首不适合他的曲目。
艾伦更适合那种恢宏浩大的乐曲,他总是擅长用自己的气势来改变比赛的结果——艾伦适合这些,他适合需要气场撑着的曲目。
阿列克谢不止一次和他说过让他多选交响乐,少选古典的弦乐,钢琴曲,这些曲子对艾伦来说是一种挑战。
也不能完全称之为挑战,实际上艾伦并不讨厌表演,甚至可以说擅长表演。
艾伦总是用自己的表情来表达自己想要的,微弱的一点波动,微弱的一点点其实已经是相当严重的情感。
阿列克谢不明白,他非要选择这首曲子,选择一首和他没有任何联系的曲目——他没有死去的亚洲朋友,没有需要用这种忧伤的态度演绎的过往。
艾伦甚至都没有黑眼睛的朋友。
顾秋昙的眼睛是纯粹的混血儿的样子,虽然也可以说是黑色,但不是真正的纯粹的黑,更像是棕色,他小时候的眼睛带着薄薄的淡绿色调,但是现在可能是因为长大了,在太阳底下他们更多的看到的是棕色。
要是在灯光下有时候顾秋昙的眼睛会带一点淡绿色的调,一点点,不会影响到眼睛的整体观感。
顾清砚偏头看着顾秋昙,叹了一口气:“他是为了您吗?”
“我不知道。”顾秋昙仰起头看着顾清砚,慢慢道,“我不知道艾伦到底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曲子,做这样的表演。”
顾秋昙的心在叫嚣,说是的,冰场上的艾伦.弗朗斯就是他上辈子的那个,就是他爱着的那一个。
真正的,愿意爱到放弃自己的治疗,也不想拖累的那个人。
顾秋昙垂下眼睛,不再看艾伦的表演。
可是怎么会呢?重生这样奇迹的事情出现在他身上就……但既然出现在他身上,为什么不可能出现在艾伦身上。
直到这个时候顾秋昙还是不知道,艾伦早就已经清楚他的情况,他早就已经知道顾秋昙来自另一个世界,有着另一段不能被宣之于口的人生。
艾伦也不会说出来,他只不过是因为看着那一天越来越近,忍不住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至少应该让顾秋昙知道在他面前的是顾秋昙等待的,期待的那个人吧。
艾伦想,脚下的冰刀干净利落地划出一道向前的弧线,非常细,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冰痕,下一刻艾伦起跳。
落冰,浮腿高抬,几乎立刻就能接上燕式滑行。
艾伦的燕式滑行也相当漂亮,轻盈快速,甚至能够单足滑过大半片冰场。
顾秋昙见过那样的艾伦,轻盈的优雅的,仿佛一只真正的北极飞来的燕子。
艾伦仰起头,看着场馆里的灯光,看着其他人,好一阵才终于慢慢地躬身,蜷缩起来,仿佛是立刻就蹲在了冰面上。
他的考斯滕在灯光下仍旧流动着粼粼波光,细细的闪粉在他的衣服上显得格外灵动漂亮。
实际上不是这样的。艾伦让人设计这件考斯滕的时候没有想过要做得多么灵动,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对顾秋昙的提醒。
一个像幽灵一样的设计。艾伦想,他得把这种幽灵的气质表现出来,不然……
顾秋昙盯着他,眼看着艾伦已经要完成自己的旋转,眼看着艾伦最后又接了个death drop进入下一个跳跃动作。
艾伦也很聪明,他不会在自己已经没有力气的时候继续加四周跳。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艾伦不会在这个时候继续选择加大自己自由滑的难度,这样的话对顾秋昙来说就是一件好事。
要是艾伦还能继续在后半段上四周跳对顾秋昙来说更加不利,之前要是clean的话裁判更能给艾伦抬pcs,要是没有clean至少证明skating skills这一项的评分要降低。
甚至摔倒还会影响衔接和后续的表现,理论上是一个对所有打分项目都有影响的错误,但是这时候艾伦毕竟是主场作战,顾秋昙也从来不指望艾伦会因为这么一次差错被裁判打压。
这是亚洲选手和没有花样滑冰明星选手的国家的待遇,要是哪天俄罗斯的选手都拿不到顶级的打分待遇对其他选手来说只会更加苛刻。
也可能是因为换了一批人在isu掌握话语权,从而诞生了全新的高贵国籍。
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是好事。顾秋昙想,要是这些是好事的话,至少也不至于这时候艾伦也不愿意一直拿到好的待遇。
顾秋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艾伦不喜欢这样的待遇,如果是他的话他肯定是会愿意自己拿到更好的待遇的。
明明在一整个周期的表现并不比斯特兰好,但是偏偏拿到了一哥的待遇。
顾秋昙抿着唇,一撇嘴,总觉得艾伦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
很少会有国家愿意让一个出身好的人压在真正能够拿到成绩的人头上,哪怕这个家伙偶尔可能确实做得还不错。
但也只是偶尔,斯特兰之前甚至有冬奥会的成绩作为垫子——要是在这种情况下非要捧一个新选手,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是好事。
艾伦在冰面上的身影最终停下了,和音乐一起,他最后的联合旋转做的是蹲转进入直立旋转。
漂亮的i字转。顾秋昙看着艾伦想,腿很长,很直。
顾秋昙这才意识到自己注意的点和其他人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哪怕他早就意识到自己对艾伦带着其他的不可言说的心思。
艾伦最后轻飘飘地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好一阵忍不住笑起来。
还好比赛已经结束了。顾秋昙下意识想,在忧伤的节目中突然露出那样的笑对艾伦的分数影响会非常大。
顾秋昙一顿,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会在意艾伦的表现,他要是在这个时候被扣分不是对他更好吗?
“因为您想光明正大地赢。”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艾伦微微侧过脸,仰起头看着顾秋昙,“您一直都想要光明正大地赢,其他人不能特意想要为了让您得到胜利放弃。”
顾秋昙一愣,偏头看着艾伦,看着那双澄澈漂亮的蓝眼睛,忍不住也弯起了眼睛:“大概是吧,我也不知道。”
艾伦一撇嘴,意识到顾秋昙这时候大概是真的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哪怕实际上顾秋昙已经在履行自己的想法。
“等所有比赛结束,我请你们出去玩。”艾伦轻声道,“虽然有点不太高兴。”
第217章 长高
顾秋昙一直到他们在索契度假一周之后还不知道艾伦到底有什么好不高兴的——真正该不高兴的难道不是他吗?连正常的pcs都拿不到, 一直在被俄罗斯的裁判打压……
艾伦对这样的疑问也没有给予任何回应,或者是因为没办法给出任何合适的回应。
和顾秋昙说这些事拿不到好的结果。顾清砚当时就知道了,要是和顾秋昙说出来能让顾秋昙明白的话, 艾伦绝对不会保持沉默。
更何况艾伦一直都知道自己在俄罗斯裁判眼里是一个需要被捧起来的太子爷——艾伦对自己的地位一直认知清楚,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可能还到不了现在的位置。
人贵在自知。
顾秋昙回到国内之后又是一阵忙碌的时光, 实际上第二学期的开始对他来说甚至可以说是闲暇。
任何人都会在学期开始的时候感到轻松,领了新书,要重新讲期末试卷,要慢慢开始新学期的适应。
但顾秋昙除了学习之外还有花样滑冰的工作, 他的训练量不会因为开学减少, 甚至因为世锦赛临近,许多时候他第二学期开学是最忙碌的。
“这次不去四大洲锦标赛了。”顾清砚和顾秋昙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顾秋昙正在写自己的数学题,高中的题目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挑战性, 更多时候顾秋昙会想办法找更高难度的题目。
同样,因为在冬奥会上夺冠, 顾秋昙得到了一个价值高昂的商业代言——据说这个品牌当时大腿都拍青了,他们原先应该是打算在顾秋昙还没去奥运会的时候就先定下他。
要不是因为顾秋昙奥运之前的表现不佳, 那时候他们可以省下许多钱。
现在让顾秋昙接他们的代言可真的是被国家队的领导大敲一笔,这一下也富了顾秋昙的钱袋子。
实际上运动员的商业代言费并不会像明星那么高, 更何况顾秋昙是冷门项目。
就算因为他冬奥夺冠有了一些热度, 和田径排球足球之类的热门项目还是没办法比较的。
顾秋昙有时候摸着他的银行卡呆呆地想原来赚钱在现在这样容易了吗?
顾清砚虽然总是开玩笑说要帮顾秋昙管理他的大额收入,但也不会真的收走他的银行卡。
因为顾秋昙自己也有着管理财务的想法,顾清砚第一次听到顾秋昙安排自己的零花钱时都想要笑。
那时候是很多很多年前, 千禧年前后的日子里,顾秋昙每周的零花钱大概只有一块……
就算这样顾秋昙也是认认真真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一块钱的用处, 可以买什么东西,想要买什么东西。
顾清砚看着他一点点长大, 看着顾秋昙手里的钱财越来越多,看着顾秋昙慢慢开始能够把钱分成好几份,不用再精打细算地想怎么才是最便宜的最划算的。
可顾秋昙现在已经没有以前那样高兴了。顾清砚低下头,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您现在想要做什么呢?”
“想攒钱买房子。”顾秋昙轻声道,“之前艾伦和我说他和我互换生活的那一周活动范围太小了——我想也是,福利院的房间毕竟是大家一起住的。”
顾清砚一愣,原来这时候顾秋昙想要搬走了吗?也对,十六岁的少年应该也已经有了想要独立的念头。顾秋昙甚至有自己的经济收入,在法律上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也就意味着顾秋昙已经成年了。
哪怕他还没有年满十八周岁。
顾秋昙摇头晃脑道:“一半的钱存起来以后买房子,剩下一半一分为二,一部分给我自己用,另一部分……”
他仰起头看着顾清砚,微微一笑道:“我拿出来给其他孩子用怎么样?”
挣了钱要养家糊口啊。顾清砚愣愣地看着顾秋昙,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顾秋昙虽然说着要早点搬出去好处理自己的事情,实际上心里还是挂念着孤儿院的情况。
不过顾秋昙一直这样,顾清砚都已经习惯了他这么说话这样做事。
如果哪天突然出现了变化,顾清砚反而要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还是说顾秋昙遇到了什么严重的其他人都没办法帮他的事情。
顾秋昙却只是抿着嘴笑:“走了哥,我作业做完了,可以去冰场了吗?”
冬奥会之后是四大洲锦标赛,顾秋昙不去的话名额自然落到了沈宴清和巫兰安身上。他们两个在之前的比赛里已经刷够了mts,不管是这个赛季的还是下个赛季的——这时候下个赛季的标准还没有出,不过根据他们以往的认知,花样滑冰比赛的mts并不是每年都会变动,就算有变动也是小幅度地调整。
不影响。
顾秋昙听沈宴清当时给他分析的时候也是抿着唇一个劲地笑,那笑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原来这样,可能是因为一直调整标准的话很难让大家都有机会。”
毕竟虽然是选拔性的标准,但如果设置得太高,除了顶级选手没有人能够成功拿到入场券的话,其实也没办法继续办下去了。
任何一个运动项目都应该在技术上有一定的分层,不能只有最顶尖的选手——这样的话顶尖选手内部的竞争虽然激烈,但其他人却没办法进入这个项目,更不可能在训练上场地上给他们帮助。
要是没有许多人跟着学,没有办法在这个项目上挣到钱,很多时候这个项目就会被取消。至少是某个国家会不再设置这个项目的培训体系。
像顾秋昙那样的算是沧海遗珠,本来因为家境原因不可能成为花样滑冰选手,就算有着再好的天赋也很难有机会接触到类似的训练。
可偏偏他就是接触到了,不仅接触到这一行,还走出来,成为了家喻户晓的明星。
是的,这时候在国内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顾秋昙的名字,一个从孤儿院爬出来的,能够在冬奥会上夺金的天才。
不过顾秋昙的生活并没有多少改变,除了骤然富裕起来的经济情况让他能够更多更频繁地和艾伦交流:“艾伦!”
“嗯?”俄罗斯那边这时候还是中午,艾伦半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听着手机里传来顾秋昙叽叽喳喳的声音,“之前要的题目解出来了?用了多久?”
“三个小时。”顾秋昙挠了挠头,轻声道,“您呢,您用了多久?”
“差不多,两个半小时前后。”艾伦轻笑一声,“不过您也知道我这边能够运用的资源更多。”
顾秋昙的耳朵微微一红:“您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还能说因为资源不够所以……
“为什么不能?”艾伦歪过头,显得有些呆,那双蓝眼睛眯起来,带着轻柔的笑意,“您应该很清楚有些题目的内容是超过您现在应该掌握的水平的,不是吗?”
顾秋昙的脸倏地一下红透了,艾伦现在的声音已经养得很好,低沉悦耳,甚至说话的时候都带着让人心痒的劲儿。
他当然知道艾伦在其他人面前并不这样说话,如果一个人的嗓音太过动人,反而很难真正有气势——而艾伦恰好相反。
艾伦更多时候是因为气势迫人,不得不用稍微显得柔和一点的嗓音来挽回自己的亲和力。
顾秋昙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没有亲和力的话艾伦的事业也不会受到太严重的影响,非要选择这样做,顾秋昙能想到的唯一的理由就是艾伦需要其他人的关注和喜爱。
为什么需要?顾秋昙想不明白,按艾伦现在的财富和势力,应该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只要离俄罗斯的政治远一点,艾伦就会一直安全。
就算顾秋昙对国外的形势并不了解,更多是因为政治课要考察新闻内容才会去勉强自己看国内外新闻报道,他也能知道艾伦这样的有着巨额财富又年轻漂亮的人身上总是很有压力。
因为年纪小,所以其他人总会担心他办事不牢靠;因为漂亮,所以会有人觉得艾伦是靠自己的脸蛋才终于走到今天的位置;因为有财富又年轻,所以总是被其他人觊觎。
顾秋昙甚至隐隐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疼,不知道为什么会疼,不知道为什么要疼,但是就是一直紧紧地蜷缩着,仿佛什么时候就会因为过度的压力爆炸。
所以确实是爱上他了吗?顾秋昙微微偏过头,想不明白。
不过不管什么样他们都会在世锦赛上再次见面,到时候什么样的疑惑艾伦应该都会为他解答。
顾秋昙去世锦赛的那一天天气正好,阳光晴朗,暖融融地洒在他身上。
顾秋昙昏昏欲睡地倒在顾清砚的肩膀上,顾清砚忍不住偏头看了他好几眼,不知道顾秋昙这时候到底想要做什么。
实际上他一直都不是很清楚顾秋昙到底为什么会一直觉得困倦。
哪怕沈澜曾经和他说过抑郁症的一个典型特征就是嗜睡,但顾秋昙其他方面表现得和抑郁症只能说毫无关联。
单纯爱睡觉?也不是不可能,哪怕顾秋昙一直表现得好像很喜欢花样滑冰。
但每次压力大的时候顾秋昙就是这样,哈欠连天,眼睛都要睁不开但还没真的睡下。
顾清砚拍了拍顾秋昙的肩膀轻声道:“要是实在不舒服就睡吧,反正我们也要过一阵子才能登机。”
沈宴清靠在顾清砚的另一边肩膀上,打了个哈欠:“可能就是太阳太好了,教练,我也睡一觉。到时候登机了叫我们起来就可以了。”
顾清砚两边肩膀被他们枕着发麻,好一阵他才终于软绵绵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你们俩这时候也不直接睡觉……我肩膀很酸啊。”
沈澜忍不住轻笑起来:“看起来两个小家伙都还是挺喜欢您的。”
顾清砚也不知道沈澜是怎么做到对着没比她小几岁的孩子叫小家伙的,这时候沈宴清都已经二十岁了,和小已经搭不上任何关系。
而且顾秋昙也……顾清砚忧心忡忡地偏过头看他,第一次意识到顾秋昙好像开始有点长高了。
这次恐怕是真的要到发育关了,可这时候顾秋昙好像才一米六出头一点,靶身高真的有一米八三?顾清砚的眉头紧紧皱着,不知道接下来要用怎样的方法才能让顾秋昙的发育关过得轻松一点。
第218章 好久不见
顾秋昙还不知道顾清砚在想什么,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被拍醒的时候顾清砚甚至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顾秋昙伸出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睡的时间久了脸颊上全是热腾腾的一片, 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变成这样。
顾清砚叹了一口气:“这时候还想睡吗?待会儿飞机上估计也要有一阵子。”
“还好,清醒听多了。”顾秋昙轻声道, 仰起头看着顾清砚,“您应该清楚的,我只是比较喜欢睡觉,但是如果真的一直睡下去肯定是会不舒服的。”
当然会, 睡久了这个身体慢慢会变得更加疲倦甚至可以说头疼。顾秋昙讨厌头痛, 他头痛的时候真的会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掉了,谁也没办法把他拉回来,一直都在痛。
一点点, 仿佛有一只电钻在不停地钻着他的大脑,顾秋昙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头痛是这样的机制。
顾清砚很早就意识到他在身体不适的时候反应非常大, 于是也不再总是想要强求他在飞机上保持清醒——如果睡下能够让顾秋昙的身体更加健康的话,顾清砚恨不得顾秋昙一直睡下去。
顾秋昙偏头看了顾清砚一眼, 嘀咕道:“我们这时候是要去比赛没错吧,怎么您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您比赛我总是放心的。”顾清砚轻声道, “如果这都没办法让我放心的话也不知道还有哪个选手……”
沈宴清的手悄悄地搭在了顾清砚的手腕上, 顾清砚一震,转头看向沈宴清:“是因为我太在乎顾秋昙了所以您不高兴了吗?”
“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沈宴清撇嘴道,“顾秋昙是您的弟弟, 我只不过是一个半路转投您门下的学生。”
顾秋昙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很糟心,沈宴清从哪里学来的绿茶话术?他最近谈恋爱了吗?
顾清砚倏地一下拍掉了沈宴清的手:“这种话术您对着斯特兰选手用就可以了, 对着我用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顾清砚甚至觉得嘴里发苦,自己带了两个选手全是男同, 是不是更需要庆幸他们没有搞出队内恋爱的事情?
但是跨国恋爱的结果也不会好,更何况爱上的还是和自己巅峰期几乎都完全重合的对手。
到时候比赛场上谁输了谁赢了都得吵一架,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总不能是抖M才选择和对手谈恋爱。
顾秋昙倒是还好,毕竟现在还没有成年大概是不会考虑自己的恋爱的,但是沈宴清在索契可是和斯特兰已经确定了关系的。
顾清砚只觉得他的头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痛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头疼,一般来说这种成年选手的恋爱就随他们去好了。
都二十岁的人了要是连个恋爱都谈不好说出去不觉得丢人吗。
顾清砚心想,也不直接说出口——这种话怎么能说出来,沈宴清也同样要面子的。
顾秋昙看着他们两个之间的互动忍不住道:“师兄您真的谈恋爱了?”
“他早谈了,您忙着做数学题的时候他整天和斯特兰煲电话粥。”顾清砚一瞥顾秋昙,“您最好给我保持住,别到时候一个没盯着您就和艾伦.弗朗斯谈上了。”
顾秋昙的心脏猛地一抽,心道他要是想和艾伦谈艾伦也不一定会答应啊,这家伙一直考虑的是自己的安全,自己的事业,什么时候能把目光投到恋爱上。
更何况顾秋昙自己也还想在花样滑冰事业上再创佳绩,要是这时候因为恋爱影响了训练才更让他难过。
虽然顾秋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难过些什么,怎么也轮不到他难过。
有的是人比他更希望他拿到冠军。顾秋昙心想,这样的话至少心里的压力会少一点。
他只要好好地完成他的每一场比赛,自然会有人记住他。
顾秋昙算着时间,总觉得悲剧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飞机落地时的轰鸣声一下把顾秋昙的心绪拽回来,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地痛着,好一阵,顾秋昙转头看向顾清砚和沈宴清。
两个成年已久的家伙反而一派习惯了的样子,顾秋昙咬牙切齿地想为什么只有自己的耳朵会对气压变化这么敏感,甚至让他没办保持面色如常。
顾清砚看了顾秋昙一眼慢吞吞道:“您自己没带口香糖吗?”
顾秋昙想他怎么知道自己这次病得这么严重,要是能够想到带着口香糖也不会影响他这时候觉得不舒服不是吗?
“行吧。”顾清砚瞥他,仿佛已经知道了顾秋昙的想法,轻声道,“您愿意怎么样都可以,只要别影响自己的身体健康。”
顾秋昙一愣,抬起头看着顾清砚,顾清砚却没有等他,已经和沈宴清一起去了行李提取处。
传送带在一圈一圈地转着,他们的行李箱很快就被吐出来,顾秋昙看着那个巨大的箱子,咬牙把箱子竖起来提下来。
这时候他的力量还不够大,要是能够再长大一点拿这么一个箱子对他的影响也不会这样大。
顾清砚观察着顾秋昙的动作,他其实已经有了发达的肌肉,只是这时候看不出来。
更何况花样滑冰运动员的肌肉主要在双腿,因为腿是他们执行跳跃和其他技术动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顾秋昙偏头看了顾清砚一阵,慢慢道:“您这是在想什么呢看得那么入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我……”
“什么话。”顾清砚打断了顾秋昙的话语,“我们要准备去酒店了。”
“哦。”顾秋昙一瘪嘴,没有继续说下去,“酒店还是标间?”
“那不然?”顾清砚偏头看了顾秋昙一眼,“出来比赛的标准就是双人标间,想要换好的都要自己出钱,我们哪里有这么多钱来享受。”
顾秋昙抿了抿嘴,想到自己存起来的那笔钱——那不能动,他已经说过了那些是用来以后买房子的。
虽然顾秋昙不知道自己以后是不是还要留在首都生活,但是买一套自己的房子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安全感。
至少那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地方,不想让其他人看见的时候就躲在房间里。
顾清砚没有说话,只是帮顾秋昙拿过了行李箱。
顾秋昙的手臂可不能因为行李箱太重了这样的理由受伤,听起来都让人觉得难过。
“您应该知道您这次是要做什么的。”顾清砚说,顾秋昙呆呆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好一阵都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听明白还是因为……
“顾秋昙!”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酒店门口响起,顾秋昙抬起头看见一双熟悉的碧蓝色的眼睛,忍不住一愣。
“您这时候已经到了?”顾秋昙怔怔地看着酒店门口的身影,“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到这里了,在等我吗?”
顾清砚警惕地看着艾伦,知道这时候他出现在这里就是要来参加比赛,但这次到底是不是特意等着顾秋昙的,谁也不知道。
顾清砚希望不是,如果艾伦特意等着顾秋昙听起来好像是顾秋昙真的被他盯上了,多糟心的一件事。
被艾伦.弗朗斯盯上的人很难有好下场,艾伦太有耐心一点点磨掉那些人的意志力,没有人能够轻松地从他身上得到任何好处。
“小心点。”顾清砚偏头叮嘱顾秋昙,“不要总是相信他,自己判断。”
顾秋昙看了顾清砚一眼,已经向前的脚忍不住顿在原地:“您在担心什么?”
“一个手握大权的人和您早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顾清砚轻声道,“你们现在还是朋友,以后呢?艾伦会越来越有钱有势,到时候他还把您当成朋友吗?”
“为什么不?”顾秋昙呆呆地偏过头反问顾清砚,“是因为您不会把那时候的朋友当成朋友吗?”
“您在想什么。”顾清砚低声呵斥了顾秋昙一句,顾秋昙却忍不住笑起来。
“果然是这样的。”那双榛子色的眼睛讥诮地眯起来,看着顾清砚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您应该清楚我和艾伦从小时候就已经认识,如果艾伦想对我不利,他早就可以这样做了。”
然后早早地让您意识到他不是个好人?顾清砚忍不住要笑,怎么可能呢?艾伦的心计深沉,远远不是顾秋昙想的那么轻易能够被其他人看明白的。
顾秋昙却已经扑向艾伦的方向,他轻轻地勾起嘴角:“好久不见,艾伦。”
顾秋昙没有抱他。艾伦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也不知道是因为想要顾秋昙的拥抱还是想要其他的什么东西。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顾秋昙,轻声道:“嗯,好久不见。”
其实也只有几个月而已,更何况他们虽然没有见面却一直在打电话,各种各样的联系方式都用了个遍。
顾秋昙喜欢给他打视频更多一点,在福利院有着公用的路由器,和他视频的时候画面虽然总是一卡一卡的,但毕竟也是能够看到他们彼此的脸。
艾伦当然清楚顾秋昙爱他,他上辈子就已经知道了这一点,甚至不需要其他人向他说明。如果不是因为爱他,顾秋昙本来可以不用在那样的痛苦中生活的。
顾秋昙理所当然地认为艾伦应该爱上一个豪门世家的千金小姐,然后和她结婚,已经几个孩子——实际上艾伦自己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就是异性恋作为主流,顾秋昙会这样想他也不觉得意外。
只不过不满意顾秋昙的反应而已,好像觉得自己就是不值得被爱的什么东西。
哪怕在前世顾秋昙也一样是冬奥冠军,就算没有了健康的双腿,顾秋昙也曾经拿到过那些荣誉。
“您这时候又在想什么?”
顾秋昙的声音让艾伦忍不住抬头去看他,顾秋昙的眼神格外专注,盯着艾伦的时候甚至让他感到头皮发麻。
为什么是这样的眼神?是因为顾秋昙发现了什么,还是因为……
“没什么。”艾伦轻飘飘地说,“只是在想您好像有点长高了。”
“早晚的事。”顾秋昙一撇嘴有些不高兴,“之前给您织了玩偶,这次带给您了,我知道您喜欢猫咪。”
艾伦的眼睛一亮——实际上他不喜欢,他没有特别偏好某种宠物,只是因为那时候他太孤独,而辛西娅恰好出现。
作者有话说:
辛西娅是艾伦的猫,在免费章出现过。
第219章 难受
顾秋昙看着艾伦亮晶晶的眼睛, 有些遗憾——为什么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兴奋呢,为什么不是因为他的感情而兴奋呢?
顾秋昙见过辛西娅,那是一只真正漂亮得像玩偶一样的猫咪, 黑色的毛丝绒一样,那双眼睛一绿一蓝, 看起来玻璃球似的。
艾伦只是盯着他看了一阵,慢慢说:“您费心了。”
“不把那个玩偶给我吗?”艾伦弯起眼睛看着顾秋昙,轻飘飘的声音仿佛从云端上来传来。
顾秋昙一怔,后退一步:“现在给您吗?”
“不可以吗?”艾伦歪过头看他, “那比赛完给我。”
艾伦轻描淡写地定下了所有的事情, 顾秋昙忍不住低下头有些失落。
他当然知道艾伦习惯了所有人都捧着他——任何一个身居高位多年的人都习惯被捧着,没有人会是例外,没有人值得例外。
但顾秋昙总觉得他在艾伦面前应该是不同的, 艾伦应该不会这样对待他。
“您怎么现在对顾秋昙选手看起来没那么……温和了?”阿列克谢看着艾伦的眼睛,声音沙哑, “您不是说为了他连自己的信仰都……”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艾伦说,他当然不知道。
他没有见过任何正常的爱情, 从他出生开始他的家庭就总是一片混乱,父亲和母亲总是在争吵, 哪怕母亲捂住了他的耳朵也同样不能让他远离那样的环境。
他习惯了那样的环境, 习惯了所有看起来对他的善意都可能包裹着其他人看不出的锋芒,只要他收下就注定要被割得遍体鳞伤。
于是他想逃跑,顾秋昙总是给他所有好的东西, 从围巾到手套到帽子,到顾秋昙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图。
艾伦有太多太多比这些更加珍贵的东西, 但是艾伦收下了顾秋昙的礼物,用这些礼物折算顾秋昙需要偿还的资本。
他不需要这些。
顾秋昙站在原地, 风吹在他的脸上。
春天来了吗?顾秋昙不知道,他听不见春天的脚步声,艾伦转身离开的背影落寞而孤寂,几乎像是在指责他的言语,他应该这时候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捧到艾伦面前。
就像艾伦对他们做的那样。
一个一直在俄罗斯长大,习惯了想怎么能够更好地降本增效,怎么能够让其他人为他工作为他产生更大价值的人,这时候甚至会让他们用他的钱出去度假,出去过他自己经常过的生活。
顾秋昙攥紧了手,不知道自己这时候为什么心脏又酸又胀,好像马上就要被戳破的水球。
顾清砚偏头看了顾秋昙一眼,摇了摇头,意识到这家伙现在也是偏执的,偏执地想要知道艾伦的看法,艾伦对他到底是怎样想的?
可顾秋昙最后还是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盯着艾伦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对顾清砚说:“不用追了,我们上楼去吧。”
长大了。顾清砚看着顾秋昙的脸,看着那张已经变得平静的脸。
如果是以前的话顾秋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追上去,问艾伦的情绪,问他是不是现在就想要拿走准备的礼物。
哪怕艾伦已经说了等之后再给也没关系。
顾清砚叹了口气,甚至不知道这时候对顾秋昙来说是好是坏。
顾秋昙却已经先一步走上了楼梯,他搬着自己的行李箱,脸颊憋得通红。
“为什么走楼梯?”沈澜看了顾秋昙一眼,快步走向另一边按下了按钮。
顾清砚看着顾秋昙的脸色越发精彩纷呈,仿佛彩虹在他脸上涂抹成一片,漆黑的一团。
“好吧。”顾秋昙喘息着把行李箱搬下来,“是我蠢了。”
遇到艾伦的事情他总是会这样,如果艾伦真的回应了他他难道会觉得高兴吗?不会的。
顾清砚太清楚顾秋昙的想法了,他永远只会觉得应该更进一步,要拿到更多的感情更多的照顾。
可实际上这不可能做到,没有人能够让艾伦为他让步。
顾清砚知道,沈澜知道,只有顾秋昙不知道。
艾伦故意这样做的,故意让顾秋昙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故意让顾秋昙一直爱着他——哪怕他其实不愿意直面顾秋昙的感情。
可感情是真正的燃料。
顾秋昙那几天都没有走出房间,只是一遍一遍练着自己的节目,做着自己的柔韧训练,他带了瑜伽砖,也还是能够在双腿下再垫一块。
顾清砚哪怕是看了他那么多年的训练过程也不得不承认顾秋昙确实在柔韧上天赋异禀,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天赋,顾秋昙不可能成为运动员,也不可能真正这样有特色。
现在说到贝尔曼旋转,说到男子单人滑,哪个冰迷不是说起顾秋昙?顾清砚去论坛上看过一次,那次索契冬奥会上顾秋昙夺冠的视频一直被置顶循环播放——所有人都知道华国出了个天才少年,他叫顾秋昙。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相信顾秋昙还会继续创造奇迹。
哪怕现在在所有人心中顾秋昙都和胜利强制绑定。
顾清砚盯着顾秋昙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起来,他当然知道这不是顾秋昙一日能够做到的功绩。
他看着顾秋昙长大,看着顾秋昙在这条路上花费了十年,才终于有机会站上冬奥会的舞台,厚积薄发。
“在想什么?”顾秋昙坐在床边抬起头看他,暖融融的暗黄色灯光闪着,把顾秋昙的左半边脸照亮,另一边的却融化在黑暗里。
他现在已经变得非常……顾清砚盯着顾秋昙的脸,意识到顾秋昙是真的已经长大了,脸长开了就不再有儿童时期的秀气,甚至可以说是一张凌厉的脸。
一般来说他这样的出身很难真正养成那种凌厉的气质,可能是因为顾秋昙在自己的事业上实在出名,也可能是因其他的什么原因——总之,顾秋昙现在看起来已经不会让人觉得是美丽的。
只会让人屏息凝神,不敢说出任何冒犯的话,避免他的怒火席卷赛场,避免其他的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下午就是短节目了。”顾清砚回过神来,轻声道。
“我知道。”顾秋昙沉默着点了头,低声道,“您想要说什么?”灡殸
“现在应该已经不用叮嘱您任何事了。”顾清砚轻松地一笑道,“以前的话我或许还会说些什么,不要这样,不要那样,现在您应该可以自己处理。”
“嗯。”顾秋昙轻轻地应了一声,“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会赢,一直赢下去,一直不断地比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再也跟不上时代的浪潮,直到他不再对滑冰抱有狂热的兴趣,直到他自己都不想要滑冰的那一天。
“别这样想。”顾清砚轻声道,“您压力太大了,这样对您的身体没有好处,而且您不是之后还要读高三,高三的压力更大,到时候两边都得不到好处。”
“不会。”顾秋昙干脆利落道,“我清楚我在做什么,我清楚我想要什么,我清楚您在想什么。”
顾清砚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看着顾秋昙,叹了一口气。
顾秋昙总是这样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哪怕其他人实际上是想要对他好也不会得到真正合理的回复。
顾秋昙不屑于用言语上的矫饰,直到现在顾清砚都在头疼顾秋昙要怎么应付采访。
以前青年组可以说顾秋昙年纪小不懂事,他不知道自己说出怎样的话才是正确的,但是十六岁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放在过去他这个年纪已经在工作,顾玉娇女士年轻的时候赶上了不好的时候,初中毕业就没有读书了。
那时候十六岁的孩子已经相当成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知道自己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顾秋昙本来也应该知道的,但是草窝里飞出金凤凰,他总是被其他人捧在手心里,大家盛赞他的天赋,盛赞他真正拥有的能力,盛赞所有会让一个孩子膨胀的东西。
顾秋昙注定不可能像艾伦那样轻松地掌握各种各样的话术,注定要因为语言上的差错受到责备——只有这样顾秋昙才会意识到这么做是错误的,这样做是不合适的。
不然他只会一直这样骄傲下去,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是没有人可以否定的。
“您要在记者面前保持谦卑。”顾清砚轻声道,“他们等着抓您的把柄,一个新的奥运冠军,要是能够说出一些对其他人不利的言论……”
“我知道。”顾秋昙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发育关将近,知道这时候他必须要依靠顾清砚和沈澜,他不再像前几年一样左耳进右耳出。
那双榛子色的眼睛亮闪闪的,任何人都看得出来顾秋昙这时候是真的放在心上了。
顾秋昙的脚步声带着沉重的意味,他走进冰场的时候已经有很多选手在那边等待。
世锦赛的短节目也是抽签定的顺序,顾秋昙在第五组第三个,不错的顺序。
顾秋昙坐在候场的位置上微微眯起眼睛,顾清砚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今天别急着睡,到时候要比赛了您要是醒不过来可就糟糕了。”
“什么话。”顾秋昙偏过头低声道,“听着真让人难过。”
顾清砚侧过脸“呸”了一声没有继续说,实际上顾秋昙在比赛前很少睡着,哪怕他最困的时候只要想到马上要上台,他那双眼睛总是睁得很大。
他不在乎其他对手,他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疲倦失去自己本来可以得到的荣誉。
这样的事情在赛场上发生过许多次,不只是顾秋昙自己的经历,也有其他人的。
有选手曾经直接睡过了自己的比赛,睡过了热身时间之后总是会让人觉得可惜——尤其是这样的选手大多都很放松,有着足够出色的技术。
然后因为一时疏忽失去了进入自由滑的机会,还没比完赛程就打道回府。
顾清砚当然是见过才会这样提醒顾秋昙。
“我知道我要拿到怎样的成绩才会让大家满意。”顾秋昙偏过头看着他们轻飘飘道,“我知道我要做什么。别担心。”
“嗯,我知道您想要说什么。”顾清砚轻轻地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比赛就要开始了。安静看。”
第220章 碰巧
顾秋昙看比赛的时间并不很长, 虽然说着要安静看,可是实际上根本不觉得前几组的选手有任何需要他注意的地方。
并不是傲慢,只是因为那些人确实没有让他在意的技术水平, 许多人连3A都做得并不算好。
甚至有些选手用的还是2A——到底是怎么走到世锦赛来的?顾秋昙总是不明白,哪怕知道一个项目不可能所有人都是顶级选手。
如果全都是顶级的技术反而会拉不开差异。顾秋昙知道, 可是他还是觉得这样的比赛显得非常让人不高兴。
看起来都无聊。他抬手拨弄着自己的耳坠,也不知道为什么顾清砚冬奥会后拿着自己的奖金去给他买了耳夹。
这种东西更适合戴在艾伦耳朵上。第一眼看到顾清砚买来的东西时顾秋昙就这样想,那是一个红色的水晶一样的坠子,挂在艾伦那样雪白圆润的耳垂上会显得像一点血, 从耳垂滴下来。
为什么要这样的颜色呢?顾秋昙偏过头看着顾清砚, 这个耳夹并不很重,垂在他耳边只显得和那颗小痣相映成趣。
其他人总是说他戴着也很漂亮,怎么会漂亮?顾秋昙不耐烦地皱起眉, 又扯了一下,终于耳垂上传来一阵疼痛的感受。
顾秋昙习惯了这样的疼痛, 耳夹戴久了就是会疼的。
“您现在要好好准备。”顾清砚偏头看着顾秋昙,好一阵才终于笑道, “我知道您觉得现在的比赛很无趣,所以想想可不可以做一点您想要做的事情。”
顾清砚的意思是好好做意象训练, 别因为缺少训练影响了他短节目的比赛。
顾秋昙的眼神却一亮, 看着另一边艾伦坐着的位置。
“他又在看你了。”斯特兰低声道,这是顾秋昙看过来的第九次,斯特兰已经忍不住想要站起来去教训他了。
马上就要比赛了, 不想着好好完成自己最后对节目的复习,想着看艾伦?这小子到底怎么成为顶级选手的?
森田柘也紧紧地攥着拳, 指甲嵌入到手掌中,几乎带来一阵细微的疼痛。他不知道为什么顾秋昙这时候也总是看艾伦。
他不需要继续熟悉他的节目, 他这么清楚自己应该在哪里完成跳跃,哪里完成旋转?
“收心。”教练的声音在森田柘也耳边炸响,带着轻蔑的意味,“他这样做小心影响短节目的发挥。”
不会的。
森田柘也太清楚了,顾秋昙不是会因为一次没有重新熟悉节目就影响发挥的选手,可能其他人会。
但顾秋昙好像自己会编舞,他熟悉每一个评级的标准,就算真的忘记了自己的步法安排也能很快编出另一串合适的,复杂的步法。
顾秋昙实在聪明。
森田柘也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和他们在同一年,几乎要想不明白自己现在可以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在这种时候能够想到的只有完成自己的复习。
很快到了顾秋昙上场的时候,在短节目阶段顾秋昙总是他们三个中第一个出场的。
也不知道应该说顾秋昙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虽然自己的顺序在组内还算不错,但并不算是最后的组。
艾伦捻了捻自己的手指,看着顾秋昙平静地滑上冰面,顾秋昙一定能保持自己原先的发挥水平,顾秋昙一直都能保持好自己的水平。
艾伦沉默了太久,甚至到了斯特兰要用手肘去戳他的程度。
“在想什么?”斯特兰那双蓝眼睛里凝结着温柔的光芒,“您这个时候应该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才对。”
“您不想想您自己的事情吗?”艾伦懒洋洋地一撩眼皮看着斯特兰,轻声道,“我以为您还没有到能够这样放松的水平?”
斯特兰一咬牙,不敢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一定会被艾伦说。
“别这样。”米哈伊尔偏过头看着艾伦,轻轻道,“师兄,斯特兰师兄也只是担心您。”
“不需要。”艾伦轻声道,“他不需要总是担心我,他只需要做好他应该做的,就可以了。”
什么话。斯特兰一怔,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继续说下去,艾伦显然厌烦了这样的对话,微微闭上眼睛:“您两个都比我更早上场,想想要怎么办吧,不要总想着自己有什么特别的了。”
顾秋昙的六分钟练习风平浪静,艾伦知道这时候还敢对顾秋昙出手的人已经不多了——任谁都知道这一组里有一个冬奥冠军,出手伤害顾秋昙的话对其他人来说肯定会引起观众的不满。
别把那些观众当傻子。艾伦想,之前那个韩国选手的脏手段其实还显得比较隐蔽,至少只是紧跟着,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可以说如果不是那个人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他都要让其他人压制那个韩国选手,要让他去坐牢。
艾伦皱着眉,脸上显出一种古怪的肃杀的神情。
顾秋昙滑过一圈就明白了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这片冰场的冰面有点硬,不适合做点冰跳。
那么这一次的短节目安排是3A+3T,4S,3F。
顾秋昙不知道这样安排对他来说会不会有好处,实际上应该不会,很多时候他都知道自己的跳跃安排会显得保守。
比起艾伦.弗朗斯来说的保守——哪怕选曲一般都显得格外突出。
顾秋昙闭着眼睛,冰场上的寒气和水汽一起扑在他脸上,他停在冰场边缘,手抓着冰场的栏杆,好像要说什么。
“咔嚓。”他听到了摄像机的声音,倏地睁开眼,好一阵都没有说话。
没听到了。顾秋昙想,怎么回事,是谁这个时候没有关闭拍摄的声音,还是……
观众席上有一阵骚乱,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看到一个女孩冲他挥手:“不要担心!”
女孩儿的声音从观众席上传下来,顾秋昙一愣,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是她和她的朋友在劝诫其他人吗?顾秋昙仰起头笑了起来:“谢谢。”
顾秋昙的声音很轻,几乎要听不清楚,没有人能够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那女孩抿着唇笑起来。
顾秋昙的六分钟练习很快结束,作为第三个上场的选手他应该坐在冰场边等待,等其他两个选手完成自己的比赛,之后就要上场了。
“我看您之前那时候也挺危险的。”顾清砚轻声道,“您可能不知道,那时候有观众开了闪光灯。”
“我听到了拍照的声音。”顾秋昙点头道,“我知道这不是好事。”
一个不懂观赛礼仪的观众对选手的影响是巨大的,顾秋昙很清楚他们需要什么样的环境。
并不总需要安静,他们需要观众和他们的互动,互动的水平一样可以提升他们的分数。
可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打开闪光灯,对选手的影响是巨大的。
冰面是一张广阔的镜子,反射出所有的光,很多时候人在冰天雪地中会短暂致盲。
看不到面前有谁在,看不到其他人的行动轨迹,对选手的影响不可估量——就像顾秋昙之前遇到的那件事,他们撞在一起,没有因为太快的速度双双重伤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之后顾秋昙对这方面的关注变得更加高,他习惯性警惕所有人,警惕观众,警惕其他选手,警惕所有可能对他们造成影响的人。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是很多时候如果不这样做对他的影响会非常大。他不想再因为重伤失去一个金牌。
他不想。顾秋昙咬着牙想,他要赢。
顾秋昙的名字在广播中响起,他站起来,站在冰场的入口,回过头。
他和顾清砚对视一眼,下一刻顾清砚抬起手推了他一把。
顾秋昙顿时像是挣开桎梏的鸟一样飞跃而起,他的滑行速度快得仿佛下一刻就能乘风而起。
冯虚御风。顾清砚想,大概这就是为什么花样滑冰总是吸引他们的原因,这是最接近飞翔的运动之一,他们跳起来的时候像是一只飞鸟。
他要怎么描述这一幕,顾秋昙的衣摆在滑行中散出来,一朵盛放的花。
顾秋昙站在冰场中央,摆出了自己的开场动作。他总是做得很好,微微低着头,仿佛谦卑温顺,可实际上他的心里只有对胜利无穷如今的渴望。
顾清砚盯着他,看着他在音乐声中完成第一个动作。
他总是卡在音乐的节拍上,每一个动作都做满,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轻盈柔软,游刃有余。
一个真正的舞者,他适合跳舞,他适合跳那些表情达意的动作。
顾清砚想,下一个赛季应该给他安排一些更要求表现力的节目,如果遇到发育关的话至少还可以靠表现力支撑。
顾秋昙还不知道顾清砚在想什么,也可能是不在乎顾清砚在想什么,他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听着音乐的节拍,数着自己的节奏进入旋转。
他总是做得很好。其他人低下头,艾伦盯着顾秋昙的身影,那双碧蓝色的眼亮闪闪的,仿佛顾秋昙在他的眼里发着光——或许确实是这样,这个家伙一直对顾秋昙有着超乎寻常的欣赏。
阿列克谢想过要问他为什么这样欣赏顾秋昙,但最后还是没有问。
不需要问,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们,他们都能看得出顾秋昙就是真正的天才,才华横溢的运动员被喜欢是很正常的事情。
在美国一样有豪门子弟喜欢在花样滑冰项目上夺得冠军的选手,尤其是冬奥冠军——有女孩儿当时就靠着拿到冬奥冠军这样的荣誉最后嫁入豪门。
阿列克谢只是偏过头看着艾伦,轻声道:“要是他是俄罗斯人就好了。”
“他是华国人也不错,不是吗?”艾伦扬起下巴,“要是他是俄罗斯人,我就看不到这样好的表演了。”
是吗?阿列克谢不明白,俄罗斯的花样滑冰项目一样是举国体制,就算冰场贵一点……应该也不会影响顾秋昙的训练?
毕竟顾秋昙不是在专业的冰场里打下了扎实基础的选手,他是野冰出身,顾清砚在教他之前甚至还没有教练证。
只不过带着自己的弟弟出去玩,碰巧发现顾秋昙有天赋,碰巧起了惜才之心,碰巧能够带着顾秋昙走到现在这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