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末路
顾秋昙最后做连跳的时候已经看不清自己到底是向哪个方向在起跳了, 剧烈的疼痛顺着喉咙蔓延到鼻腔,呼吸变得艰难,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他的呼吸途径上, 什么都让他显得不那么好。
顾清砚紧紧盯着顾秋昙和冰场周围挡板之间的距离,毫不怀疑只要顾秋昙继续往前一步就会直接一头扎在挡板上。
顾秋昙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那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时候一头撞过去和其他时候会有什么差别。
他跳跃的高度不低,甚至可能直接飞出去,这种时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短节目的时间不如自由滑那么多, 也意味着更少的容错率。
顾秋昙落冰的时候甚至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至少没飞出去, 只是落冰的时候有点晃,goe扣了一点。顾秋昙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并没有回升,只是比之前稍微好一点——但这已经是短节目的最后一组跳跃, 他不再需要为自己的跳跃落冰是否成功感到紧张了。
沈澜也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顾秋昙跳完这组跳跃以后身姿和肢体都显得更加舒展一些。
“至少是不用再紧张了。”顾清砚叹了口气, “这种状态看起来和梦游似的,要不是知道顾秋昙这时候状态不好我都要骂他。”
更别说不知道顾秋昙赛前突发疾病的观众们。
沈澜心里也是略微一沉, 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本来就不好。顾秋昙站在冰场上想,他现在的表现根本做不到碾压其他选手。
也不知道俄罗斯那边会不会转播四大洲比赛。顾秋昙慢慢地仰起头, 胸腰后仰做了一个深下腰的鲍步, 紧接着是最后一组旋转。
顾秋昙已经习惯把联合旋转放在节目最后,旋转的难度对他来说比跳跃要好受很多,很多时候他都把旋转当成一个休息的机会——如果不是要追求加分, 只要保持最初进入旋转的速度就可以。
可这次顾秋昙的旋转甚至也不再稳定了,轴心虽然没有大的偏移, 但和很多人想象中艺术一样的动作并不相配。
顾清砚暗暗握紧了拳头,森田柘也偏过头和身边的女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星野凛盯着顾秋昙的身影, 慢慢道:“我之前听说这位选手在酒店出了点问题。”
森田柘也倏地转过头盯着星野凛,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几乎让人怀疑他的眼球就要从眼眶里掉下来:“您是说……”
“没什么。”星野凛淡淡道,“只是传闻,说好像发生了很严重的疾病,现在大概也是美好。”
顾秋昙最后勉强拉起自己的浮腿,竭力加快自己旋转的速度,那一刻灯光下脸颊苍白,只隐约攀上了几缕猩红的血丝。
顾清砚看着他只觉得浑身难过,也不知道顾秋昙这样比赛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不会是好结果。沈宴清坐到他身边,无声地看着他。
“这样下去的话腰腿都会出大问题,甚至可能连手腕什么都不好……”沈宴清的声音轻轻的,才说了没几句就被沈澜一记爆栗敲在额头上,“您知道他以后的结果只会是这些。”
沈澜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里甚至带上了水雾:“您明明知道我们都不想听到这样的结果。”
“可竞技体育就是很难有这么好的事。”顾清砚轻声道,“要是顾秋昙能够好好地比下这一场……”
“他已经比完了。”沈宴清打断了顾清砚的话,轻声道,“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很多。”
顾秋昙跌跌撞撞地从冰场上滑下来,才一下冰场就控制不住腿软滑跪在地面上,膝盖接触地面时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弓起身子,额头上冷汗淋漓,睫毛细细地发着颤,嘴唇也毫无血色。
顾清砚蓦地一下站起来奔过去,一只手抓着顾秋昙的大臂:“您现在怎么样?”
“我做到了。”顾秋昙慢慢地抬起头,停下运动后那张苍白的脸上反而绽放出异常病态的嫣红,“我说过我可以,我做到这一切了。”
他的呼吸声格外粗重,甚至让顾清砚不知道要用怎样的话来回答他,那声音显得太尖锐,明显是因为呼吸的时候气力不支。
“别说话。”沈澜慢慢地靠过来,手托着顾秋昙的背脊轻拍两下,“放松,把呼吸放慢,跟我的节奏走……一,二,一,二……”
顾秋昙呆呆地看着沈澜,很久才慢慢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这时候脸上的血色也慢慢恢复过来,总不再显得像一个毁了妆的瓷娃娃。
没有人会希望顾秋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沈宴清绕到另一边拉着顾秋昙的手:“还能走吗?”
“让我歇一会儿吧师兄。”顾秋昙笑眯眯道,声音里甚至还带着调侃和揶揄,“您知道我本来就不算太好……”
顾秋昙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格外吃力,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喉咙里挤出来一样,沈宴清的心都紧缩成一团,只觉得顾秋昙这副样子看起来多么碍眼。
没有人会希望他这样挣扎着走上冰场,又把自己的身体弄得一团乱,没有人愿意相信这是顾秋昙付出的代价。
“您怎么这么傻。”顾清砚抬手拍了拍顾秋昙的额头,慢慢道,“之前就说了不用您这么拼命,不用您总想着怎么能让我们拿到更多的东西,只要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以后能去更多的比赛。”
顾秋昙却只是慢慢地描摹着顾清砚的脸,轻声道:“如果我没有以后了呢?”
他只能把每一场比赛都当成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场,他没有时间了。
如果这就是他的重生要付出的代价的话,他甚至觉得自己不如彻底死去,化为尘泥,至少不再需要重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得衰败。
没有人会想眼睁睁看着自己就这样颓败下去。
更何况顾秋昙本来就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顾清砚抬起手摸了摸顾秋昙的脸颊:“您知道什么……您还这么年轻。”
“我还这么年轻?”顾秋昙摸了摸自己的大腿,轻声道,“您难道觉得这种事情和年轻有什么关系吗?”
就是因为年轻不懂事才更容易被疾病缠身,如果真的已经到了成年以后甚至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拼命了。
顾秋昙想,可是在冰场上的时间还是太快乐了,几乎让他舍不得就此离开,没有人舍得就此离去。
哪怕很多人都说在巅峰期状态还没下滑时退役是一个选手风光大葬的最好时机,但顾秋昙想,谁会愿意在这种时候选择离开?
没有人的。顾秋昙转过头看着沈宴清,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里仍旧带着薄薄的雾一般的哀愁,轻轻道:“您觉得呢?”
沈宴清的喉咙像是被扼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能够说什么?顾秋昙今年十五岁,打过一针封闭,但整体来说还是花样滑冰运动员的巅峰期,如果说他真的比一场少一场进入了退役倒计时未免残忍。
但如果说顾秋昙能够好好地比很多年的话,对他来说也好像是一个谎言。
顾秋昙的状态几乎比那些二十多岁已经开始身体机能衰败的选手都要差,但是技术难度却还在提高。
为什么会这样?沈宴清想不明白,得是多么强大的天赋和努力才能够让他在这种时候表现出与其他选手截然不同的状态和反应?
顾秋昙看他许久都没有说话,惨然一笑:“看来您也是觉得……”
“我不觉得。”沈宴清急忙打断了顾秋昙的话,“退役的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的,哪怕是伤病再严重的选手都会尝试着先恢复一阵子再考虑……”
“好啊。”顾秋昙却没有继续和他们纠缠这些事的想法,只是轻轻道,“我会休息,到世锦赛的时候我还是会上比赛。”
必须得是他去。顾秋昙想,他现在能够跳出4T和4S,虽然出跳跃的时候也得益于上一世的经验,但至少在这个时候已经够用了。
如果因为那样的原因错失世锦赛的话他也会很难过的。
沈宴清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总觉得顾秋昙现在的状态让他不知道能够说什么话。
顾清砚却已经伸手抱住了顾秋昙的头,轻轻道:“世锦赛的时候您能好起来吗?要是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就算是世锦赛也得放弃。”
顾秋昙沉默一阵,慢慢道:“我现在还年轻,恢复能力肯定比年纪大的选手更好,只是不知道到底能恢复成什么样子。”
养伤的时候要有营养但又不能训练,很多选手一伤就飞快地变重变胖,等到恢复得差不多了回去训练难度就比以前要高出很多。
只是……顾秋昙低着头想,这种时候对他来说还是可以再拼一拼的时间。
如果真的是命运不可逆转,他这种时候也还不会彻底废掉。
顾清砚却不知道顾秋昙心里在想什么可怕的念头,这时候只是抱着他,慢慢道:“我们真的不差这么一点时间,您不用总把事情看得那么悲观。”
那天晚上顾秋昙就看到顾清砚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顾秋昙刚洗过头,头发还湿漉漉地淌着水,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跑出来冲顾清砚道:“我的毛巾呢?”
“嗯?”顾清砚愣了一下冲柜子里努努嘴,“酒店房间都有大毛巾的,今天刚放了新的,您先用——唉没什么,只是小秋那耗子洗完头出来了。”
顾秋昙偏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到底是和谁在说话,甚至是说的中文,总不能是把他的情况和华国高层的大佬说。
真的让体育局那边的人知道顾秋昙已经有了严重的疾病很难再完成他们的预期,对顾秋昙和顾清砚都不是好事。
顾秋昙胡乱地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直到发尾不再淌水就去找自己的课本,翻出来打开后却只觉得那些字都歪歪扭扭的看不清楚,顾秋昙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还是压力太大了啊。”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很少有人会因为压力和焦虑有他这样强烈的反应,或者说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被他关心的点——就算在比赛的时候只有一枚金牌,对顾秋昙来说也不是特别难的问题。
他手里的金牌多得都让人想不出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第142章 心理
第二天就是自由滑的比赛, 顾清砚甚至在出发前在酒店的地面上跪着祈祷了几分钟,求诸天神佛保佑顾秋昙的比赛能够一路顺利结束。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顾秋昙的状态比之前要好很多, 至少脸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得令人心惊胆战,唯恐哪一秒没注意就昏倒。
实际上顾秋昙的状态也确实有所回升, 那个时候甚至能够转头对着顾清砚笑起来:“怕什么,本来就是意外有了点疾病,搞得好像我是特意要病歪歪的倒在那儿一样。”
顾秋昙短节目拿的是铜牌,虽然每一个跳跃都做到了自己当时能够做到的最好水平, 但到底不是完美地发挥, 很多时候p分就会显得不那么漂亮。
森田柘也和沈宴清的表现都比他要好,顾秋昙也不觉得这次没拿到金牌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
他从来不觉得失败是不可原谅的事情。顾清砚看着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知道顾秋昙的状态没有太大的问题甚至让他觉得上天保佑。
哪怕顾清砚其实是无神论者,他从来不觉得神明是什么需要敬畏的生物。
或者说, 神从来都不存在,顾秋昙能够走到今天凭借的始终是自己的努力和顾清砚的教学。
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顾清砚想, 大概也不会真的保佑这样的孩子。
因为如果神明保佑他的话,他就不可能成为孤儿, 也不可能在比赛的时候突发严重疾病几乎要退赛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可顾秋昙还是撑过来了。顾清砚盯着他, 慢慢地笑了一声:“这样就好,我们今天的比赛可比昨天耗体力的多,有需要的话我去给您买点黑巧克力。”
顾秋昙沉默地转过头, 心道单靠黑巧克力弥补能量缺口对他的发挥也没有什么好的帮助,最多更兴奋一点。
但花样滑冰并不是一个越兴奋发挥就越好的项目, 过度的亢奋甚至会影响顾秋昙的发挥,影响他在表演上的才能。
顾秋昙最后摇头拒绝了顾清砚的安排, 他只想好好地比一次,哪怕现在还带着重病之后的虚弱。
顾清砚也不能强求他非要用他的方案,只能跟在顾秋昙身后嘀嘀咕咕:“那买根香蕉什么的补充一下电解质也好。”
“这不需要吧。”顾秋昙顿了一下,“我有时候觉得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病恹恹的带着点虚弱本来也是一种特点,如果完全没有任何特色才更难让人注意到
顾清砚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作为兄长他总是觉得这样意味着顾秋昙的身体一直都无法回到最佳状态……或者说只要是受过伤的选手都不可能有那么好的状态了。
腰伤和腿部的伤势一直对花滑运动员影响最大的。
腰伤让他们在做Lo跳的时候发挥不出最好的状态,腿伤更是会影响到绝大多数的跳跃甚至是滑行,没有人会觉得在脚踝和腿部韧带出现问题之后他们还能做出好的表演。
顾清砚甚至庆幸顾秋昙只是因为太过焦虑出现过度呼吸,而不是在短节目上一跤把脚踝都摔出问题。
虽然他之前也有过脚踝扭伤,但扭伤和韧带撕裂之类的严重伤势比起来又是可以接受的。
顾秋昙偏头看了顾清砚一眼,抬脚就往比赛的场馆去了。
“行了,别总想着那些事了,越想越容易受伤的。”顾秋昙轻声道,“还不如想点好的,比如我自由滑逆天翻盘拿了第一之类的……”
沈澜才跟上来就听到顾秋昙这样说,忍不住捂着嘴笑:“您有时候说话还真是幽默,说的好像顾清砚一直想您能够翻盘就真的能拿第一。”
另一边谢教练扶着谢元姝,也是殷殷教诲:“虽然现在没有3A了,但是你的稳定性还是数一数二的,这种时候就不用强求自己必须跳出多好的跳跃,能稳稳落冰,goe拿到正号就可以。”
顾秋昙转头看着谢元姝甚至品出了一股同病相怜的味道,谢元姝的发育关确实来得太快太猛,能够保住高级三三连跳都是因为谢教练在当时当机立断决定把节食的方式换成增肌。
谢元姝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顾秋昙和艾伦之前就和谢教练提过她的身体情况不适合单纯依靠节食来保障发育关顺利通过。
但这时候去感谢顾秋昙也显得有些奇怪,顾秋昙看起来对这件事早已经没了多少印象。
也是。谢元姝想,顾秋昙考的是首都最好的高中,作业量一定不小。
但好像也没见过顾秋昙说自己熬夜才能完成作业或者在假期到最后一天才补完全部的作业。
顾秋昙似乎也注意到了谢元姝的目光转头看她一眼,眼里透出疑惑:“您这是干什么,我最近有什么地方让您不满意了?”
“没有没有。”谢元姝连连摆手,这种时候能够说顾秋昙不好的人里绝对不包括她。
顾秋昙疑惑地拧眉看她,许久都不知道她之前盯着自己到底是想说什么,又转过头和顾清砚聊天:“这次还要上三四吗?”
“不用吧。”沈宴清却突然插嘴道,“您昨天病得那么厉害,这时候用三四……能稳住吗?摔一下要少四分多呢。”
顾秋昙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师兄,他们之间有着明确的竞争关系,这时候沈宴清眼里的关切却有如实质,几乎让顾秋昙都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真心觉得自己应该……
“到时候世锦赛更要仰仗您了。”沈宴清转头不看顾秋昙的眼睛低声道,“我们这次肯定是派两个人去,您的技术分早就到了最低要求。”
“嗯。”顾秋昙应了一声,世锦赛两个人参赛才有机会拿到满满的三个名额,之前沈宴清去世锦赛拿了第八名,所以今年他们都可以去。
华国成年组有四周跳的只有他们两个,就算滑协有意要换成其他人去也要想想技术难度和稳定性,哪还有人比他们更好。
顾秋昙偏头冲着沈宴清笑笑:“到时候我能不能恢复到最好的状态都是个问题。”
“不能恢复排名应该也不会低了。”沈宴清眯着眼睛道,“您的实力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信得过的。”
顾清砚连忙打断了他们的话,再说下去总觉得他们马上就要把三个冬奥名额都瓜分好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种瓜分也不是没有道理,顾秋昙的技术难度目前为止冠绝当代男单,哪怕是斯特兰,也不过能在自由滑放两个四周跳。
但顾秋昙这样专注跳跃,总难免让其他技术的质量显得不那么好,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个需要攻克的难题。
怎么平衡跳跃难度和艺术性?顾清砚现在还想不到,但可以确定的是未来挑战高难度跳跃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如果顾秋昙的表演不够突出,单纯靠技术难度碾压其他人的机会会越来越少。
顾秋昙感觉到顾清砚担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转头安抚地笑了笑:“说了今天不会有问题,您就不用担心了。”
顾清砚也不敢告诉他自己在担心的是以后的事情,顾秋昙对未来的态度实在太悲观,他甚至要想办法去找找有没有可靠的心理医生——单纯靠沈澜这个根本不是学心理学出身的医生能够解决的问题还是太少了。
顾秋昙到了比赛场馆之后就和沈宴清一起去热身了,沈宴清的短节目排名第二,上场的时间只比他晚一位。
第一名是森田柘也。沈宴清甚至和顾秋昙说过没想到后生可畏之类的话,森田柘也这时候也才进入成年组不过一年多。
但其实年龄也不比沈宴清小多少。
“您这种时候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着急。”顾秋昙看着沈宴清慢悠悠地做着深蹲,好一阵才憋出一句,“是因为之前已经……”
“保持体力。”沈宴清偏头瞥了顾秋昙一眼,“教练没教您这个吗?我还以为您很擅长这些东西。”
“谈不上擅长。”顾秋昙摇摇头道,“只是很多时候知道不得不做而已。”
“嗯……”沈宴清沉默一阵,叹了口气,“这话不假,我们这种人确实是没有什么选择。”
除了靠花样滑冰的天赋挣出一条通天路之外,他们大概也拿不到其他的人脉了。
沈宴清来到国家队的第二年他的父亲就因为喝醉了酒冻死在东北的冬天里,顾秋昙知道,对沈宴清来说从那天起他也是孤儿了。
“没有选择自己闯一条路出来也是可以的。”顾秋昙冷淡道,“不用害怕,我们还有自己的双腿。”
“您之前还安慰过我呢。”沈宴清笑眯眯地看着他,轻声道,“之前听顾教练说您那么悲观我都要以为您是被什么人胁迫了。”
顾秋昙一愣。
他安慰过的选手很多,在他上辈子因为腿部残疾退役之后对这项运动的认识慢慢变得更加深刻,以至于在新的一生中有很多还可以说给那些选手们听。
不论是因为发育关陷入低谷,还是因为受伤体重变化丢了技术,顾秋昙一张嘴就能让那些选手全都笑出声来。
但顾秋昙自己其实记不清到底都和那些人说了什么,没有人会总是记得一件他随便做的事情。
“您忘记了?”沈宴清皱着眉看着顾秋昙,“我以为您至少会意识到这件事对我们这些运动员来说算是挺关键的事情。”
如果没有了心气,他们的技术难度就会止步于伤前,甚至可能都回不到受伤前的技术水平,只能迎接自己的颓败,最后落寞地离开。
没有人会愿意就这么离开,但是国家队没有心理医生,沈澜医生一个人也忙不过来,顾秋昙的出现几乎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其实我有时候会好奇您怎么会有这样的理解。”沈宴清慢慢停下了活动,轻声道,“我以为您不会想到那么多事情,很多在巅峰期的运动员都不会想这个。”
“那如果我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一直都在巅峰呢?”顾秋昙转过头看着他,轻轻道。
他不可能给那些队友讲自己的重生,这东西太玄幻,甚至不敢让顾清砚知道——这时候至少还有自由,要是真把自己是重生的这件事捅出去恐怕迎接他的就是国内的实验室,哪怕他是孤例,也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作者有话说:
嗯然后我们小顾有一天眼睛一闭就把自己重生这件事告诉艾伦了。
—
以及,练竞技体育项目真的很苦,我业余训练有跪姿动作今天发现膝盖和小腿青了。
第143章 世锦(一)
顾秋昙那天自由滑拿了第一, 看到分数出来的那一刻甚至沈宴清都红了眼眶,没有人会相信顾秋昙真的能翻盘。
沈宴清只比森田柘也差一点点,他本来以为自己一定能够保持在银牌的位置上, 可自由滑也只差一点点。
顾秋昙习惯在比赛的时候赌一把,尤其是在其他人都有四周跳的时候。
不过在上场前顾秋昙还是被顾清砚一把拦住, 摁着他确定这次只上两个四周跳才放走。
顾清砚看到他去掉的四周跳是4T,就知道顾秋昙确实是恢复得差不多了,脑子都比前一天灵活了——他还在想如果顾秋昙突然神经错乱把4S去掉要怎么说服对方,不过还好顾秋昙对于花样滑冰的事业的爱还是足够强烈。
比完赛的时候沈宴清在冰场边几乎站不稳, 他从旋转结束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会输。
顾秋昙微微仰着头, 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里含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他。
“……恭喜。”沈宴清慢慢地顺平了自己的呼吸,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 “都是华国的选手,谁在前谁在后……”
顾秋昙伸出手扶着沈宴清的大臂, 慢慢道:“这时候就已经知道我会赢啦?”
沈宴清低头看了顾秋昙一眼,都不知道他这到底是要说什么, 顾秋昙两个四周跳和表面clean已经注定他在p分上会有所领先。
但最后沈宴清看到森田柘也都被他以微弱的优势压在后面时甚至还是说不出话来:谁也不会想到森田柘也在自己的主场还能被一个新人碾压。
反倒森田柘也自己总是笑眯眯的,看顾秋昙的眼神如今也格外友善:“kumo酱今天看起来应该会比之前更加高兴一些。”
顾秋昙拧眉看他, 不知道森田柘也到底是在想什么, 都不是一个国家的选手,他高不高兴为什么要告诉森田柘也?
“昨天看起来脸色真的很难看。”森田柘也解释道,“之前星野小姐还让我今天来问候一下。”
毕竟也是未来一个周期的对手, 虽然日本的选手更迭换代很快,但森田柘也知道自己起码还能再活跃一个周期——作为一哥还是二哥都无所谓, 这种时候能够留在赛场上就已经是万幸。
顾秋昙一愣,呆呆地盯着森田柘也看了一会儿, 嗤道:“说得倒是好听,星野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谢元姝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过来,站在沈宴清和顾秋昙中间,看起来三个人活脱脱一个WIFI信号图。
顾秋昙偏头看了谢元姝一眼嘀咕道:“现在就我看起来还像小孩子一样了。”
“凛酱都不和我说话,居然会让您来问候顾秋昙吗?”谢元姝一开口就是一股带着东北腔调的日语口音,“我怎么记得森田先生您之前一直和艾伦关系更好?”
森田柘也一僵,一卡一卡地转过头去看着顾秋昙,他当然清楚这个选手对艾伦也同样抱着不同寻常的心思。
谢元姝嘲弄一笑伸手去拉顾秋昙的手腕,一握才觉出顾秋昙手腕硬邦邦的,几乎一攥紧就是直接扣在顾秋昙的骨头上,顾秋昙什么时候瘦成这样?
谢元姝不知道,惊叫出声的时候顾清砚的眼神显然也是对顾秋昙的情况并无察觉。
“小秋?”顾清砚下意识俯身观察着顾秋昙的脸色,他在这些日子对顾秋昙的身体状态总要多关心一些——之前一直都很健康,突然到了现在这副病恹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再病一次的样子……
顾清砚想着,看到顾秋昙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榛子色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您难道在担心我吗?”
顾清砚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说,顾秋昙这副模样看起来确实很健康,两颊都泛上红晕,眼睛亮闪闪的。
“小秋。”顾清砚叹了一口气伸手按住顾秋昙的手腕,慢慢道,“您要知道您现在的身体确实让大家都觉得……”
“我知道。”顾秋昙打断了他的话,笑吟吟道,“回去以后又要给我减训练量好养病了?”
能够得过度呼吸综合征看起来完全是因为顾秋昙对他人的情绪和想法都太过敏锐,明明只不过是眉头轻轻一动,顾秋昙却似乎能说出他们想说的所有话。
“行吧。”顾秋昙手指勾着脸颊边的碎发轻声道,“如果我不同意的话看起来您都要哭了。”
“什么。”顾清砚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尾,才摸到一片湿润,“我怎么会……”
“怎么不会呢?”顾秋昙转过头看着他,声音轻轻的,“我要是那天真出事了,您大概……”
“呸呸呸。”顾清砚连着吐了几口口水,才转头又去看顾秋昙的脸色,“您知道不应该随便说这些话,不吉利的。”
顾秋昙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转头看着沈宴清:“沈师兄还等着我世锦赛的时候和他一起拿下三个名额,训练量可以减,不能减太多。”
而且他这时候是生病,不是受伤,本来也不能吃太有营养和油腻的东西。
顾清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眼神一亮,很快意识到顾秋昙这就是默许了自己的处理方式。
实际上顾秋昙从八岁回来到现在都几乎没有懈怠的时候,因为身体原因要求休假也不需要被任何人指摘——哪有人能够指摘顾秋昙?在华国他现在就是名副其实的一哥,出战必然有所收获。
沈宴清曾经也大致如此,只是这几年因为发育关的困扰一直表现不佳,可以说从他冬奥会回来之后他的状态每况愈下。
顾秋昙想他的发育关大概会在索契冬奥之后,他上一世甚至还要再晚些,等那年的世锦赛结束才开始快速发育。
只能说自己的身体还是比较听话。顾秋昙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侧面,嘴角微微勾起。
顾清砚他们回到华国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顾秋昙在日本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一般谈起日本很多人会想到刺身寿司之类的东西,但顾秋昙又不能沾生冷,怕肠胃出问题。
虽说顾秋昙在心态上一向出色,哪怕是压力最大的时候也没犯过肠胃问题,但没有人会想着一次正常就代表次次正常。
运动员的身体健康甚至是所有人都要关心的一个问题,不只是沈澜医生。
顾清砚一直坚持要给顾秋昙做饭也是因为这样的情况,如果让顾秋昙完全吃学校的盒饭,又没办法确定吃到的肉类绝对安全。
小学初中的时候顾秋昙还能吃福利院的大锅饭,大不了就是把食材全都换成顾秋昙能吃的,偶尔开开小灶,到了高中他已经不在福利院吃饭了。
顾清砚甚至在上个暑假直接练出了一手好厨艺,要不是想着顾遇宁年纪还小有时候可能会打扰顾秋昙的生活,他大概都已经想着把顾秋昙接到自己家里住了。
苏婉瑜倒是不反对,只是也同样担心顾遇宁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冷落,或者对这个“小叔叔”感到好奇。
小孩子,对生人总是这个样子,他记不清顾秋昙以前和他见过面,只知道他长得不错,性格也好。
在飞机上顾秋昙就一直是睡着的,什么话都没有说,顾清砚也知道他在飞机上睡习惯了,几乎每次一上飞机就困,明明日本到华国距离并不算很远,可偏偏就是这一次反应最大。
“倒也不是水土不服的问题。”沈澜低着头思考片刻慢慢道,“看起来像是之前就积累了很多压力,只是碰巧这一次一下子全都爆发出来了,顾秋昙大概也不安心。”
“这时候爆发。”顾清砚偏头看她一眼,“他的病还真是会挑时间。”
四大洲到世锦赛的时间差并不多,顾秋昙的身体也很难完全休养回巅峰状态,不过顾清砚也不指望顾秋昙在世锦赛再拿一个金牌,能够和沈宴清保证拿到两个名额就差不多了。
可是天不遂人愿。
顾秋昙的身体状态恢复得很快,在国家队里顾秋昙始终都是超脱于其他人的水平,顾清砚或许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但也不至于让他产生压力。
顾清砚甚至想过顾秋昙的压力或许来源于自己对比赛结果的期待,这对很多选手来说都是常有的事情。
只是很少会有人像顾秋昙那样明确的焦虑到身体都发出警告。
顾清砚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开解顾秋昙,他看起来就是一副彻头彻尾的病怏怏的样子,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病态地守着某一个期限的到来。
直到去世锦赛的时候他都有些神思不属,甚至开学之后第一场考试排名一落千丈,顾清砚都被老师叫去学校问了情况。
顾秋昙像是完全放弃了一样,对顾清砚的疑问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是说:“等世锦赛结束以后会好的。”
什么叫会好的?顾清砚皱着眉头,很久都不明白顾秋昙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理解为顾秋昙的叛逆期被延长了。
顾秋昙在机场碰上艾伦的时候脸上才淡淡地绽开一个笑,才上前一步就有陌生的选手一下拦在艾伦面前。
“您这是做什么?”顾秋昙眉头微微一蹙,看艾伦的目光甚至都带上了忧伤的味道,“您不叫他让开吗?”
“您之前四大洲的事情我听说了。”艾伦点头道,“生了病,情绪问题,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
顾秋昙的心甚至颤抖起来,不知道艾伦突然提起这件事的目的,或者说艾伦很少会提到无关的事情。
顾秋昙比四大洲比赛的时候艾伦也正好在欧锦赛,理论上这件事被瞒得很好,除了去四大洲的选手之外应该没有人知道——沈澜对天发誓她绝不会把顾秋昙状态不好的消息透露给其他人,只是顾秋昙在酒店里突然晕倒也确实不算小事。
只是艾伦……顾秋昙盯着艾伦的眼睛轻轻道:“您不乐意了?为什么?”
“我为什么会乐意。”艾伦拨开面前的选手一步步走到顾秋昙面前,居高临下的目光甚至看得顾秋昙脸色一白,紧紧地抿着唇,“您病得那么厉害,我甚至是从森田柘也那边知道的。”
那个小子!顾秋昙心里暗骂,在日本发生的事情肯定瞒不过日本冰协的眼睛,只是没想到最后把这件事捅出去的人会是森田柘也。
第144章 世锦(二)
不过也不奇怪, 森田柘也那小子从第一次见到艾伦的时候就看起来像是狗见到了肉骨头,艾伦长得漂亮,出身又好, 喜欢他的人从来都是能够从莫斯科排到圣彼得堡那么多。
哦,或许还没有那么少?顾秋昙胡思乱想着, 甚至没有听见艾伦到底又说了什么。
艾伦的脸色越来越沉,盯着顾秋昙看了好一阵嘀咕道:“您这时候怎么又走神,我说话您都不听了吗?”
顾秋昙倏地一下睁大眼睛,盯着艾伦的眼睛看了一阵, 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您之前说什么, 我看您看呆了可能没来得及听清。”
得,完全没听。艾伦想,一抬手就要去打顾秋昙, 好一阵才道:“您这次世锦赛要小心,加拿大那边的选手……”
“嗯?”顾秋昙歪了歪头看着艾伦, 不知道他这时候到底想要说什么,加拿大那边有什么很出色的选手吗?
之前在大奖赛遇上过奥维斯……还是叫什么名字来着?顾秋昙皱着眉头想, 好像也没有赢过他。
难道还会有更厉害的选手?顾秋昙的眼神倏地一亮一下甩开顾清砚的手,抱着艾伦的手臂不放:“您告诉我您这里又有什么新的资料了?”
艾伦无可奈何地刮了刮顾秋昙的鼻梁, 心道这种时候又做出这种样子他实在是无法招架, 看起来顾秋昙对选手的问题也已经慢慢开始上心了。
“之前不是总嫌我老想着要其他选手的资料冷落了您?”艾伦故意调笑道,“这时候怎么又问我而来?”
顾清砚看着他们的互动脸都要白了,眼见着和艾伦一起来的陌生俄罗斯男单脸色也越来越青, 连忙咳嗽了一声。
顾秋昙这才松开艾伦的胳膊,眉头紧紧地皱着,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个俄罗斯人在旁边看着还是因为顾清砚的提醒。
“这种事可不能告诉您。”艾伦笑着慢悠悠道,声音拖得有些长, 听起来甚至有点令人不适的傲慢。
顾秋昙盯着他,冷哼一声,心道谁稀罕他这点话似的。
能够有实实在在的本事,比那些资料都有用——就算其他选手把他研究透了,技术难度跟不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成为最好的选手,唯一的冠军。
他们没有办法拦住他。
艾伦看了顾秋昙一眼就知道他这副样子是生气了,不过也是这么个道理,如果被这样对待都不生气的话顾秋昙未免脾气太软,再之后恐怕顾秋昙不愿意他也要想办法和顾秋昙绝交。
软脾气的人在他身边过不上好日子,留在华国至少还有荣誉傍身,许多时候未必不会比他过得好。
艾伦这样想着,也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偏偏顾秋昙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什么时候力气变得这么大?艾伦心想,总觉得顾秋昙的指甲几乎要陷入他的肉里,很快,顾秋昙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您这是……”艾伦才开口,顾秋昙已经一溜烟地跑回顾清砚身边,抓着他的衣袖轻声道:“我不喜欢他了。”
顾清砚眉梢一扬,这话听起来孩子气,也不知道只是暂时记恨艾伦还是真的不喜欢了。
可这事也不好在公共场合问的,顾清砚想,就先等着到酒店入住,之后在房间里再慢慢讨论这个问题。
顾秋昙却不配合,去加拿大的飞机时间太长,坐得他腰酸背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才一进酒店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冲了个热水澡,擦干了穿好睡衣出来就扑到床上。
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顾清砚只好眼睁睁看着他眼睛一闭就开始冒小呼噜。
可顾秋昙总是想,在睡梦里也想,要是艾伦真的是重生回来的,怎么又会说这样的话?他从来不知道艾伦到底是……
如果说他不是,为什么要在第一次见面就说他恨那位教练,如果说他是,这话说得又实在太伤人。
顾秋昙甚至连睡觉都不安稳,只能感觉到时间在他的耳边流淌而过,一片黑甜安静。
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顾清砚打包了一份食物送过来,自己却不在房间里。
顾秋昙也恍若未觉,只是抬脚踩在软绵的地毯上,甚至没有穿上酒店给的棉拖鞋。
要那个做什么?顾秋昙想,这时候天气已经回暖了,哪怕加拿大的气温低一点,房间里也开着空调。
顾秋昙无声无息地摸到桌边,抬手就打开了灯,温暖的光洒落下来,粥温温的,已经没有热气。
顾秋昙的眼眶却倏地一红,他好像很久没有喝过这些东西,哪怕这碗粥也是混杂着谷物粗粮的……
运动员的碳水摄入一直都受到控制,顾秋昙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因为吃的碳水太少饿得胃都在烧,可是顾清砚说不可以,吃太多的话体重就会发生变化,大幅度变化的体重意味着要罚钱,要有很多他没办法承担的东西。
顾秋昙想,可是他好饿。他饿得太久,甚至看到粥都只敢小口小口地抿着,在加拿大要怎么找到这样的东西?顾秋昙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在国外总是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
顾秋昙喝完的时候顾清砚也恰好回来,他才抱着盒子转过头想要去把空掉的餐盒扔进垃圾桶,顾清砚就已经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钻进来。
顾清砚顿时睁大了眼睛,不知道顾秋昙是什么时候醒的,顾秋昙却已经闻到了顾清砚身上淡淡的木质香。
艾伦最喜欢用这样的香水,顾秋昙从来没说过他什么,也没必要说,许多时候艾伦比他更清楚什么可以用什么不可以。
“您去见艾伦了?”顾秋昙放下饭盒,声音很轻,几乎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
顾清砚一愣,下意识要找补,顾秋昙却已经道:“他曾经帮过我很多,我不太想把自己的身体健康也交托给他。”
艾伦的压力太大了,很多时候哪怕是再有天赋的人也不可能承担起另一个人的一生——尤其他们的身世差异还那么大。
“那您想怎么办?”顾清砚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慢慢道,“您还能怎么办啊,国内的心理医生也不便宜,一次咨询也要几百,够您一个月饭钱了。”
“我也不知道。”顾秋昙低着头轻轻道,“他这时候倒是也能对您的要求有回应,甚至有点让我惊讶了。”
艾伦对仇恨不看重,但对于自己的感情却总是保护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有点太好了,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谨慎。
或许是因为在高处想要爱谁恨谁都得担心因为一己私欲把对方牵扯到自己的事情中,又或者……
顾秋昙想不清楚,脑子很快被顾清砚的一句话捣得一团浆糊:“艾伦说,您还是他的朋友,所以只要是您的需要他都会给出回应。”
顾秋昙一愣,甚至不知道这时候应该用怎样的表情应对顾清砚随口说出的这么一句话。
或者他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反应,艾伦和他是很多年的朋友,他们的感情不需要再和其他人一样等待着什么作为验证,他们本来就……
已经纠缠了半辈子了。顾秋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声音轻轻的几乎听不明确:“他有时候说的真的会让人误会。”
顾秋昙当然知道这种话艾伦随口就来,俄罗斯人的情话水平高超,可以说如果他们想的话能够随便哄任何人成为他们的朋友,不仅仅是顾秋昙。
顾秋昙的身体后仰得太厉害,顾清砚甚至要觉得他就要倒下,连带着椅子一起,才伸出手顾秋昙就摆正了脸慢慢道:“以后少找他帮忙,我实在不想再欠他什么了。”
顾清砚想这难道也要算成是某种亏欠吗,如果把所有事都看成交换的手段不会让人的生活变得不那么舒服吗?
顾秋昙却只是瞥他一眼,恹恹道:“您总是想很多东西,想得比我想象的都多,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艾伦到底在想什么。”
他能够看穿的人很多,唯独艾伦是个例外,或者说能够看透艾伦的人本来就寥寥无几。
“我也不知道,但他既然对您没有恶意,对您来说应该也是一件好事。”顾清砚点头道,“这种人在高处坐久了,难免会有点其他的想法,譬如养一个孩子,或者……”
“艾伦不缺愿意给他做儿子的人。”顾秋昙打断了顾清砚的话,“您可能不知道,他在俄罗斯一向是很受欢迎的——虽然长相上可能给他减了点分但他的性格本来就……”
顾清砚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如果艾伦的脸在俄罗斯人眼里甚至是减分项的话那到底什么是让他们喜欢的事情?
顾清砚的疑惑几乎要溢出眼睛,顾秋昙却已经不回答了,他只是轻声道:“您本来就不喜欢他,要是我真把他在俄罗斯是什么样子告诉您,您大概只会对他更加敬而远之。”
顾清砚想,那大概不是什么他们会欣赏的品质,俄罗斯人的审美和国内的差异实在太大,甚至顾清砚都不知道要怎么描述他们之间的差别。
“您只需要知道艾伦不会对我不利就可以。”顾秋昙低着头道,“过几天是世锦赛短节目,我希望我在短节目上能够拿第一名。”
斯特兰这次没有来世锦赛,之前和艾伦见面也算是不欢而散,不知道斯特兰到底是因为伤病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才不得不缺席这次世锦赛。
顾秋昙只觉得沈宴清的情绪好像有点不太好,看起来对斯特兰没有到场耿耿于怀。
森田柘也是第二天早上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臭着一张脸在餐厅里坐着,刀叉卡在盘子里的事物上,看起来甚至像是要把那些东西全都切碎成粉末——会有这么大片吗?顾秋昙不知道,但如果森田柘也没有看到他的话他这时候也没有要和森田柘也说话的想法。
“您之前是不是和艾伦吵架了?”森田柘也叫住了他,顾秋昙一愣,睁大了眼睛看他。
“什么叫吵架了?我和他就昨天在机场见了一面有点不愉快,也没有吵什么。”顾秋昙轻声道,“这种时候我真不至于和艾伦吵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艾伦看起来不太高兴,您去看看他。”森田柘也压低了声音道,“您不是喜欢他吗?”
第145章 世锦(三)
“别胡说。”顾秋昙偏头看了森田柘也一眼, 声音发闷,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是怎样的话,“什么叫喜欢他?我为什么喜欢他?”
森田柘也只是看着他通红的耳尖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喜欢他的话到底又在想什么呢,顾秋昙?
可顾秋昙怎么也不肯再说话了, 这种时候如果真的透露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消息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艾伦教过他,顾清砚教过他,他知道他应该做什么,他知道他必须表现得像是对……
顾秋昙却还是忍不住转头去看其他桌, 想要知道艾伦的位置。
艾伦坐在靠窗的位置, 阿列克谢和跟他一起来的那个俄罗斯选手坐在他身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隔着太远的距离顾秋昙也听不清楚。
森田柘也却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盯着顾秋昙笑了笑:“看来我也没有感觉错,您是真的对艾伦有不同寻常的感情。”
所以真的是他们吵架了?森田柘也的眉头微微皱起, 艾伦的情绪波动一向不大,这时候要是因为顾秋昙变成……
那看来其他人也是没有机会的。森田柘也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的选手, 他们想尽办法坐到离艾伦更近的地方,有几个甚至是公开的gay——可艾伦这时候也才十六岁, 哪有这么着急的?
森田柘也一掀嘴唇露出嘲弄的表情,紧接着却看见顾秋昙的目光钉在他身上, 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总之,不那么让人高兴。
森田柘也倏地松开手让自己的叉子掉在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顾秋昙顿时如梦初醒般移开眼睛。
“您也挺喜欢他的, 不是吗?”顾秋昙低头吃了两口盘子里的食物,食不知味, 却仍旧笑着,“就像您说的, 喜欢他的人很多,但既然这么多的话,那些人里面为什么不能有我?”
顾秋昙甚至不明白森田柘也为什么非要找他,这时候把他牵扯进来也不能让艾伦对他更有感情。
能够做的还不如直接去问艾伦有什么事让他伤神。
顾秋昙草草地解决了自己的早饭转头就走开了,也没有向艾伦的方向多看一眼。
顾清砚瞥了一眼艾伦的方向,总觉得顾秋昙这时候的状态实在不好,而这种状态不好和艾伦的情况应该也有所关联。
只是为什么每次顾秋昙状态不好都和艾伦有关系?顾清砚皱着眉头,很久都想不出原因,抿着嘴唇跟在顾秋昙身后:“您对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顾秋昙哼笑一声,轻声道:“这种时候我哪有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什么想法都得按……”
顾清砚抬手就敲,心道这阴阳怪气的本事又是和谁学来的,之前在福利院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来,偏偏到了外边就牙尖嘴利。
也不给任何人留面子,明明只是和兄弟闲聊都要用这种口吻。
还是说……顾秋昙是察觉了什么?顾清砚偏头看他一眼,也不知道顾秋昙到底怎么说出这样的话的。
一个孩子太敏感太敏锐对他们来说就不是好事,顾秋昙这样的性格又注定会有很多人一直往他身边涌来,带着善意或者恶意,几乎要把他压垮的。
“您也不用太紧张,这时候肯定是沈宴清挑大梁的。”顾清砚偏头和顾秋昙说了两句,慢吞吞的,顾秋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哪有让师兄挑大梁还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顾秋昙抬手去打顾清砚的肩膀慢吞吞道:“这话您也真是说得出口,要是我这时候被人知道……唉,恐怕我和沈师兄的感情全要化为乌有了。”
顾清砚一愣,没想到顾秋昙对沈宴清会有感情,沈宴清最开始对顾秋昙的态度可不算好。
哪怕那时候的顾秋昙才刚刚升入青年组,离真的能扛起责任还有些年,沈宴清却早已经把他当成假想敌,当成真的能抢他位置的对手。
这时候的顾秋昙看起来是真的能够抢过沈宴清的位置撑起华国队的荣光。
顾清砚想,哪怕是国家恐怕都更希望顾秋昙作为挑大梁的那个人,可顾秋昙的身体总要被注意着,就算顾秋昙真的很有天赋他也只不过是个孩子。
“您尽全力就好。”顾清砚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这种时候谁都不可能再苛责您,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竞技体育能够被记住的只有第一名,之后的人除非之前拿过很多冠军否则根本都没有人会记得住。
顾秋昙摇了摇头,轻声道:“您不说这句话我也会拼尽全力的,这种时候本来就是我向国家证明自己的机会。”
那天下午顾秋昙在OP的时候表现相当好,甚至连艾伦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嗤。”他身边的选手冷笑一声,“这算什么,他这时候兴奋得太早了,到时候正赛上可不一定。”
艾伦转头看他一眼,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澄澈干净,可仍旧看得他浑身发毛。
“弗朗斯先生。”那位俄罗斯选手微微躬身慢慢道,“您这是……”
“不用总把顾秋昙和您作比较。”艾伦淡淡道,看着他,声音拖得有些长,很轻,“您从来都没有和他比较的资格。”
“为什么?”安德烈顿时忍不住叫嚷起来,“他怎么就对您这么不一样,您之前……”
“有点事。”艾伦轻声道,站起身微微一笑,“您在这里慢慢想吧,我要去外边一趟。”
加拿大的春天天气还不算暖和,风吹过来扬起艾伦的衣摆。艾伦伸手压了一下,总觉得心里还是很多很多浓厚的不安一圈一圈地卷着他。
顾秋昙下场的时候脸颊微微发红,喘息的声音也很轻,有点细:“还可以,不知道明天的冰面是不是也这么舒服,要是也这样的话应该就没有问题。”
顾清砚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您总是只想着做最好的选手,可很多时候我们总不可能把什么好事都揽在自己怀里。”
沈宴清却坐在顾清砚身边轻声道:“顾秋昙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吧,就是……”
顾秋昙一愣,也没想到这时候支持他在赛场上征战的甚至是顾清砚这个对手。
顾清砚偏头无可奈何地看了沈宴清一眼,心道您师兄弟两个在这方面……
顾秋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啊师兄,我倒是没想到您比我还有自信。”
“什么话?”沈宴清抬手按着顾秋昙的肩膀,“您现在的技术难度已经比我高了,这时候我们总要想想是不是让更有能力的人作为担责任的人。”
顾秋昙的眉头拧在一起,很快意识到这只是沈宴清让他安心点的话。
说得复杂。顾秋昙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我知道,我也清楚您的身体同样需要休养。”
相对于顾秋昙来说沈宴清身上的伤势更重 ,他发育关的时候总是摔倒,摔伤自己的腿都不止一次两次,很多时候沈宴清甚至一直摔,几个小时都做不出一个难度高一点的动作。
顾秋昙那时候和他还不亲近,只是知道这个哥哥是因为发育重心不稳所以才一直表现不佳。
沈宴清一挑眉,不知道顾秋昙这时候说到伤病问题到底是想要表达什么,或者说顾秋昙也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根本不需要他做出任何回应?
顾秋昙却只是笑笑:“您之前腿上的伤势一直都很危险,或许我的病不会让您几位立刻失去我,但对您来说却不一样。”
双腿对花样滑冰运动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顾秋昙这句话也不过是一句安慰。
沈宴清年轻的时候华国的花样滑冰队甚至还没有科学的训练方法,他们总要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受伤,一直到现在才慢慢开始引进外国的先进教学方案。
只不过还是会让很多选手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变成他们需要想办法才能恢复巅峰的状态。
“您养好您的腿,我们也就都安心了。”顾秋昙轻声道,“这种时候您也知道我没必要特意说一些让您心里不痛快的话,我是真心希望您能够有夺冠的能力和机会。”
沈宴清却知道这种时候斯特兰不在,前三大概率会在艾伦,森田柘也,顾秋昙这样的新生代之中产生。
他们享受着更专业的教学方法,有着更出色的天赋,甚至可以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超越之前的选手们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好事。沈宴清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这种时候就没必要想着我了,冠军只有一个,您拿了其他人就没有了。”
顾秋昙愣愣地盯着沈宴清的脸,慢慢道:“您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这么说呢?难道您不想要冠军吗?”
怎么会不想呢。沈宴清叹了一口气,只是他现在已经要二十岁了,虽然二十岁也还不算衰败的年纪,但出难度的速度当然已经赶不上比他小一个周期的选手了。
顾秋昙之前一周就能落冰第一个四周跳,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跨过这个坎儿。
这就是竞技体育最残酷的地方,没有天赋,再怎么多的钱怎么多的努力他们也有上限。
为什么要这样呢?沈宴清当时也纠结过,很快就释怀了——总有人会是时代的主角,可是只是碰巧这个人不是他。
顾秋昙看着沈宴清的脸,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轻道:“师兄,您看起来好不高兴。”
沈宴清只是盯着顾秋昙看了一阵子,淡淡道:“我们明天短节目的时候比一场。”
花样滑冰的竞技性并不像排球篮球这样明显,顾秋昙站在短节目比赛的冰场上时却还记得沈宴清的话。
——“堂堂正正地比一场。”沈宴清那时候垂着眼轻声道,“我们之前的时候您都一直生着病,这时候的胜利总是显得不那么有说服力。”
“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想着公平?”顾秋昙歪过头道,“其他欧美国家的选手比我们p分高我们只能认,这时候我生病输几次也只能认,哪有因为生病了就当他不是公平比赛的道理。”
沈宴清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您的能力在这个时代都算出众,能够在您健康的时候赢您一场,我才觉得我是真的赢了。”
顾秋昙把自己的思绪收拢到身体上,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要好好比赛了。”
第146章 世锦(四)
他已经习惯了《红磨坊》的音乐声, 声音才响起来顾秋昙就一脚蹬冰滑了出去。
清醒的顾秋昙总更想着技术上的精妙灵巧,很多时候反而顾不上自己的表演。
沈宴清看着他,转头又去找顾清砚, 顾清砚这时候也睁大了眼睛钉在顾秋昙身上,不知道是想看到他有什么样的表现。
“他会成功吗?”沈宴清喃喃自语, 如果顾秋昙成功的话他就相信自己确实也没什么机会和顾秋昙继续同台。
甚至可能都没机会在同一个组滑自由滑。
沈宴清看着顾秋昙在冰面上灵巧地一个旋身,肢体的运用炉火纯青——他真的没有学过探戈?沈宴清不信,但也不得不信,总有那么些人天赋异禀。
艾伦的目光也落在顾秋昙身上, 在他们这一批同期出道的选手中顾秋昙是这届世锦赛第一个上冰场的。
顾秋昙六分钟练习的时候试过冰场的冰, 那冰冻得很好,干净漂亮,甚至软硬都适中, 顾秋昙的冰刀深深地陷入冰面中,滑行的时候顾秋昙甚至能听见细微的声响。
他总是滑得很快, 甚至因为太快了偶尔会有一些细节上的瑕疵。顾清砚每次给他复盘的时候都要戳着他的额头问他为什么总要想着滑得更快一点。
顾秋昙就嘿嘿一笑,抬起头看着顾清砚轻声道:“这样更像飞起来了。”
可这时候的顾秋昙却突的一下刹了车, 滑行的速度顿时锐减,看起来脚下的步法就显得更加明显——如果不能够在细节上打动技术裁判的话他永远都会被那些人压着, 因为这样那样的和实力无关的原因。
欧美国家的选手真的能够拿那么高的goe?顾秋昙不信, 他见过太多选手错刃被放过,也见过有选手在冰面上先拧了半周再起跳都拿到正goe。
只是因为不想把领奖台留给亚洲出来的选手,顾秋昙心里明镜似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只有最好的表现才能让那些裁判看到他。
但他已经有点累了。顾秋昙想, 他在冰面上低头,垂下眼帘, 目光停留在交错着刀痕的雪白上。
他顿的那一下甚至被视为一种精妙的表演,紧接着顾秋昙又倏地提高了速度, butterfly drop,旋转,顾秋昙唰的一下拉出自己考斯滕的下摆,那一刻看起来像是盛放的花。
在国外的文化中和情人告白大多都用玫瑰,顾秋昙想,这时候可惜衣摆不可能旋转得像是玫瑰花一样典雅漂亮。
滑行的时候他的衣服流动着,像是风在抚摸,享受着他们送上的礼物。
顾秋昙的旋转结束之后就是又一段旋转,他一直到节目进行到后半段才卡着音乐的节拍倏地跳了起来。
他跳得很高,高得几乎让人以为他又要跳一种新的四周跳,顾清砚的目光也显得格外紧张。
顾秋昙却只是跳了一个3Lo,甚至遗憾地摇了摇头。
顾清砚想,他之前大概确实是想要做四周跳,顾秋昙在训练里练新的四周跳在整个国家队都不是秘密。
甚至谢元姝过来找他的时候都嘲笑他说他是怕发育关把技术全丢干净了想着办法用各种更高难度的技术刷自己的跳跃能力。
顾清砚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只觉得一股愧疚在他的心里弥漫。大多十五岁的选手对未来都没什么想法,偏偏顾秋昙这个年纪已经想着要怎么延长自己在冰面上停留的时间。
顾秋昙才不会在乎其他人这时候怎么像他,他只是张开手臂仰起头,拥抱一般的深下腰,甚至带着一种颓然的味道。
该是怎样的痛苦能够渲染出这样的颓败,顾秋昙看起来甚至不再像个少年,顾清砚也不是第一次意识到顾秋昙的感受能力要比寻常的同龄人高出太多,另外也能注意到顾秋昙偶尔说的也不像是一个少年会说的话。
他们这样的年纪本该满怀希望,顾秋昙却总觉得自己没有时间——有什么能让他想着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了?哪怕是心理疾病这时候也有的是办法去治疗缓解,或许不能真的让顾秋昙完全健康起来,也绝对不是什么绝症。
“您到底……”顾清砚低声道,声音模糊,沈宴清偏头看了他一眼,很快意识到他在说的其实是顾秋昙。
顾秋昙在冰面上再次跳起,3A落冰的速度几乎快得让那些人看不清楚。顾秋昙的A跳一直都显得非常优美,又高又远,看起来姿态也优雅轻松,很多时候哪怕是外行人都能看出顾秋昙的天赋。
顾秋昙这时候跳完紧接着就是第二个跳,跳跃之间的连接总是不松不紧。
[你们看今天的短节目了吗?顾秋昙的A跳好像又进步了!]在国内的凌晨,一个帖子悄悄地出现在了首页,无数的夜猫子瞬间涌进论坛,密密麻麻的帖子繁殖出来。
在加拿大的人们都不知道顾秋昙这时候落冰的一个A跳在大洋彼岸能够引起这么激烈的反响,但顾清砚却若有所觉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他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的通知,轻轻地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总是想着熬夜看比赛,也真是……”
这种时候国内的直播回放技术还不完善,至少没有普及到所有人家里,很多时候错过了就没有机会看了,虽然论坛里会有跟比赛的冰迷做的饭拍视频,但总是比不上比赛直播的水平。
专业的摄影师和打光能够把选手的身形和美貌都勾勒到极致,而粉丝的饭拍有时候却还受限于拍摄的分辨率总显得有些模糊。
“他这个样子……”顾清砚微微皱着眉想,要是这样下去的话顾秋昙面临越来越多的关注,混杂的善恶都太纷乱,还有什么能够给顾秋昙作为缓冲?
顾秋昙转过头,那双榛子色的眼眸在灯光下甚至显得流光溢彩,格外深情的眼神看得顾清砚心中一痛。
到底要怎么才能保护好他呢?偏偏顾秋昙自己也对保护好自己现在的生活没什么兴趣。
想到这一点顾清砚更是郁卒,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去改变顾秋昙。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不像五岁的小孩儿那么轻易就会被他们改变了。
顾秋昙结束比赛下来的时候就看到顾清砚勉强地笑着向他挥手,瞳孔一缩,都不知道自己之前的表演是不是有哪里不好?
“别理他。”沈宴清按着顾秋昙的肩膀轻声道,“他总是想着一些不怎么好的事情,您还是不要知道更好。”
这也是沈澜之前下的医嘱,尽量少让顾秋昙接触会让他情绪激烈震荡的事情,要是让顾秋昙听见了顾清砚的想法恐怕他当场就又要厥过去。
才安排好顾秋昙和顾清砚的事情沈宴清就要上赛场了,他回头最后看了他们一眼,一步踏上冰场,冰刀在冰面上刻下一道新的痕迹。
顾秋昙担忧地偏着头看顾清砚,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很好,倒像是因为什么事情一直感到难过。
“沈师兄去比赛了,哥您不注意一下吗?”顾秋昙轻声道,“还是说您只是觉得我比得不够好,甚至为了我的一次失误要把沈师兄逐出师门?”
顾秋昙语带揶揄,顾清砚终于慢慢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我也不至于这种时候和沈宴清说让他继续换教练。”
沈宴清换教练的次数不算多,到国家队的那天告别了启蒙教练,后来发育关又告别了国家队的第一位教练。
之后他就一直跟着顾清砚训练了,对这个家伙很多人都以为他是个烫手山芋,没有人会愿意接手他。
顾清砚接过他的教学任务,那时候发育期的沈宴清身体看起来还是单薄苍白,浑身上下都是摔伤的淤青——他总要看一看沈宴清之前到底给自己伤成什么样。
到现在沈宴清重新能拿出两个四周跳的配置,顾清砚花了许多心思,顾秋昙也知道,这种时候确实只是一句吸引对方注意的调侃。
“这种话以后少说,小秋,您要知道总有人盯着您。”顾清砚抬手揉乱了顾秋昙的头发,他不知道顾秋昙为什么这么发问,却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不那么正常,或许是因为担心,或许是因为沈宴清托他问一句。
总之这两个孩子对他都足够上心。顾清砚盯着顾秋昙,轻轻道:“之前表现得很好,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时候沈宴清却出现了落冰不稳的问题,他的A跳总不像顾秋昙那么轻松,或者说在花样滑冰的赛场上擅长A跳的选手才是最少的。
顾清砚倏地站起来,看见沈宴清没有出什么问题顺利地滑出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这里肯定要扣了。”顾清砚叹了口气,“这样的话这次能不能进前六感觉都会……”
艾伦出场的时间更晚,顾秋昙看见他的时候甚至刻意移开了视线,那时候沈宴清蔫头巴脑地坐在顾秋昙身边,头一点一点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顾清砚抱着他说了几句好听话哄着,在短节目的差错总是会让很多人感到难过。
比起自由滑来说,短节目clean是一个更容易完成的目标,顾秋昙自己也清楚沈宴清这时候必然是要被狠抓的。
哪怕顾秋昙之前已经表现得足够出色,可很多时候裁判眼缘这种东西就是玄妙无比,很多时候有的人clean很多次能够拿到的p分待遇也比不过那些裁判的心头肉。
顾秋昙也不知道自己能够用什么话安慰沈宴清,或者说沈宴清本来就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
艾伦下场的时候目光不着痕迹地在顾秋昙身上停顿片刻。
顾秋昙脸色红润,却没有转头看他,那双眼里只含着满满的担心落在沈宴清身上。
艾伦的心忽然停跳了一拍,下一刻就暗自嘲笑自己怎么这时候显得多愁善感了起来,难道青春期的激素变化真的能掌控他?
顾秋昙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艾伦的背影,心里泛着疑问:他最近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他也分不清楚,这时候艾伦离他太远了,能够看到的也和平时不太一样,只是……总觉得好像真的有什么拦在他们之间。
第147章 世锦(五)
是什么呢?艾伦想不明白, 他难道真的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还会重复前一世的悲剧?还是顾秋昙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是前世的那个自己?
“弗朗斯先生?”安德烈推了推他,轻声道,“要上场了, 您……”
“哦,抱歉。”艾伦点头道, “之前想事情想得入迷了,可能有些……”
艾伦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走到冰场的入口,脱下冰刀套交给阿列克谢后回头一笑:“您放心,这次肯定……”
话没说完, 阿列克谢一把揉乱了艾伦的头发, 低声道:“您也要注意身体健康,可不止花样滑冰项目需要您。”
艾伦脸上露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也不知道阿列克谢怎么会想到这时候说这些话。
俄罗斯为了索契冬奥的成绩已经用了将近一个周期的时间为他铺路, 他当然要想办法比出最好的成绩才能让大家都满意啊。
可阿列克谢只是看着他什么都没有再说。
艾伦点点头:“知道了,会注意的。”
他滑上冰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顾秋昙知道艾伦有两种四周跳, 和他差不多时间出的新跳跃——之前在世青赛的时候艾伦就尝试过4S,只是没落好降组了。
顾秋昙看着他, 也不知道他这个时候到底能表现出怎样的水平,或许所有人都抱着这样的心思, 期待着艾伦能够拿出更好的表演又害怕他真的太出色。
不过世锦赛的男子单人滑前三大概也注定是他们三个人。森田柘也想, 把目光投向顾秋昙,那个华国的孩子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也可能是四大洲的时候病得太厉害没办法在乎其他的事情了。
艾伦的表演始终是内敛克制的, 顾秋昙甚至没听出来他选的是什么曲目,他在大奖赛的时候已经听过一遍, 再听也还是那个样子。
“他这时候倒是想到更适合的办法了。”顾清砚轻叹一声,之前滑李斯特的时候顾清砚就隐约觉得艾伦的编曲和编舞都很有想法, 至少开始摸清了艾伦适合什么样的风格。
和顾秋昙这样能够轻松挥洒情绪的选手不同,艾伦或许是因为从小在豪门长大,生活和其他人相比要更压抑——从顾秋昙的转述里可以听得出他在自己家并不受欢迎。
那种环境下磨练出来的就是不要把所有情绪暴露在外,他的喜好会变成其他人刺向他的刀。
艾伦的肢体动作也显得更加柔软灵巧,顾秋昙想,之前又回去练过舞蹈了?按道理来说如果艾伦不想做什么的话也没有谁能够强迫他,这种时候只会是艾伦自愿的。
他跳舞的时候果然很漂亮。森田柘也盯着他,聚光灯在冰场上打出一个明亮的圆,艾伦的身影却在光影流动之中做出了另一种风采。
顾秋昙下意识转头看向顾清砚,顾清砚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又被艾伦表现出的能力激起了动力:“您这是也想要学这方面的技巧?”
顾秋昙盯着顾清砚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利用场上的光影变化为自己的表演增光添彩这种事在选手中不算罕见,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手段,只不过顾清砚觉得顾秋昙没有必要选择这样的方式。
能够在聚光灯下完成完美的演出需要的功力可比这样要深厚太多——这种手段也能够增加视觉冲击力,同样是因为艾伦在表达情绪这方面太过内敛才会选择。
利用光影增大情感的冲击力。顾清砚看了顾秋昙一眼无可奈何地笑道:“您这种情况还要用这些手段?”
“有时候我也想着要克制情绪才能做得更好,而且……”顾秋昙压低了声音轻轻道,“这样高浓度的情绪总是让我有点不太舒服。”
隔着层纱一样,不再那么清晰明确,能够让他如臂指使。
或者说大部分选手本来也到不了这样的水平,只是顾秋昙曾经体验过,也没办法放任自己在表演的能力上出现退步。
顾秋昙沉默了一阵,很快仰起头看着顾清砚:“您大概不愿意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我已经没办法好好地利用自己的情绪了。”
沈宴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下意识偏过头看顾秋昙,顾秋昙在情感上的高度敏感几乎是一把双刃剑,他学表演学得很快,在运用上也足够出色,只是偶尔会有情绪满溢在外无法控制的情况。
可之前沈澜就说他太有天赋也意味着他得到压力同样太大,顾秋昙没办法面对这些事情才会导致最后出现过度呼吸综合征,可以说是全然崩塌。
失去了之前引以为傲的才能之后顾秋昙的状态就一直……不太好。沈宴清想,他大概能够感觉到顾秋昙对自己的现状是不满意的。但明面上顾秋昙却只能继续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骗过顾清砚,在福利院过集体生活的孩子甚至没有办法出去自己找其他人帮忙训练。
他没有钱,这个时候沈宴清都觉得荒谬,在花样滑冰上做到了全世界一线水平,却连去买商业冰场的使用时间加训的钱都没有。
就像七年前的顾秋昙明明已经才华横溢到能够落冰三周跳,却没有钱给自己找一个长期训练的场地。
沈宴清抬手,犹豫地拍了拍顾秋昙的肩膀:“您也不要太难过,您的问题应该只是暂时的,等休赛季看看能不能……”
顾秋昙转头冰凉的视线落在沈宴清身上,好一阵他才道:“休赛季能够怎么样?只有几个月的时间,我还要去上学。”
顾秋昙才说完这句话,就觉得自己的语气也未免显得有些生硬,刚想找补,沈宴清却已经笑出来:“是啊,我都忘了……”
顾秋昙一愣,偏头冲沈宴清看了好几眼:“您现在是不是已经读大学了?”
沈宴清点头道:“嗯,体育大学,算是走高水平运动员的路径。”
“也不错。”顾秋昙轻叹一声,还不知道自己最后会不会也沦落到……
哦,他上辈子连高中都没能毕业,也就这两年的时间病情就加重到根本没有办法应对沉重的学业压力,只好办了休学。
到他离开人世的那一年他也没满十九周岁,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已经活成那个样子还要被人盯上,不能容他那么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艾伦最后一跳安排了3Lz,他跳勾手三周的时候外刃压得很深,要远比顾秋昙跳出来的好看太多。
但艾伦的3F几乎像是瘸腿一样,很难真正压好内刃,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有这样的问题。
对花样滑冰选手来说错刃不算少见,勾手跳和菲利浦跳很多选手都只能做好其中一个,不管是艾伦还是顾秋昙都曾经深受这个问题的困扰。
但不同的是有人经过教练长期持之以恒地训练之后慢慢能把错误的,或者不那么深的压刃习惯改过来,有人却是越错越厉害。
艾伦现在几乎不会特意在自由滑安排3F了。顾秋昙想,之前在国内重新看了艾伦的比赛录像之后他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也不知道艾伦到底是哪个方面出了问题。
最好是都没有出问题。顾秋昙想,没有人想看到自己的朋友因为训练或者因为别的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被迫成为一个不那么好的选手。
在登顶之后,他们再要回归平庸的难度比其他选手高太多了——虽然对艾伦来说大概也只是放弃一个普通的爱好。
顾秋昙甚至现在都不知道艾伦为什么非要来花样滑冰的赛场上拼一次,他根本不需要费这种力气,有足够强的能力在上流社会立足的人也不需要再用体育比赛上的光荣作为投名状。
“他之前好像说过是为了陪朋友。”沈宴清转头看着顾秋昙,低声道,“因为有一个把花样滑冰视为生命的朋友。”
顾秋昙呆了一阵,也不知道自己听到的到底是什么话,只觉得沈宴清说出来的话应该已经不是中文了。
“什么意思?”顾清砚转头看着沈宴清道,“他什么时候有这种……”
顾清砚话还没说完就又转头盯着顾秋昙看了好一阵,几乎吓得顾秋昙头皮发麻:“他说的该不会是你吧?”
“怎么会是我呢?”顾秋昙苦笑一声,“我和他什么关系,连队友都不算,大概是俄罗斯那边的朋友?”
艾伦走下冰场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们一眼,顾秋昙只觉得自己被他看得脸颊止不住发烫,狼狈地偏过头去避开艾伦的视线。
到底要怎么才能像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一样?顾秋昙想,自己这副样子看起来完全是被艾伦勾了魂!
“没关系的,他这样的人总是能被很多人喜欢。”沈宴清轻声道,“我之前问过斯特兰,他说俄罗斯那边对艾伦甚至有种……狂热的崇拜之情。”
顾秋昙一愣。
他当然有听说过俄罗斯那边的花样滑冰选手都对艾伦很有好感,欣赏他的能力,欣赏他在冰场上的表现,甚至欣赏他本身的性格。
但艾伦有时候表现得也未免太恶劣!顾秋昙想到之前在机场艾伦和他说的那些话,脸颊更红:“我,我就是喜欢他了他也不能……”
沈宴清顿时像是闻到了瓜味的猹一样蹭了过来,盯着顾秋昙的脸低声道:“来,说说艾伦到底怎么您了?”
顾秋昙沉默了很久都不知道自己应该用怎样的语气去描述艾伦之前对他的那个态度,转头又去看顾清砚:“今天早上森田柘也说艾伦很不高兴,是您去找他的时候说过一些……不太好的话吗?”
顾清砚动作一顿,没想到顾秋昙会这么直白地把问题抛出来,他已经习惯了不把事情告诉顾秋昙,这孩子心太重了,真的让他知道事情不会变好。
“什么叫不太好的话?”顾清砚平淡地反问,“我要让他知道您的心理情况已经不那么好,总要告诉他一些您说过的内容。”
那艾伦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大,仅仅只是一些……
顾秋昙睁大了眼睛看着顾清砚,低声道:“这种事您也好和他说的?怎么就非得让他知道我现在已经……已经……”
顾秋昙的胸廓剧烈起伏,眼前一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又犯病了还是怎么,声音几乎都带着嗡嗡的杂音:“您怎么能让他知道!”
第148章 世锦(六)
那天回去后顾秋昙都没有和顾清砚再说过话, 沈宴清夹在他们两个中间也觉得这样的氛围实在诡异,可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也没必要掺和他们两兄弟之间的冷战,到时候搞不好非但没有把他俩劝好自己的地位也一落千丈。
第二天早上顾秋昙起来时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 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来的预感,总觉得自己在自由滑的赛场上会出什么问题。
他们昨天短节目的前六排名是顾秋昙, 艾伦,森田柘也,沈宴清,安德烈, 还有一个……
是谁?顾秋昙甚至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只能皱着眉头。
“您这是什么表情。”顾清砚进卫生间的时候看到顾秋昙咬着自己的牙刷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顾不上昨天和顾秋昙吵了架之类的事情,“您看起来好像对自由滑压力很大?”
“不。”顾秋昙顿了一下, 慢慢道,“只是觉得好像会有不太好的事情发生。”
“怎么会?”顾清砚一把拉过顾秋昙低声道, “难道是出什么意外了?”
“我怎么知道。”顾秋昙偏过头,说话的时候声音也闷闷的, 听起来并不是很好,“难道您觉得我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吗?”
顾清砚心想什么没有时间了果然都是骗他的吧!
“行吧。”顾清砚嘀咕道, “您不想说我也不会强求您非得告诉我, 只是觉得这样好像还是不太好……”
顾秋昙转身就出了卫生间:“少在这絮絮叨叨了,有空不如想想要怎么面对今天的自由滑,我的考斯滕应该在箱子里吧。”
“给您拿出来了。”顾清砚满嘴泡沫地探出头盯着顾秋昙的背影轻声道, “这种时候总要让您少费点力气。”
昨晚才闹了不愉快这时候说的还是……顾秋昙心想,大概顾清砚也是不习惯昨晚的气氛。
顾秋昙出门的时候是穿了考斯滕配一件外套, 冰鞋被他提在手里,刀套妥帖地包裹在冰刀外面, 看起来走路时还会啪嗒啪嗒地响。
“您这样子……”顾清砚打量了他一阵,想了想又给他围了一条针织围巾,“小心脖子,加拿大春天可不算暖和。”
顾秋昙才围上围巾就觉得自己脖子一阵刺挠的痒,又伸手扯松了一点嘀咕道:“就非得戴着吗,这个感觉很不舒服。”
“怎么会?”顾清砚看了他一眼,“您以前不是一直都带围巾?”
顾秋昙不再说话了,只觉得今天的生活处处都透露着反常的味道,也不知道到底是早上那种有坏事要发生的预感还是因为和顾清砚昨晚吵了架,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慢慢道:“这种时候也不要总吵这些事了,听起来很让人不舒服的。”
顾清砚看他一眼,只觉得顾秋昙的脸色也不太好,嘴唇看起来有点发青,只能暂时先放下自己的想法不再去和顾秋昙讨论这个围巾的问题。
其实顾秋昙也没有非要把围巾摘下来,风还是有点大,吹过来的时候围巾也能帮他挡一下,只是……
顾秋昙抬手拨了拨围巾尾巴上的线,眼睛慢慢地闭起来。
上辈子世锦赛的时候一路顺风,这辈子之前改变的东西也实在太多,顾秋昙自己都想不出自己这时候的比赛上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一直到六分钟练习前顾秋昙都还在被刚醒来时不妙的预感缠绕,太阳穴突突的疼,他走进热身室才想起来最后一个出现在最后一组的选手是一个……韩国人。
他虽然是花样滑冰项目的选手,但是也和短道速滑那边的选手们有过交流,顾秋昙知道韩国选手在比赛的时候有时会用奇怪的招数。
虽然也不知道这种招数到底能给他们带来什么,顾秋昙也一直和那些人保持着距离——哪怕因为曾经帮过韩国的女运动员有时候和韩国选手还是有一定交集。
不过能够和他有交集的大多都是那个被他和艾伦帮助的选手的朋友,很多时候也不会觉得不适。
可顾秋昙刚进去就觉得那个韩国选手对他很有恶意,那种恶意几乎溢出来,顾秋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他了,要被这样一直盯着。
他跳绳那个韩国人也跳绳,他做高抬腿那个韩国人也做高抬腿。
顾秋昙心里的违和感越发重了,也不知道这个选手到底是怎么想的总跟着他学,这种时候学他的热身有什么用?
六分钟练习上场的时候沈宴清就和他说感觉那个韩国人对他的态度很奇怪。
“要小心。”沈宴清嘀咕道,“这种时候您的成绩在最前面,总是有人会想着要让您在自由滑的时候没有那么好的表现。”
顾秋昙在上冰之后倏地发现沈宴清提醒的确实是需要被关注的。
他不知道名字的韩国选手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他不可能在六分钟练习的时候做跳跃,到时候两个人靠得这么近一起起跳对他们都不是好事。
顾秋昙只是一个劲地加速想要甩开对方,另一边森田柘也却已经起跳。
艾伦偏头看了一眼他们那边的情况,总觉得顾秋昙的处境并不算很好,但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可能了。
顾秋昙倏地停住了滑行,将将和森田柘也擦身而过,森田柘也才注意到他被另一个选手尾随的情况,眉头一皱。
但这时候和顾秋昙在冰上聊天也不像是合适的行为……森田柘也担忧地看了顾秋昙一眼转身滑开了,和顾秋昙离得远远的。
顾秋昙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样的神奇人士,这样近的跟随距离……看起来是真的要让他没办法练习影响自由滑的发挥了。
如果是青年组顾秋昙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事,青年组时期他的技术难度比其他选手明显更好,很少有人能够压得住他,就算他不进行练习,就算他在比赛的时候有微小的瑕疵……
“砰!”顾秋昙注意到冲过来的安德烈时立刻想办法停下滑行,心思走远的时候他滑得未免太快,许多时候也关注不到其他选手的情况,有时候面对的就是……
安德烈也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上世锦赛最后一组太兴奋还是太紧张,一直都盯着自己脚下的冰面,甚至冲着顾秋昙的方向就起跳了。
等他落冰回过神来顾秋昙已经离他很近,顾秋昙甚至已经及时刹住了滑行都被他这一下撞得直接摔在了冰上——他甚至没办法转身,身后跟着的韩国选手也等着他撞过去。
观众席上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艾伦和沈宴清也停下了滑行,下意识飞快地赶到这三个选手身边。
顾秋昙摔的一下子七荤八素的,几乎下意识就要一撑冰面爬起来,却觉得自己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好像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艾伦伸手去摸了摸顾秋昙的额头,雪白的手指上顿时染上了一抹红。
沈宴清蹲在顾秋昙身边,看着一道红色洇开在冰面上,脸色一沉:“现在要赶紧叫一声过来处理才行,顾秋昙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好……”
艾伦却已经听不见沈宴清的话了,他低头看着顾秋昙的脸,那双榛子色的眼睛还半睁着,血从额头上一直淌下来,也不知道是被划伤还是怎么来的伤口。
“阿诺?”艾伦的声音甚至在发颤,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抬起手去触摸顾秋昙的脸颊,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甚至有些涣散,“怎么会……”
明明不应该有这么一遭的,怎么会这时候让顾秋昙……
“哭什么。”顾秋昙抬起手摸了摸艾伦的脸颊,那时候他眼前的景象还一片模糊,“找医生……包扎……”
艾伦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掉了眼泪,他之前在德国被欺负得快要死了的时候他都没有哭,这时候在顾秋昙面前却……
可实在是……艾伦的手甚至还发着颤,扬声叫起来:“这里有没有医生!沈澜医生在吗!”
阿列克谢这时候也意识到了艾伦的反常,他甚至没有太多时间去关心安德烈的情况,一直都在跟着顾秋昙那边处理问题。
艾伦叫完这两句之后才转头去看安德烈的情况,他是主动撞上去的那个,反而伤势看起来没有顾秋昙严重,两条手臂撑在冰面上,看起来只不过蹭破了点皮……
安德烈的反应倒是很快。艾伦想,或许也是因为他更好做出应对的原因,顾秋昙身后之前一直都有选手跟着。
艾伦的目光顿时扫向那个不在这里的韩国选手,几乎下意识就要过去给他一拳。
但摄像头还在拍这里,艾伦只是蹲下来问安德烈:“现在还能去比赛吗?”
安德烈愣了一下,看着艾伦的眼睛,低声道:“没问题的,只是擦伤。”
顾秋昙躺在冰面上,一点一点用手掌发力撑着身体坐起来,那双手用力过度甚至有些发白。
沈宴清看着他低声道:“要不退赛吧,您流了好多血……冰面上好多冰洞都让您划伤了……”
“没事。”顾秋昙慢慢地拧过头,榛子色的眼睛定定地盯着身后的韩国选手看,“……你,好自为之。”
沈宴清撑着顾秋昙的背,一下一下地顺下来手上甚至也都是血,有工作人员穿着冰鞋跑上来,沈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冰场上蹲在顾秋昙身边看了很久:“这时候要继续比赛的难度非常大,您想……”
顾秋昙转头看着沈澜,呼吸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急促:“没事,能比赛,不会出事的。”
沈宴清看着他还想再劝,顾秋昙的眼神却让他知道这时候顾秋昙已经决定要留在冰场上,怎么说也不可能改变主意了——顾秋昙总是这样。
他已经伤得这么厉害了……安德烈盯着顾秋昙的身影看了看,转头问艾伦:“他会退赛吗?”
“不会。”艾伦的声音甚至还带着一点哽咽,他怎么可能会退赛?顾秋昙把花样滑冰看得比生命都重,让他不能滑冰甚至会比杀了他还要更让顾秋昙难过。
如果上辈子不是顾秋昙因为伤病过重不得不离开冰场,他也不会那么快出现病情恶化,等艾伦带他回俄罗斯的时候顾秋昙都已经记不得艾伦的名字了——谁也不可能想到会有人把一个这么烧钱的,和他的家庭情况完全不匹配的运动当成自己的支柱。
第149章 世锦(七)
顾秋昙重伤之后整个比赛的进程都暂停了一段时间, 顾清砚去找艾伦的时候艾伦还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要找我?”
“小秋那孩子您也知道,一直都把花样滑冰看得很重,我刚和他说让他别去比赛……”顾清砚搓了搓手看着艾伦的眼睛轻声道, “他死活也不肯答应。”
“我去他就会答应了?”艾伦好笑地看着顾清砚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您怎么会觉得我能够劝得动他?这种时候只有顾秋昙自己愿意才可能退赛,他自己不愿意谁都不可能逼着他退。”
就像其他选手也同样有过为了国家荣誉强撑下去的经历,华国选手这次好不容易有两个世锦赛名额,加上顾秋昙原先的技术难度完全可能冲击三个冬奥名额——让顾秋昙这时候退赛, 就算说服对方也一定会留下一道感情上的裂痕。
“您请回吧。”艾伦偏过头轻声道, “这种事我做不了,或许您觉得我和顾秋昙关系很好,但这个时候确实……”
顾清砚沉默一阵, 慢慢说:“他或许这时候还愿意听您的。”
“什么?”艾伦一愣,睁大了眼睛, “您怎么会觉得他听我的?他疯了吗?”
如果真的有外国选手为了自己的排名仗着对方信任强行劝说对方退赛的话,这事情闹起来可真的没完没了了。
艾伦垂下眼帘, 慢慢道:“就是因为他相信我,所以我才不可能去劝他, 您应该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重要。”
世锦赛的第一名也同样是世界冠军, 在没有冬奥会的赛季这场比赛就是最重要的。
阿列克谢这时候也意识到顾清砚来者不善,看起来好像是在说艾伦和顾秋昙感情多么好多么让人羡慕,其实只是想让艾伦承担逼迫顾秋昙退赛的结果。
“您这个时候过来和他说这些话, 心思还真是……”阿列克谢苍老沙哑的嗓音响起。
顾清砚抬头看着他,一愣, 轻轻道:“我只是希望小秋不要再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强迫自己做一个‘完美’的选手,您应该知道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才是。”
顾清砚作为顾秋昙的兄长从顾秋昙还是个幼儿的时候就陪伴在他身边了。艾伦紧紧地握着拳头, 知道这时候如果再要拒绝下去的话恐怕接下来顾清砚的态度也不会再这么好了。
“好。”艾伦轻声道,站起身来,“我跟您过去看看他,至于他是否愿意真的退赛,我无法保证。”
艾伦才跟着顾清砚到华国队休息室门口就听见一声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紧接着是沈宴清那把带上了几分焦急的嗓音:“您这是做什么,小秋,您别这样,这样对您的身体……”
顾清砚顿时一怔,总觉得顾秋昙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好了。
“我说了这个时候我不退赛!”顾秋昙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尖锐,几乎要扎破其他人的耳膜一般,“您明明知道这个时候我应该留在这里,凭什么让我走,凭什么!”
艾伦停在门外,眼睛空茫一片,转头去看顾清砚的表情:“您知道了?他现在这个样子您强迫他退赛和要他命恐怕都没有什么区别,这种时候……”
顾清砚叹了一口气,转身冲艾伦一点头道:“让您见笑了,小秋也是第一次受这么严重的伤。”
艾伦想,不是第一次了。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沈宴清打开的:“这里面太闷了,您可能只是因为喘不上气所以急躁,不用担心,小秋。”
顾秋昙却已经转过头来,那双榛子色的眼睛这时候甚至显得有几分混沌:“……艾伦?”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甚至可以说有几分犹豫,但这时候艾伦却只觉得背上爬满了鸡皮疙瘩。
顾秋昙这个时候的状态不对!
艾伦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总觉得顾秋昙这时候像是彻底因为受伤导致精神状态有些失常:“我只是过来看看您……”
“是顾清砚带您来的吧。”顾秋昙遗憾的叹了一口气,“他倒是知道我和您感情好,一直都知道。”
艾伦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能说什么话,顾秋昙的头被绷带绑起来,洇开一片艳红的痕迹,有些已经干涸泛起了薄薄的一层褐色。
“他是真的怕了。”顾秋昙嗤笑一声,”怕我为了赢比赛真的连自己的命都不要,怕我真的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葬送自己的职业生涯。”
一个健全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变成残疾对他们的身心影响都相当巨大,不说顾秋昙本身就在这一行上的天赋他们也知道这样对顾秋昙而言不是好事。
或者本来就没有什么好事可言。顾秋昙想,他从进入花样滑冰这个行业开始就注定只是一瞬间绚烂的流星。
可是让他这时候放弃他做不到,就算不考虑沉没成本,他的一生也已经注定要绑在这个项目里了——再也没有比花样滑冰更适合他的活动了。
“您不会有事的。”艾伦忽然走上前一步,紧紧地把顾秋昙抱在怀里,“我保证,我保证您不会因为这件事影响到职业生涯,我相信我能做到,我相信您也能做到,这种时候只要……”
顾秋昙沉默地把头靠在艾伦的胸口,只觉得自己额头上的血管突突在跳。
幸好没伤到动脉。顾秋昙毫无征兆地想道,慢慢地勾起嘴角,要是真的伤得厉害恐怕连让他们想办法治疗都是个问题。
艾伦却只是抱着他,手轻轻地搭在顾秋昙的背脊上,他凑到顾秋昙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您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这种时候我才不会拦着您呢。”
顾秋昙一愣,下意识抬起头看着艾伦,慢慢道:“这时候您和我说这些的意义是什么呢?”
如果顾秋昙不参赛的话艾伦拿到冠军的机会只会大大提升,虽然顾秋昙这时候已经受伤,本身跳跃能力就不像健康时那么好。
“别怕。”艾伦轻笑一声,“不管我是为什么想要您去参赛,您只要记得您有这个能力就可以。”
顾秋昙沉默着,没有回答,睫毛垂下来落下一片阴影,顾清砚看着他,总觉得这时候顾秋昙的思考看起来都像是在落寞。
“嗯,我不会退赛的。”顾秋昙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蚊子哼哼一样细,“我会在冰场上继续比赛,您也不要觉得我受了伤就一定不是您的对手!”
艾伦哼笑一声:“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沈宴清惊愕地睁大眼睛,没想到这时候艾伦居然还在劝顾秋昙要继续参加世锦赛,顿时嚷嚷道:“您这是在做什么?!”
“他想要参加就让他去参加,不用这么担心。”艾伦沉默一阵转过头看着沈宴清轻声道,“如果不是因为您能够确定在前十名的话,他大概也不会愿意这么拼命。”
沈宴清甚至不知道自己能用什么话来回答艾伦,艾伦说的当然都是实话,这种时候顾秋昙强撑着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两个人都参赛大概率会比沈宴清一个人拿到的名额更多。
顾秋昙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他本来的技术难度就足够强,这时候就算因为受伤受到了一些削弱也不是其他选手能够轻松赶超的。
只是……他头上的血好像还没有止住。沈宴清看了一眼顾秋昙的头,头上的血迹洇开,一团令人心惊胆战的红。
要是这时候在自由滑的比赛里摔一下可不是开玩笑的,更何况本来自由滑因为时间更长就不容易做到clean。
沈宴清还想再说,却已经被顾清砚拦了下来:“这时候怎么劝也不可能有用了,顾秋昙已经决定要上自由滑,对我们来说虽然不算什么好事但……”
“让他去吧。”顾清砚深呼吸一次,慢慢道,“您应该知道……他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我们是拉不回来的。”
“嗯。”沈宴清低声应和道,“所以就让他这么上场吗,明明还是……”
顾秋昙转头看着他们慢慢笑起来:“放心好了,这个时候只要能够把节目滑下来都已经算是胜利了。”
顾清砚一愣,很快意识到顾秋昙的伤势必然是带着一定的眩晕感,这种时候对他的跳跃影响非常大,更何况失血量不小,身体虚弱……
可顾秋昙的比赛事宜已经确定下来,顾清砚就算这个时候想要给顾秋昙退赛也已经来不及了。
广播上开始叫第一个出场的选手,顾秋昙站到场边看着那个韩国人脸色发白地走上冰场,观众席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嘘声。
大家都不是傻子,能看得出来顾秋昙的伤势会这样严重和这个韩国选手脱不了关系,或许不能说对方故意要让顾秋昙受伤或者希望顾秋昙出什么问题。
但如果不是为了避免三个人连续撞击再多一个伤员的话,顾秋昙至少不会摔的这么严重。
顾清砚看那个韩国选手的目光也相当不友善,沈宴清却只能站在场边等着这个韩国选手下场。
现役运动员不能和其他人发生斗殴,不然要写检讨还要禁赛,对沈宴清来说现在没有比这个更让他难受的事情了,他真的很想给那个选手一拳。
艾伦坐到阿列克谢身边,阿列克谢下意识就上下打量了他一阵:“您之前过去他们没有为难您吧。”
“怎么可能。”艾伦没好气地扫了阿列克谢一眼,“您到底看了多少外国的狗血剧,我这个地位的人了还能被外国选手威胁?”
阿列克谢嘿嘿一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那个韩国选手恐怕没什么好日子过了,艾伦看起来好像不高兴了。
阿列克谢想,要是谁能够让艾伦露出那种表情还没有受到艾伦的报复那真是厉害得不得了——听说英国的那位埃尔法.伊格纳兹小姐之前招惹艾伦之后也是有一段时间火烧眉毛手忙脚乱的。
“您不用想那么多。”艾伦轻声道,“我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放心好了,不会触犯其他国家法律的。”
阿列克谢倒是很相信这件事,之前顾秋昙找他帮忙处理一个人的问题,艾伦也只是选择想办法给那个人在公示期的时候送上了一份大礼包——嗯,把对方的政审搞黄怎么不能算是一顿教训呢?
说起来,那个人是不是还进监狱了来着?阿列克谢眯起眼想了一阵都想不出结果,只好重新低头看他的手表。
第150章 世锦(八)
顾秋昙这时候实在没力气去想台上的那个选手以后会遭到怎样的报应, 之前的血液流失和撞击应该并不像沈澜她们判断的那么简单。
很多时候顾秋昙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总要遭遇这么惨烈的伤害,不管是上一世在艾伦的前教练手下遭遇的还是这时候突然的撞击。
他只想好好地完成一场比赛。
顾清砚盯着他看了一阵,看他没有出现精神崩溃的前兆心下稍安——顾秋昙的敏感和敏锐都是其他人一辈子都难以触及的天赋, 但这也意味着顾秋昙并不像其他人想象的那么坚强。
要是顾秋昙这个时候精神崩溃,顾清砚大概只会选择弃赛然后带着他远走, 到任何一个可能让他痊愈的地方去。
不管要花多少钱,他都希望顾秋昙能够一直是健康快乐的,哪怕这可能意味着顾秋昙永远不能再回到这样顶级的赛场上,很少会有人觉得这样的选择是错误的。
但顾秋昙仿佛是感受到了顾清砚的想法, 慢慢地偏过头来, 那双榛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浅淡,甚至有些惊悚。顾清砚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慢慢道:“您这是什么表情。”
“我现在还能上场, 就不必总想着我什么时候离开。”顾秋昙轻声道,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了顾清砚的异常甚至把这些事记在心里,等着和顾清砚说的。
顾清砚却不觉得可怕, 顾秋昙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跟着他,他知道顾秋昙只是喜欢滑冰, 这个家伙希望自己能一直滑冰, 一直遇到比他更厉害的选手,然后超越他。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顾清砚想,给顾秋昙找些厉害的选手过来, 也能让他高兴好久,可是哪有比他们现在的赛场上更厉害的选手?
花样滑冰的选手们都要面对同样的一个问题, 在年龄增长阅历增加的同时他们的体力和跳跃技术都会慢慢衰减,很多时候有了足够出众的表现力也已经到了职业生涯的末年, 新的时代就要开始。
只要竞技体育仍然是用于挑战人类极限的项目,他们的跳跃技术难度就会一直不断地上升,上升,九十年代他们大概也想不到这个时候,才二十多年,赛场上就已经从三周跳变成了四周跳。
顾秋昙低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上场——其实他很清楚他之前短节目排名第一,最后一个才轮到他,只是他这时候的状态实在让人担心,没有人觉得他能够在那个时候作出漂亮的表演。
顾秋昙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面对的情形必然相当严峻。
那位韩国选手下场后是安德烈,安德烈比完了就是沈宴清上场,沈宴清这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顾秋昙一眼。
顾秋昙呆呆地看着地面,没有抬头,直到顾清砚在他的背上轻拍一下:“小秋,抬头和沈师兄打个招呼。”
顾秋昙一卡一卡地抬起头来看向沈宴清,只觉得这时候让他打招呼也实在有点太过苛刻——他实在不太想动弹,浑身发冷。
要是现在就能上冰的话大概会热起来吧,也可能变得更冷直接倒在冰面上?顾秋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事情,冰面上并不算很冷。
“您这时候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表现怎么样,只要能够上场坚持到节目结束……”顾清砚絮絮叨叨的声音在顾秋昙耳边丝滑地流过,他甚至不明白顾清砚这时候和他说这些的目的。
“您是觉得我已经没机会去争夺领奖台了?”顾秋昙转过头盯着顾清砚看了一阵,慢慢道,“我要做4Lo,您知道我在短节目的时候已经尝试过这个跳跃,这不是不可能完成。”
顾清砚想,可那时候您也是降组了的,那时候您明明已经做到极致了还是差半周……还是更多?顾秋昙自己应该知道,但是这个时候他居然说自己要上新的四周跳。
“4T+3Lo和4Lo单跳您总得选一个。”顾秋昙偏过头看着顾清砚慢慢道,“您应该知道我从来不跟您在这上面开玩笑。”
顾清砚伸出手去抓顾秋昙的肩膀,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孩子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顾秋昙的眼睛里带着疯狂的光芒,他盯着顾清砚慢慢道:“沈师兄短节目第四,就算自由滑失利也不可能掉得太后面,最多最多掉到第八,但我这个时候情况很奇怪,您应该知道对我来说这样的情况……”
“算是绝境。”顾清砚点头道,“头上伤了还要保持平衡本来就是难度很大的一件事,我知道您大概是有这种能力,但是也没必要非得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强迫自己这么做。”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顾秋昙低下头道,“您知道我拿到一个世锦赛的牌子在上面的那些人眼里就有了其他的价值,这种价值……”
顾清砚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吐气的时候也很慢,他轻轻道:“您就非得想着用您自己的身体去换那些东西吗?”
顾秋昙仰起头看着顾清砚,眼前的景象始终有些模糊:“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是这个时候还希望您能够相信我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顾清砚看着他叹了一口气,知道顾秋昙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搏一把,慢慢道:“您4Lo的成功率不高,非要在这个时候上未免压力太大……”
“摔了也没关系。”顾秋昙干脆利落道,“或者说摔了才最好,要是能够用这一下确定我有可能在正赛中完成足周的4Lo,对其他选手来说更是一个巨大的刺激。”
如果在受伤严重的情况下还能做出新的高难度技术动作确实可能对其他选手造成心理压迫,但是这件事顾秋昙看起来也是没有太大的把握。
顾清砚想,这个时候非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确定自己的能力和地位吗?
“什么?”顾秋昙偏头看了他一眼,“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顾清砚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想些什么,顾秋昙这个时候实在太有主见,反而很难让他想起来这个孩子这时候都还没过十六岁生日。
沈宴清可能是因为顾秋昙受伤给了他压力,甚至在自由滑比赛中爆种完成了有两个四周跳的节目,虽然p分一如既往打得不高,但应该也不可能再往下掉了。
顾清砚一愣,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哭该笑,这样顾秋昙的压力就会小一点,只要在前十名就基本可以提前锁定……
顾秋昙的眼神一亮,很快意识到他们这次的主要变动可能都在前三名,这个时候森田柘也和艾伦一定会想尽办法把他从第一的位置上拖下去。
没有人会觉得这样的胜利胜之不武,或者说在花样滑冰的赛场上赢下来本来就意味着要有实力和运气。
顾秋昙看着森田柘也上场,这个日本人倒是没有来看过他,不过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深情厚谊,只不过是普通的对手,普通的朋友。
顾秋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朋友描述森田柘也,他其实并不喜欢这个男人,或者说所有对艾伦有着过度好感的人他都不可能给出什么好脸色。
但毕竟也认识这么多年了。顾秋昙想,把他当成朋友也算是一种对他的惺惺相惜?不过这样想也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森田柘也的自由滑有着非常明显的日式风格,或许是因为日本长期主办花样滑冰大奖赛的分站赛,今年又是在日本办四大洲锦标赛。
顾秋昙想,要是什么时候他们华国人也能够这么轻易地选择把国风节目搬上冰场,他和沈宴清这时候的努力就不算白费。
在冰场上那些裁判们的眼缘也是要靠一代代选手积攒下来的,虽然花样滑冰比赛的时候他们的考斯滕上不会绣着国旗,但很多时候那些裁判甚至更看重国籍的因素。
毕竟体育无国界,人有国界。顾秋昙想,很快就发现音乐已经停了下来,四分半的时间在思考中过得很快,接下来是艾伦的自由滑比赛时间。
顾秋昙顿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生出一种期待,他难道是在期待艾伦能够战胜他?
顾秋昙抬起手捂着自己的心口,一时竟然也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自己现在的情绪,他知道自己这次自由滑一定会出现一些问题,并不是因为要让顾清砚降低对他的期待,只是说一个生理上的事实。
艾伦滑行的时候不自觉地偏过头看了顾秋昙的方向一眼,嘴角绽开一个淡淡的笑,他想他已经知道他下个赛季可以滑怎样的曲目了。
和顾秋昙这个赛季一样滑爱情相关吧,艾伦想,一把抓起浮腿做了个提刀燕式。艾伦很少做直立转,但从能够做出高质量的提刀燕式来看恐怕柔韧性也是相当出色。
有观众在上面窃窃私语,顾秋昙偏头看着顾清砚的脸色,轻轻道:“这时候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顾清砚松开自己咬着下唇的牙齿才意识到自己之前露出的表情一定相当可怕,要不是这样顾秋昙大概不会费心过来说这么一句话。
顾秋昙对花样滑冰的了解相当深,甚至到了让他这个教练有时候都自叹弗如的地步,甚至以为顾秋昙身体里住的是个老妖怪,不然也不可能比他们这些每年都要开会讨论isu规则的人还要明白这些比赛的意义。
“您这个时候还是想要让我退赛吗?”顾秋昙支着下巴看顾清砚,眼睛轻轻一眯,”您应该也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我退了领奖台上沈宴清也一样只能站在第三,响不了国歌。”
顾清砚哑然失笑,不知道为什么顾秋昙觉得自己想要让他退赛是因为想要听国歌响起——要是真的这样他反而应该力排众议支持顾秋昙留在冰场上,不管他这时候到底伤得多严重,只要顾秋昙还在冰面上就有可能诞生奇迹。
“您要是想要这个的话,等明年到冬奥会的时候再说吧。”顾清砚轻笑道,抬手揉了揉顾秋昙的头发,慢慢道,“我还要以为您这时候没什么精神了。”
“怎么会。”顾秋昙轻嗤一声,“我自己说要留下来的,要是没精神了给人看笑话呢?”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这卷结束hhh。
接下来有小顾远走俄罗斯休养的情节——敬请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