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传染
但幸好比赛的时候没有出问题, 哪怕之前已经有选手在冰面上滑过跳过,留下一个个冰洞,可他一直都有意避开了这些。
顾清砚松了一口气, 也顾不上顾秋昙这时候的表演技术不再像之前那么好,或者说这时候如果还在追求细枝末节的表演质量才是真的对顾秋昙没好处的一件事。
谢元姝盯着他, 好一阵偏头看向沈宴清,他们两人一对视就意识到自己想的是同样的事情。
顾秋昙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弃追求更高的质量,除非他已经没有办法完成他之前想要的那种水平的表演。
可为什么会没办法完成?沈宴清皱起眉,对顾秋昙来说完成自由滑本身不是难事, 之前在高原集训的时候他看起来都还不错。
甚至不知道为什么顾秋昙好像从来都没有高原反应, 要是有的话顾清砚不可能第一天就放他出来训练——顾清砚连他有高原反应都不愿意让他冒险直接出去训练,更何况顾秋昙。
谢元姝低声道:“看来顾秋昙这时候确实病得非常厉害,不然也不会……”
“之前看起来很健康。”沈宴清若有所思地看着冰面上, 顾秋昙这时候仍然身姿挺拔,看起来真的像一棵生机勃勃的山楂树。
其实沈宴清也不知道为什么, 顾秋昙之前从来没有这么突兀地出现表演质量上的断层,一般来说也意味着顾秋昙在这些细节上更加关注, 会特意避免因为细节的问题影响了整场比赛。
但顾秋昙这时候的状态怎么看都显得很不对劲,哪有选手会愿意自己变成现在这样?尤其是他曾经跳舞跳得那么好!
陈雪压低了声音和楚琰窃窃私语, 聊到顾秋昙之前的舞蹈动作也还是觉得格外惊艳:“实际上我真觉得他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冰舞这边也会抢着要他的。”
“他不是个女孩就不行吗?”楚琰一挑眉道,“虽然顾秋昙看起来确实矮了一点,但之前我小的时候也不高吧。”
“怎么这样说话呢。”陈雪捂着嘴笑起来, “您以前可没他这么矮,哎, 还真是麻烦呢,单人滑要身高矮的, 双人滑和冰舞又要不那么矮的——”
“之前因为身高不够还差点拆档。”楚琰轻轻道,“要不是因为我做托举更轻松,也不需要你节食减肥的话,我还不一定能够有您这样好的女伴呢。”
双人滑和冰舞里好的男伴才是稀有生物,尤其是双人滑做抛跳,对男单的道德素养要求更高——要是“一不小心”把女伴抛到了冰面上,伤害可不算小。
“您说笑了。”陈雪淡淡道,偏头看向冰面上顾秋昙的表现,“他这时候也有点意思,上肢动作僵硬,下肢滑行跳跃却还是一丝不苟。”
是因为要想办法控制自己的跳跃高度和跳跃质量吧?很多时候不是跳得越高越远就质量越好,许多时候跳得太高甚至会让选手没办法落冰。
谢元姝偏头看了陈雪一眼,这个女人显然在各个项目都有所研究,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想这样做。
如果是她的话她大概只会想怎么把自己的跳跃和表演质量提上去,其他人?等什么时候她能够断层领先,没有任何人能够和她争锋的时候再说吧。
顾秋昙这次的跳跃配置仍旧看得顾清砚和艾伦双双眉头紧皱,顾秋昙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高难度跳跃全都堆在这场比赛里,4S+3T,4T,4S,3A+3Lo……
一般来说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他几乎要把所有的高难度都压在节目开始体能充沛的时候全跳完。
可这样的话他接下来的步法撑不住节目的空白,如果真的做下去自己的步法定级一定会一塌糊涂糟糕得没办法看。
顾秋昙心里一直在算,算自己什么时候做跳跃能够更好地保存体力,之前编舞给过他很多版本的节目,虽然不能说每一版顾秋昙都清楚要怎么完成,但偶尔做一些高难度的拼接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在花样滑冰赛场上总不是一帆风顺,所有顶级选手都有这样的能力。
顾秋昙在这方面更是其中翘楚,他知道自己怎样的跳做不好,反而会想办法避开——哪怕实际上在自由滑的跳跃数量下他也避不开自己跳不好的。
所幸现在会的四周跳多了,三组四周跳下来剩下一组连跳两组单跳,顾秋昙留在后半段的跳跃里可以不用加入3Lz。
以顾秋昙的习惯他会在后半段单跳做3A和3F,连跳……顾清砚正想着就看到顾秋昙倏地一下崴脚一样滑了一段,猛地站起身。
谢元姝也睁大了眼睛看着冰场上,一般来说顾秋昙不在这种后半段的时候选择上3Lz,他的体能已经消耗得差不多,这时候压外刃几乎可以说是在挑战自己的极限。
“顾秋昙,你这是……要做什么?”沈宴清紧紧地盯着顾秋昙的身影,好一阵才终于低声道,“要是……”
失败了的话,肯定没办法赢过艾伦.弗朗斯的。
沈宴清偏头看了俄罗斯那些选手一眼,忍不住觉得顾秋昙这次实在是胆大妄为,或者说如果不是胆子大到极致的人不会选择这样的编排。
把自己不擅长的跳跃压在后半段,顾秋昙这时候的想法实在很好猜,只不过是因为觉得三连跳的分数更高,能够吃更多的加分福利。
如果是沈宴清这时候上场他也会希望自己这样做,不管最后能不能成功至少要挑战一次,哪怕是失败了也一样可以证明自己足够勇敢。
“为什么您也在想这些事?”谢元姝偏过头看他,轻声道,“我以为顾秋昙这样做是需要被批评的。”
“在领导眼里可能也是好事。”顾清砚幽幽道,看着眼前冰场上的少年,“您应该很清楚领导们想要功绩,有什么比团体赛的冠军和男子单人滑的冠军更好的投名状?”
顾秋昙的状态每况愈下,总需要想办法让自己的待遇好起来,至少不要在他还没有失去比赛的能力的时候就先抛弃他。
顾清砚开始觉得顾秋昙的心理确实是出了问题。
这样多虑的人,总是会想到很多很多本来不需要在意的事情,这时候就会看见他的心一寸寸枯萎。
人的情绪承受能力是有限的,多少人大喜大悲之后疯了,忘记了一些事情,或者更要命的,大喜大悲之后一睡不起。
顾清砚年轻的时候看过许多这样的事情,那个时候对于心理学的认识还不如现在。
许多人就这么被“好端端地怎么疯了”,可实际上呢?那些人是可以救回来的,那些人本来不应该疯,不应该死。
但这种话顾清砚也不知道自己要对谁说,沈澜这时候都显得年轻,可能是因为家境足够出色,沈澜大概是没有见过类似的事情的。
顾秋昙最后一个跳跃落下的时候踩着音符的尾调,紧接着一个转身蹲踞。
顾秋昙还是喜欢用联合旋转作为结尾,甚至影响到整个华国选手对编舞的偏好。
弄得顾清砚都要以为联合旋转作为结尾能够加分了。
功利。沈澜嘲笑的眼神落在顾清砚身上,看了几眼却又觉得有些难过。
要是可以的话谁也不会想着怎样能够加分怎样能够得到更好的goe,他们谁不想好好处理自己对艺术的追求?谁不想留下来的是表演上的美名,而不是只有一句“技术动作标准“?
单纯吃专业动作,为什么不直接去练竞技体操,为什么不去尝试其他的和艺术无关的项目?
顾清砚轻轻地嗤笑一声,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开始不再年轻了,这时候都开始伤春悲秋起来。
他手下的两个学生都是相当有本事的选手,要是这样都没办法让他的情绪好起来,只能证明他确实已经到了悲观的年纪。
要是……顾秋昙在冰面上吐出一口气,热气在面前凝结成一片白雾,他用butterfly drop进行了一次换足,换足之后的旋转方向就和之前截然相反。
顾秋昙从第一次上冰就知道双方向旋转是少有的,所有的选手中罕见的技术动作能够给他带来更大的优势。
和那些有钱来花样滑冰项目玩的选手不同,顾秋昙从意识到自己真的想要在花样滑冰项目上拿到成绩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一门心思地钻研怎样做能够让他有更多的分数。
他可以在pcs上比不过其他人,但他的tes必须是最高的,高到pcs的弱势不会影响他最后的地位,没有人可以影响他,他必须赢。
一定要好好地赢下这场比赛。
顾秋昙开始觉得自己的鼻腔里带上了铁锈味,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像前两年这么好。
如果是个普通的选手这个时候甚至不会觉得自己的身体机能下降,从青少年走向成年的过程中他们的能力是一点点提升的。
可顾秋昙只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风烛残年的时候,他快要觉得自己会支撑不住自由滑四分半的时长。
这些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顾清砚。
顾清砚那样的人大概只会咋咋呼呼地拖着他去找沈澜,可是沈澜医生也是回天乏术。
早就没有什么能够改变的了。顾秋昙低下头,垂头沉肩的时候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片淡青色的影子,艾伦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的一跳。
这一幕他曾经见过的,只不过那个时候顾秋昙不是站着,而是坐着。
在轮椅上,窗外的阳光撒下来,半边脸留在光里,却还是没有血色。
艾伦忍不住弯下腰,眉头和鼻尖都紧紧皱着,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仿佛被胶水黏上,斯特兰担心地看他一眼,注意到他的嘴唇都已经抿得发白。
“您这是怎么了?”斯特兰的声音引来其他人的关注,过了好一阵那些人全都聚拢在艾伦身边,空气被挤压到极致艾伦甚至以为自己没办法呼吸。
所以之前的顾秋昙在聚光灯下也是这样的感受吗?觉得自己呼吸没办法顺畅地通过口鼻,氧气进入不了肺泡,紧接着是血氧下降,再接下来是血液慢慢变得缓慢下来……
艾伦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如果他这时候甚至在想这种恐怖的东西,怎么看起来都不像是健康的。
第202章 心动
不过如果他的教练想要让他去看心理医生的话, 他大概也只会按医嘱吃药,但是其他的……艾伦想,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绝对不是健康人。
从他八岁那年就已经病了, 甚至比顾秋昙病得更早更深。
哪怕他和顾秋昙可能根本不是同一种疾病。
艾伦碾了碾自己的指腹,好一阵才抬起头看着其他人:“您这是什么表情, 不相信我的健康管理吗?”
艾伦的声音甚至还带着轻飘飘的调笑意味,如果是其他人可能都已经觉得他只是一时陷入了自己的思考。
斯特兰却觉得不是这样的,艾伦的状态和顾秋昙的绑定得太紧了。
顾秋昙在冰面上划下最后一道饱满圆润的刀痕,彬彬有礼地行了一个绅士礼, 作为自己节目的结束。
顾清砚第一时间站了起来, 紧接着却意识到这时候的顾秋昙大概还寸步难行。
可能是因为顾秋昙之前的优秀表现,也可能只是因为很多人没办法分辨节目的情感表达和艺术表现,顾秋昙的高技术难度一直都让观众们追捧。
他总是会被那些人献上一捧捧鲜花和玩偶, 可是顾清砚知道这时候的顾秋昙根本不应该被掌声和鲜花淹没。
观众的人数太多了,如果这时候让顾秋昙留在上面对顾秋昙并不算好, 要是这是一件好事的话顾清砚不可能阻拦。
顾秋昙的脸色慢慢地变成惨白,嘴唇细细地发着抖, 他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痉挛着,好一阵, 才终于道:“我……”
“我要下场了。”顾秋昙转头看着观众席上, 勉强一笑,一只眼睛眨了眨,“谢谢你们的喜欢!”
顾秋昙的声音几乎像是喊出来的, 声嘶音哑,好一阵, 那些观众都没有办法给出任何回应。
顾秋昙的眼眶里滚下滚烫的泪水,眼泪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谢谢……”
顾秋昙这时候的状态……沈澜拉住了准备直接冲到冰场边的顾清砚, 摇了摇头。
这时候上去只会刺激到顾秋昙,他现在显然是相信自己没办法继续滑下去,他看起来完全是将要退役的状态。
在观众席上有个日本女人掩着唇,看着顾秋昙这时候的神情变化,好一阵偏过头看着身边的俄罗斯女人:“您不觉得,他这时候是一副……”
“马上要断送职业生涯的表现吗?”俄罗斯女人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沉默了很久,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只留出洁白的纸棒,“您未免把顾秋昙这个选手看得太脆弱了。”
她们曾经以为顾秋昙会在世锦赛重伤之后就不再留在冰场上,很多选手都以为自己能够滑一辈子冰。
直到他们遇到第一次重大的挫折。
实际上,塔季娅从来不觉得顾秋昙的字典里有退役这个词,她以前年轻的时候是阿列克谢的学生。
阿列克谢欣赏顾秋昙,艾伦欣赏顾秋昙,他们这样的人不会欣赏弱者。
哪怕顾秋昙看起来在社会地位上毫无疑问是弱势的,他总是不可能看起来就有那种上位者的风范——顾秋昙没有这种环境。
但是野草也不错。塔季娅偏过头:“杏子小姐,我记得您以前……好像就不是很相信选手会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会想要留下来。”
“这种意志让许多选手坚持下来,我们俄罗斯的选手们甚至……”塔季娅轻叹一声,还没有说完就被月见里杏子打断了。
“您不要总说您俄罗斯那边的选手们了,难道我之前没有这样坚持过吗?”月见里杏子冷笑一声偏头看着塔季娅,“您怎么会知道其他人为了追赶您的脚步花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
“杏子小姐。”塔季娅打断了月见里杏子的话,“实际上我不想和您聊我们曾经在役期间的故事。”
月见里杏子嗤笑一声,扭过头不再看着塔季娅。
“您最好相信您那个小师弟不会重蹈覆辙。”她轻声道,“我可是看得清楚,艾伦.弗朗斯看华国那个选手的眼神绝不算清白。”
月见里杏子从来不信这个孩子说的什么不会和任何人结婚也没有兴趣和其他人发展亲密关系,艾伦的状态太典型了。
艾伦没有经历过健康的亲密关系,这种不健康甚至塑造了他的情感认知,他没办法接受过度的亲近,但有时候又对友情的边界没有了解。
难道真的是不渴望亲密的,安全的环境?月见里杏子冷笑一声:“您可别真让您那个师弟栽了,到时候真就成国际笑话了。”
顾秋昙下冰场的时候脸色也还不是很好看,顾清砚下意识迎上去强硬地抓着顾秋昙的手臂向kiss&cry区走去,其他人都在那里等着顾秋昙。
才一落座,顾秋昙脸色还没缓过来就看到其他选手都满脸担心地看着他,顾秋昙的眉头微微一皱,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用这个眼神盯着他。
最后是沈宴清先一步打破了沉默,一把揽过顾秋昙的肩膀:“这次你小子胆子实在是太大了,表现上万一出点什么差错这个分扣起来可不会像国内那么轻轻放过!”
沈宴清的眼神阴沉沉地看向艾伦,他总是很清楚俄罗斯那边有自己想要捧的选手。
不管是谁,都会清楚俄罗斯这个时候最有背景的选手一定是艾伦.弗朗斯。
可实际上呢?没有人会甘心把自己可以得到的荣誉拱手让人,沈宴清等着看其他人对艾伦发难——毕竟艾伦本来也不是俄罗斯人,他是八岁以后才转到俄罗斯的。
不像其他选手来自俄罗斯本土。
沈宴清一直听说俄罗斯派系斗争猛烈,他虽然不会非要让艾伦遇到这些不合适的事情,但是也没办法眼看着艾伦成为俄罗斯想要捧出来的新神。
顾秋昙之后上场的选手是日本人,顾秋昙恹恹地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倒在顾清砚怀里,好一阵才道:“他们怎么能找得出长成这样的选手,我一直以为我们花样滑冰就算不是顶顶漂亮也至少五官端正。”
顾秋昙的声音压得很低,轻飘飘的羽毛一般落在顾清砚心上。
顾秋昙很少会真的对其他人的样貌做出恶劣的评价,哪怕顾秋昙本质上是一个颜控,他喜欢所有美好的东西,不管是人也好宠物也罢。
要是不漂亮的话都没办法让顾秋昙多看上一眼。
更何况是日本的选手。顾清砚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日本选手——
咦?这不是森田柘也吗?难道他们之前在热身的时候吵架了?
还是说……顾清砚下意识转头看向顾秋昙,好一阵才轻声道:“您这是和他闹了不愉快?”
“谈不上。”顾秋昙恹恹道,“您也知道我不喜欢和其他人交流,只是因为没办法交流所以才……”
顾清砚只觉得顾秋昙又开始胡说八道,不过说顾秋昙和其他人闹矛盾也确实是很少见的事情——准确来说顾秋昙不会主动和其他人发生冲突,顾秋昙喜欢一个人待着。
反而森田柘也非要去闹他的概率非常大,而且还有艾伦在。
不对。
顾清砚睁大了眼睛看着顾秋昙,好一阵颤抖着声音说:“您别告诉我是因为森田柘也对艾伦也有……那种心思吧?”
顾清砚这时候还是说不出同性恋三个字,实际上他们这一辈对同性恋仍然视为洪水猛兽,但顾秋昙是他养了许多年的孩子,就算真在对待同性恋的观念问题上有分歧,顾清砚也不好说出一些真的伤人心的话。
要是真的伤到了顾秋昙的心灵影响到顾秋昙的选择的话,顾清砚也会觉得很难过的。
顾秋昙半睁着眼睛看他,好一阵才道:“您怎么总想着那些奇怪的事情,就算他真有这种感情对艾伦的影响也不会很大。”
那么您呢。顾清砚想,那么您不会被影响吗?
顾秋昙慢慢地闭上眼睛,靠在顾清砚肩膀上,呼吸平稳悠长:“不管您最近在想什么,总是答案就是艾伦不可能给出感情方面的回应。”
哪怕他在俄罗斯的地位已经算相当高,至少在财富这方面登峰造极,可同样的,有太多太多人盯着他。
俄罗斯对同性恋的态度太恶劣,如果艾伦真的回应一个外国男人的爱慕,对俄罗斯的民众来说也是没办法接受的一件事吧?顾秋昙迷迷糊糊地想着,那么就不要接受任何人的爱了,艾伦。
我也不要喜欢你了。
艾伦倏地抬起头看向顾秋昙的方向,他好像因为自由滑耗费了太多体力,于是已经在顾清砚的肩膀上睡着了。
顾清砚盯着他看了一阵,又移开了视线。
艾伦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过这种紧张,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活蹦乱跳,好像下一刻就要从他的嘴中跳出来。
斯特兰担忧的目光落在艾伦脸上,看着他脸颊上蔓延的猩红血丝,看着那张雪一样的脸上带上星星点点的红晕,艾伦转过头看着斯特兰,轻声说:“我要栽了。”
瓦列里娅和米哈伊尔坐在艾伦身边,咬着牙想,为什么会让艾伦看上那个家伙?可如果说顾秋昙不值得被他们看中的话,是不是又在贬低他们教练的评价?
所有人都在那一年世锦赛后意识到顾秋昙是个了不得的对手,哪怕这一次挫折几乎要把他整个摧毁,可毕竟最后还是没有摧毁他。
阿列克谢轻轻地拍了拍艾伦的肩膀:“您要准备上去比赛了。”
“嗯。”艾伦点头道,慢慢地站起来,冲阿列克谢行了一礼。
阿列克谢只觉得惶恐,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艾伦,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艾伦会选择向他行礼。
艾伦一向自负天才,年少有为,这时候已经是他家的话事人,没有哪个人在他面前能够不低头。
可这时候,偏偏是艾伦在向阿列克谢低头。
“对不起。”阿列克谢听到艾伦说,那把清冽如泉的好嗓音这时候听起来甚至像是带着泪一样,“我……”
“不用这样。”阿列克谢打断了艾伦的话,“您的感情只属于您自己,就算神要怪罪……”
神不会怪罪。
阿列克谢想,艾伦一直都是无神论者,他在公开的时候说到上帝,说到宗教,也都不过是为了融入国家整体的氛围。
可艾伦还是游移在外的,他没有归宿之地。
作者有话说:
艾伦这边的视角其实可能更激烈,因为顾秋昙那边实际上对顾秋昙喜欢谁没什么管束的想法……甚至可以说如果顾秋昙只是喜欢男的而不是喜欢艾伦的话顾清砚可能就接受了(bushi)
艾伦的话还同时面临着国内对同性恋的严厉抨击(物理)和东正教作为基督教分支反同性恋的教义(精神)影响。虽然据说20年代以后俄罗斯已经不会当街殴打同性恋了……而且艾伦虽然是无神论者但毕竟在宗教氛围浓郁的环境多少会被影响到,可以不信但尊重吧。
第203章 封闭
艾伦在团体赛上的表演反而是一次爆种, 他之前的舞蹈动作总是让人有一种“学杂了”的错觉——实际上艾伦确实一直在学习各种各样的不同舞种,他要出去和其他人谈生意,经常遇到商务晚会。
那些时候总是或多或少有跳舞的需求, 可那种场合下总不能是男子芭蕾或者其他更多用于观赏和艺术的舞蹈。
许多时候就得学交谊舞。顾秋昙盯着冰面上的少年身影,那一刻仍然露出了心驰神往的表情。
顾清砚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一辈子可能都要栽在艾伦身上, 如果能够这么轻易就放下艾伦的话,顾秋昙也不会让顾清砚那么头疼。
就是因为不可能放下。顾清砚想,要是艾伦的地位能够让顾秋昙改变主意的话,顾秋昙一开始可能都不会爱上艾伦。
虽然顾清砚觉得顾秋昙的爱也显得有几分浅薄, 甚至他想要说顾秋昙是真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才会爱上艾伦。
一个让其他人监视他, 恨不得能够掌控他所有行程和生活的人!
顾清砚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顾秋昙一眼,紧接着却又要想其他选手的比赛行程,这时候毕竟不再是单打独斗。
而且艾伦的表演有了质量上的提升, 又碰上顾秋昙状态不好,这个夺金点摇摇欲坠, 甚至可能根本拿不到他们想要的成绩。
积分,积分不够的话这块金牌难道就要给俄罗斯那边的人拿走?顾清砚咬着牙, 始终觉得自己很不甘心,但他的不甘心换不来任何变化。
艾伦在冰场上滑出漂亮的弧线, 轻盈欲飞, 他这时候的身材看起来甚至比以前还要纤瘦单薄,顾秋昙一眼就看出来他好像是因为进入了发育期。
只不过还没有到最剧烈的,会影响重心和跳跃质量的时候, 所以艾伦这时候的跳跃水平仍然优越。
虽然顾秋昙印象里艾伦的肌肉不比他少——艾伦的身材只是看起来薄薄的一片,如果长得比他高壮一点应该就能够轻松搂进怀里。
顾秋昙只在这种时候觉得自己的遗传身高是一个不错的数字, 至少能让他高出艾伦一线。
顾清砚偏头看了一眼顾秋昙的身材,好一阵叹了口气:“您这个, 真的会发育到遗传身高?”
顾秋昙顿时抬起头看着顾清砚,愤愤道:“凭什么到不了!”
艾伦的比赛已经到了尾声,他的旋转功底并不像顾秋昙那么出色,相对而言这时候甚至有点力不从心。
谢元姝眯着眼睛,看着他,慢慢说:“现在他好像有意识在调整自己旋转的训练量,不过外国选手的训练我本来就不太清楚,你们可以自己考虑一下。”
“为什么?”顾秋昙下意识扭过头看着谢元姝,“您怎么会注意他们的训练情况?”
“不注意才奇怪吧。”楚琰抱胸瞥了顾秋昙一眼,知道这个师弟其实是个真正的痴迷于花样滑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天真孩子。
虽然看起来长了一张……很有心计的脸。楚琰又看了一眼顾秋昙,慢悠悠道:“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以貌取人就会真的被顾秋昙那张脸唬住,又会因为艾伦长得清纯漂亮以为自己能够轻松拿捏对方。
虽然楚琰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用清纯这样的词语去描述艾伦,一般来说对艾伦的评价大多都不会带上纯洁之类的词语。
要是谁真的觉得艾伦是个纯洁无瑕的孩子……楚琰咂了咂嘴,怎么也不敢想对方的下场有多让人难以直视。
顾秋昙反而是一个例外。顾清砚瞥了顾秋昙一眼,这孩子小的时候都快把艾伦当成小女孩看待了——不过艾伦确实睫毛很长,尤其是在儿童时期,那睫毛像扇子一样,眨眼的时候像一个可动的人偶娃娃。
顾秋昙转头看了顾清砚一眼,不知道对方又在编排自己什么。
比赛最后以艾伦第一顾秋昙第二森田柘也第三作为结果,顾秋昙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这次能够压得过艾伦。”
“想多了。”沈宴清偏头瞄了一眼顾秋昙的脸色,见他神色还算正常才慢慢道,“要是能够让您这么轻易就赢过艾伦.弗朗斯,岂不是证明俄罗斯这年白充钱了?”
什么充钱?顾秋昙慢一拍地转过头盯着沈宴清看,那双眼睛慢慢地睁大,好一会儿沈宴清才终于听到他的声音:“您在说什么啊。”
巫兰安也忍不住看了顾秋昙一眼。
虽然顾秋昙比巫兰安还大一岁,怎么听起来反而对ISU那边的黑幕不太了解?虽然实际上巫兰安也不清楚这黑幕到底是真是假。
顾清砚倒是心知肚明,在改成现在这样的打分之前花样滑冰项目曾经出过一次举世闻名的丑闻——2002年盐湖城冬奥。
那一次也是俄罗斯出的问题,是因为贿赂裁判。顾清砚印象可深着,但那会儿沈宴清还是个小学生,其他几个孩子更是小得都记不住事。
“有些事情未必是空穴来风。”谢元姝瞥了巫兰安一眼,淡淡道,“虽然我不知道isu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是不是真的因为俄罗斯充钱了才给艾伦好待遇……不过,我倒是觉得艾伦的p分不能算水。”
虽然和顾秋昙的p分比起来艾伦的待遇实在好得有些过分,但本来是因为顾秋昙的p分被压制了,而不是因为艾伦的p分超过了自己应得的水平。
“您的意思是?”巫兰安皱起眉看着谢元姝,他的家境不算差,但也远远没有到谢元姝的水平,在这些事上总显得要慢一拍,“是因为……”
“没什么。”谢元姝草草掩盖过去,轻快道,“至少我们现在可以开始考虑自己的比赛了。”
沈宴清转头看了谢元姝一眼,意识到这不是因为谢元姝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相反,可能正是因为谢元姝出身优越,她的信息来源会比其他的选手更多,从而可以提前得知相关的资料,从而规避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事情。
“您也不需要总是这样遮遮掩掩的。”沈宴清意有所指道,“要是想告诉我们也可以直白一点。”
谢元姝瞥了沈宴清一眼,心道很多时候知道的多不代表安全,甚至可能……更不安全。
艾伦可能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他不会告诉顾秋昙任何可能让他觉得危险的事情——谢元姝甚至有些想笑,在生意场上永远冷静镇定,游刃有余的艾伦.弗朗斯,对她的队友,对华国队里家庭条件最差的顾秋昙,居然抱着那样的心思。
沈宴清只觉得困惑,他不理解谢元姝的意思,那一眼看起来也同样奇怪。
顾清砚那天晚上就和顾秋昙说了这些事,顾秋昙在路上也一直心不在焉,自然不会注意到谢元姝和沈宴清的话。
顾秋昙总是不在意的,他要是能够在意其他人说了些什么顾清砚都要觉得谢天谢地。
可顾秋昙只是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盯着顾清砚看了好一阵,慢慢道:“我非得知道这些吗?队友之间必须要记住其他人说的每一句话?”
“您为什么这么想?”顾清砚感觉到顾秋昙的情绪很不对劲,但是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顾秋昙有这样的想法。
顾清砚总觉得这样做是对他好。顾秋昙心里止不住地涌上烦躁的情绪,所有人都在和他说这是为了他好,都在告诉他顾清砚对他是好的,其他人想要告诉他的也都是好的。
唯独艾伦不一样,唯独艾伦对他有恶意。顾秋昙定定地盯着顾清砚,好一阵才轻轻道:“您应该知道我讨厌和其他人交流,我不需要知道ISU和其他国家有没有肮脏的交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顾秋昙只想滑冰,他对滑冰的热爱就像冰场本身一样纯粹。
那些场外的事情,对顾秋昙来说都是玷污。
能够保持对队友的友善,已经是顾秋昙能够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顾秋昙自己也知道自己病了,他很清楚自己病得严重,病到连情绪都开始变得不再像是从自己的心脏里流淌出来。
顾秋昙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他只能远离其他人,一个病人是不可能满足正常的社交需要的。
顾清砚盯着他,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顾秋昙抬起头,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只留下恐慌和痛楚:“我不想和其他人交流,让艾伦过来,好不好?”
顾清砚一愣,这个时候顾秋昙想到的居然是艾伦.弗朗斯?在他很可能病情恶化的情况下……
顾清砚紧紧地攥着拳,手指的指甲掐进掌心:“好,我去找他。”
顾清砚总以为自己是顾秋昙信任的兄长。
至少在这个时候比起艾伦来说,他应该是更亲密的那一个。顾清砚不明白,为什么顾秋昙会宁愿要艾伦过来陪伴他,也不愿意把事情告诉他?
艾伦被顾清砚拉出房间,甚至眼睫毛上都挂着困倦的泪水:“您这是做什么?时间也已经不早了,我们都要休息了……”
“顾秋昙的状态好像不太好。”顾清砚沉声道,“他想要见您。”
艾伦睁大了眼睛,那点困意顿时消失无踪:“什么?”
第204章 恶化
顾秋昙想要见他?为什么?艾伦的思绪混乱得像一团浆糊, 或者说本来就是。
哪怕是他,在痛苦的时候也总是想要信任身边的成年人,而不是同龄人。
顾秋昙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他们说话的时间不长, 可是阿列克谢已经忍不住探出头来看他们,好一阵才道:“怎么回事?”
“您怎么这时候出来了?”艾伦偏头用余光瞥着阿列克谢, 顾清砚听到他的声音时脸色也忍不住微微发白。
“是因为顾秋昙那个孩子的事情?”阿列克谢看了一眼顾清砚心里就已经有了成算,或者说他一直都很清楚教练对学生,尤其是自己带的第一个学生会有过分的关心。
阿列克谢已经记不起自己的第一个学生是谁了,但看着阿加塔和瓦列里娅的相处总是会想到很多对自己的学生寄予厚望却又不得已看着自己的学生投入更优秀的教练怀抱的人。
“是。”顾清砚有些局促道, “要是您觉得这样不好的话, 我现在就回去……”
“说得好像我会拒绝您一样。”阿列克谢重重咳嗽了一声,转头看向艾伦,“您今天下午跟我说的就是那个孩子精神疾病发作了?”
艾伦的嘴唇抿得很紧, 没有立刻给出回应,阿列克谢却是明白的。
“您应该知道同辈运动员之间有着利益冲突, 很少会成为真正的朋友。”阿列克谢叹了口气,“不让您去您又要难过了。”
这就算是同意了。
顾清砚的眼神一亮, 紧接着就看到艾伦矜持地一点头:“您带我过去吧,既然顾秋昙觉得我是可以信任的人。”
艾伦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也并不算好, 顾清砚不理解为什么这时候艾伦又做出一副矜持的样子, 好像对顾秋昙的状态并不关心。
或许艾伦从一开始都不关心这些事,不管是谁在他眼里也都没有区别。
顾清砚的心沉沉地坠落下去,仿佛脚下是无尽深渊。
这样的话, 艾伦会好好对待顾秋昙的要求吗?他能够让顾秋昙好起来吗?
艾伦跟着顾清砚到房间的时候顾秋昙已经躺在椅子上睡着了,头后仰着, 嘴巴微张。
顾清砚搓了搓自己的裤缝,脸上露出几分羞赧:“我也不知道他这个时候就睡了。”
嗜睡?艾伦偏头瞥了一眼顾清砚, 总觉得他不像自己说的那样对顾秋昙上心。
关心学生的教练很难不意识到顾秋昙的睡眠时间有点太长,甚至可以说顾秋昙的一天如果没有训练和学习的需要就一直在睡觉。
艾伦在交换生活的那几天就感觉到了异常,顾秋昙的日程单里睡眠的时间太长了——不论是晚上的睡眠还是中午的午休,对他来说甚至显得有点过度休息之后的倦怠。
可顾秋昙看起来非常习惯这样的作息,听顾清砚说如果坐飞机要飞十几个小时顾秋昙也会直接从上飞机睡到落地,中途甚至很少会清醒。
所以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异样,可顾清砚不知道,艾伦也不在顾秋昙身边。
顾秋昙不知道自己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下过了多久,再睁开眼就看到黑暗中一双碧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顾秋昙的瞌睡顿时都跑光了,这时候房间里怎么会有外国人?顾秋昙睁大了眼睛倏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下一刻就把自己的腿撞在了桌子边角上。
“小心。”清亮的柔和的声音在顾秋昙耳边响起,声音还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板正腔调,仿佛能够立刻上任新闻联播的主持人。
顾秋昙只觉得自己的手臂被纤细修长的手指搭着,轻柔的,甚至显得有些松松垮垮的,可顾秋昙被他轻轻一扶就站住了。
“艾伦?”顾秋昙偏头看他,这时候视线已经慢慢变得清楚,“我睡了……多久?”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了。”艾伦盯着他,慢慢道,“您这样看起来不太对劲。”
“我知道。”顾秋昙轻声道,“我知道我的状态不太好了。”
艾伦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的:“您的意思是……”
“抱歉啊,这么晚了。”顾秋昙伸手去抓身后的窗帘,好一阵才终于道,“之前只是有点难受,想见您。”
艾伦停在原地,看着顾秋昙把窗帘拉开,他的视力很好,或者说在俄罗斯的那个家里待久了,他经历的训练让他有了超乎寻常人的视力。
哪怕在黑暗中他也能清楚地看见顾秋昙睡着时皱起的眉头,看见他紧抿着的嘴唇,和几乎可以说得上苍白的脸颊。
顾秋昙的肤色并不算很白,可能是因为在室外跑步的时间也慢慢变长了——成年组的男子单人滑运动员需要更多的体能训练,艾伦记得他们的自由滑要比青年组长30秒。
在四分钟之上再加三十秒要花费的体力可不是再加上八分之一这么多,许多时候艾伦都觉得自己应该及时退役,这时候总想着能够坚持下来,换了一身伤病到时候反而要早早地把自己的权力交给家族里其他人的后代。
“您之前在热身室吓了我一跳呢。”艾伦轻飘飘地笑道,好像能轻而易举地把所有事情都揭过。
“抱歉。”顾秋昙仰着头看他,艾伦站着的时候他总是要仰视对方,脖子带着薄薄的酸胀感,遮掩在他的神经上。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听起来甚至有些不安。
艾伦忽然觉得很没劲。这一幕他之前似乎已经见过,甚至那时候的顾秋昙看起来还要更鲜活一点,会蜷缩成一团问他要怎么办,会皱着眉抿着唇说他活不下去了。
哪怕是痛苦的。
哪怕能再看到他这么表露情绪,那也是好的……吧?
艾伦想,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搭在顾秋昙的手腕上。
“您还会把脉吗?”顾秋昙勉强笑起来,仰起脸,那双眼睛仍旧炯炯,“您什么时候还学了这种东西?”
“不会。”艾伦干脆利落地打断了顾秋昙的话,“您怎么会觉得我能明白那些东西。”
原来不是吗?顾秋昙的眼睛慢慢眯起来:“您也有学不会的事情啊……那就好,那就好。”
艾伦的心突的一跳,紧接着就感觉到顾秋昙好像往前倾身,双臂虚虚地环住他的腰。
顾秋昙的脸埋在他胸腹之间,只能感觉到有温暖的气流吐在他身上:“您这样,看起来就比以前亲近许多……”
艾伦的肩膀一僵,他总是不明白为什么顾秋昙会这么做。
顾秋昙这时候看起来实在是太脆弱了,脆弱到艾伦都能看清他动脉的搏动,几乎只要抬起手好像就能扼住这个年轻选手的呼吸,所有人都这么说,所有人都这么想。
顾秋昙在赛场上光鲜亮丽,在赛场下也只不过是一个伤病缠身的……可怜人而已。
艾伦慢慢地贴得离他更近了一点,手拍在顾秋昙的脊背上,好一阵,顾秋昙才听到他说:“您这样,看起来真的很让人心痛的。”
艾伦的声音听起来也是从遥远的地方倾泻下来,雾一样朦胧地落在耳中。顾秋昙睁大了眼睛,那双眼蒙着一层薄薄的水。
“哭什么。”艾伦的指尖滑过顾秋昙的鼻子,声音带着轻飘飘的安慰的意味,羽毛一样,只搔过顾秋昙的耳畔。
“没有哭。”顾秋昙盯着他,那眼里的水雾越发明显,只是道,“怎么我叫您,您就来了?”
艾伦坐在床边,月光洒落在房间里,顾秋昙的头发被衬得有些发白:“我不来的话,您还能依靠谁呢?顾清砚吗?”
这话说得有点尖锐,实际上顾秋昙本来应该依赖顾清砚和顾玉娇这对母子。
虽然顾清砚本质上不是顾秋昙的父亲,也不可能是顾秋昙的父亲——他们只能做兄弟。
“那我难道是天生就无依无靠?”顾秋昙一挑眉,看艾伦的眼神带着几分警惕。语言上的恶意对他来说是最容易被察觉的,顾秋昙上辈子在风言风语里一点点衰败虚弱。
他在语言上总是更敏感,甚至比身体上的痛苦还要更让他感到警惕。
“别这么说。”艾伦的声音也显得有几分干涩,好一阵才终于打量着顾秋昙这时候的面容,他看起来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您这是什么眼神,非得病恹恹的才能算病了是吗?”顾秋昙取笑道,“您生病的时候也这样吗?病怏怏的,什么都做不了?”
“不会。”艾伦说,眼神一凝。以前顾秋昙是不会这样说话的,或者说这个腔调听起来像是在刻意模仿其他的人说话,说那种刻薄的话。
好一阵,艾伦才忍不住眯起眼睛:“您这时候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有点……”
“至少还有力气和您斗嘴,谈不上不好吧。”顾秋昙恹恹地一掀眼皮瞄了艾伦一眼,“要是真的躺在床上一点生气都没有的话您恐怕更难受。”
“我难受?”艾伦拧起眉,在眉头聚成一个秀气的小疙瘩,“您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觉得您能够引导我的情绪……”
“我叫您您就来了,还不能证明您眼里我是很重要的一个人吗?”顾秋昙偏过头看他,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一点困惑的味道。
艾伦甚至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自己说话的风格,他的心陡然一沉。
顾秋昙虽然擅长模仿,但许多时候并不会把模仿当成自己随时都要做好的一件事,如果他这样做了,只能证明他确实已经不太清醒了。
顾秋昙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看起来神采飞扬,可艾伦的心却控制不住地冷下去。
如果他还是赶不上在顾秋昙的病情恶化之前让他变得健康起来,或许又要再面对一遍顾秋昙的死亡——哪怕那一次顾秋昙并不是因为自己丢失了求生的意志。
顾秋昙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困惑地歪了歪头:“您这是什么眼神?我应该还好吧,怎么您看起来像是我马上就要撒手人寰一样……”
艾伦一步踏上前去,捂住了顾秋昙的嘴。
第205章 心
顾秋昙睁大了眼睛看他, 鼻尖萦绕着薄薄的薰衣草的甜香,艾伦身上的香气现在近得仿佛都能熏到他身上。
那气味淡淡的,不像是香水——或者有昂贵的大牌香水也能够做出那样自然的香味, 不至于有脂粉的气味。
顾秋昙不明白这到底是个怎样的气味,几乎都让他飘飘然起来, 总觉得那些忧愁的、恐怖的,一切让他不安的经历都在慢慢淡去。
艾伦另一只手揽在顾秋昙的肩膀上,好一阵才终于缓过神来:“虽然我不介意别人口语里说到死,但我希望您不要这么轻易地想到这件事。”
为什么?顾秋昙懵懂地看着艾伦, 叹了一口气, 轻轻说:“您为什么这么害怕我这样说?”
避谶?还是有其他的什么原因?顾秋昙的眼神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的滚烫,艾伦狼狈地撇过头不敢看顾秋昙的眼睛。
他总觉得自己不能说出其他的事情,他不能把自己曾经的痛苦和疯狂强加在顾秋昙身上——没有人需要承担他们上辈子的痛苦, 没有人应该承担自己死去之后别人自发的行动带来的负担。
顾秋昙轻轻道:“您是……重生回来的吗?”
“少看网络小说!”艾伦的声音几乎都破了,这一刹那艾伦睁大了眼睛瞪着顾秋昙, 好一阵才敢相信这只是顾秋昙随口的一句笑话。
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把这些事说出口呢,怎么能……
这件事必须埋葬在他的心里, 埋葬在他们的心里。
顾秋昙好像也没打算非要在这种时候刨根究底,只是转过头轻飘飘道:“您看起来很激动, 是因为我说的确实存在, 还是因为……”
“不要说这么荒唐的话。”艾伦看顾秋昙的眼神软下来,他当然清楚顾秋昙自己也经历了这些事,他太清楚了, 那双眼睛第一次看向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没有告诉任何人。
“好吧, 荒唐……”顾秋昙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像是醉汉的呓语,“您觉得荒唐的话……”
艾伦勉强靠近了顾秋昙, 头埋在顾秋昙的颈窝里。
他第一次觉得这样的姿态给了他一种诡异的安全感,脸颊上是另一个人的热量,一点点浸透了他的皮肤。
“您会觉得我有时候做的事情也很荒唐吗?”艾伦打断了顾秋昙的话,睫毛轻轻扫过顾秋昙的颈窝,“比如让其他人监视您,又或者是……”
“我不觉得。”顾秋昙轻快道,“要是这都算荒唐的话,我想大概没有几个人是不荒唐的了——”
可这本来就不是正常的事情。艾伦想,呆呆地抬起头看着顾秋昙的眼睛,他这时候半跪在地毯上,那双眼睛也带着点泪水留下的红痕:“您的意思是……”
“我没必要为了这点事放弃一个朋友。”顾秋昙轻飘飘道,“我明白您的顾虑,您在俄罗斯的处境并不算太好。”
艾伦太年轻了,在任何一个讲权力的地方他都会因为资历不足被其他人排挤,没有哪个人会愿意被年轻人踩着头走上去。
“您想要做什么呢?”艾伦侧过头,呼吸喷吐在顾秋昙的颈侧,“您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得透,然后呢?”
“您要自己去死吗?”艾伦的声音沉沉的,咬字的时候都带着冰碴子一样的脆利,“您要抛下我吗?”
顾秋昙怔怔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艾伦,好一阵才慢慢说:“我是还没有睡醒吗,您为什么看起来好像……”
“咳。”艾伦咳嗽一声,打断了顾秋昙的话,顾秋昙说话一向直白,但如果真的让他说出口恐怕对他来说不会是什么好事。
顾秋昙一愣,偏头看着艾伦,好一阵才轻声道:“是不想听我说吗?”
“没有。”艾伦勒住顾秋昙的脖子低声道,“早点休息。”
“嗯。”顾秋昙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艾伦这时候大概也只会和他说这句话。
艾伦只感觉到顾秋昙一点点摸过来,他的视力非常好——准确来说是因为训练的项目对视力有更高的要求——其实是可以看清顾秋昙脸上的表情,也能看清楚顾秋昙到底要做什么的。
只是……他突然不想看了,要是顾秋昙这时候并不高兴呢?如果顾秋昙这时候实际上已经不期待他的到来了呢?
“我睡不着。”顾秋昙的手臂揽着艾伦的腰,他这时候也还是没有长高,仍然比艾伦矮一小截,声音轻轻的,“之前睡得太久了。”
艾伦的蓝眼睛在黑暗中明亮着,他轻轻拍着顾秋昙的背脊:“之前怎么会睡着了?”
“您一直没有来。”顾秋昙慢吞吞道,“要是您不来的话,我一直睡下去就不会觉得难过了。”
什么?艾伦的眼睛微微睁大,盯着顾秋昙的眼睛看了好一阵:“您……”
“喜欢您。”顾秋昙的脸埋在艾伦的颈窝里轻蹭两下,“您应该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艾伦揉了揉顾秋昙的头发,也不想回答他这一次告白。
只是因为天黑了,又没有其他人在旁边看着。艾伦想,低下头看着顾秋昙的眼睛,轻声道:“嗯,我知道,您休息吧。”
“您怎么知道……我都没和您说过。”顾秋昙嘟囔道,“也不对……这个时候别答应我,别喜欢我,我不能让您过得更好……”
艾伦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顾秋昙的话,只觉得一具滚烫的少年人的躯体贴在他身上,几乎要把他也烧着了。
艾伦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看着顾秋昙,低声道:“睡吧,早点休息,过几天还有比赛呢。”
顾秋昙发出几声模糊的鼻音,靠在艾伦身上:“会觉得有点重吗……”
第二天早上顾秋昙醒来的时候直直地撞进了一双冷冰冰的碧蓝色的眼睛,那双眼里的神色清醒而淡漠:“靠了一晚上,高兴了?”
“啊?”顾秋昙愣愣地看着艾伦,艾伦的唇色看起来也不算很红润,被冻了一个晚上凝了霜一样色泽浅淡,那双眼睛也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像是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艾伦看着顾秋昙这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甚至想捶他两拳狠的,才算是一个好的结果。
但看着顾秋昙的眼睛他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打他有什么用呢?没办法的,顾秋昙现在的情况根本就是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他的话情绪波动。
就像一只容器能够承载一杯水,但不能承载一整片波涛汹涌的海洋——这样的事情,艾伦应该早已经知道了。
顾秋昙偏过头,沉默了一阵,紧紧地盯着艾伦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说:“您昨晚没有睡吗?”
顾秋昙并不清楚昨晚艾伦到底是怎么做的,但如果不是因为一整晚都没有睡着的话艾伦大概是不会露出现在这样的表情的。
对顾秋昙来说艾伦的情绪仍然是神秘的,他总是不露声色地做完一切的事——是爱他才做,还是因为恨他?又或者是因为其他的情感?
顾秋昙盯着艾伦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艾伦的瞳孔都细微地收缩一下,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被顾秋昙看穿了。
“我们马上要比短节目。”艾伦的声音打断了顾秋昙的打量,“而且我一直在您这里也会让人注意到。”
“您难道不想和我多待一会儿?”顾秋昙的声音带着几分受伤,艾伦的耳朵都开始发麻发红。
怎么这时候突然又用俄语和他说话呢?艾伦凝望着顾秋昙的眼睛,心里发出一声轻而浅的叹息,这声叹息像一片落叶一样落在地上。
“我也想。”艾伦轻飘飘道,“要是您不担心被其他人攻讦的话,我也可以一直留在您身边。”
这话听起来真的很可怕。顾秋昙心想,要是面前站的是其他人,艾伦也会这样说吗?难道对他来说所有人都是可以用这样的语言来挑拨的吗?难道艾伦什么都不在乎?
哦,当然。顾秋昙想,艾伦是不在乎的,他要是真的在乎就不可能在那个时候……
“嗯?”艾伦歪过头看着顾秋昙,叹了一口气,“您这是什么眼神,我可从来不和您说漂亮话来哄您。”
“这话留给其他人听着更甜蜜不是吗?”顾秋昙反唇相讥,他对艾伦实在太熟悉了,知道艾伦能轻松把谎言都说得像是他的真心。
可实际上呢?艾伦的真心根本不是一个人可以得到的东西,有时候顾秋昙都要觉得艾伦和他做朋友是因为他在花样滑冰上有一些特别的天赋!
毕竟艾伦在商业上也同样有着让人觉得难受的天赋,如果八岁的艾伦都是因为投资的想法才和顾秋昙交朋友,那……
顾秋昙会很伤心的。
顾秋昙盯着艾伦看了好一阵,轻轻道:“我希望我们是真心把彼此当成朋友,而不是因为谁更有……“
艾伦捂上了顾秋昙的嘴:“这种话以后不要说了,我们早晚会成为真正的对手。”
不会。顾秋昙在心中低声回答,他不在乎和艾伦的利益冲突,艾伦在花样滑冰这个项目的热情远远比不上他的家族产业。他有时候都以为艾伦会早早退役。
不然呢?还有什么能让艾伦在这个项目里久留?顾秋昙的目光停留在艾伦脸上,以艾伦的性格去做给其他人欣赏的玩物——哪怕实际上这是个体育项目,但和艺术联系上之后,很多人实际上看不懂技术,只能看出一点隐约的美感。
同样的,在体育项目上也有很多“肉.体饭”,会对比不同选手的身材体型,甚至在论坛里说出一些污言秽语。
“您应该很清楚,我想走就可以走。”艾伦的声音拉回了顾秋昙的思绪,顾秋昙抬起头看着他。
贵公子的眉眼弯弯,嘴唇轻抿出一条上扬的曲线:“我留在赛场上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想留下,因为这里有您在。”
顾秋昙捂着自己的眼睛,弯下腰,好一阵才终于道:“这种话您也不用这么说出来吧,听起来真的会让我有不应当出现的遐想。”
“为什么不应当?”艾伦轻飘飘道,指尖点在自己的嘴唇上,“您怎么就确定您的心和我的不一样呢?”
作者有话说:
又写了一章感情线,马上就写比赛……
第206章 心态
为什么会一样?顾秋昙在短节目那天早上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艾伦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之前不是才说了不会回应任何人的感情……
骗子。
顾秋昙想,只听见顾清砚问他:“您这几天看起来好像不太好,一直心不在焉的。”
“怎么叫心不在焉呢?”顾秋昙偏过头看着顾清砚道, “如果您的对手突然跟您说什么我心似君心之类的话……”
顾清砚打断了顾秋昙的话:“艾伦前几天跟您说的?他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艾伦一直很会说话。顾秋昙想,要是不会说话的话早就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了。
“您这家伙可不要被那个孩子骗走了, 这时候我们可都等着能够有一个奥运冠军……”顾清砚絮絮叨叨地说着,顾秋昙偏头看着他的神情,只看到他眉头紧皱。
说着想要奥运冠军,实际上是在担心他的身体情况吗?顾秋昙的手指轻捏一下自己的额心, 慢慢道:“不用担心这个, 我喜欢艾伦还没有到用我的前途去换的程度。”
顾清砚不信任地看了顾秋昙一眼,心想我自己带大的孩子我还不清楚吗?
顾清砚自己都是个恋爱脑,怎么可能相信顾秋昙不是这样的人?
“行了。”顾秋昙轻叹一声, 看着自己面前的一片绿,嘀咕道:“能不能不吃色拉了, 这个时候人都要被吃成菜了。”
“这又是什么话。”顾清砚轻声斥责,“该减脂的时候就这样吃呗, 反正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从来如此就对吗?”顾秋昙没头没尾道,顾清砚没好气地一敲他的头顶:“行了知道您这几天在积累自己的议论文素材了, 要是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们早就该改了。”
下一刻顾清砚就感觉到顾秋昙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身上, 年轻的运动员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牛奶,在唇边留下一点白色:“您这话说得,我们队伍的梯队建设现在还没拉起来吧?”
“这怎么能一样?”顾清砚左右看了一眼, 有些语塞,“总不能说随便就能找到一个有天赋的选手, 随便培养一下就能够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吧。”
顾秋昙沉默一阵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我看国内马上就要有这种风气了,倾家荡产地让人学花样滑冰。”
这话是什么意思?顾清砚侧过脸疑惑地看了顾秋昙一眼, 要不是有奥运冠军的项目,怎么可能……
不对。
顾清砚抬起头看着顾秋昙的脸,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好一会儿顾清砚忍不住笑起来:“您现在就确定您能够拿到好的成绩?”
“要是还没比就没这个心气了,肯定是拿不到好成绩的。”顾秋昙说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不断飘向其他国家的选手。
实际上这次冬奥会的选手阵容还真的让顾秋昙不那么自信,斯特兰、沈宴清这样在上一次冬奥会首秀就有好成绩的选手先不谈,就算是新生代,艾伦.弗朗斯,米哈伊尔,森田柘也,他们没有哪个人是省油的灯。
更何况日本那边的选手虽然顾秋昙不熟悉,但应该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只是因为顾秋昙偏偏碰巧每一次都没有碰上,又一直都发挥稳定,所以总觉得他们那些人都不值得在意而已。
顾清砚看着顾秋昙从他身边站起离开,去热身室做最后的准备,顾秋昙这次比赛的顺序还算不错,不在第一组,也不在其他组的第一个。
至少可以避开让裁判严格压分的位置,已经是不错的选择。
顾秋昙在热身室里一遍遍在脑海中确认自己短节目的配置,想着其他人可能的配置,想着自己要怎么滑出四级的步法。
他都要觉得自己的步法和旋转几乎是无法共存的,他只要想要完成好的旋转,就一定会被裁判抓滑行上的粗糙——哪怕实际上只是在一线选手中显得有些粗糙,哪怕只是有一点没有运用到极致。
可这种时候他不能被抓到任何差错。
顾秋昙开始有节奏地做深呼吸,避免自己还没有走上冰场就已经有了其他的问题。
他的指尖已经开始有些发麻,顾秋昙知道自己这时候是因为有太多压力在他心中堆积,很多时候那些选手都是因为过多的比赛压力才会出现心理上的问题。
顾秋昙不觉得自己是个例外,甚至可以说他唯一的例外之处在于他的比赛频率并不算很高,也很少接商业冰演。
不管顾清砚作为教练的技术水平如何,至少是个会爱护学生的教练——不仅是顾秋昙,其实沈宴清在来到顾清砚手下后也很少会出去接商业冰演。
只有极少数不劳累又有足够的酬劳的冰演找上门点名邀请他们两个过去的时候顾清砚才会点头首肯。
顾秋昙这几年甚至都没有上过冰演,可以说之前为了保证顾秋昙的身心健康顾清砚实在是做到了自己能够做的极致。
哪怕这其实并不让人觉得高兴。尤其是在他们的经济情况并没有那么好的时候。
顾秋昙不止一次问他能不能放宽对商业冰演的选择要求,但顾清砚坚持要这样选。
“放开了就会有许多人会想要拼一把看看能不能请到您和沈宴清,虽然不算是非常有名的选手——但名气低也意味着可以把您的酬劳压得更低。”顾清砚那时候盯着顾秋昙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只要有一个人把这个酬劳压下来,其他人就也会这样想,他们总是会觉得用最少的钱吸引最多的观众,利润上去了才能办下一场。”
顾秋昙不明白,他对商业总不那么敏感。
哪怕他其实在数学上也很有天赋,但单纯的数字和需要融合人心一起考虑的商业策略不是一种东西。
“唉,这种事您不懂的话要怎么和艾伦做朋友呢?要是这么轻松就能成为艾伦的好友,也不会让我这么担心了。”顾清砚叹了口气,揉了揉顾秋昙的头发,“您应该知道我不是随口胡说的。”
顾秋昙不知道艾伦那时候又做了什么惊人之举,只知道顾清砚看起来是真心为他着想。
毕竟是带了他这么多年的教练,要是顾清砚都不为他考虑的话,顾秋昙也不知道还有谁会为他考虑了。
顾秋昙的六分钟练习很快结束,他其实也没有做很多跳跃——四周跳的体力消耗实在是非常大,要是在这个时候做太多四周的话反而会影响到比赛的质量。
顾清砚从第一次看到他在六分钟练习上做四周跳的时候就忍不住和顾秋昙提了这个点:“您要想好您的体力分配,在练习的时候做成再多次四周跳也没有什么用处。”
没人会按照他们练习时的成功率给他们打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在正赛上摔倒或者空跳,他的技术水平在裁判们眼中就会多一个大大的问号。
更何况顾秋昙是个亚洲人,一个华国选手,在isu也不算是优待的范畴。
顾秋昙慢慢地转过头冲着顾清砚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放心,这次肯定不会出问题。”
顾清砚心想你哪次不说你一定不会出问题,要是真的不出问题反而还好了。
顾秋昙这时候的可信度甚至还不如艾伦呢!
顾秋昙伸手拍了拍顾清砚的胳膊:“行了,知道您现在已经不相信我是个大心脏了——也是,都得心理疾病了能是什么大心脏选手才怪。”
不过这可不代表他就彻底没有稳定性了,要是连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技术难度都没办法保住的话他现在就应该选择退役!
留在赛场上也是让人嘲笑的份,还不如早点回去休息,也好歹考个好点的大学,不至于最后都没有工作。
虽然顾秋昙也很困惑如果他真的是有严重的心理疾病,要怎么才能拿到自己感兴趣的工作?其实也没有企业会愿意要他吧?
难道让艾伦给他想办法?这太糟糕了。顾秋昙想,要是要这样的话他还不如一直在冰面上跳到死呢。
顾清砚也不知道顾秋昙的思绪又发散成什么样了,只是拍了拍顾秋昙的背脊轻声道:“小心点。”
“知道啦,上面最大的麻烦就是之前的选手可能做点冰跳留了冰洞。”顾秋昙撇了撇嘴道,“不用您提醒我也会小心的。”
顾清砚其实这时候反而觉得顾秋昙是个好处理的孩子了,顾秋昙的好胜心强,按道理来说青春期应该会很有攻击性,更何况作为体制内运动员一直都受到各种各样的管束,只会反抗得更激烈。
顾秋昙表现得却好像只是想嘴上说点不干不净的——准确来说是阴阳怪气一样的话,也不在乎自己这话到底能不能伤害到其他人。
“您自己清楚就可以,我也没办法帮您什么了。”顾清砚盯着顾秋昙一字一顿道,“您应该很清楚这次比赛的重要性。”
“是。”顾秋昙点头道,“要是不知道的话我早该想办法离开,这个时候非要上场……不就是因为我不甘心吗。”
顾清砚一愣,总觉得顾秋昙这句话意有所指。他又想起来团体赛自由滑那一天顾秋昙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
沈宴清站在顾清砚身边看着顾秋昙一步步走向冰场,轻声道:“您有没有觉得这时候的情况很奇怪,按理来说顾秋昙应该会感到兴奋才对。”
可这时候顾秋昙的状态甚至是……有点低沉。
“您的意思是?”顾清砚转头看向沈宴清,“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参加比赛?还是说顾秋昙的状态已经糟糕到……”
“谈不上不适合。”沈宴清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不一定能发挥得像之前想象的那么好……”
“我知道。”顾清砚点头道,“我没指望他发挥出多了不起的水平,只不过是觉得……他需要一个人撑住自己的精神状态。”
而且顾秋昙之前看起来这么自信,也总要想办法维护好他的心理——真打击一下沈澜医生说不定下一刻就会鬼魅般出现在顾清砚身后给他一顿暴揍。
虽然一般来说医生是不能殴打患者家属的。
但顾清砚相信沈澜不在乎这些,她好像巴不得趁早转行走人。
第207章 《喀秋莎》
顾秋昙的短节目配置是3A, 4S+3T,3F。
顾清砚一开始根本没打算让他在短节目做四周和三周的连跳,对顾秋昙来说胜利并不在短节目的一时优势上。
报给上面这样的配置, 只能是因为顾秋昙自己想这么做。
没有选手会愿意在大比赛上因为自己的身体情况放弃本来可以做到的事情。
顾秋昙也同样清楚他那几个真正需要被他关心的对手——沈宴清先排除在外,作为华国队的一分子, 如果沈宴清真的有机会冲击冠军,顾秋昙也不觉得自己的地位会受到威胁。
说白了,沈宴清在这一次冬奥会上已经不算年轻选手了。
一批又一批十五六岁的小选手来到冬奥会,如果再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水平, 他们这些十九岁、二十岁的选手很快就会被丢在后面。
不仅是因为年龄, 还因为跟不上新时代的技术难度。
谁能想到四年前拥有四周跳已经可以冲击金牌,今年却已经膨胀到要拥有两种……甚至可能更多的四周跳才能有冲击领奖台的能力呢?
顾秋昙上场的时候沈宴清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对沈宴清来说顾秋昙是个很复杂的队友。
在顾秋昙升组的那一年, 沈宴清无疑是厌恶顾秋昙的,或者说他厌恶所有的少年天才。
哪怕沈宴清自己曾经也是被人称赞的天才, 可同样是天才也总是会有差异。
沈宴清盯着顾秋昙的身影看了许久,叹了口气:“要加油啊。”
顾秋昙却已经踏步走向冰场, 冰面白茫茫一片甚至衬得他有些渺小。顾清砚没有在这场比赛开始之前推他一把,顾秋昙的压步却仍然快速且轻盈。
“您觉得他会赢吗?”阿列克谢偏头看向艾伦, 那双苍老的混浊的眼里带上了感伤, “我们肯定是会更希望您能胜利。”
冬奥会的奖牌数量一样是国家之间斗争的重点,哪怕不像夏季的奥运会这么重要。
艾伦.弗朗斯的出身与权力已经注定了他是会被寄予众望的选手,如果没有这样的背景, 他们大可以选择更符合国家需要的米哈伊尔,或者是同样从外国转籍而来的斯特兰。
只是因为想要向艾伦背后的势力示好而已。
艾伦捻了捻自己的手指, 轻飘飘道:“我只能保证我一定竭尽全力,其他的我可不能给你们任何……期待的空间。”
“如果我在顾秋昙的位置上, 我绝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艾伦抬起头看着冰场上的年轻选手,一字一顿道,“没有钱,没有权势,只是因为他有着绝对的,远远超过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天赋。”
阿列克谢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这个在商业上同样天赋异禀的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话,或者说他这样的评价实在是很少见。
艾伦一贯自诩天才,哪怕表现得谦逊有礼也同样有无数人相信他本来可以做得更好——而天赋带来的主要就是艾伦的傲慢。
藏在深处的,没有人知道的傲慢。
艾伦很少真的说出一些看起来像是示弱的话,说出口的赞许一定是被他克制之后的。
所以……阿列克谢看向顾秋昙的目光越发深沉,他当然知道艾伦的意思。
他们不可能对顾秋昙下黑手,这会让艾伦讨厌他们。但如果要拉拢顾秋昙,这会是做好的时机。
不管顾秋昙在花样滑冰上的天赋多么卓越,他实际上也就是个十六岁的年轻人,在华国甚至还没走上社会的年纪。
财富,权势,他总有看得上的。
顾秋昙却已经沉浸在自己即将开始的节目里,沉浸在《喀秋莎》的情绪里,他扬起手,手腕波浪,手臂也同样展现出惊人的柔软姿态。
一般来说女选手反串男角色会比男选手反串女角色更多,是因为男性选手的柔韧度远远比不上那些女孩儿。
谢元姝盯着顾秋昙,顾秋昙的舞蹈功底主要来自于柳德米拉教学的古典芭蕾舞,实际上这并不是适合他的舞蹈。
不过对顾秋昙来说倒是一通百通,而且因为花样滑冰本身被称为“冰上芭蕾”,这次的比赛又在索契举办,选择用芭蕾舞的姿态来完成表演也是一个讨巧的想法。
谢元姝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是顾秋昙的话肯定也会选择这首曲子和这样的编排。
顾秋昙的手臂在头顶轻巧地做了一个半结环,胸腰也同样展现出一样让人惊叹的柔软。或者说这才是顾秋昙本来应该表现出的水平,短节目没有太多的跳跃消耗体能,这也意味着顾秋昙能够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前半段的表演上。
顾秋昙的开场做了大一字步,他的耳中是音乐的起伏流淌,脚下的冰刀仿佛踩的不是坚硬厚实的冰面,而是一汪水。
他滑得速度并不算很快,上肢动作全然舒展,胸腰柔韧也被展现到极致——实际上顾清砚一直以为他第一个动作会选择鲍步,就像其他节目一样,把柔韧性先展示到极致,之后再融入自己的感情。
顾秋昙总是更喜欢在技巧上下功夫,而不是在感染力上。
也可能是因为顾秋昙做不到那么流畅地融入乐曲中的情绪。
他还是年轻。顾清砚摇了摇头,看着顾秋昙选择捻转步变幻方向,按理来说这时候做莫霍克步或许会更加流畅。
顾秋昙的编舞和其他人不一样,至少不是一个固定的编排,顾秋昙会根据自己对乐曲的理解重新进行编排,这也意味着每一场比赛顾秋昙都可能拿出全新的表演。
而且因为他身体上的疾病,这时候的顾秋昙更可能拿出其他时候拿不出的优秀节目——疾病和苦难永远是灵感的源泉,不仅在文学上也在其他的艺术里。
顾秋昙从未等候与期盼过什么,顾清砚想,他应该拒绝顾秋昙选择喀秋莎这个曲目作为短节目的,但为什么会这样?顾清砚不明白,顾秋昙这时候的眼神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个真正被分离伤害了的情人,在等待自己的爱人归乡的那一天。
顾秋昙的眼神是那么忧郁,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一般,越过其他人的身影凝望着远方,哪怕实际上根本不存在那样的远方,哪怕顾秋昙其实只能看到裁判和观众的神情。
是因为团体赛的失利?可团体赛的结果不会影响现在的比赛,顾秋昙的样子显然是真的要为自己的荣誉费尽心力。
顾清砚盯着他,看着他转过一圈又一圈,表针已经走了半个圆,顾秋昙开始不再做那套柔韧流畅的步法,更注重自己脚下的编排,这一部分他倒是没有进行修改,一瞬间就和音乐对话,仿佛乐曲也有着生命一般。
肢体动作是音乐的语言在人的外在上的表现。顾秋昙为了这场比赛甚至特意去请求了更加有特色的编排,避免自己陷入用经典乐曲的困窘中去——实际上大部分人甚至不会选择《喀秋莎》。
在冬奥赛季更多的是《图兰朵》《卡门》《歌剧魅影》,一系列能让人耳熟能详又一直都有选手演绎的曲目。
其实顾秋昙觉得这样的选择也不错,至少是一张安全牌,可以随意使用,唯一需要关心的就是自己的技术水平是否能撑得起这么频繁的撞曲。
毕竟撞曲就像撞衫,谁丑,谁尴尬。
顾秋昙的编排步法也到了尾声,紧接着是一个快速的流畅的衔接步法,再一个butterfly drop,顾秋昙很快进入了跳接燕式旋转。
顾秋昙的燕式旋转就像他的直立旋转一样优美标准,姿态舒展到极致甚至让人以为他没有骨头。
可没有骨头也支撑不起他的旋转,这种时候想要保持轴心稳定避免位移总是要考验他们的核心力量。
顾秋昙的旋转在节目进入后半段之前就先一步结束,下一刻顾秋昙顺着自己之前旋转留下的惯性滑向了自己熟悉的方向,一个交叉步起跳。
顾秋昙在跳跃的滑入与滑出上一样费了苦心,他喜欢用各种各样的难度步法进入跳跃,这样能给他带来更高的分数。
不仅是在goe上,也一样在pcs上——如果能够做好自己的跳跃衔接,对他来说是最有利的。
毕竟裁判总不会对他太好,很多时候顾秋昙都在困惑为什么自己明明有着更加丰富的节目内容和更加出色的表现,可裁判给他的pcs却肉眼可见的干瘪。
顾秋昙的第二跳接得又快又准,滑出时留下一道深刻的流畅的弧线,实际上他很少会在乎自己在A跳前的助滑,也是因为没有必要。
他在A跳上几乎可以做到0pre,这种时候只要想办法完成这个跳跃就可以了。
顾清砚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顾秋昙,他的身影在空中滑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实际上他不应该担心顾秋昙的跳跃表现。
顾秋昙的技术标准甚至是在整个花样滑冰项目都有名的,高飘远三项俱全,哪怕是最伤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会愿意做提前转体。
他的A跳更是罕见地比其他跳跃更加优秀,大多数选手都在A跳上有着痛苦的训练经历,可如果去问顾秋昙,顾秋昙大概只会笑吟吟地偏过头看着他们,轻飘飘地问上一句“什么?A跳真有你们说的那么难?”
顾清砚相信顾秋昙会这么做,或者说顾秋昙本来就是这样傲慢的一个人。
因为天赋而傲慢,无可指摘。
但总会让人觉得他未来一定会遇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那时候这点傲气会荡然无存。
顾清砚眼神一凝,就在顾秋昙落冰的下一刻他开始做接续步,他总是在接续步上出问题,这次也一样在接续的间隙中有些轻微的粗糙。
顾清砚紧接着抬头看定级计分,果不其然又落到了三级,接续步法之后是顾秋昙的第二个旋转,他做了一个很漂亮的后蹲转。
这一样是特意的编排设计,要不是因为顾秋昙选择了这样的旋转编排顾清砚都要以为是一个失误。
跌扑倒下,紧接着才是旋转,这一下任谁都要以为是站不稳——可偏偏顾秋昙就是做到了,甚至在蹲转之后迅速地进入了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跳跃。
3F。嚓的一声轻响,顾秋昙落在冰面上,轻得仿佛是一片羽毛,紧接着是下腰鲍步滑出,他的手臂柔韧得仿佛是天鹅的长颈。
顾清砚的目光停在他身上怎么也移不开眼睛,这时候任谁都能发现顾秋昙的状态已经到达了极限,可还有一个联合旋转没有完成!
第208章 睡着
顾秋昙显然也感觉到了自己体能的下滑, 他总是更早地注意到这一切,毕竟他才是完成表演的那个人。
不能让顾清砚看出来。顾秋昙想,低头抱腿, 漂亮的前蹲转做得又快又干净,轴心稳稳地停在自己开始旋转的那个位置, 也没有任何可以被人诟病的位移。
他总是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顾清砚想,看着冰面上顾秋昙的动作,他甚至把自己的头埋进去,把身体折叠到极致, 这样其他人就看不到他脸色的苍白, 也不会意识到这时候的顾秋昙其实已经不再适合继续比赛。
按道理来说体能的下降一定会带来旋转的失速,可顾秋昙没有,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快捷的几乎可以说是轻盈到极致才会有的速度。
可顾秋昙没有节食, 他一直都更注重自己的肌肉含量,看起来瘦小的一个身影在冰面上陀螺一样的飞转起来, 仿佛这样就能真的钻穿冰面,又或者是凿穿那些永远不明示但确实存在的规则。
比如选手的国籍会影响他们最终的打分待遇。同样拿到世青赛冠军, 同样如同传奇一样的成绩,顾秋昙偏偏就是拿到的待遇最差的那一个。
不管怎么看都明显是没有得到自己应得的, 可到底什么是他们应得的?顾秋昙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或者说没有他们应得的。
只有isu想要他们得到的。顾秋昙的呼吸带上了血腥气,他一直都清楚在花样滑冰的赛场上没有人能够比ISU,比那些裁判更有话语权。
场外的因素可没有那么多, 很多时候只是因为裁判也有国籍。
他们当然想要捧自己国家的选手成为新的王者,哪怕那些选手可能没有这样的实力。
没关系, 他们可以选择在pcs上对其他选手下手,把他们的分数扣掉一点, 再扣掉一点goe执行分,怎么也能做到把一个没有差到极致的选手捧起来。
顾秋昙其实很少遇到这样的事情,主要是因为他的技术实力实在太强,要是想要压着他捧其他选手……
捧艾伦.弗朗斯和森田柘也还行,捧其他选手?这不是闹嘛。顾秋昙的眼中流露出几分薄薄的笑意,他蹲转后进入躬身转,后躬身的时候他手臂和大腿小腿构成的几乎是个珍珠一样的圆弧,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
“当然应该……”艾伦轻声道,“这样看起来更漂亮了,不是吗?”
阿列克谢转头看向他,不知道艾伦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他们都知道艾伦一定是认可顾秋昙的表演的,如果不是因为认可对方的实力,艾伦也不可能真的愿意夸赞。
“如果他这次比赛的成绩比您更高的话……”阿列克谢忧心忡忡地看着艾伦,好一阵轻声道,“您应该知道俄罗斯不希望您……”
“我知道。”艾伦歪过头看着冰场上的身影,“但是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别人想要赢,就……”
“其实很多时候根本不会这样做。”阿列克谢轻叹道,“现在看起来或许还算公正,可如果您在短节目中成绩不利……”
“嗯?”艾伦偏过头看着面前的老人慢慢道,“我不太在乎这些事,如果真的要做一些水分压分的事情……别让我知道您这么做了就可以。”
阿列克谢一愣,很快意识到艾伦的意思——不管怎么说,艾伦之前夺权的手段都不是常规的继承,他既不是那个家族的直系后代,也并不从小在俄罗斯长大。
许多时候甚至不知道艾伦到底是怎么想的,哪怕作为教练,阿列克谢也还是不能明白这个年轻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艾伦转头看着阿列克谢好一阵道:“您也不用担心,我只不过是有自己想要的——但您放心,不管怎样我都认可您是我的教练,我的老师。”
“那就可以了,不是吗?”阿列克谢苦笑一声,“实际上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您的教练……”
“因为您是俄罗斯最好的教练。”艾伦偏头看他一眼,慢慢道,“我要去准备短节目了。”
“嗯。”阿列克谢应了一声,艾伦这时候不会有其他的想法,一心比赛的话也算是不错的一件事。
“我会的。”艾伦摇了摇手,轻飘飘道,“我可不会因为其他人的事情影响……”
顾秋昙的分数就在这时候出现在计分牌上。
TES:55.45
PCS:46.10
TSS:101.55
艾伦最后看了一眼分数牌,起身扬长而去。
斯特兰担忧地看着艾伦的背影,轻声道:“别太有压力,师弟。”
“不会。”艾伦回过头莞尔一笑,“您应该知道我从来不会为了一时的成败输赢动气。”
当然。斯特兰一愣,他总是清楚艾伦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他们曾经有同样的启蒙教练,也或许是因为他们都一样是家里不受宠爱的孩子。
艾伦总是看起来轻描淡写地解决一切问题,可实际上他们本来就不应该要解决那些事。
甚至到了要因为家族事情影响自己用在花样滑冰上的精力。
顾秋昙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分数,微微露出一点笑意,顾清砚偏头看他,这时候顾秋昙的脸颊上甚至有点红润的劲头了:“您好像是……比之前看起来要健康许多了。”
“赢比赛了难免兴奋。”顾秋昙淡然道,“您应该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顾清砚轻声道,“要是有什么问题,您一定要尽快……”
“沈澜医生肯定会感觉到的。”顾清砚点头道,“要是真的病情进一步恶化,我总是会想办法的。”
“我知道您在意。”顾秋昙点头,好一阵才终于说,“我要是哪天没有人在意的话,可能已经是死了。”
“这话不能这么说的。”沈澜的声音从顾秋昙背后传来,“您应该知道您这样的疾病反而不是因为没人在意,而是……一直都有人在意。”
太多人在意了,所以顾秋昙的心理一直都带着许多压力,甚至到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承受不住的程度。
“您知道其他人怎么看待您,您在乎这一切。”沈澜点着顾秋昙的简纲,轻松地把他按在座位上,“尤其在乎那个俄罗斯的选手,这时候总是……”
“嗯?”顾秋昙歪过头看着沈澜,声音几乎有些难过,“如果一直都在意的话,会不会因为在意他们……”
“不会。”沈澜干脆利落道,“您要是这样觉得的话,以后一定会出现更加恶劣的情况。”
“我知道了。”顾秋昙点头,轻飘飘地转过身冲其他人挥了挥手,“我现在的心态……您也知道,我现在的状态要好好修养才能恢复到正常比赛的情况。”
顾清砚揽着他的肩膀,慢慢道:“别这样说,等沈宴清比完赛就可以走了。”
沈宴清的出场顺序偏后,可能因为他的积分更多,或者其他的原因,总之顾秋昙没法和他对比。
顾秋昙打了个哈欠,又重新坐在之前的位置上,慢慢道:“怎么要等师兄,等他的时候我可以睡觉的……”
“嗯。”顾清砚应了一声,把肩膀递给顾秋昙,“睡吧,早点休息,恢复好精力才可以准备下一次自由滑。”
“您放心。”顾秋昙歪过头倒在顾清砚肩膀上,“我这时候肯定不会掉链子的。”
自由滑的压力只会比现在更大,要不是因为其他人这时候还没比赛完,顾秋昙早已经要因为自己下一次的比赛感到紧张,心脏跳得仿佛能冲破他的胸膛。
他总是会这样,或许是因为他肩负的责任太重,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赢下世界级的比赛是比其他路更快跨越自己阶级的机会。
哪怕他已经在首都。顾秋昙闭起眼睛,很快就陷入一片黑沉沉的安宁中去。
顾清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洁白的,几乎都有些出神:“这小子身体可真是……”
“他一直都身体不太好吗?”沈澜转头看向顾清砚,“之前好像没觉得是这样。”
“只能说确实不算太好吧。”顾清砚沉吟一阵道,“尤其是在小时候,他以前可是个娇气的孩子,冷了热了都要生病。”
反而是五岁以后不仅性格成熟不少,也很少再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病倒了。
可能是因为长大了?毕竟他的收养家庭并不像其他人想象的那么好,在那种环境下孩子总是会成长得更快,甚至到了让顾清砚都觉得心疼的程度。
沈澜却只是摇了摇头:“我不觉得那种环境能够让顾秋昙的免疫力提高。”
一个没有爱的环境给孩子的一定是更多的压力,顾秋昙的免疫力本来应该进一步下降,这样才符合他的经历。
唯一可以说明这件事的大概也只有……奇迹。
沈澜的沉默甚至让顾清砚都觉得不安起来。
哪怕沈澜根本不是心理学专业的学生,但毕竟也是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要是她都觉得这时候的顾秋昙有问题的话,就一定是真的有问题。
“要是可以……”顾清砚轻声道,“这件事不需要让其他人知道,也不需要告诉顾秋昙。”
告诉他的话只会让顾秋昙的状态更加岌岌可危。
沈澜微微一笑看向顾清砚:“您放心,哪怕您不说我也不会让其他人知道的。这样的事情对我们来说可不是好事。”
哪怕实际上竞技体育很少会关注到选手的心理问题,更多的会关心他们生理上曾经的缺陷。
“您应该知道……”沈澜轻飘飘道,“要是顾秋昙的情况被其他人知道的话,其他人一定会趁着顾秋昙的状态糟糕,想办法尽早……”
“我知道。”顾清砚打断了她的话,好一阵才道,“您只需要保护好顾秋昙,做好您应该做的事,其他的我们都不需要费心,顾秋昙会有自己的想法。”
“是。”沈澜紧抿着唇,好一阵才终于道,“我知道您的意思了,顾秋昙的情况我们会好好保护的——要是我们能够做到其他的事……就好了。”
“我也想。”顾清砚无奈地一笑,“要是顾秋昙能够好起来,对其他人也是好事。
第209章 兄弟?父子?
顾秋昙最后甚至是被顾清砚半拖半抱着带出赛场的。之前在其他人比赛的时候顾秋昙睡得实在太香甜, 以至于比赛结束后顾清砚连着推了他几下都只是让他懵懵懂懂地哼唧两声睁开了眼睛。
也只是懒散地瞧顾清砚一眼又哈欠连天地要再睡下去。
顾清砚一把抓着顾秋昙的肩膀晃了晃,让他赶紧醒过来,再睡下去就要在冰场里过夜了, 顾秋昙才懵懵懂懂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这算什么事啊。“沈宴清转头看着顾清砚嘀咕道, “我记得之前我们小秋也没有这么嗜睡。”
“只是因为消耗大了。”顾清砚轻声道,“毕竟短节目……唉,这次也是真的运气不好,要是没有碰上在俄罗斯办冬奥会小秋大概不会这样的。”
谁都知道2002年盐城湖冬奥丑闻就是因为俄罗斯贿赂了裁判——所以, 既然有这样的前科, 谁能保证索契冬奥的冰面就一定干净无瑕?
顾秋昙不会这么天真,他和艾伦是八年的挚友,亲眼看过艾伦是怎么走上现在的位置。
顾清砚也知道艾伦能够在十六七岁就走到如今的地位上需要花费多少心力, 又要和多少人周旋纠缠。
可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觉得压力山大。
谢元姝掩着唇笑起来:“您二位还能担心这时候比赛的公正与否, 对我来说这场比赛只剩下怎么保持自己的排名不继续下落了。”
沈宴清敏锐地听出了谢元姝话里的苦涩,她曾经也是众望所归的天才少女, 可一次发育关就让她丢了心气——哪怕不丢心气,她也已经不可能再像少女时代一样轻松地完成高质量的节目了。
之前谢教练的方式让谢元姝的骨骼出现了骨密度偏低的异常, 对他们来说骨密度是非常重要的一项指标, 一旦过低就意味着更多的骨折风险。
花样滑冰赛场上的玻璃人总是没有好结果。
沈宴清叹了口气,拍了拍谢元姝的肩膀一言不发:“您知道的,这种时候……”
“我当然知道。”谢元姝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宴清, “您不要以为我现在没办法成为顶尖的运动员了就对比赛的情况一无所知好吗?”
实际上真正的顶尖的运动员——特指顾秋昙,反而对现在的赛场局势毫无关心。
顾清砚看了顾秋昙一眼心里越发沉重, 要是顾秋昙能够自己收集信息想清楚自己应该重点关注哪些选手,能够明白自己到底在哪一个位置, 就像高考填志愿一样,冲一下更高的层次,或者保住自己现在的层次,最低能够接受自己排在第几名。
这种事情要是顾秋昙能够想明白的话,顾清砚也不用再费心帮他分析了。
而且顾秋昙也还有四个月就要年满十七周岁,马上就要成为成年人的年纪,要是说他这时候还不懂怎么给自己谋划……顾清砚忍不住眼神一黯——他也不是真讨厌艾伦,要是自己的孩子有艾伦一半心性,谁都会夸那孩子懂事明理。
可偏偏艾伦就是不一样的,他不是华国人,也不懂华国的事情,甚至在国外也一样能插手顾秋昙的行程安排。
任谁也不能容忍自己心爱的孩子在他们面前甚至是要被另一个人干涉的。
顾秋昙年纪小,性格又天真无邪,不懂这些事,可他不能一辈子不懂,一辈子被艾伦.弗朗斯那种人攥在手心。
顾秋昙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慢慢道:“您这个样子看起来真是像因为我没办法和艾伦一样厉害,所以恨铁不成钢。”
本来就是。
谢元姝和沈宴清都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双人滑和冰舞的四个人是走另外一条道提前离开了。
他们本来就和顾秋昙不熟悉,也没有非要特意留在这里等顾秋昙醒来一起回去的打算。
顾秋昙慢慢地一撩眼皮看着他们:“怎么这样看我呢?”
顾清砚心中一紧,第一次记起来顾秋昙虽然性格温和又看起来天真无邪,没有什么心思,一心就扑在花样滑冰这么一件事上,但到底也是……
曾经真的做过一些他那个年纪不该做的,不会做的事情。
在国内,对小孩儿来说性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不论是男孩儿女孩儿,有哪个能够和当时的顾秋昙一样毫不遮掩大大咧咧地就把凶手想要捂着他的嘴拖走他这么i轻而易举地说出来?
哪个人会高兴这种事被轻飘飘说出来成为街坊邻居的谈资?连街坊邻居都不让知道,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下对着其他国家的选手说?
可顾秋昙偏偏就是说了,说得光明正大,说得镇定从容,唯一一点惊慌失措的神情看起来也是因为没想到会有成年人对他动手,谁也不会觉得顾秋昙做的不对。
只会说他机警聪明,在祸事真正伤害到他之前就已经有了成算,甚至可以说一句早慧聪明。
顾清砚也是到这个时候才想明白那件事本来不该让顾秋昙自己处理。
顾清砚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深思:“您的意思是……”
“我又不是真的傻了。”顾秋昙软绵绵地倒在顾清砚身上轻飘飘道,“您要是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就行,别总是大包大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什么都不会做,是个傻孩子呢。”
顾清砚偏头瞧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也是因为不知道他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
顾清砚和沈澜当然是一直把顾秋昙当成需要照顾的,在生活上没什么想法的小孩子,哪怕知道顾秋昙其实可能已经有相当的自理能力,但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不仅是因为顾秋昙的情况对他们来说十足重要,对其他人也是这样的,他们总是要想办法让顾秋昙显得更加轻松自在一点。
不然顾秋昙的情况被有心人知道了就会变成攻击他们,攻击顾秋昙的一把利刃,他们总要小心这些事成为现实。
顾秋昙哼笑一声:“他们想要用语言攻击我们,还有点太草率了。”
第二天顾秋昙看起来又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顾清砚都不知道顾秋昙的精神状态是怎么一点点变成纯粹的过山车的——按道理来说顾秋昙的低落和兴奋不应该变化得那么快,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喜怒无常了。
哪怕实际上顾秋昙根本不是因为情绪才出现的精神状态的转变,但是他们都必须对外把它修饰成情绪。
总不能说顾秋昙是因为病理上的问题,因为生了病才变化这么快这么多。到时候真的会因为自己的身体不够好被国家要求退出这次比赛。
这对顾秋昙来说更是巨大的打击,顾清砚清楚顾秋昙对这场比赛已经花了八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准备。
每一个走上冰场的选手都有着这样的准备,为了一次比赛,他们在台下摔过一遍又一遍,浑身都有过淤青,有些人甚至身上还带着手术的痕迹,带着一块块坚硬的钢板。
顾秋昙甚至看起来已经是幸运的了,不用因为他身上的疾病做手术,也不会因为生理上的不适导致比赛出现失误。
“小秋,今天是自由滑比赛,您要知道这时候……”
顾清砚还没说完,顾秋昙已经抬起手打断了顾清砚的话:“不用说了,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我昨天比艾伦.弗朗斯差了一点点,这一场比赛要追回来,而且森田柘也和我的分差也不大,我得清楚知道我们差在哪里。”
顾秋昙也一直知道他的优势只在于他会的四周跳更多,他能在自由滑里加入的四周跳也更多。
三个四周跳,这时候看起来好像还是……有点不太稳妥。
顾清砚看着顾秋昙勾起的嘴角,心下一冷:他这是要做什么?
哪怕顾秋昙在训练中已经成功落冰过4Lo,这时候也还远远不到可以拿出来在正式比赛中使用的成功率。
如果是以前顾清砚一定会极力阻止顾秋昙这样做,可是现在他总觉得他阻止了顾秋昙也没什么用。
顾秋昙还是会自己偷偷在比赛里上这个跳跃的,还不如趁着现在先知道顾秋昙要选择这个跳跃,到时候也好做相关的准备和打算。
“您是要选择上4Lo?”顾清砚偏头看了顾秋昙一眼,顾秋昙这时候眼睛微微闭着,睫毛在脸颊上留下一片薄薄的阴影,“您应该知道您在这个跳跃的训练还不够多,按道理来说是不适合用在……”
“我知道。”顾秋昙轻声道,“我清楚着呢,什么跳跃的成功率拿到正赛上是赌/博,什么成功率的跳跃拿到正赛上也一定没有问题。”
顾清砚心想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顾秋昙一个人敢说,其他人谁敢说自己在训练的成功率足够高拿到正赛上就一定也是可以成功的。
只有顾秋昙敢这么说,说自己的跳跃足够出色到可以直接在比赛里一次又一次地复刻。
顾清砚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您要是想上更高难度的跳跃就去吧,这时候总不能一直拦着您说不让您去尝试。”
毕竟总有一天他要这么做的,或早或晚的差别而已。
更何况自由滑的失误率可比短节目高得多,要是连让顾秋昙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他们要怎么应对接下来的比赛?
不仅仅是一场冬奥会,他们还有未来的好几年,顾秋昙这时候都还没有成年,在男子单人滑选手里算得上年轻。
“您知道的,我肯定会尝试。”顾秋昙握着拳看他,好一阵才终于道,“不过我以为您会反对得更激烈一点,毕竟我的4Lo成功率还不到百分之四十。”
“我反对了您也要上,我不反对您也会上,我怎么非要让您不痛快一样。”顾清砚轻飘飘地睨了顾秋昙一眼,说话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不满的味道,“您应该知道这种事换了别的教练早就不要您了。”
“哎呀。“顾秋昙一把抱住顾清砚的胳膊摇晃起来,“这怎么能一样嘛,我们俩可是兄弟!”
“没血缘关系。”顾清砚偏头看了顾秋昙一眼,忍不住笑起来,“也是,从小养大的可比血缘关系亲密多了,我都快觉得我们俩是父子了。”
第210章 欲求
“这是什么话, 听起来真让人难过。”顾秋昙一撇嘴,手指反复摩挲着自己的嘴唇,他这时候好歹不觉得干燥, 嘴唇也还是红润的,看起来至少是一副健康的面貌。
“您这话不觉得奇怪吗?”顾清砚一拍额头笑道, “您怎么就不能算和我是父子?”
“不怕苏姐回去叫您跪搓衣板?”顾秋昙瞥了他一眼,看着顾清砚身体一僵心情大好,拍了拍顾清砚的肩膀笑吟吟道,“这种事您以后还是少说为好, 我们俩好好当师徒。”
顾清砚看着他好一阵都没说出话来, 只嗫嚅道:“比赛加油。”
顾秋昙回过头莞尔一笑:“会的,哪怕您不跟我说这些事我也不可能选择其他的路。”
顾秋昙只会赢,只擅长赢。他要是能够接受自己的失败, 他也不会在身体出现问题的情况下继续强撑。
顾清砚不喜欢这样子,对顾秋昙来说输赢应该都只是人生中的一种经历, 不是只有拿到金牌才算是对他的嘉奖。
能够做到自己能够做的极致才是最好的嘉奖。顾清砚想,看着顾秋昙一步步走远, 身影越来越小:“您知道我想说什么,这时候就不再和您多说了。”
顾秋昙脚步一顿, 没有再回头, 只是轻声道:“我明白,我会做到我能做的极致,到时候你只要等着就好了。”
什么话。顾清砚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慢慢想,怎么也不应该这样说话呀。
小秋以前可不是这种语气。顾清砚看着顾秋昙的背影, 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再是以前那样的亲密无间的兄弟。
顾秋昙到底是要长大的,不可能一辈子都跟在顾清砚身后当一个应声虫, 也不会再把所有的事情都和顾清砚交代。
顾秋昙站在冰场的入口处,脚下的冰鞋被绑得很紧,甚至有些影响到他的脚踝。
顾秋昙眉头微微一皱,看着自己的鞋子,好一阵都没有想好是不是应该把鞋带松掉重新系好。
但如果系得不够紧,他在比赛的时候说不定会被绊倒。
顾秋昙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脚好一阵,才终于决定他不会再动自己的鞋带,要是因为这种小小的问题就影响到整个比赛,未免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而且还是因为自己非要做这样的事情才会影响到,听起来好像更显得有些……
顾秋昙咬着唇,想了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有做。
艾伦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冰场上平整的冰面:“您应该知道我们这种时候该怎么做。”
“嗯,我知道。”顾秋昙点头道,“我很清楚我们可以做什么。”
这种时候如果因为和艾伦的友情影响到比赛的结果不是顾秋昙想要的答案,顾秋昙也不可能接受因为和艾伦是朋友就把冠军拱手相让。
就算他高兴,艾伦也不可能愿意这么做,要是真的在这种比赛上选择假赛这样的策略对他们的未来都没有好处。
要是他真打算假赛或者选择其他的方法,他也不可能真的做到能够轻而易举地让一场比赛的结果发生大的改变。
更可能是让森田柘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要是真的让森田柘也成为了冠军,艾伦和顾秋昙都不觉得自己会高兴。
他们三个人无疑是很好的朋友,在之前的比赛中也一直都有其他人和他们一起竞争——但真的到了冬奥的荣誉上,顾秋昙和艾伦都有着足够强烈的好胜心,他们想要赢,必须要赢。
只有赢下比赛才能在自己的国家享有更好的资源,只有赢得比赛才能改善自己的境遇。顾秋昙想,他从来都知道自己需要这场胜利。
顾秋昙看了艾伦一眼:“好好比赛,加油。”
艾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好一阵才听到他慢慢地吐出一句:“我们是最后一组,可以等一下,好好休息。”
顾秋昙偏头,看向艾伦的眼神甚至有点懵懂:“您昨天没有好好休息吗?不应该啊,知道自己今天要自由滑比赛的话……”
艾伦捂着脸忍不住道:“您难道觉得所有人都和您一样只有比赛需要关注吗?”
艾伦这次没有化浓妆,也是因为没有这种必要,化妆的唯一用处就是让他成为一个可以轻松表演出自己节目中情绪的选手。
也算是一种捷径,艾伦不喜欢在这种时候也一直一副演出的状态,伪装成冷淡的样子已经够让他心神俱疲了。
顾秋昙看了他一阵子,慢慢道:“不怕,您要是觉得不好的话……”
“嗯?”艾伦轻哼一声偏头看他,过了一会儿才道,“您要是有什么话想说就等到比完赛来找我吧。”
顾秋昙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把自己本来想说的话说出口,或者说他本来就不可能做到说出那句话。
阿列克谢和顾清砚也很快赶到了现场,顾清砚一把拉过顾秋昙:“您疯了,这种时候和艾伦交情紧密……”
“我知道。”顾秋昙淡淡道,平静地侧过脸看他,“总是要和对手交流一下感情,不管输赢也到底是曾经的朋友。”
什么叫曾经?艾伦眉头一蹙,好一会儿才终于道:“您不会觉得这样说说别人就相信您……”
顾秋昙轻轻道:“我不需要其他人相信,只要外面的其他人知道我不是想要假赛的人就可以了。”
艾伦一愣,睁大了眼睛看向顾秋昙,好像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话一样慢慢地勾起嘴角:“看起来您真的是长大了。”
“听起来好像是比我大很多的人才会说的话,艾伦,您这时候怎么也学会这种话术了。”顾秋昙轻飘飘道,“我还以为您会和我更亲密一点呢。”
顾清砚下意识就要伸手捂住顾秋昙的嘴,这种话顾秋昙可以说,但不能在这种时候说出口。
“我才夸过您。”艾伦皱起眉看向顾秋昙,“不禁夸啊,阿诺。”
“谁要这样的夸奖。”顾秋昙撇过头轻快道,“要是想奖励我的话,到时候请我们队在这里度假怎么样?”
艾伦一怔,眼中荡漾着柔和的笑意:“您怎么知道我本来想这么做?”
“不知道啊。”顾秋昙两手一摊,“不过现在看来……我俩或许可以说是心有灵犀?”
艾伦吃吃地笑了两声:“您还是好好准备您的比赛吧,要是输了的话可是会很难看的。”
“当然。”顾秋昙偏头冲他一笑道,“您不会觉得您能够轻而易举地拿到冠军吧?就算俄罗斯要捧您也没那么容易。”
顾清砚顿了一下看着顾秋昙,他看起来并不像他们之前想象的那样对各种问题一无所知,至少在这片冰面上发生的事情瞒不过顾秋昙的眼睛。
哪怕他们以为顾秋昙一无所知。
“您不用这么看着我。”顾秋昙转头看向顾清砚,慢吞吞道,“您应该知道我对这些事一向十分在意,只是您一直都觉得我不擅长这些。”
也确实是不擅长,顾秋昙从来不觉得其他人会对他不利,很多时候就天然比其他人更加迟钝。
就像艾伦对于情感也迟钝一样,这不是大问题。
顾清砚看着他,叹了口气:“好好比赛,我们还等着您真的能够拿到金牌给其他人看看,华国人也一样能做冬奥冠军。”
在花样滑冰这样的艺术类竞技体育项目上,华国选手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绽放过他们的光芒。
上一次,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现在他们总是把华国选手的表演视为僵硬,顾秋昙这样的选手已经是少数中的少数。
能够把艺术和技术结合在一起,顾秋昙已经做到了之前两代华国选手都没做成的事情,不管这次不再到底是拿到第几名,顾秋昙都已经……
顾清砚看着他,轻声道:“要是您真的有其他的想法,也可以,哪怕不是冠军也可以。”
顾秋昙叹了口气:“我只会赢,您放心。”
顾清砚想,他当然放心,在顾秋昙的比赛上只有顾秋昙自己的意愿更可能影响到最终的结果——或许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到底会做成什么样。
对所有选手来说都是这样,他们只有在最后的计分出来之后才能做到……
“您应该很清楚。”顾秋昙轻声道,“我是为了赢才会站在这里。”
顾清砚很清楚,顾秋昙要不是因为想要赢的执念,他本来都不应该在花样滑冰的赛场上出现——这是一个属于豪门的赛场,他们花了无数的金钱和精力才终于有机会站在这里。
顾秋昙没有钱,没有足够的精力,他一直都在学习之外还要考虑其他的事情,最后成为现在这样……
也算是求仁得仁,所有人都清楚顾秋昙在这条路上花了多少心力。
“您应该很清楚自己能够做到什么程度。”顾清砚说,“我也不需要和您叮嘱这些,只说一句话。”
“要是您觉得……”顾秋昙转过头看着顾清砚,慢慢道,“我需要有什么在意的地方,那大概只能是健康。”
“您知道,就可以了。”顾清砚轻声道,“要是您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没办法支撑您完成自己的节目,就停下来。”
“我知道。”顾秋昙回头看着顾清砚笑起来,“我知道我可以做什么,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您放心,我还想在冰面上再滑几年呢!”
顾清砚看着他,脸上慢慢露出欣慰的表情,他总是清楚顾秋昙说的话很少有假话,只是因为他时刻都在改变自己的主意。
至少这个时候顾秋昙是真的想要继续留在冰面上,为了自己的未来而战,为了……
“那您就放心好啦,我一定会……好好地保护自己的身体。”顾秋昙放低了声音慢慢道,“别怕,我肯定会留在这里,和其他人一起。”
顾清砚想,谁在乎其他人?
顾秋昙却已经走上了冰场,六分钟练习的时间对他来说只是一次热身,要是真的能够让他兴奋起来,对他们来说都是好事。
顾秋昙上场之后是艾伦.弗朗斯,他盯着顾秋昙的背影看了好一阵,没来由地笑起来:“看起来您现在好像已经下定决心要赢了?”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