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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苏青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和好


    “怕您出事。”艾伦干净利落道, 一句多余的解释都不想再给,“您之前已经被人盯上过了。”


    “嗯?”顾秋昙一愣,不知道艾伦说的到底是哪件事, “小时候的事情吗?我不在乎那个。”


    艾伦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您不知道。”


    艾伦想, 要是真的让顾秋昙知道这件事的起因是有人想要借助他来威胁自己,顾秋昙怎么会高兴呢。


    顾秋昙眉头皱得像被写得歪七扭八的问号,目光把艾伦钉在原地:“为什么我会不知道?”


    “不要刨根问底,阿诺。”艾伦偏过头避开顾秋昙质疑的眼神, 一字一句道, “您不应该知道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和您说。”


    “看来是因为您的事情。”顾秋昙淡淡道,直接挑破艾伦在言语之间遮掩的真相, “有人知道我是您的朋友,却没有过硬的背景, 所以盯上了我。”


    说话的语气平静从容,仿佛并不是被有恶意的人盯上, 而只是在说今天的晚饭到底该怎么做。


    艾伦一愣,第一次意识到顾秋昙确实是敏感的, 敏锐的——他只是不愿意运用这份天赋, 但其实所有人在他面前或许都无所遁形。


    “所以?”艾伦反问道,睫毛轻轻颤动,留下一道淡色的阴影, “您要怎么接着问我?”


    “没什么。”顾秋昙转过头,对艾伦的话不置可否, “您觉得我没有自保的能力。”


    “您只要还做一天运动员,就一天有危险。”艾伦淡淡道, 对顾秋昙的问题回答得格外快,这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答案,“华国或许比国外要更加安全,但也并不是没有罪恶的乌托邦。”


    “外国人也能够来到华国,只要他们想,您要怎么防备?”艾伦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哽咽,“我把您当朋友,但这种事情我要怎么告诉您?告诉您您因为我要一直在危险中,甚至要应对被监视的压力,您不知道不就好了?”


    “您不该这么和我说话。”顾秋昙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慢慢道,声音里透出浓厚的疲惫,“您自己手里的权力可以轻松碾死一个我,别在我面前放低姿态,在您看来您做得没有问题。”


    艾伦一怔,意识到顾秋昙当然会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哪怕顾秋昙自己不在乎,华国国家队的领导们也会在乎,顾清砚也会在乎。


    如果刻意要去找他的情况,艾伦没有把握说自己在花滑之外的生活一定不会被人发现。


    “那您又想怎么样呢。”艾伦慢吞吞道,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停在顾秋昙脸上,停了好久,“这是最好的办法,我有我的人手,他们不会对您不利,不会把您当成需要被控制的玩偶。”


    “但我已经是了。”顾秋昙沉默一会儿,艾伦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虹膜颜色不深,甚至显得有种玻璃般的纯净透亮,但艾伦怎么可能是纯净的?


    能够走到那种地位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角色。顾秋昙想,哪怕是谢元姝都知道怎么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更别说艾伦。


    指望艾伦能够坦白自己的想法是个再天真不过的想象,没有人会这样想,顾秋昙更不可能觉得自己有这样特殊。


    “您是特别的。”艾伦忽然毫无征兆道,“对我来说您也是特别的,我不希望您难过——哪怕我已经让您难过了。”


    “原来您知道。”顾秋昙慢慢地开口,仿佛第一次认识艾伦那样新奇地看着他,“也是,您对情感本身也足够敏锐,只是您觉得这些感情是拖累,不会真正去回应任何人。”


    “阿诺德!”艾伦的语气陡然加重。


    顾秋昙一笑道:“怎么?我说错了?”


    “我没有这样想过。”艾伦冷冰冰地回应一句,语气里甚至听不出被怀疑的受伤,“我有感情,我不是机器。”


    “您还不一定比得过机器。”顾秋昙随口讽刺道,“永远想着是为我好,永远做着让我痛苦的事情。”


    “真的是这样吗?我……”艾伦正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顾秋昙的攻势下竟然久违地产生了想要把一切事情都向顾秋昙坦白的念头。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艾伦知道,如果他掩埋的真实被顾秋昙看清,顾秋昙绝不可能再和他是朋友。


    华国和俄罗斯在很多地方都不一样,单纯的文化差异不会影响他们的友谊,但其他事情可能会。


    顾秋昙抬眼看他,不明白艾伦怎么忽然停下来不肯在说:“您这是想说什么,狡辩,还是……”


    “您就当我永远都不会说真话吧。”艾伦垂下头,那双眼睛也显得格外黯淡,“您知道,我总是会说出谎话。”


    “我编过很多谎言,谎言让我觉得安全。”艾伦漠然地一笑,“真实反而让我痛苦。”


    “为什么?”顾秋昙却不肯放手,仍旧继续追问,“真话没有那么难以启齿,您知道我想要真诚的关系。”


    “我知道,但我给不了。”艾伦有些烦躁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您,您没有办法承担那些。”


    所以呢?顾秋昙盯着艾伦,艾伦的脸颊已经显得有些苍白,他当然知道这种问法对人的影响有多么巨大——刨根究底,几乎到能够把一个人的隐私都挖出来的地步,没有哪个人会愿意接受这样的追问。


    最后,顾秋昙叹了口气:“我明白您不想被别人知道这些事的心思。”


    艾伦抬眼看他,慢慢道:“您要是真的知道,之前就不会和我问那么多。”


    硬邦邦的语气,顾秋昙几乎失笑,不明白艾伦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觉得他的追问并不让他高兴。


    “我只是希望知道我到底……”顾秋昙愣愣地望着艾伦,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仍旧耷拉着,看不清到底是怎样的神色——艾伦或许本来就不想让他看见,这种时候……


    顾秋昙忽然上前一步把艾伦拢进自己的怀里:“算了,您不想说就不说吧,您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您痛苦。”


    艾伦闷闷地笑了起来,头埋在顾秋昙的颈窝,鼻尖微微摩着他肩膀的皮肤:“您这时候倒是又体贴起来了。”


    “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在俄罗斯的地位上升得太快,在生意上也有的是人忌惮。”艾伦侧过头,呼吸喷在顾秋昙的脖颈,看着那块脆弱的皮肤被热气染成红色。


    顾秋昙沉默一阵:“我不懂这个。”


    “这就是我不想告诉您的原因。”艾伦忍俊不禁道,“谁知道您非要让我说出来,其实您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能够做的大概也只有让我安心点,不要被那些人发现。”


    “所以其实是为了保护我吗?”顾秋昙拉开了和艾伦之间的距离,轻声道:“您也不觉得热。”


    “热啊。”艾伦慢慢道,顾秋昙的反应着实可爱,看起来平静,耳朵已经变得一片通红。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艾伦漫不经心地想,从来没有几个人会对他有这种反应,没有人敢表现出来自己对他有超过寻常的好感。


    顾秋昙却不知道自己的变化已经被艾伦全盘收入眼帘,惊愕地张大嘴:“您觉得热怎么还和我靠得那么近?”


    “圣彼得堡夏天可没有您这儿温度高。”艾伦俏皮地眨眨眼,少年的鲜活气质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顾秋昙看得一呆,意识到艾伦在国外的生活或许也不像他想得轻松,在比赛时艾伦都很少露出这种符合他真实年纪的表情。


    或者说,艾伦的表现……


    到这个时候才像是真正的少年。顾秋昙暗自想道,谢元姝说艾伦的手段甚至让她母亲都觉得有些难以招架。


    哪有十五岁的少年人能做到这个程度?谢元姝的母亲在商海浮沉也要有快二十年了,怎么会……


    “不用疑惑,我的家族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存在,积累的财富和人脉或许比您最夸张的想象还要更丰厚。”艾伦似乎也知道顾秋昙心里的念头,只是轻声道:“放轻松,不会有事。”


    “我相信您的能力。”顾秋昙慢慢道,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只是觉得我好像离您越来越远了。”


    “不用害怕。”艾伦拍了拍顾秋昙的肩膀,“我们说好了今年要去旅行。”


    “是啊。”顾秋昙愣愣地回答他,“我们说好了,可是……”


    他们之间的差异,已经让他没有办法轻松地接受艾伦的邀请,更别说是和他享用相同的旅行过程。


    而且新赛季也马上就要开始,他怎么能缺席训练。


    顾秋昙有些紧张地看着艾伦,手紧紧地攥成拳,好一阵,艾伦偏头问他:“是因为我瞒了您的事情,所以现在不想和我出去了?”


    “没有。”顾秋昙急忙道,那双眼眼圈被憋得通红,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喘匀了气,青年组横扫千军的顶级运动员在艾伦面前显得仿佛被他随意一句话就撩拨心神,到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地步。


    艾伦忍不住一笑:“那就一定是因为训练的事情了——顾秋昙,您现在需要休养。”


    “休赛季忙着备考,也没有休息过吧。”艾伦盯着顾秋昙的眼睛慢慢道,“这对您的职业寿命没有好处。听我的,把你的训练放一阵子,以你的水平,一周不训练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一周?”顾秋昙咋舌道,“您这是……”


    “别拒绝我。”艾伦声音淡淡的,“这是我第一次邀请别人和我一起出去旅行,想到您也是因为您的状态确实让我忧心。”


    “好吧。”顾秋昙举起双手,“我理解您的想法,我能够接受和您一起出去旅行,甚至可以说我期待这一天很久了……”


    “但是?”艾伦笑吟吟地偏过头看他,那眼里的笑意仿佛揶揄,“您接下来一定会这么说。”


    顾秋昙被他抢白,好一阵才终于把之前想说的话梳理清楚,张口:“您的旅行消费标准……我能够承担得起吗?我欠了您许多钱,还想还清的。”


    第82章 准备


    “您啊。”艾伦抬手戳戳顾秋昙的额头, “总想着还钱的事情,您哪有这么多事?”


    “总不能您一直给我各种好东西,我却……”顾秋昙正说着, 就见艾伦抬手要敲他的头,连忙捂着头迅速道, “您这是做什么?!”


    “看不惯。”艾伦淡淡道,收回手,看顾秋昙的目光慢慢变得柔和起来,“您也是辛苦了。”


    “什么?”顾秋昙一愣, 不知道艾伦说这些话的意义何在, “我还没感谢您对我的帮助,您怎么先说上我辛苦了。”


    “我家的条件,大概让您很有压力?”艾伦偏头, 看顾秋昙的眼神有些怜悯,“我本来不想告诉您的原因就是这样。”


    顾秋昙想, 艾伦在装什么?他不是本来就告诉过自己这件事吗?灡賸


    还是说……顾秋昙目光一凝,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准确来说,艾伦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人。


    但除了这种可能, 还有什么可能艾伦会这么关心他?


    “您的意思是……”顾秋昙犹豫道, “难道您只想默默帮助我吗?”


    “我难道不能偶尔想要给喜欢的选手做点好事?”艾伦反问道,说话的腔调带着薄薄的笑意,甚至显得有些嘲讽, “您对我的看法未免也太恶劣。”


    “抱歉。”顾秋昙利落道,“我的问题。”


    “不, 资本家确实都是恶劣的生物。”艾伦反而没有回答顾秋昙的道歉,轻快道, “只是我不希望这种话是从您嘴里说出来,仅此而已。”


    为什么不想?顾秋昙一愣,疑虑顿时丝丝缕缕缠上心头,艾伦会在乎其他人的看法吗?


    “噢,不用多想。”艾伦说话的时候忍不住眯起眼睛,那片美丽的碧蓝色显得格外温柔,“只不过是因为您是我认可的朋友,我希望您对我的看法是友好的。”


    顾秋昙松了口气,他简直不知道如果当时艾伦说出的是什么“喜欢您”一类的话他要怎样回答,他根本不可能承担得起艾伦的喜欢和爱。


    那是很沉重的东西,顾秋昙想。


    艾伦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的发丝 轻声道:“您总会想到坏的地方,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跟您。”顾秋昙平静回望,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轻松的笑,“您知道的,有时候这种情况……”


    “好吧。”艾伦轻轻抬头,看他的目光温柔而明亮,“我的问题,我向您道歉。”


    “咦?”顾秋昙一歪头,“您为什么要道歉呢,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只是我不希望把问题留到以后,把问题留到以后的结果就是让您离我越来越远。”艾伦眼眉低垂,声音带着落寞,“高处不胜寒,阿诺,您该听说过这句诗,也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顾秋昙当然知道,艾伦在自己的家族里得到了地位和权力,接着成为生意场上的新贵,年轻有为,但久居高位养出的气势凛冽迫人,能够站在他身边的永远是少数。


    他总是慕强的。顾秋昙的眼神软下来,像水一样温柔地裹着艾伦的身体,更多的停留在眼睛。


    “您要怎么办呢?”顾秋昙问他,“您总不会放弃到手的利益,没有人会放弃。”


    “所以我很难得到朋友,也不会有几个人真心实意地想着我的事情。”艾伦哑声笑道,“没有人给我织过东西,除了您。”


    “我只会这些,只擅长做您眼里简单的、只需要随口一提就能有人帮您做的事情。”顾秋昙的眼神也黯淡下来,看艾伦的神情显得那样难过,“我也想离您近一些,可您的心……”


    顾秋昙戳了戳艾伦的胸口,柔软的一片,他一愣,才想起来这时候是夏天,艾伦自然不会让自己包裹在厚厚的衣物里。


    “怎么?”艾伦笑起来,“我对您还不够真心吗,阿诺?您的要求可真是让人难以招架。”


    他眉眼像是荡漾的春水,微微的笑意把这张脸染得格外鲜活明亮:“不用这样,如果您希望和我有更多的联系,只要和我说就可以。”


    “有时候真的会觉得您大概上辈子就和我有缘分。”顾秋昙仿佛随口道,“您对我实在太好,我都要怀疑您是我的兄弟。”


    “那可不能是。”艾伦脸色一僵,下一刻就又淡淡道,“您知道我的兄弟对我总不那么好……”


    “阿斯卓穆不是不错?”顾秋昙笑吟吟道,“那么维护您,他对我态度可不好。”


    “他家里就告诉他,他亏欠我。”艾伦沉默着,眼神放空看着远方,好一阵终于道:“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欠了我,我母亲选择他的父亲是她的选择。”


    顾秋昙一怔,艾伦的往事他曾经听过一部分,但从没想到还会有另一段故事在他心里埋葬。


    “我不会责怪她。”艾伦轻轻道,“她对我那么好……”


    顾秋昙没有说话,这样也算好吗?在艾伦还那么小的时候就和其他的人结婚,生下另一个孩子,把艾伦留在弗朗斯家族,在他的父亲和异母兄弟的磋磨下讨生活。


    “说了不用把我想象成辛杜瑞拉。”艾伦偏头看了顾秋昙一眼,“我现在还能主动邀请您和我一起去旅行,家族里没有人能够影响我的决策,没有人会忤逆我的想法。”


    那话说得格外骄傲,顾秋昙却笑了出来:“是啊,您现在多么优秀,所有人都会喜欢您——”


    “不需要。”艾伦打断了顾秋昙的话,定定地盯着顾秋昙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折射出漂亮的绿意,“我只想知道您对我的感受。”


    “您这话说的,我可真的要心动了。”顾秋昙脸颊一红,心脏在胸膛里像小鹿跳动着,撞着肋骨,撞得胸口生疼,“您总是这样,难怪所有人都爱您……”


    “您不用这样说。”艾伦打断了顾秋昙的话,神情恹恹,“您先回去吧,我们过两天出发,飞机机票我来订。”


    “好。”顾秋昙轻声道,“我的签证应该还没过期,您看看。”


    他们相对沉默了很久,最后顾秋昙轻声道:“那我先回去收拾行李,等您的消息。”


    “好。”艾伦笑起来,“没事,您不用这么紧张,只是出去玩一趟,没有人会跟着我们。”


    顾秋昙一愣,意识到艾伦这是安慰,慢慢地勾起嘴角:“好,我知道了。”


    出发的时间定在了三天后,顾秋昙看着自己卷起来的衣服,好一阵终于道:“带那么多是不是有点……”


    “您只出去一周,不会洗衣服吧——旅行的时候没地方晾晒。”顾清砚看他一眼,嘲笑道,“您未免想得太多,多带两件总比少带要更好。”


    “也有道理。”顾秋昙说着,又拎着一张如同画卷般的布卷起来埋到衣服旁边,“绣了很久,趁这次带给艾伦正好。”


    “您又想着这些事了。”顾清砚轻声道,“看来您是真的很喜欢他。”


    “当然。”顾秋昙慢慢道,“我希望我和他不会因为成年组竞争激烈反目成仇。”


    出发那天顾秋昙早早地就睁眼起床,绕着福利院跑了一阵,完成当日的晨练之后就和顾玉娇顾清砚以及福利院的伙伴们告别,拎着行李箱一个人挤着地铁奔向机场。


    艾伦在机场值机处看到顾秋昙的时候勉强忍着笑意,满脸通红,从口袋里拿出一卷薄薄的手绢:“您擦擦汗吧,这一身汗是怎么回事,难道……”


    顾秋昙接过艾伦的手帕,慢慢抹着脸轻声道:“您怎么这时候打趣我,我明明只是想早点见到您。”


    艾伦耳尖微红,轻声道:“您原来这样喜欢我吗?”


    “嗯。”顾秋昙睁大了眼睛看着艾伦,那耳尖的红意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不过您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好像对这件事很惊讶。”


    “毕竟您之前的态度可不像是喜欢我。”艾伦轻轻道,“虽然我想如果是我知道自己被监视的话,反应会比您更激烈。”


    顾秋昙腼腆地抿着唇一笑,眼尾也冒出薄薄的一层红:“您也不用再提这些话了……我们去候机厅,还是我现在带您吃点我们这里的特产?”


    “不用了。不要随便带选手在外边吃饭,您知道的……”艾伦努了努嘴,示意顾秋昙记得运动员外食那些密密麻麻的规矩,“等什么时候我们不是运动员了再请也可以。”


    “好吧好吧。”顾秋昙无可奈何道,“不过说起来机场的东西也实在很贵,我还真不一定会请得起——对了,您这次选的是什么航班?”


    “大公司的,让管家帮忙订的机票,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艾伦慢慢道,“头等舱或者商务舱的概率比较大。”


    顾秋昙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艾伦,好一阵终于道:“您一直都坐这种档位的?”


    顾秋昙自己对于出国旅行甚至是没有概念的,他能够说得上旅行的时候总是跟着国家队的队友们一起,很多时候比起旅行总给人感觉更像是单纯的赛后放松。


    “家里有私人飞机。”艾伦偏头淡淡道,“坐头等舱只是因为不想忙着预约航道之类的,这样更方便。”


    “知道您是豪门子弟,不是我等凡人能够正常接触到的层次了。”顾秋昙笑起来,“希望您的旅行安排不要太奢华,不然我会觉得很自卑的。”


    艾伦心虚一阵,好一会儿才道:“您去了就知道了,也不知道算不算奢华——”


    顾秋昙脚步一顿,意识到艾伦果然还是和他有着太大的差异。


    但怎么会喜欢他呢?顾秋昙垂下眼睛想,也许是因为他实在太像上辈子的那个人,偶尔也会觉得如果……


    “您在想什么?”艾伦用手肘捅了捅顾秋昙轻声道,“我们要去安检,然后进候机厅,您明明已经坐过那么多次飞机了……”


    “抱歉,有点走神。”顾秋昙抬头看看艾伦,“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旅行大概就三四章!


    第83章 酒店


    飞机落地才一出机舱, 顾秋昙就先打了个哈欠。


    艾伦落后一步正好撑着,他这会儿还比顾秋昙高些,手撑在顾秋昙肩膀。


    “怎么了?还是没睡好?”带着担忧的声音从顾秋昙身后传来。


    顾秋昙一愣, 重新调整一下站姿回头冲艾伦笑道:“没事,老问题了, 大概是有点晕机。”


    什么?艾伦皱了皱眉,没听其他人说起顾秋昙还有这种问题。


    “我记得我们这次旅行的规格还挺高的……”艾伦嘀咕一声,低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顾秋昙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怕是要去找他的管家——或者其他和这次旅行有关系的人兴师问罪去了。


    艾伦习惯了处于高位,他不会明白那些人的感受。


    不过以顾秋昙对他的了解……


    大概是为了舒适度又给参与人员加钱去了。顾秋昙低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轻声道:“哪就那么脆弱了, 回酒店睡一觉就好。”


    “您倒是说得轻松。”艾伦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敲着一串顾秋昙有点看不太懂的文字,“这次是带您出来休养, 您知道休养是什么意思吗?”


    “早知道您会晕机我就不安排这种方式了。”艾伦懒洋洋道,“换点别的, 游轮或者……”


    顾秋昙一怔,艾伦也知道自己说的未免有些多了。


    福利院的孩子们走过最远的地方恐怕也只是坐火车出去, 顾秋昙能够坐飞机都得靠国际比赛有报销。


    艾伦一手虚握成拳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叹气道:“抱歉, 又忘了您和我的经济情况不一样。”


    “没什么。”顾秋昙偏过头去, 又打了个哈欠,“您身边大部分应该都是有钱有地位的人,也不好让您总惦记着我需要什么……”


    艾伦一顿, 好久都不知道自己该和顾秋昙说些什么。或许什么也不用说,他能够看得很明白。


    “您把心思费在怎么让我觉得轻松, 反而会让我更有压力。”顾秋昙索性也不再弯弯绕绕地说话,或许艾伦会习惯那种隐晦的说法, 但有时候错误解读比直白利落的告知会更让人不痛快。


    “好,我明白了。”艾伦点头道,“您放心。”


    顾秋昙紧接着就发现自己还是放心得太早了。


    艾伦的人生里从来没有“缺钱”这两个字,他在各个国家看起来都一样如鱼得水潇洒恣意。


    顾秋昙跟着艾伦到酒店的时候被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惊了一跳,眉头微微皱着侧头看艾伦:“这家……”


    “还好。”艾伦掂量了一下这里的住宿价格轻快道,“反正这次算我请您出来玩,都记我账上。”


    艾伦一转头看着顾秋昙的表情随口道:“您总是想着还钱反而会让我也很不痛快。”


    “哦。”顾秋昙一愣,下意识从艾伦手里接过行李。


    艾伦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好一阵才道:“您这是搬行李搬上瘾了还是?”


    “您搬得动。”顾秋昙随意道,“但我也不能白得您这么好的……嗯,或许我该说是馈赠?”


    好吧,人类重新驯服语言早期记录。


    艾伦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在这个年代不怎么流行的话,用来形容顾秋昙此时的样子实在贴切,以至于艾伦甚至忍俊不禁:“我记得这是您母语,怎么听起来好像我才是在华国土生土长的……”


    “您世界观被颠覆一遍您也会失语的。”顾秋昙轻快道,也不觉得这话会冒犯到艾伦,“您的生活和我还真是有着天大的差别。”


    “噢。”艾伦愣了愣,点头道,“其实伊格纳兹家里和我这边差不了太多。”


    顾秋昙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轻声问:“怎么?您是觉得我会后悔没有答应埃尔法,还是……”


    “没有。”艾伦干脆利落道,“您要是真跟着埃尔法回去了我反而觉得奇怪。”


    “毕竟那边那么有钱,为什么会奇怪?”顾秋昙揶揄一笑,“我记得您说过您父亲那边的经济情况并不很好。”


    “现在还可以。”艾伦随口道,“那边的产业有人帮忙管着,不过看起来好像最近出了点问题。”


    “嗯?”顾秋昙轻哼一声,“看来您比我想象的还要更有才能。”


    “不想让您有压力。”艾伦淡淡道,“一旦差异大到一定程度,您恐怕也不会愿意和我当朋友了。”


    “得了吧。”顾秋昙眼皮一掀,“说得好像几年前才认识一个月就给我塞宝石的不是您一样。”


    “没什么东西可以给您。”艾伦垂着眼睛轻声道,“我觉得您应该会喜欢。”


    “哎停停停,这种话题我们不要再说了。”顾秋昙连忙示意艾伦话题有变得更危险的趋向。


    “嗯?”艾伦偏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开口,“我家以前是做珠宝的,一块石头而已……”


    “您的一块石头定义和我们大概不那么一样。”顾秋昙作势要去捂胸口,浮夸的表演逗得艾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您绣得也挺漂亮的。”艾伦轻声道,“我没有收藏这种绣品的习惯,对我来说您的心意比它本身具有的价值更重要。”


    “好吧,能言善辩的……”顾秋昙嘀咕着,推着行李箱到电梯前,“您这个旅行,是真的一点都不安排训练的内容吗?”


    “休养。”艾伦压了压顾秋昙的肩膀,“我最多允许您做点基础的软开和慢跑体能训练,多了都不行。”


    “也是,冰上跳跃危险度还是有点。”顾秋昙咕哝一句,“出来休息要是还摔伤了可不好……”


    所以其实您刚才真的很想在这种情况下还上冰训练吧?艾伦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顾秋昙:“我要是想让您这个时候还训练为什么不带我教练呢?”


    “您教练确实有点本事。”顾秋昙慢慢走着,声音在走廊里有着回声,“全世界都有名的花样滑冰教练。”


    “他比较有经验,感觉名声也好一点。”艾伦低头道,“有时候人品比技术要重要得多。”


    “您之前那个教练要技术没技术,要人品没人品。”顾秋昙一撇嘴道,“斯特兰现在和您关系也不错?”


    “嗯,他给我买过冰刀,去年生日的时候。”艾伦抬头看他,慢慢道,“您问这个干什么?”


    “行,那我这次也给您买冰刀?”顾秋昙冲艾伦说话的时候已经到了房门前,艾伦上前一步,“滴”一声刷开了门。


    “好啊。”艾伦头也不回道,卡插入卡槽后房间里顿时灯火通明,“您给我买什么我都会喜欢的。”


    “真会说话。”顾秋昙沉声道,“难怪那些记者都觉得采访您是个很难做好的任务。”


    “是您话术太烂了。”艾伦不经意刻薄一句,“运动员也是公众人物,说话的时候要有技术,别总是想着心直口快,想什么就说,到时候被记者编排得哭都哭不出来。”


    “带着假面胡言乱语的茶话会。”顾秋昙忽然道,艾伦猛地回过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睁得极大。


    “您怎么现在还记得这句话,我当时随口和您说的。”艾伦揉了揉太阳穴,示意顾秋昙把行李先放在一边的矮几上,“记性真好,阿诺。”


    “福利院的大家也这么说。”顾秋昙慢慢地侧过头看着窗,目光放空。


    艾伦心道您这是想发呆吗?房间的窗帘根本没拉起来,只能看到花纹!


    “好吧,看来天赋如此。”艾伦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上帝对您还真是偏爱。”


    “您又不信教,至于这样和我说话吗?”顾秋昙偏头看了艾伦几秒,“在您那边不信东正教会过得比较艰难?”


    “差不多吧……不过也没有您想的那么浓厚的宗教氛围。”艾伦含糊道,拉开浴室的门,“我先去洗澡,有点累。”


    “别睡里面了。”顾秋昙揶揄道,“这种酒店肯定有浴缸。”


    “可不敢用。”艾伦探头冲顾秋昙道,“天知道上一个在浴缸里做过什么。”


    顾秋昙坐在床边踢了踢腿:“您确实很挑剔。”


    艾伦没有回答,哗哗的水声隐约传出来,顾秋昙有些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踢掉自己的鞋子换上拖鞋。


    水声响的时间不久,只够顾秋昙翻几页自己的课本——高中的课本,他考完出来对自己能够到哪个水平的高中就已经心里有数。


    “怎么还带课本?”艾伦瞥他一眼,“我记得你们那边中考完很多人都会休息。”


    顾秋昙唰一下合上书,抬头看艾伦,眼里含着薄薄一层雾气:“我又没什么事情可以做,舞蹈私教课太贵了,上不起。”


    “啊。”艾伦含糊地应了一声,“不如您拿几本我的书回去看……哦,这次没带——英语原版的还是俄语?或者您以后有兴趣学德语吗?”


    “精通八国语言的弗朗斯大人,您饶我这一次吧,我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学生要懂这么多种语言做什么?”顾秋昙抬头冲艾伦笑道,“是您不如拿这些去教阿斯卓穆……”


    “哦,抱歉,下意识。”艾伦愣愣道,“我以为这样会对您好一点。”


    “真没那么多工夫,您不如教我怎么写论文——您的家庭学校一定会教您怎么做这些吧。”顾秋昙图穷匕见,“还是说我们这周就纯休息?”


    “等您回去再给。”艾伦拿起自己的手机又敲了几句,“放心,没什么问题。”


    “怎么跟那个蓝胖子似的。”顾秋昙嘀咕道,“有什么您做不到的吗?”


    顾秋昙等了一阵,没听到艾伦的回答,下意识就要找补:“我不是……”


    “有。”艾伦淡淡道,“我希望我母亲能够活过来。”


    顾秋昙却觉得艾伦这时候说得不是真话,或者说,不是全部的真话。


    艾伦转头看他时目光里含着忧郁的色彩,那双漂亮的眼睛在这一刻像是蒙着水雾,轻轻道:“我也毕竟不是万能的。”


    顾秋昙一愣,不管之前到嘴边的是什么话,这时候也都已经说不出口——再说就显得像是在故意欺负艾伦了。


    作者有话说:


    家里喂我跟填鸭似的,有点晕,努力!


    第84章 厌倦


    “您怎么用这种表情看我?”艾伦歪了歪头故作轻松道, 懒洋洋仰头一个哈欠,“热水确实容易让人犯困……”


    “早上十点的飞机坐十几个钟头,就算是头等舱也会困的。”顾秋昙撇过头去不再看艾伦, “您现在睡一会儿,我们晚上再出去玩?”


    “什么时候都能出去。”艾伦轻声道, “我来西班牙的次数不算少,在还没有进入青年组的冬天。”


    “嗯?”顾秋昙歪头,好一阵终于道,“我甚至觉得和您出来旅行是个错误了。”


    艾伦一怔, 不明白顾秋昙这样说话的用意何在。


    “您都来过这么多次了……”顾秋昙一瘪嘴, 声音轻轻的,“您难道不觉得这样对我很不公平?”


    艾伦眨眨眼道:“怎么说不公平?”


    “您都来这么多次我才来一次,怎么公平?”顾秋昙不依不饶道, 说话的腔调有种不依不饶的劲。


    艾伦哑然失笑:“您连这种事都要计较?”


    “什么计较……”顾秋昙嘟囔道,“您要是让我……”


    “阿诺。”艾伦压低了声音慢慢道, “您现在的心态可不太好。”


    “怎么算不太好呢。”顾秋昙瞥他一眼慢悠悠道,“嫉妒您而已——”


    故意拖长的语调让艾伦一愣, 忽的反应过来顾秋昙这话只是开个玩笑:“好啊您,这种玩笑都开出来了, 我真是……”


    “别生气嘛。”顾秋昙熟练地抓着艾伦的手晃了晃, “随口一说的,等以后成年组了手里的奖金多了以后我也带您出去旅行——去哪里?”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艾伦一把扑倒在床上,顺便滚了滚, “我来这里的次数还是比较多,甚至我可能已经把这个国家都走得差不多了……”


    “嗯。”顾秋昙愣愣地应了一声, “您在这里待得习惯。”


    “也谈不上习惯。”艾伦找补道,但语气也生硬呆板, 像一块烤成糊的石头饼。


    顾秋昙笑吟吟抬头看他:“那该是什么?”


    艾伦猛地一撑床面翻身爬起来,笑眯眯地看着顾秋昙道:“有时候不是说一直过来就会熟悉这里的情况——不过俄罗斯人来西班牙过冬是很常见的一件事。”


    顾秋昙一愣,不知道艾伦为什么这时候突然来了兴致,但仍旧只是侧耳听着:“很常见……?”


    “您可以去问问瓦列里娅,阿加塔冬天也一定会愿意到这种地方来。”艾伦靠着床头慢慢道,床头昏暗的灯光映亮他的脸。


    温暖的颜色染红了那张苍白的脸颊,艾伦的蓝眼睛显得像水晶一样晶莹剔透,半边被染成美丽的橘黄色:“圣彼得堡的冬天……”


    “哦。”顾秋昙应了一声慢悠悠道,“永夜。”


    “嗯。”艾伦沉闷地哼道,“虽然我冬天在那里的时间也不长。”


    “我猜也是。”顾秋昙在床边坐下,凹下一块。


    艾伦懒懒地一掀眼皮看他:“我们这种人冬天哪里会有休息的时间。”


    “等在赛场上满足之后。”顾秋昙轻声道,“虽然我觉得我们都不会满足的。”


    “那可不一定。”艾伦侧过身,声音带上浓烈的困倦,“我大概很早就会退役……”


    顾秋昙一愣,想起来八岁的艾伦对于花样滑冰的感情确实不怎么深——连聊起自己在花样滑冰的成就,艾伦也只不过懒散地投来一瞥,随口说几句什么“上帝的指引”之类的话。


    “很早是多早?”顾秋昙忍不住蹙起眉问他,那话说的不明不白,换个人或许也不会刨根究底地问下去。


    那些人总是比他体面太多。上流人的习惯而已。


    顾秋昙冷笑一声,一扭身躺在艾伦身边:“您到底想什么,退役,然后?找个和您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艾伦转头看了顾秋昙一眼,那双碧蓝色的眼眸被倦意浸透:“您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艾伦抬手拍了拍顾秋昙的背脊,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梦呓:“不用怕,不会联姻——对我们这种家庭的人来说……”


    顾秋昙没听到艾伦接下来的话,不过他想艾伦大概也没打算让他听清楚。


    艾伦总是会想着一些奇怪的事情,告诉他这样是为了他好,或者是为了……


    顾秋昙无声无息地探头去看艾伦,少年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青色的影:他也是真的累了,哪怕是一直都习惯到处飞也还是会觉得……


    顾秋昙的思绪也没能继续下去,他勉强给艾伦掖了掖被子,也在艾伦身边睡着了。


    或许一开始艾伦没准备这么早休息。


    艾伦第二天早上拍醒顾秋昙的时候顾秋昙还有些晕乎乎的,睁着一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眨巴两下:“嗯……您做什么?”


    顾秋昙那张脸陷在枕头里,脸颊还有些泛红。


    “不是说要出去玩吗?”艾伦偏头看他,眼里也带着柔情,“您看起来现在这样可不像是要出去……”


    “哦。”说了几句顾秋昙才慢慢清醒过来,眼前艾伦的模样变得清晰——艾伦的脸颊也被枕头和被子捂出一片红晕,顾秋昙笑眯眯地看着他,好一阵才道:“您现在看起来显得好亲近许多。”


    艾伦摸了摸自己的脸,意识到顾秋昙这样说的真实原因,一撇嘴道:“以貌取人的东西什么时候都讨不着好的。”


    这话说得不好听,顾秋昙的笑意却像是钉在他脸上一样,始终没有减少:“只是简单说两句而已,想来弗朗斯大人也不会对我不满吧?”


    顾秋昙的尾音上扬,几乎让艾伦忍俊不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小把戏。


    艾伦自顾自地笑了一阵,绷起脸道:“您倒是会说话,嘴甜——顾玉娇女士喜欢您恐怕也离不开您这张嘴的功劳?”


    “哄人的话张口就来。”顾秋昙嘀咕道,“我都算嘴甜您又该算什么?”


    “我只是不对您刻薄而已。”艾伦一撩蓄得有些长的头发轻快道,“或者您想知道我手下的那些人平时听我说话是什么样?”


    “不,不太想知道,老板,我暂时没有进入社会的想法。”


    “好吧。”艾伦耸耸肩,“本来还想让您见识一下人心险恶。”


    “什么啊。”顾秋昙不满地咕哝一句,“不是说知道我心理不太对劲带我出来休息吗?”


    “随便说说。”艾伦一笑,“您看您现在状态不就比之前看起来轻松点?”


    顾秋昙一愣,第一次意识到艾伦说的居然确实在他身上发生了。


    “所以,有时候也不能把心思太多地放在所谓的事业和工作上哦。”艾伦慢慢坐起身,侧身下床,脚尖踩着地面无声无息地走远,声音飘散在房间里,“反而会因为给自己太多的压力导致没办法成为您想要成为的样子。”


    顾秋昙睁大了眼睛,艾伦的背影在他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艾伦却没有再回头的想法。


    “您的意思是……”顾秋昙犹豫着开口,说话的时候仍旧显得有些迟疑,“难道……”


    “您现在还不需要明白,照做就可以了。”艾伦笑吟吟的声音传过来,“放心,不会再变得更严重了。”


    顾秋昙的脚步一顿,不明白艾伦所谓的“更严重”指的到底是什么,难道他之前……


    顾秋昙猝然抬头看着艾伦,艾伦却已经飘进卫生间里:“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现在不用再刨根究底了。”


    细细的水声把顾秋昙钉死在原地,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再去追问艾伦到底为什么要告诉他那些话,能够做的有且只有好好享受这段旅行。


    哪怕这在顾秋昙的设想之外,或者说,没有哪个运动员会敢在这种即将进入新赛季的时候选择全然放松。


    顾秋昙纷乱的心思对艾伦毫无影响,他洗漱的动作仍然很快,从卫生间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有水滴从发尾坠下,不过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去关心艾伦发尾的水珠。


    顾秋昙魂不守舍地到卫生间去洗漱,艾伦却在房间里忍不住笑起来:不过是随便带着顾秋昙出来玩几天,这个家伙……


    顾秋昙的动作比艾伦还要快上一些,头发只是草率地梳了两把,保证碎发不会影响自己的视线。


    艾伦看他一眼,几乎想要把他扔回卫生间里重新做个造型——顾秋昙的脸型和五官都足够优越,在发型这方面怎么能这样粗糙!


    但艾伦也只是心里想想,真在这时候强迫顾秋昙为了保持自己的仪容优美再去花心思处理外貌的问题实在本末倒置。


    顾秋昙歪了歪头看着艾伦,总觉得自己之前明显感觉到了艾伦对他这副模样的不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艾伦最后也没有说出来。


    还好没说出来。


    顾秋昙伸手去抓艾伦的手腕,艾伦不躲不避,抬眼看着顾秋昙:“我们今天去哪里?随便晒晒太阳也行。”


    “那就听您的。”顾秋昙随意道,“反正我对旅行这种事的了解也不多——在比赛的时候旅行也就是换个地方逛街。”


    艾伦被他的话逗得一愣,随后轻笑一声道:“看来您对比赛后的休息活动怨念已久?”


    “才没有。”顾秋昙回头看了艾伦一眼,“您怎么会这样觉得?”


    “难道不是?”艾伦揶揄的目光打量着顾秋昙,“不然您对逛街……”


    “您不觉得那样很累吗?”顾秋昙打断了艾伦的话,不肯听他说完,艾伦的想法实在有些太一针见血——如果不是因为讨厌这样无目的的,单纯像是为了发泄一样的行为,顾秋昙其实也没有多少说起这件事的想法。


    “好吧。”艾伦摆摆手,明显厌倦和顾秋昙探讨这些问题,“我们这次主要的目的就是放松——”


    “所以之前您有知道什么晒太阳好地方吗?”顾秋昙目光灼灼地盯着艾伦,好一阵才道,“在华国海滩是晒太阳的好地方,不过我想您应该不会喜欢。”


    第85章 争执


    “您想去的话也不是不能去。”艾伦沉默一阵, 嘴唇紧抿到有些发白,“毕竟……”


    “行了,您这副样子看起来像是我特意欺负您一样。”顾秋昙忍俊不禁, 低头时眼眸里泄露的薄薄笑意仍旧看得艾伦一愣。


    只是玩笑?艾伦呆呆地想,怎么会想到开这种玩笑呢, 顾秋昙平时一向……


    不过本来就不再是往日那种健康幸福的模样,艾伦也很快释然,总觉得顾秋昙的疾病来源于器官的病变。


    但这种时候提出来要去给他拍脑ct只会让顾秋昙气鼓鼓地瞪他。艾伦压下心里的念头,慢慢地抬头看着顾秋昙的发旋:“您是真的很想去海边吗?”


    “谈不上想不想吧。”顾秋昙随口道, “反正是您出钱, 您不想去就不去咯。”


    艾伦哑然,不明白顾秋昙在这种时候隐瞒自己真实想法的意义——过几天他就知道顾秋昙确实是对这种事情是实在没什么想法。


    顾秋昙的表现简直像是自幼在寺庙清修的苦行僧,看到什么都没有波澜, 艾伦甚至要怀疑他早就看过这些景色。


    但不可能。艾伦想,就算顾秋昙是上辈子转生而来, 他也不可能到过这次旅行的地方。


    顾秋昙才不管艾伦心里在想什么弯弯绕绕,与其对国外的景色感到惊奇, 他更喜欢直接把自己泡到景观里。


    享受外国的阳光和雨露,享受人文和自然的风光——对休养的病人来说, 这种旅行的唯一目的就是让他的心情能够被放松到极致。


    艾伦再回过头时顾秋昙已经消失在人海里, 快活的笑声从人群中传来,艾伦顺着笑声的方向快步拨开人群走过去。


    哪怕是这样焦急的时候艾伦看起来也像是一个纯然的绅士,用着内敛的腔调和其他人说着抱歉的话。


    顾秋昙转过身, 笑吟吟看着艾伦时那双榛子色的眼眸中那点绿意显得更加难以忽视。


    “您也真是不嫌累。”艾伦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抬手揽过顾秋昙轻快道, “现在都不觉得累?”


    “难得出来一趟。”顾秋昙的手指绞着自己的衣摆,好一阵终于道, “您不会还要我多么收敛自己的本性吧?”


    少年轻盈快速的弹舌让周围人下意识转头看他,好一阵顾秋昙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好吧,如果您觉得有些累了,我们就去休息,吃饭?或者您想要怎么样?”


    艾伦愣愣地盯着顾秋昙的脸,他现在已经十五岁,面部也已经有了成年人的风采。


    顾秋昙偏过头,眸中闪过疑惑的神色:“您这样看着我是为什么呢?”


    “噢。”艾伦终于回过神来,慢吞吞道,“只是才发觉您居然已经要十五岁了,现在看起来也已经像个男人的样子了。”


    “说得好像之前看不出我是个男性一样。”顾秋昙一撇嘴道,“isu那些官员就是这样,最开始差点把我当小女孩……”


    “我小时候教练也以为我是女孩。”艾伦突然道,“如果不是因为这种误会,我大概……”


    “别说了!”顾秋昙忽然提高了音量呵斥道,“这件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艾伦被他呵斥得一愣,那眼里流露出悲哀的神色:“如果真的过去了,您怎么会还有这样大的反应呢?”


    顾秋昙一愣,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这件事的反应实在过分激烈,以至于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艾伦的问题。


    他当然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他自己都不再在乎这些事情——真的不在乎吗?


    “您其实还是在意。”艾伦叹口气道,“那我大概知道为什么您在冰场上会有那种表情了。”


    “什么。”顾秋昙呆呆地看了艾伦一眼,慢慢道,“您又偷偷在心里怎么编排我了。”


    “谁编排您?”艾伦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只是关心您的情况,您倒是不识好歹。”


    “哎呀。”顾秋昙蹭过去,鼻尖贴着艾伦的颈窝低声道:“您这话说得可真让我伤心了……”


    “伤心着去吧。”艾伦冷淡地偏过头不看他,轻快道,“您要是不够伤心,阿斯卓穆过几天说不定会直接一拳干在您脸上哦?”


    顾秋昙倏地抬起头看了艾伦一眼,慢吞吞道:“他怎么会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呢?”


    “他父亲……”艾伦犹豫一阵,最终还是没有把阿斯卓穆家的故事和盘托出。准确来说,没有哪个人会希望这种事情被其他人知道,更何况艾伦。


    阿斯卓穆的母亲是克里斯汀,可艾伦的父母似乎并没有离婚。顾秋昙沉思片刻,最终只是看着艾伦轻声道:“算了,也不强求您告诉我这些事——大概您也是不会说的。”


    艾伦吐出一口浊气,慢慢地抬眼看他:“您倒是清楚,平日也不见您有这种情商。”


    “和您在一起怎么能和跟那些记者吵架混为一谈。”顾秋昙不以为意地一歪头,说话时声音轻快,“有很多时候我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把自己的命系在钢丝绳上的感觉难道很痛快?”艾伦瞥他一眼声音冷淡,“我以为您会更谨慎。”


    “裁判对我可没有想过要谨慎。”顾秋昙鞋尖踢着街道上的石子,慢悠悠地仰着头,眼睛被太阳的强光照得几乎落下泪来。


    好一阵艾伦才终于意识到他这个动作在这种时候显得多么奇怪。没有人会愿意长久地看着太阳,那光太耀眼,几乎要把他们都灼烧成灰烬一样。


    “裁判毕竟也有国籍。”艾伦叹口气道,“我可以想办法帮您解决我这边的问题,但……”


    “不用。”顾秋昙回头看着艾伦,那双榛子色的眼睛笑眯眯地盯着他,几乎让艾伦感到了实在的不适——那眼神太专注,专注到艾伦觉得毛骨悚然。


    艾伦知道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他在东欧地区长大,那种地方盛行恐怖童谣。


    顾秋昙却似乎对自己的异常一无所知,仍旧看着艾伦轻声道:“有您这句话我就已经很满意了。”


    怎么会满意?艾伦后知后觉地生出疑问,顾秋昙还要在冰场上征战好些年,怎么可能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表态就感到满意?


    难道说……


    艾伦若有所思地看着顾秋昙的身影,慢慢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您又明白什么了?”顾秋昙笑吟吟回头,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揶揄调侃的态度,“艾伦,您总说您明白了,但是您到底对我的想法有多少了解?”


    “您是不是打算早点退役。”艾伦的声音和顾秋昙的疑问重叠在一起,顾秋昙甚至一怔,瞳孔缩小。


    “您这是在想什么?”顾秋昙干笑两声妄图转移话题,“我下个赛季想试试跳《November rain》,您觉得怎么样?”


    “您才十五岁,顾清砚能接受您跳这种曲目?”艾伦的注意力短暂地被这个提议引走,但很快又聚焦在顾秋昙的情况上,“您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会突然想提前退役?”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无趣。”顾秋昙懒懒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把玩,他的头发养到肩膀,或者说已经是剪过的长度。


    为方便赛前给考斯滕设计师和编舞老师给他设计造型,顾秋昙从进了青年组之后就很少再剪头发了。


    艾伦一愣,第一次注意到顾秋昙的头发已经是经过修剪的模样:“看来您是下定决心要走了?”


    “谈不上下定决心。”顾秋昙懒洋洋道,“只是觉得状态不太好,大概没办法滑那么多年……”


    “我认识的顾秋昙可不会承认自己没这个本事一直滑下去。”艾伦打断了顾秋昙的话,“您才十五岁呢,明明才进成年组——滑完索契冬奥就退役?听起来像是俄罗斯的女单。”


    顾秋昙盯着艾伦看了一阵,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就算我那个时候就退役也轮不到您来评判我的选择吧,我以为您至少是会支持我的?毕竟我退役以后您可大有发挥的空间。”


    艾伦脚步一停。


    顾秋昙看得透彻,在青年组的时候艾伦就已经有了四周跳,只要他的身高不会在成年时长得太高,他未来的前程就注定光明。


    不过……


    “您知道花样滑冰对我来说只是兴趣爱好吧。”艾伦淡淡道,“我不在乎我是不是冠军,我也不在乎什么冬奥会——只是因为滑冰还能让我快乐起来。”


    “说谎。”顾秋昙冷冰冰道,“如果只是因为这样,您为什么要费心去练四周,为什么练了一种还要练第二种?”


    “这会儿该我反问您了。”艾伦一字一顿道,“您又是我的什么人?我想要学多少东西什么时候轮得到您来置喙?”


    顾秋昙脸色一僵,知道艾伦这话说得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难听。


    “您……”顾秋昙睁大了眼睛,慢慢道,“到底对您的身体有多不在意?”


    “那我也想问您,到底是什么让您觉得您已经对花样滑冰失去兴趣,甚至到了要提前退役——在您的巅峰期还没有到来的时候?”艾伦的目光更是灼热,盯着顾秋昙时甚至让顾秋昙浑身发毛。


    “您怎么突然在意这个了?”顾秋昙硬着头皮继续道,“我以为您不会在意这点小事,不过是一个选手提前退役,对您来说真的值得这样大费周章?”


    艾伦淡淡地看着他,哼笑一声:“您不会真心想着退役,我太清楚您了。”


    顾秋昙被他说得心里直冒火,但仍旧压着火气露出一副严肃的神情慢慢道:“到底是什么让您肯定我不会在一个别人想不到的时间……”


    “您自己的意愿在华国队里重要吗?”艾伦没来由地抛出一个问题,顾秋昙被他问得一愣,好半晌都没有再说话。


    艾伦的问题一针见血——华国的花样滑冰人才储备远远不如俄罗斯和其他花滑大国,但这种时候体育已经是竞争的一部分。


    国家队不可能放顾秋昙退役,在新的能够接班的选手出现之前,顾秋昙都得继续做花滑运动员。


    顾秋昙沉默一阵,笑道:“滑到他们不需要我,也不算一段很长的时间吧。”


    第86章 新赛季


    顾秋昙回国第一天就接到了顾清砚的电话:“您这时候才回来?这个星期国家队的领导老找您几次都没找到人。”


    “知道了。”顾秋昙恹恹地拎着自己的行李, 艾伦最开始安排的路径是直接飞回俄罗斯,之后再安排转机。


    但长途飞行熬干了顾秋昙的所有精力,到俄罗斯后顾秋昙又在艾伦身边蹭了一周的训练——“您总是这样。”第一天训练结束回到住处时艾伦笑吟吟地说他。


    顾秋昙想, 来都来了,我又不是强行硬蹭……


    顾秋昙回福利院才知道顾清砚因为他在俄罗斯停留的那一周急得唇角燎了好几个泡, 但顾秋昙没什么可以和他说的,他没有足够的钱去买机票。


    顾秋昙总是缺钱,缺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以自己的能力会有这样的困窘——如果他已经成年了就好了,如果他拿到的是成年组的冠军就好了, 如果……


    顾秋昙抱着想象来到领导的办公室, 门大开着,办公室里的景象一览无遗。


    “小秋来了。”胡指笑眯眯地点了点自己对面的位置,顾秋昙也不跟他客气, 一屁股坐在那。


    “这次呢是有点事想和您说。”胡指的眼睛仍旧眯着,真的狐狸似的。


    但顾秋昙却只是不耐烦地睨他一眼, 哼道:“换教练的话就不用和我说了,我不会同意的。”


    顾秋昙知道他本该同意这个要求, 国家队从他还是个儿童时就把他捞出来,给他资源, 给他一条能够往上走的路。


    没有人会觉得顾秋昙会拒绝一条更平坦的路, 国家队的教练带成年组选手的时间比顾清砚要长太多。


    可顾秋昙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胡指,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换,我不想把时间重新浪费在磨合上。”


    顾秋昙榛子色的眼睛大大睁着, 那一刻的神情甚至显得有些天真无邪的味道:“您知道,新赛季就要开始了, 如果……”


    是了。胡指回过神来,这两个赛季实在重要, 偏偏站在他面前的又是顾秋昙。


    华国队盼了许多年的天才,独一无二的天才。


    胡指大笑着揉了揉顾秋昙的头发:“好吧,那就不换——如果您真的觉得这样做对您的未来有好处的话。”


    顾秋昙站起身,拉开凳子,往后退了一步鞠躬道:“沈医生应该有告诉过您,我的心理状态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好。”


    胡指一愣,没想到顾秋昙会把这件事挑明白,没有哪个运动员会乐意自己的档案上跟着心理问题的警示。


    哪怕是谢元姝,哪怕是沈宴清,他们有着足够的资本、足够的成绩,可他们不会告诉他。


    顾秋昙曾经也没有告诉胡指这些事,连顾清砚都只不过是在顾秋昙的言行里意识到了他的异常。


    “只是因为不想在您心里留一根刺。”顾秋昙平静地偏过头,胡指甚至以为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俄罗斯的那个孩子。


    艾伦.弗朗斯……实话说,国家队的领导们没有一个信得过他,一个外国人,一个对手,没有哪个选手会愿意认可那种人的好意。


    但顾秋昙相信,而且顾秋昙有着自己的主见。


    顾秋昙最后看了胡指一眼,慢慢道:“如果您想说的只有这么一件事的话,那我现在该走了。”


    国内的选拔赛在即,顾秋昙需要重新熟悉冰面,最后再练习几遍自己的节目编排。


    因为中考,顾秋昙在休赛季里用在训练上的时间缩水太多,只堪堪保证自己仍然有着脚感,在俄罗斯那几天反而练得更多。


    但不同国家的冰场特点截然不同,顾秋昙不可能靠那点在国外练出的感觉上国内的比赛。


    太托大。


    顾清砚倚着冰场边缘,听到那阵急促的脚步声就知道是顾秋昙,他正看着场上一个年轻男人的跳跃,倏地一下合上笔记。


    “哥!”顾秋昙欢快地叫了一声扑到顾清砚怀里,笑眯眯道:“换教练的事解决了。”


    “他们之前还是没死心?”顾清砚眉梢一扬,带着薄薄的笑意,又冲着冰场上一扬下巴,“沈宴清,他现在也算是过了最难的那个关卡,前几天刚重新练出高质量的4S。”


    冰场上的男人似乎也意识到顾清砚在说他,脚下一蹬冰滑过来:“顾师弟。”


    顾秋昙冲他一点头,就当致意,沈宴清也只是笑吟吟看他一眼,转头又和顾清砚道:“顾老师,我们接下来练的是什么?”


    “先休息一下,顾秋昙上去跳几个四周我看看。”顾清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陈旧的笔记封面,又抬头慢慢道。


    沈宴清应了一声,趿拉着冰鞋从冰场上走下来,偏头看了顾秋昙一眼,那眼神带着浓厚的警惕意味,几乎要让顾秋昙心脏紧缩。


    顾秋昙低下头避开沈宴清的目光,坐在场边换好了冰鞋,冲顾清砚一点头就抬脚上了冰面。


    刀刃切割冰面时扬起一小层薄薄的冰屑,在脚边堆积起来,并不显眼。


    顾秋昙在去胡指那边前就已经做好了上冰的热身活动,直接在冰上就画出一道饱满漂亮的圆弧。


    顾清砚目光一闪,露出带着几分赞许的目光,轻轻道:“看来在俄罗斯也没有把功课落下。”


    沈宴清侧过头看了顾清砚一眼,眉头微蹙:“他之前怎么会去俄罗斯?”


    “他朋友请他出去玩,他在那边修整了个一个星期。”顾清砚淡淡回答道,对沈宴清的问题答得清楚利落,显然不觉得这是个不能说的话题。


    沈宴清一愣,抬头看着顾秋昙,他的跳跃确实带上了一些俄罗斯人的风采,起跳干脆利落,跳跃高度也比往年见涨。


    “确实学到了一些好东西吧。”沈宴清露出了艳羡的神色,说话时仍旧平静,可目光却泛着绿。


    花样滑冰队的经费总不够多,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方面出了问题,总之,沈宴清从青年组到现在也没机会出去外训。


    “我记得您和俄罗斯的斯特兰选手关系还不错?”顾清砚偏头看了沈宴清一眼,不明白他这副艳羡的神色到底为何出现。


    准确来说,沈宴清和斯特兰的关系甚至比顾秋昙和艾伦更加亲密。沈澜医生的经济情况也足够让沈宴清在世界上到处飞了。


    但能够旅行和能够得到那边的教练指导永远是两种情况。


    顾秋昙在冰上一个接一个跳着四周,旋转的姿态格外潇洒,即使是已经到了快要发育的关头还是显得那样纤细轻盈。


    沈宴清看了一眼顾秋昙的跳跃,睁大了眼睛:“他已经会4T了吗?”


    在今年之前沈宴清在另一个教练身边训练,对顾秋昙的进度确实不那么了解,顾清砚往后一靠慢吞吞道:“世青赛前就已经学会了,他当时还想学四三连跳,我没让他练。”


    沈宴清脸色发白,意识到顾秋昙确实是很有天赋的一个选手。


    可怕的天赋。斯特兰早在两年前就这样和他描述过顾秋昙的情况,那时候沈宴清还不知道顾秋昙到底是怎么一种情况,才能被斯特兰这样的人也称之为可怕。


    “那……”沈宴清沉默一阵,慢慢道,“艾伦.弗朗斯现在也有两种四周跳了吗?”


    “训练里应该是成过的。”顾清砚含糊道,“世青赛的时候他想挑战双四周,但第一个四周跳空了,还有过周。”


    沈宴清的神情变得越加凝重,好一阵才道:“他们现在这副样子,都让我觉得我该退役了。”


    沈宴清的表情逗得顾清砚忍俊不禁道:“您怎么知道您就一定比不过他们呢?现在出走的技术都已经找回来了,您想开新的技术动作训练也可以。”


    沈宴清摇了摇头,慢慢道:“我的天赋有限,不一定能真的跳出高级四周。”


    高级四周,指的就是飞利浦四周(4F),后外结环跳(4Lo)和勾手四周(4Lz)。


    “我记得您的勾手跳很漂亮。”顾清砚一愣,不明白沈宴清这样说的意义。


    顾秋昙在冰上已经跳完一组十个4T的训练,偏头看了顾清砚一眼:“我好好训练,您倒是已经想着办法和新学生聊起来了。”


    顾清砚脸色一僵,一卡一卡地抬起头轻声道:“您自己不是也知道大概要怎么改技术吗?”


    顾秋昙脚下一个蹬冰滑到顾清砚面前:“我只是大概有点模糊的感受,知道什么跳法可以落冰成功,什么跳法不可以。”


    “这不就够了?”顾清砚笑吟吟道,“好吧,您再去跳一组,我这次给您看着。”


    顾秋昙二话不说再一压步又到了冰场中央,脚下刀齿一点冰面轻盈利落地就是一个4T。


    “高度涨了。”顾清砚目测了一下轻声道,“我真觉得国家队该再找些现代化的设备来,测高测远度,到时候训练会更方便。”


    顾秋昙落冰做了个结环步又一次起跳,这一跳顾清砚忍不住皱起眉——轴心歪了。


    但顾秋昙仍旧稳稳地落在冰面上,沈宴清的目光顿时显出另一种惊异:“这是……日本的软膝盖着陆?”


    顾清砚皱着眉在笔记上又记了一笔,慢慢道:“是,可以临时急用,但毕竟不是正经的落冰方法。”


    真正完善的落冰技术能够流畅地滑出,就算不加复杂的步法也同样格外优美。


    “确实,这样对膝盖的压力太大了。”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顾清砚身后传来,沈宴清一转头就看到一个纤瘦的女孩。


    “谢元姝?”顾清砚一愣,不明白她怎么这时候才来。


    “有点情况。”谢元姝淡淡道,也换上冰鞋滑上冰场,“您不用担心,我教练管着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清砚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谢元姝已经灵巧如小鹿一般避开了顾秋昙的行动路径。


    在冰面上训练的选手数量不算少,但各自之间维持着微妙的默契,没有一个会在别人做跳跃时不长眼地撞过去。


    “哎……”顾清砚叹了一声,“过几天又是选拔赛了,也不知道这次顾秋昙会到哪几个站。”


    沈宴清偏头看他一眼,总觉得这想法跳跃得太快,不过,以顾秋昙的能力……


    作者有话说:


    在去交大的路上码的,还好今天人不多。


    第87章 训练


    “这时候就想着分站的事情了?”谢教练的声音从顾清砚身后传来, 目光却越过顾清砚直接落到冰场上的女孩身上,“小秋发育晚是好事,不过……”


    “嗯?”顾清砚眉头微皱, 总觉得谢教练说这话的用意并不很好。


    在国家队里大家都清楚各自的底细,顾秋昙的出身不是秘密, 他在遗传靶身高上没有数据也众所周知。


    “发育期的话,要找几个有经验的,这样才能让小秋发挥出自己的实力。”谢教练淡淡地补上了剩下的话,噎得顾清砚一愣一愣的。


    顾秋昙的发育期听沈澜说确实会落在关键时候, 大概也就是明年、后年的样子。


    顾清砚其实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顾秋昙早早在青年组时期就发育会多好——发育期时间长, 发育平缓,对于花样滑冰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天赋。


    像俄罗斯成年组那位现在还征战着的男单斯特兰,听说发育关过得就足够平稳, 从头到尾都没有明显的重心偏移。


    因此在沈宴清技术出走在国家队冰场痛苦地训练恢复时,斯特兰已经开始跳高级四周。


    虽然据说因为是突破新技术, 即使是在俄罗斯,斯特兰的进度也并不很好。


    顾清砚一个没注意顾秋昙已经开始了一段长助滑, 谢教练目光一凝:“您让他尝试新的四周跳了吗?”


    “没有。”顾清砚干脆利落道,倏地意识到谢教练这时候谈起新四周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才转头就看见顾秋昙在冰场上空小陀螺一样转。


    等……顾清砚睁大了眼睛, 眼见着顾秋昙一个翻身扑倒在冰面上,慢慢地、一顿一顿地转向谢教练,犹疑道:“他刚才是足周了吗?”


    “上机器测一下咯。”谢教练也是一愣, 不明白顾清砚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问题。


    顾清砚匆忙从冰场边跑开,只剩下沈宴清静静地看着顾秋昙在冰上球一样滚了两圈又一骨碌爬起来:“4F?”


    顾秋昙偏过头看了沈宴清一眼:“您觉得我跳得不好吗?”


    “没有这个意思。”沈宴清自顾自地笑起来, “挺漂亮的4F,如果真落了, 您在比赛上也没什么对手了吧。”


    “训练能落和比赛能用之间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呢。”顾秋昙轻笑一声,偏头看着沈宴清,懒洋洋地靠着冰场的栏杆,“您难道觉得您现在有两种四周就能够在赛场上全表现出来?”


    “您说话好难听。”沈宴清神色不改,慢慢道,“要不是您确实有点能力,恐怕想打您的选手……”


    “国家队的大家都是队友,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的。”顾秋昙一眨眼,露出天真的神情咕哝道,“到时候让领导知道了都得写检讨。”


    “您还怕这个?”沈宴清瞥他一眼慢悠悠道。


    顾秋昙眉头一皱,抬头看着沈宴清:“您上大学了我才高中呢,哪有时间……”


    沈宴清无语凝噎,第一次意识到顾秋昙其实和他差着三岁还多。


    哪怕是天才也只不过是个忙碌的高中生。


    “哦。”沈宴清慢吞吞地开口道,“忘记了,您还要考大学——不打算靠花滑走保送?”


    “我可以靠竞赛保送。”顾秋昙咕哝一句转头又一个旋身滑回去,冲谢元姝道:“您现在3A看起来好像又有点瑕疵,是因为要到发育期了?”


    谢教练一怔,顾秋昙这话问得其实有些冒犯,但谢元姝看起来毫不在意,只是道:“好像是在开始长个子了,希望赶在冬奥会前发育完就行——”


    “祝福你。”顾秋昙眉眼弯弯地笑着,慢慢道:“我希望您能顺利。”


    他转身冲着谢教练也笑,一个葫芦步就滑远了:“我去继续练我自己的了,谢教练您要不要也看一下。”


    谢教练一愣,转头看了谢元姝一眼。


    女孩站在冰场边缘,露出渴望的表情。


    哦,练了有一会儿了,好像也还没给她喝水。谢教练后知后觉地想,赶忙拿了个水杯递给谢元姝:“那我去看看小秋的训练,您休息一下,做做步法。”


    “好。”谢元姝乖乖地笑着点头,“您去看小秋吧,他教练这会儿还没回来。”


    顾秋昙却已经简单地又蹦了几个二周跳,对他来说跳二周的难度远远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大。


    准确来说,是因为他进步得太快了。谢教练看着他,慢慢地合上眼睛:“您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不会,在俄罗斯的时候艾伦让我做过检查。”顾秋昙回头看了谢教练一眼,“至少撑到索契不成问题。”


    顾清砚赶回来时就听见顾秋昙冲谢教练道:“再之后……”


    什么?顾清砚愣愣地想,什么到索契不成问题。


    顾秋昙的身体……没有好起来吗?


    顾秋昙的目光接触到顾清砚,下一刻他就把未尽之言吞进喉咙,再也不肯开口。


    “您……”顾清砚看着他慢慢道,声音干涩,“出了什么问题?”


    “抑制发育而已。”顾秋昙一撇嘴道,“别一副我脆弱得随时会死的样子。”


    顾清砚睁大了眼睛,总觉得顾秋昙这时候说话的腔调像是在撒谎,但和谢教练对视的时候顾清砚却也没看出有任何心虚的痕迹。


    顾秋昙重新转了一圈:“说了只是抑制发育,用药阻止骨缝闭合压骨龄,医生说我骨龄长得太快有点影响身高——放心,问过了不是禁药。您要是生气的话……”


    顾清砚差点也跟着蹬上冰鞋到冰场上去追着顾秋昙揍。


    这种事他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自己就决定了?!


    但马上就要开始新赛季,哪怕顾清砚气得牙痒痒也只能任由顾秋昙在冰场上继续训练——这种时候停训对顾秋昙对华国队都不是好事。


    但顾秋昙都已经十五岁了,这时候再干预骨龄……顾清砚狐疑地看了顾秋昙一眼,总觉得这孩子心里想得事情他也看不明白了。


    准确来说,从来没有人试图窥探过顾秋昙的真实想法。他是华国队的运动员,为国争光是他的义务,他必须这么做。


    顾秋昙看起来也一直乐在其中,没有人会觉得他有其他的想法。


    顾秋昙在冰面上跳了一组连跳,4S+3T,连跳的节奏和他之前任何一次都一样好。


    顾清砚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俄罗斯的训练到底是怎样安排的时间。


    顾秋昙停了一下,偏头看顾清砚:“我想在今年完成二四套,如果可以的话……”


    “别想。”顾清砚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您这是生怕自己的身体崩溃得不够快——我们费尽心思才让您不用在这种年纪就打封闭,您却……”


    “谈不上费尽心思吧。”顾秋昙恹恹地看了顾清砚一眼,“十五岁也不算很大年纪,花样滑冰注定是一个要伤害运动员身体的项目。”


    更高,更快,更强。


    没有哪个人在挑战极限的时候会一点伤都没受过,哪怕是艾伦都带着伤痕。


    “您的节目不准备再多练练吗?”顾清砚疑惑地看他一眼慢慢道,“马上就选拔赛了。”


    “之前滑过一段时间了。”顾秋昙利落道,“虽然还没到最完美的境界,但至少我已经可以完整地滑下这段节目。”


    只是滑下?顾清砚忧心地皱着眉,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候顾秋昙看起来还那样从容。


    选拔赛的竞争固然不像国际上那样激烈,但表现力出色的成年组选手比青年组要多一些。


    能够拿到两站名额的选手无疑要是成年组中的佼佼者。如果单论技术储备,顾清砚当然是不担心顾秋昙的表现——即使在成年组,能够有两种四周的也只有沈宴清和顾秋昙两人。


    哪怕顾秋昙不在比赛里把两个四周跳都塞进去,对其他选手来说也是需要着重关注的。


    可怎么可能不被关注?在万众瞩目之下拿着两个世青赛冠军的名号升组的年轻男单自然被所有成年组的选手关心。


    不止是国内赛。


    国内赛的竞争对顾秋昙来说没什么意义,哪怕在表演还不够圆融的情况下他都能够站到领奖台上,仅仅比沈宴清稍差一些——资历不足成为了他唯一的弱点。


    国家队安排给顾秋昙的两站是美国站和华国站。


    大奖赛的出场顺序和选手的积分有关,顾秋昙这是第一年进入成年组,蓄力要在大奖赛上做出一番功绩。


    B级赛的报名已经过了时间,顾秋昙自己也清楚不可能再去刷积分。


    他的体力要保存在大奖赛上。


    美国站的时间不算晚,顾秋昙才开学没两个礼拜,和高中的同学甚至没混熟,就已经被国家队拎着去往美国的赛场。


    飞机起飞时熟悉的隆隆声在顾秋昙耳畔响起,带着无边无际的困意一同席卷而来。


    “你看着孩子,怎么每次一坐飞机就……”顾清砚絮絮叨叨的声音从一边传来,顾秋昙皱了皱眉,不明白不想醒着坐飞机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但顾秋昙也没有再想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飞机降落前耳朵里的剧痛,顾秋昙恍惚地睁开眼,手掌紧紧地往耳朵上贴,但才抬起手就摸到另一个人的手背,薄薄的皮肤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


    “张嘴。”顾清砚轻声道,“会舒服一点。”


    顾秋昙呆呆地用余光瞥了顾清砚一眼,慢慢张大了嘴,口腔里浸满唾液,舌头不自觉地去顶上颚:“这种方式我还是……不太习惯。”


    顾秋昙笑的时候顾清砚没忍住抬手敲了他一下:“别露出这种傻兮兮的表情,其他人……”


    顾秋昙倒在顾清砚身上慢慢道:“不会有人关注这里的,我又没有发出喧哗……”


    “睡了那么久,下飞机到时候别又被时差击倒了。”顾清砚揉了揉顾秋昙耳朵上的穴位,“过几天就要比赛,尽快调整状态。”


    “知道了。”顾秋昙恹恹地打了个哈欠,“您放心就是了,之前和沈师兄比赛输了,这次可不会输。”


    作者有话说:


    小顾随口扯谎,你和你对象越来越像了哈。


    然后小顾说的药物,艾伦疯了才会给他用药,这种药被查出来他俩都落不着好(其实类似的药物在性早熟专科比较常见,之前跟诊的时候有看到过说有宝宝长得比较快,骨龄比实际年龄大就会用各种办法抑制生长)


    第88章 抵达分站


    才下飞机的顾秋昙看起来比其他选手的精神状态好很多, 谢元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转头冲谢教练道:“您看他,他这副样子看起来比我们健康得多。”


    顾清砚一怔,谢元姝的嚷嚷声显得格外响亮, 谢教练偏头看她一眼:“您要是上飞机就开始睡您现在也很精神。”


    顾秋昙在前边蹦蹦跳跳地走着,一个没注意就差点撞到了人。


    其实是其他人差点把他撞得一个踉跄, 顾秋昙倏地抬起头,眼神凌厉,顾清砚都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您……”


    顾秋昙冲那个人一扬眉道:“雷蒙德?”


    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雷蒙德.奥斯汀,他在青年组太有名, 以至于他习惯面前来来去去的人。


    “是你?”雷蒙德一怔, “您这次……”


    “来比大奖赛美国站。”顾秋昙轻快道,“您呢,看起来您像是来接机的。”


    “我也是要比美国站。”雷蒙德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慢慢道,“听说您现在已经有四周跳了。”


    “是。”顾秋昙坦然道, “你现在呢?能跳3A了?”


    这话说得与嘲讽无异,雷蒙德却没有再和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气急败坏——他在选手中年纪已经很大, 大概要二十、二十多岁了。


    顾秋昙盯着他,忽然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雷蒙德慢慢地勾起唇角, 轻声道:“您倒是看得开。”


    “我两年前就打败过你。”顾秋昙平静偏头道, “而且你现在大概也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了。”


    他们不会在同一组,雷蒙德从升组以后就销声匿迹。


    森田柘也当时还能在大奖赛搅出波澜,雷蒙德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再出现在顾秋昙的视线里。


    如果不是今天见到, 顾秋昙大概真的要忘记自己的职业生涯里有过这么一个人。


    “我去接奥维斯。”雷蒙德忽然道,“他最近在欧洲那边训练, 是因为有比赛才会来的。”


    “嗯。”顾秋昙应了一声,“我知道, 奥维斯升组第一年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雷蒙德倏地住了口,看见那个金发绿眼的身影,半晌才道:“他来了。”


    “噢。”顾秋昙笑眯眯道,转身看着奥维斯,“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奥维斯快步上前来给了顾秋昙一个拥抱,“现在我们是一条起跑线上的选手了。”


    “什么?”顾秋昙一愣,“我记得你去年就可以升组了吧?”


    “升组那阵子休赛季摔断了腿。”奥维斯漫不经心道,“所以第一年就没有参赛——你刚才不就在问这种事吗?”


    顾秋昙睁大了眼睛看他,忽的紧紧抱住奥维斯轻声道:“辛苦你了,这种伤很严重的。”


    奥维斯甚至一愣,不明白顾秋昙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突然显得这样亲密开朗。


    雷曼德忍不住扒拉了一下顾秋昙的肩膀:“兄弟,你这样我们很难办啊。”


    有什么难办?顾秋昙呆呆地转过头突然道:“是因为我和奥维斯靠得太近……”


    雷蒙德咳嗽一声,打断顾秋昙的话:“在国外不要总是和外国人关系太亲密,您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顾秋昙顿了顿,总觉得雷蒙德在暗示的不止是和奥维斯的关系。


    “之前的新闻……”雷蒙德顿了顿,“虽然已经快要一年了,但还是希望你没有因为那种事对北美有不好的看法。”


    顾秋昙抿着嘴笑起来:“你怎么不担心我对俄罗斯有不好的看法?”


    奥维斯瞟他一眼轻快道:“艾伦.弗朗斯在俄国一天你就一天不可能讨厌那边。”


    雷蒙德一把按住奥维斯的头咕哝道:“你怎么也看出来了……”


    “师兄。”奥维斯无可奈何笑道,“顾秋昙对艾伦的感情哪有人还看不明白呢。”


    顾秋昙的脸颊忽的涨红了,好一阵都没再说话。


    “瞧您,给他气的。”顾清砚下意识道,赶上来两步抓着顾秋昙的肩膀,“以前认识的选手?”


    “嗯。”顾秋昙点头道,“凑巧今天遇到了,聊了两句。”


    “这样。”顾清砚也恍然大悟点头道,“抱歉,有点没礼貌了。”


    顾清砚无缝切换到和奥维斯、雷蒙德对话的语言:“你们两个还记得顾秋昙呢。”


    “谁会忘。”奥维斯一撇嘴道,“第一次上大奖赛就拿了银牌,把大家都甩在身后的天才少年。”


    顾秋昙的脸颊越发熟透,奥维斯甚至也忍不住偷笑起来:“难道说错什么了?”


    顾秋昙终于忍无可忍道:“别打趣我了,我真的不是很喜欢这样。”


    “原来如此。”奥维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顾秋昙的头,“说起来您好像完全没有长高。”


    顾秋昙一把拍开了奥维斯的手嘀咕道:“明明是因为您比我还大几岁的原因。”


    他们的说话声陡然一停。顾秋昙一卡一卡地顺着奥维斯和雷蒙德的目光回过头,目光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停了一下:“斯特兰?他怎么也在这里?”


    “你认识坎贝尔?”雷蒙德终于露出了惊奇的神色,上下打量了一阵顾秋昙道,“他这次大概也是来美国站比赛的。”


    “嗨。”斯特兰显然也注意到了旁边的一群人,笑吟吟道,“没想到这一站有这么多熟人。”


    雷蒙德声音紧绷,轻声道:“他很厉害。”


    “有所耳闻。”顾秋昙随口道,迎上斯特兰的目光,“希望这次能和您有一次尽兴的比赛。”


    斯特兰微微勾起嘴角:“我也期待这一天很久了,顾秋昙。”


    “我猜您应该更期待和艾伦比赛?”顾秋昙眼里浮现出薄薄的笑意轻快道,“我不过是一个碰巧拿过世青赛冠军的小透明。”


    奥维斯和雷蒙德在顾秋昙身后几乎要咬碎自己的一口牙——运气?碰巧?哪有这么好的事!


    要说巧,谁在这个周期巧得过斯特兰和艾伦?一个是上次冬奥会的前三,另一个是在俄罗斯出身优越的贵公子。


    斯特兰偏过头瞧他一眼,慢吞吞道:“您何必这样说您自己?我最清楚艾伦有多受裁判青睐。”


    因为家庭的历史悠久,欧洲人又惯常跨国通婚的缘故,艾伦的家族往上溯源血脉,能够找到欧洲的几乎所有知名国家。


    哪怕因为他现在领俄罗斯国籍,也没有人会觉得那些欧洲国家的裁判会因此压他的分。


    更何况将要到来的冬奥会在索契?斯特兰笑意盈盈道:“我还以为您会对艾伦的待遇感到不满。”


    “为什么不?”顾秋昙脸色一冷,淡淡道,“我和艾伦的技术实力差得不多,但p分差异已经足够决定胜负。”


    他们交流时流畅的弹舌音几乎要听得雷蒙德背过气去:“你说这都是什么事。”


    他压低了声音和奥维斯咬耳朵:“我们现在拼死拼活冲最后一组,他们居然在聊什么p分待遇低可能影响胜负……”


    奥维斯瞥他一眼慢吞吞道:“有可能不是‘我们’,只是你而已。”


    雷蒙德脸色一僵,第一次意识到奥维斯也不过只是没有能够稳定输出的四周跳。


    不过在这个时候四周跳的作用还远远没有那样的决定性。


    “我知道啊。”斯特兰轻笑道,“但艾伦的p分是他个人社会地位和俄罗斯几代人的成果,您难道觉得……”


    顾秋昙冷哼一声,转过头冲顾清砚道:“我们去酒店吧。”


    斯特兰幽幽道:“遇到不爱听的话转头就走,难怪……”艾伦说这个兔崽子难伺候得很。


    斯特兰本来没打算报美国站,他总觉得美国站的裁判好像对他们俄罗斯选手很有意见。


    但艾伦说顾秋昙在这一站,所以他想来看看。目前来看,至少脾气是很大。


    斯特兰笑眯眯地看着顾秋昙的背影,压低了声音道:“希望您的能力和表现能够真的配得上您的脾气吧。”


    顾秋昙拎着将近半人高的行李箱,冲顾清砚皱着眉嘀咕道:“我和斯特兰难道很熟?点头之交而已,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华国队表现力强的选手确实不多。”顾清砚慢慢道,“虽然不是很想承认这一点,但您应该也知道……”


    顾秋昙瞪他一眼,咕哝:“您怎么跟着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说点实话而已。”顾清砚笑嘻嘻地看着顾秋昙脸色紧绷的样子,“没点压力您的发挥成什么样子了您自己应该也清楚吧。”


    是清楚。顾秋昙心道,但给我来这么一顿打击的目的是什么?


    “您要不是从小就带我了,我都要觉得您是俄罗斯派来的卧底了。”顾秋昙揶揄道,拎着自己的行李箱大步往前走,箱子在身后咕噜噜地滚着,“谢元姝对拿奖大概也有点底。”


    “她今年还要去俄罗斯站。”顾清砚露出了怜悯的表情,好一阵才道:“俄罗斯那边的女孩们战斗力可强。”


    “天。”顾秋昙面无表情地感叹一句,慢慢道,“看来谢师姐想的是挑战自我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冲到总决赛的时候。”顾清砚嘀咕一句,“您也知道成年组竞争要比青年组激烈得多……”


    “她还没开始发育呢,哥,女单发育前后差别大着呢。”顾秋昙一撇嘴道,“别毒奶我们元姝姐,她现在也是女单的一棵独苗。”


    “她身体比您好,这时候已经在发育了。”顾清砚嘀咕道,“谢教练这几天急得要死,您以为她在担心什么?”


    “所以她节食了?”顾秋昙倏地转头看着顾清砚,声音发冷,“她的体质适合节食吗?就敢让她这么做,现在这种情况……”


    顾清砚被顾秋昙的话说得打了个寒颤,不明白为什么顾秋昙在这个时候会这样生气——国内对女单发育期总是选择节食,这是种不错的办法,对任何选手都有效。


    “她根本不适合节食。”顾秋昙眉头紧紧皱着,“这种事我不好评价,您只要知道我说的不会有错就可以了。”


    顾清砚呆呆地看着他,好一阵才道:“您分明不了解医学,也不了解人体,怎么会想到这种事呢?谢元姝的情况和您又有什么关系?”


    第89章 私生


    “您难道不想让谢元姝一直赢下去吗?”顾秋昙偏头看了顾清砚一眼慢吞吞道, “您应该知道这是个荣誉问题吧?”


    华国女单至少曾经光辉过。顾清砚想,在他退役前后华国曾经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子单人滑选手,在冬奥上拿过奖牌。


    “冬奥的时候要有奖牌榜。”顾秋昙放轻了声音, 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安慰一个孩子,“您明明知道领导会想要一个好的成绩。”


    “我以为您会说您在乎谢元姝的健康……或者诸如此类的话。”顾清砚一愣, 好一阵才苦笑道,“您看来是被艾伦同化了?”


    这有什么不好?顾秋昙歪了歪头,顾清砚的眉头轻蹙着,说不上不满, 但顾秋昙显然也没有了继续说话的兴致。


    “您要是觉得这样不好也可以, 我只是提供一个理由。”顾秋昙一字一句道,咬字清楚干净,“您要是觉得友谊是个好理由, 那么您就这样认为吧。”


    顾清砚睁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顾秋昙那样打量着他:“您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话术?”


    “难道不好吗。”顾秋昙随口道,“至少给您一种选择的余地, 也不让我自己的真实想法轻易展露在外。”


    “艾伦之前几周就教您这些?”顾清砚眉梢一扬,抿唇笑道, “就像是怕您出什么问题一样……”


    “他就是怕我出事。”顾秋昙直白利落道,说出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轻松, 连肩膀的线条都不那么紧绷, “您难道不觉得我是时候学点话术能力,好避开那些记者们吗?”


    顾清砚愣住了,不知道顾秋昙这么想到底是因为……


    “您只是世青赛冠军而已。”顾清砚慢慢道, “青年组的冠军和成年组的含金量差异大着呢,您难道觉得他们会放过斯特兰来关心您吗?”


    “那如果我这次赢过斯特兰了呢?”顾秋昙懒洋洋地一掀眼皮, 说出来的话惊得顾清砚眼睛左右乱转,总怕附近藏着什么录音的设备。


    在机场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非常小, 每个进入机场的人都会安检——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总之,顾秋昙在这里说话相对来说还是安全的。


    “这话出去以后就别说了,您不知道那些狗仔到底能有多没有下限。”顾清砚拍了拍顾秋昙的头,“艾伦在这件事上倒是看得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呢?顾秋昙想,他就是在艾伦面前说话最口无遮拦。


    仗着自己年纪小,还没到成年的时候,什么话都能说,什么话说出口都自然有人会用“他还是个孩子”来辩驳。


    再说了,他和艾伦是心贴心的挚友,如果连在自己的挚友面前说话都要考虑这样那样的内容,听起来多可悲呢。


    “知道了。”顾秋昙撇撇嘴道,“出了机场就得谨言慎行,在赛场的时候更要小心其他人对我的诱导。”


    顾清砚欣慰地瞥一眼顾秋昙,知道这个孩子虽然有时候言语尖锐,几乎可以说是能够把所有人都得罪一遍,但真正到了该谨慎小心的时候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华国队的两大两小并队医沈澜一起坐上了接驳车。每次这种规模较大的比赛主办方都会准备类似的措施,避免因为交通问题影响到选手的休息。


    花样滑冰在华国不算热门项目,能够追花滑比赛的人也不多——机票钱可不便宜——但在一些花滑强国,尤其是那种境内都覆盖着冰雪的国家,花样滑冰无疑是受重视的。


    那些选手哪个不是自己国家被所有人关注着的好苗子,哪怕是连自由滑都进不去的那些人,也曾经付出过很多。


    “这次住的地方应该不错吧。”顾秋昙抬头看了顾清砚一眼,“听艾伦说美国现在的经济情况很不错的样子。”


    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活泼天真——他当然对这方面的情况并不熟悉,艾伦在经济上的关注超乎常人,能够说出来的他心里怎么想也不可能是假的。


    “谁知道呢。坐好。”顾清砚拍拍顾秋昙的肩膀低声道,“别总一副多动症的样子。”


    “不说话不交际您要害怕我是自闭症,说话说得多,活泼一点您又要说我多动症。”顾秋昙恹恹地看着顾清砚的脸轻声道:“您不能给个准话吗,听起来让我觉得很难受。”


    “看书吧。”顾清砚随口道,“不是等回去就要期中考试?”


    顾秋昙一愣,很快意识到顾清砚这话就是给他指了条明路。


    他中考考得不错,直接进了城市里最好的高中,那地方的学生们不再像福利院那样参差不齐,很多学生的家庭情况都相当优越。


    顾秋昙第一次上讲台自我介绍时甚至难得地有些胆怯——他上辈子其实没有去这么好的高中,他早早地生了病,从成绩到人生都一病不起。


    但说到自己的兴趣爱好,说到在冰面上的十年,顾秋昙又一次神采飞扬,那一刻他甚至觉得那些同学的人生离他也没有那么遥远。


    没有哪个学生有着他那样的经历,他始终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顾秋昙想,从自己背着的黑色双肩包里拿出书本,车厢里的环境并不算明亮,但所幸顾秋昙在不合适的环境下学习的时间也很长。


    车停在酒店前时顾秋昙还没有回过神,他看的是物理课本——其实他在这门课上并不算弱势,福利院的老师足够出色,他又一直在带福利院里的其他孩子。


    “到了。”顾清砚推了他一把,转头冲谢教练和谢元姝歉意笑笑,“小秋这孩子就是这副德行,每次一看书就入了迷。”


    “那是好事。”谢教练淡淡道,“小秋这样的孩子至少以后是不用愁学历了。”


    “哈哈。”顾清砚干笑两声,揽着顾秋昙下车,顾秋昙一愣,抬眼看他。


    “谢师姐成绩难道……”他犹豫一阵慢慢问顾清砚,“我记得她之前初中的时候好像还可以——”


    顾清砚一把捂住顾秋昙的嘴轻声道:“您不要总想着问这些事,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很快适应一个新环境。”


    这话说起来古怪,在学校学习的时候……顾秋昙想,难道还需要适应吗?


    顾清砚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的小脑袋里又装着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想法,那话说出来再好脾气的人恐怕都要面沉如水。


    “您不用想这么多。”顾清砚随口道,“她应该也很清楚她在做什么,不用担心。”


    顾秋昙却直愣愣地看着顾清砚的眼睛问:“是因为节食吧?”


    青春期的孩子本身需要的能量就大,再加上国内高中的压力——谢元姝家里足够有钱,这方面的压力或许不像其他人那样大,又在首都——谢元姝的身体怎么也不可能受得了的。


    “您……”顾清砚一愣,慢慢说,“您有时候真的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您好。”


    说他迟钝吧,他能够一针见血地点出谢元姝现在情况不好的主要原因;说他敏锐吧,他又大喇喇地把这些话宣之于口。


    “有些事,您心里清楚,不是一定要说出口才好的。”顾清砚敷衍道,“这话您现在说说就行了,别当着其他人的面说。”


    顾秋昙垂着头,缓缓地点头:“我知道的。”


    “那我们上去吧,今天还算早,去做几套陆地热身训练,别让肌肉懒下来了。”顾清砚冲顾秋昙笑笑,沈澜去领了房卡给他们分。


    “住得这么高?”顾清砚看到自己房卡上的楼层时忍不住问道,“这样的话……”


    “这次华国队住的楼层都高,为了防止有狂热的冰迷轻易潜入……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藏的,楼层高了那些人潜不进来似的。”沈澜皱着眉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项目也会有私生饭。”


    顾秋昙想,竞技体育饭圈化是很常见的事情——哪怕实际上并不值得被称赞,但实际上……


    “走了。”顾清砚拉了他一把,顾秋昙的思绪才终于归位,踉跄两步跟了上去。


    “您走慢点。”顾秋昙半真半假地抱怨着,“我在想事情呢,您这么拉着我就走也不怕我摔着。”


    “您能摔?”顾清砚似笑非笑地转头看顾秋昙一眼道,“那您恐怕马上就能上头条,我记得我之前教过您很多遍怎样保持平衡,怎么在……”


    “停停停。”顾秋昙忍无可忍道,“我只是随便说说,您不用这么上纲上线,听起来像是因为什么事情心里早就存着怨气一样——苏姐最近和您吵架了?还是小宁又闯了什么祸?”


    顾清砚的脸色一白,顾秋昙就知道自己说的两种可能性至少有一种是对的。


    “瞧您这副样子。”顾秋昙索性直接嘲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您不要说了。”顾清砚按了自己的楼层,才注意到电梯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目光引得那人慢慢抬起头冲顾秋昙笑,顾秋昙的脸色倏地一变:“您是……”


    那人长得并不算非常出色,甚至可以说有点丑陋——虽然花样滑冰并不是纯粹看脸选人,但至少选手的五官不会满脸乱飞——特指在平静的时候。


    “我想知道斯特兰会在哪个楼层。”那人慢慢道,“我是为了他来的。”


    顾秋昙下意识就要去按电梯内的报警铃,那个人却阴森森一笑道:“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俄罗斯队的时候情况,但我应该知道您二位住在哪里……”


    顾秋昙的手悬在半空,转头看着顾清砚低声道:“这里有监控吗?”


    “有,别冲动。”顾清砚也刻意压低了声音冲顾秋昙道,“谢元姝他们……”


    “行。”顾秋昙倏地抬手又按了几个楼层,纤瘦的身体正好挡在楼梯按钮之前。


    实际上他们从进电梯到按完按钮都没有露出自己第一个按的到底是几层,这话只是一个威胁。


    顾秋昙想,但如果不采取措施,等他们真的走出去,这话就可能从威胁变成更加可怕的现实。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藏在电梯里的,在按完电梯之前顾清砚也没有注意到那里蹲着一个人。


    “叮。”电梯发出了清脆的铃声,顾秋昙拉着顾清砚就往外走,留下一大片亮着的按钮。


    第90章 来电


    才出电梯, 等门关上后顾秋昙背后已经被冷汗湿透。


    “之前才说我们这个项目有时候会有私生饭,怎么就遇到了。”顾清砚嘀咕着,拉着顾秋昙在这层转了一圈, “这个酒店等级不低吧,也不知道那个人怎么躲进来的。”


    “是个侏儒。”顾秋昙回忆片刻, 想着那个男人的长相,慢慢道:“很多侏儒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一样,没有什么人会对那种样子的人有防备。”


    顾清砚倏地转头看向顾秋昙,黑色的眼睛睁得极大:“您怎么知道?”


    “身高, 他的身高明显不对劲。”顾秋昙沉默一阵, 轻声道,“如果是一个正常成年男人的体型,哪怕是蹲在角落里, 我们也不可能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


    只有年幼的孩子可能是被遗忘的,但……顾秋昙微微皱着眉, 抬脚走向安全出口的楼梯,绿莹莹的光在楼道里闪烁着:“您知道, 这种情况下……”


    “大家都不安全。”顾清砚打断了顾秋昙的话,慢慢道, “谢元姝她们现在还没有上楼, 难道要……”


    “电话联系。”顾秋昙随口道,“我们手机里应该有他们的电话,现在换了卡可以联系。”


    为了保证华国队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不会失去联系, 至少保留最基本的互助能力,国家队总会选择给他们配备在国外临时使用的电话卡。


    价格不菲, 但在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价格了。


    “好。”两人的脚步声在楼道中回荡,顾清砚飞快地从裤兜里拿出手机贴近耳朵, 拨号的同时一边低声冲顾秋昙道:“他是冲着斯特兰来的,那孩子是艾伦的师兄,我们要管他吗?”


    “您想多了。”顾秋昙冷淡地偏头看了顾清砚一眼,“我和斯特兰又不熟悉,只是和艾伦是朋友。”


    “那您的意思是……”顾清砚话未说完,自己的手机已经被接通,谢教练懒洋洋的声音透过屏幕传出来:“怎么了?”


    “您过会儿上楼的时候小心点,避开一号电梯。”顾清砚急促道,楼梯里回荡的脚步声也顺着电话的信号传到谢教练那边。


    沈澜的声音从谢教练身边传来,远远的有些含糊不清:“是因为有私生饭藏在电梯里了……”


    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顾秋昙提着的心微微放下,好一阵才终于扭头看了顾清砚一眼。


    那双榛子色的眼睛眼尾泛着薄薄的一层红,湿润的,脸颊也因为着急变成了红色,顾清砚抬手要拍顾秋昙的肩膀。


    顾秋昙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哪怕他现在是成年组的选手,也不过十五岁而已。顾清砚忍俊不禁收回手,慢慢道:“现在您可以放心了?”


    “嗯。”顾秋昙淡淡地应了一声,重新开始爬安全通道里的楼梯,他的脚步很快,比之前显得轻盈一些,也不再有焦虑时的急促感。


    “他们应该要过些时候才会再上楼了,这种事情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好事。”顾清砚叹了一声,抓着顾秋昙的衣摆道,“我们到了。”


    顾秋昙这才堪堪停住脚步,紧接着转身看向大门。


    顾清砚沉默一阵上前去推,那门关得不算紧,只是很沉。


    这种地方的门都很沉。


    顾清砚推开时门发出了一声拖沓的声响,顾秋昙紧随其后钻出来,环顾一周。天花板上的灯是昏暗的浅橘黄色,柔柔地洒下来。


    没有声音。脚下是柔软的毛绒地毯,顾秋昙低头看了一眼,那毛短短的,只遮住一小半的鞋底。


    “我们去房间里。”顾秋昙说,偏头看顾清砚,但似乎并没有向顾清砚寻求意见的意思。


    “好。”顾清砚点点头,拿着房卡看数字,又抬起头去找这个门牌。


    他们走得不算很快,怕错过自己的房间,直到2365这个数字出现在他们面前。


    顾清砚在门上滴了一下房卡,顾秋昙又伸手去抓那个房间的金属把手,拧开了门。


    房门很轻,看起来应当是木头或者化学材质。顾秋昙挑剔地看了一眼这扇门,好一阵才说:“安全性未免有些太差了。”


    “总不能想着他们把我们当总统一样伺候。”顾清砚撇嘴道,“别说您和艾伦出去玩的时候了,他那个财力……”


    顾秋昙强硬地拽着自己的行李箱往里走,在矮几上一搁,环顾着房间的大小:“还行,做陆地训练应该问题不大。”


    顾清砚才慢慢地走进来轻声道:“别做那种范围广泛的,五十个波比跳,五十个开合跳为一组,做个三组就休息吧——改用意象训练之类的……”


    毕竟只是要保持运动的体感,不需要继续精进技术或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出一个新跳跃,没有人会这样想。


    “好吧。”顾秋昙晃晃脑袋慢悠悠道,“我就正常保持状态就可以吧。”


    顾秋昙这时候的身形尚且纤细矮小,跳跃的时候也格外轻盈,不是会引起其他人注意的音量。


    在高层做这种运动最大的障碍就是要保证自己运动的声音不会透过天花板传到楼下,白天还好一些,真的到了夜晚反而不好练了。


    几组训练下来顾秋昙的脸颊上只有运动过后热量带来的一层薄红:“我做个拉伸。”


    “这种事已经不需要您来和我汇报了。”顾清砚坐在床上看着顾秋昙,轻声道,“您都已经是成年组的选手了,这种事不是应该早就明白吗?”


    顾秋昙看他一眼,一撇嘴道:“说得好像我真的自己做了您会高兴一样——青春期的孩子被您看着都觉得自己根本没长大过。”


    顾清砚尴尬一笑,抬眼看着顾秋昙:“您看起来似乎对这种事情非常不满。”


    “没有。”顾秋昙硬邦邦回道,拉开卫生间的玻璃门,酒店里安排了一次性毛巾,他直接就拿起来在脸上抹了抹。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顾清砚的身影出现在卫生间门口:“您都没出汗,怎么突然要擦脸了?”


    顾秋昙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顾清砚的话,擦完脸才转头看了顾清砚一眼:“随便擦擦,稍微舒服一点。”


    顾清砚一愣,走进来看着镜子里倒映出的模样,半晌忍不住轻笑一声:“更红了,小秋。”


    “是啊。”顾秋昙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颊,两抹红霞显得更加突兀,“或许应该用冷水擦脸才是。”


    顾清砚拍一下顾秋昙的头顶轻声道:“您还想试试这种方法?没必要的,小秋,这样对您的血管没好处。”


    “哦。”顾秋昙瘪了瘪嘴,慢慢道,“您应该知道我只是想舒服一些——”


    顾清砚笑起来:“过几天就OP了,真因为处理得不好导致影响您的合乐……”


    “好了好了。”顾秋昙嘀咕道,“我知道了,我们现在先不要动,等谢元姝她们上来再说。”


    顾清砚笑起来,抬手随意地揉了揉顾秋昙的头轻快道:“您倒是想得多。”


    顾秋昙掰着自己的手指慢慢道:“当然是因为想得不多没办法过好的日子。”


    什么?顾清砚一愣,这才想起来在第一次出国的时候顾秋昙就是因为多长了个心眼才免受那位他已经忘记名字的教练的毒手。


    实际上顾秋昙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那个教练到底叫什么名字,他和艾伦聊起那位时一直用的是“亨伯特”这个代号。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顾清砚想,只要顾秋昙安全着也不用在乎那些人。


    顾秋昙抿着唇笑起来,他的手机在裤兜里嗡嗡振动着,他低头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备注嘀咕道:“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在美国和他们那边不是要十七小时的时差吗?”


    “艾伦的电话?”听顾秋昙这么一说顾清砚就知道了,疑惑地瞥他一眼,“看起来对他的师兄还挺关心的,怎么听他们俄罗斯那边说好像一直对其他人爱搭不理的。”


    不过是因为地位太高,艾伦的是兄弟师姐妹都不敢离他太近——但艾伦自己其实在面对队友的时候态度应该是很好的。


    顾秋昙说:“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他在关心那些人,但那些人觉得他太冷淡不敢接近。”


    顾清砚转念一想也觉得顾秋昙的说法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艾伦的出身确实会让人很有压力。


    “喂。”顾秋昙点了接通,懒洋洋道,“您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是为了您师兄那个事?”


    “不。”艾伦的声音从电话里流淌出来,带着淡淡的惆怅意味,“您怎么总觉得我只会因为别人的事情找您。”


    顾秋昙忍俊不禁,那双榛子色的眼中笑意荡漾:“我们这里已经报警了,虽然美国的警察到底怎么样我不清楚,但……”


    “别去凑热闹。”艾伦的声音仍旧是冷冷的,像两块瓷片在敲击一样清脆,“您知道这种时候您帮不上什么忙,而且那边的警察配枪。”


    顾清砚只隐约听到艾伦在说什么“有枪”之类的话,顾秋昙的脸颊上浮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知道了,子弹不长眼睛。”


    “嗯,您队友呢?”艾伦随口问道。


    顾秋昙眯着眼睛,轻声道:“大概还和您师兄在一起吧。”


    “什么……”另一边艾伦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慢慢道,“您怎么连这种醋都……”


    顾秋昙一愣,不知道艾伦为什么这么说,艾伦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腔调有点奇怪,轻咳一声:“您好好说话,别总想着那些奇怪的事——比赛加油。”


    “我会的。”顾秋昙轻快道,“您去的是哪两站?”


    “俄罗斯站和法国站,只能等总决赛再见咯。”艾伦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调侃的味道,“您应该有这种自信吧?”


    “为什么没有。”顾秋昙轻声道,“倒是您,俄罗斯站的话不会……”


    “您不用担心我。”声音带着淡淡的一点笑意,艾伦轻声说着,“您知道我和您有着相似的技术储备,如果我不行的话,您大概也会很危险。”


    顾秋昙嗤了一声:“好吧,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您只管去准备您的比赛,我会赢下来的——不管是为了让您少说丧气话还是为了我的国家。”


    作者有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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