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赛前
顾秋昙挂断电话回头, 顾清砚正沉默地看着他。
“您这是什么眼神。”顾秋昙眉头一皱,打量着顾清砚的脸色,那脸微微发白, 嘴唇也紧抿着。
顾清砚微微摇了摇头,许久都没有说话。
“您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说不就行了。”顾秋昙皱着眉低声道, “您这副样子是想做什么?”
“没什么。”顾清砚终于开口,说话的声音嘶哑,砂石一样磨着顾秋昙的耳朵,“只是……”
“您在犹豫什么?”顾秋昙转过身, 定定地直视顾清砚, 好一阵才嗤道,“之前让我离艾伦远点,这种时候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让我……”
“顾秋昙!”顾清砚倏地抬起眼瞪着面前的的少年, 又败下阵来,“您总是觉得我对您做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顾秋昙也不说话了, 嘴唇紧紧地抿着,许久, 他终于道:“您为什么这样想?”
顾秋昙想,他只是青春期到了, 又碰巧这辈子不像上辈子那样病怏怏的, 还有些力气能够闹腾,可看顾清砚这副样子,倒是希望他还是病怏怏的好。
明知道顾清砚根本没有上辈子的记忆, 顾秋昙在这个时候鼻尖还是忍不住涌上了酸意:“您总觉得我就是个叛逆的孩子,一辈子都听不得您的话……”
顾清砚忽的一个栗子敲在顾秋昙头上:“您又开始胡思乱想,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了——我只是希望您能够过得更舒服一点!”
顾秋昙猛地扑倒在床上用枕头和被子捂住自己,闷声道:“我知道了, 我想睡午觉。”
顾清砚一愣,看顾秋昙的目光溢满了担忧的神色,上下打量了一阵,见顾秋昙脸颊没有病时的红晕才放开他道:“您去睡吧,注意着时间,别晚上兴奋得睡不着。”
“知道了知道了。”顾秋昙在床上打了个滚,两脚蹬掉鞋子整个都裹在被子里。
这一觉睡醒顾清砚就说事情已经解决了,谢元姝她们都上楼来了。
顾秋昙迷迷糊糊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在床上一滚:“您这时候跟我说……”
顾清砚叹一声给顾秋昙掖掖被角轻声道:“您要不再睡会儿吧,我总觉得您好像还没睡醒。”
顾秋昙翻了个身,把脸埋到枕头里蹭了几下,再撑着床起身的时候那双眼大睁着:“我去和谢元姝聊两句?”
“您醒得倒是真快……”顾清砚一句话还没说完,门外笃笃笃的响声吓得他脸颊发白,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外传来一阵俄语的骂人声,顾秋昙一愣,睁大眼睛:“斯特兰?”
“是我。”男人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但并不是俄语——顾清砚微微一怔,意识到他这样说话实际为的是能够让他听明白,“为了感谢您对我的帮助……”
“谈不上。”顾秋昙走到门边,隔着一扇门说话的声音难免提高些,“我只是担心谢元姝她们的安全。”
顾秋昙说话用的就是俄语了,弹舌的声调格外纯熟。顾清砚看他一眼见怪不怪地别过头,知道他又在说一些可能在公众面前没法处理的话。
不过如果是斯特兰的话……顾清砚权当没有听见。
虽然名义上斯特兰是艾伦的师兄,但俄罗斯队说话有效力的应当只是艾伦而已。
艾伦总不会让这种话传出去——哪怕是作为竞争的手段这办法也显得太过浅薄。顾清砚索性就不再管顾秋昙到底说了些什么,转身去整理他们带来的行李。
“您倒是和艾伦说得一样总是口无遮拦地说话。”斯特兰的声音隐约透过门传进来,也已经变成了俄语的腔调,“艾伦在了解您这方面还真是……”
“他当然了解我。”顾秋昙冷冰冰道,“快十年的朋友,要是连我的想法都摸不明白,艾伦凭什么在俄罗斯立足?”
“您说得不无道理。”斯特兰轻轻点头道,说完才意识到隔着一扇门顾秋昙其实根本看不见,好一阵才道:“您难道就没想过改善一下您的话术?您这副样子不仅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也会影响到艾伦的情况。”
顾秋昙一怔,很久都没有回答斯特兰的话,这话实在戳在他的命门上。
顾清砚偏头瞥顾秋昙,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知道估计又是和艾伦有关的话题。
“我明白您的意思。”顾秋昙的声音慢慢轻下去,“但还请您尽快离开,华国队的选手承担不起‘和外国选手赛前私联’的罪名。”
斯特兰冷笑一声,想着顾秋昙之前分明和艾伦玩得很好,怎么到他来就只想着尽快送客。
顾秋昙说的却也实在没什么问题。
那天下午顾秋昙就和顾清砚一起出了酒店,能够用来安置花滑选手的酒店周边也有着冰场。
顾秋昙和顾清砚在语言上都没有什么大的障碍,见到路人都可以沟通,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酒店附近最正规的一家。
美元的花销并不便宜。顾秋昙看着顾清砚脸上肉痛的神情,提着冰鞋的手倏地痉挛似地抓紧,好一阵才道:“那我们要不不去练了吧……反正……”
顾清砚眼疾手快地付了钱,一个小时的花费就这样从指缝间溜走:“来都来了。”
华国人天然的DNA一动,顾秋昙抬眼看着顾清砚,好一阵才道:“没必要专门为了让我上一次冰花这么多钱。”
“偶尔一次,钱花了就是开始计时了,您别浪费时间。”顾清砚推了顾秋昙一把,顾秋昙踉跄两步站稳。
“好。”顾秋昙抬脚就往冰场里走,穿冰鞋绑鞋带一气呵成,还套着刀套的冰鞋走路时发出“吧嗒吧嗒”的细响,“我去练练,不能做四周跳对吧。”
顾秋昙回头看了顾清砚一眼:“还是说最好连三周跳都不要有?”
“最好保持体力,我知道您很能滑冰也很会做跳跃,但您要记得我们马上就要比赛了。”顾清砚压低了声音,在冰场上突然来一个专业运动员带来的轰动从来不小,哪怕顾秋昙只是一个才进入成年组的选手。
虽然顾秋昙的技术储备在花样滑冰赛场上已经展现得足够多。
随着技术难度的上涨,顾秋昙出跳跃的速度也逐渐慢了。顾清砚想,等这次练完四三连跳之后还能做什么,练高级四周?
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高级四周的分值固然很诱人,但顾秋昙是个亚洲人——在那种时候第一个出高级四周的收益和风险……
更何况顾秋昙还没有正式发育,他未来的身高同样是一个巨大的隐患。顾清砚忧心忡忡地偏头看着冰场上的少年,他脚下冰刀压步的时候仍旧丝滑而深刻。
是在做规定图形?顾清砚一愣,没想到这时候顾秋昙倒是老实不少。
顾秋昙只觉得这一个小时过得必然格外枯燥。在训练的时候他总是更想挑战高难度的跳跃,没有哪个运动员不想这样干。
跳跃总比旋转和步法更刺激,面临的高风险性也往往引导着人的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顾秋昙老实了十分钟不到就开始在冰面上试跳一周跳,主要是Lz跳,他的外刃压得没有顾清砚想象的那么好。
但为什么这个时候练这个跳跃?顾清砚眉头一皱。
他转头看了看冰场上的身影,美国学花样滑冰的人似乎不算少,但冰场上许多也是年纪不大的孩子,跟着冰场的教练一点点在磨自己的技术。
顾清砚一眼就知道这种大班课对想要真正走职业的孩子没什么用,但那个教练的Lz跳非常标准。
在职业赛场上磨练过,顾秋昙应当也是看出来了这一点,正跟着教练的动作重新调整自己压刃的方式。
顾清砚忍无可忍地略略提高了自己的声音喊顾秋昙的名字。
顾秋昙脚下一顿,紧接着转弯来到顾清砚身边,故作乖觉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您这是……”
好。顾清砚深呼吸几下,这时候开始学艾伦.弗朗斯装可怜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教得他觉得这样做能够逃脱被责骂的可能。
“这个时候改刃?您也不怕改完直接丢了这个储备。”顾清砚恨铁不成钢地戳着顾秋昙的额头一字一句道,“真丢个3Lz我看您接下来比赛怎么办!”
顾秋昙讪讪地看着他笑,好一阵终于道:“不会,我有分寸。”
顾清砚更是气得仰倒,分寸?哪个有分寸的选手会在赛前不到一周的时间跟着教业余选手的教练偷师改刃?
“我知道您很有天赋,我也相信只要您想您在这行上会有很好的成就。”顾清砚压着自己的声音,冲头的火气几乎要让他指着顾秋昙的鼻子大骂他哪里有什么分寸,真在这种时候给自己弄丢一个技术或者弄个骨折、软组织挫伤……
但在国外,顾清砚哪怕再怎么想直接拎着顾秋昙的耳朵教训也只能暂且忍下。
“是是。”顾秋昙点头哈腰谄媚道,“让您担心了,这时候我也不该这样做的……”
顾清砚狐疑地看他一眼慢吞吞道:“您什么时候学的那么乖了,最近不是叛逆期到了根本不想在乎吗?”
什么叛逆期?顾秋昙皱着眉想了半天,索性上前直接拉着顾清砚的胳膊开始装成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的样子轻声道:“哪有不听您说的内容,我也有好好在训练的……”
顾清砚戳戳顾秋昙的额头:“您这时候就想起来卖乖了,接下来还是正常练习,别做高难度动作,什么贝尔曼姿态什么I字转之类的对柔韧要求高的都先放一下……”
顾秋昙甩过头嘀咕道:“知道了知道了都不能做……”
顾清砚又敲了一下顾秋昙的头气道:“您这是准备偷偷瞒着我又去做什么?”
“没有啊。”顾秋昙装傻充愣道:“我为什么要瞒着您……”
顾清砚这才松开钳制着顾秋昙的手,紧接着就看见顾秋昙欢快地脱缰似地在冰面上狂奔,好一阵,顾清砚的怒吼响彻整个冰场:
“顾秋昙!您还说不会做危险的事情了——这样的速度您觉得不危险?!”
第92章 目的
顾秋昙倏地停下脚步, 压步蹬冰的时候腿脚已经是连成一片的酸胀。
“哦。”窒息的一阵沉默后,顾秋昙应了一声,偏头看着顾清砚的神情轻声道, “那我今天就练到这里吧。”
顾清砚一愣,顾秋昙这时候眉头微微皱着, 唇角下垂,脸颊上没有血色。
他其实是想留在冰场上的吧。顾清砚没来由地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那时候他也还是在役的花样滑冰运动员,和顾秋昙没什么差别,对滑冰同样抱着深切的热情。
可时间实在久了, 顾清砚甚至记不起来自己有没有曾经和教练因为训练的问题吵过架。
“小秋……”顾清砚叹了一声抬头看着顾秋昙, 半晌才道:“您现在……”
“回去吧。”顾秋昙轻声道,“至少这样您能安心点,至少不用担心我又在冰场上出什么事。”
顾秋昙想, 他要是顾清砚,他也会拉住自己别继续往冰场上跑了。
顾秋昙还记得两年前夏天他在冰场上因为一个跳跃失误磕破了头, 那不算什么大伤,至少没严重到要缝针之类的地步。
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小事了。如果没有艾伦提前帮他处理, 回了福利院也难免被顾清砚骂一顿。
顾秋昙的脚尖踢着地面,发出哒哒的响声, 轻轻的, 听不太分明。
“我只是想,趁着这个赛季可以多刷脸,等裁判对我熟悉了, 以后……”顾秋昙抬头看着顾清砚,慢吞吞道, “您知道的,华国选手在裁判眼里从来比不上欧美选手。”
顾清砚一愣, 总觉得顾秋昙这时候想得有点太长远,他知道顾秋昙对花滑有着多么深切的爱意,但……
“您也知道您现在只有十五岁。”顾清砚冷淡地点破了现实,“上面有沈宴清顶着,您到底为什么总想要……”
“没有总想。”顾秋昙轻声道,“哥,这次我说点难听话。”
顾秋昙的声音隐隐透出一种古怪的味道,好一阵顾清砚才恍然低头看他:“什么难听话?您说话能难听到哪里去?”
“沈宴清的天赋远不如我。”顾秋昙语出惊人,那双眼睛大睁着,天真的神色在脸上翻涌,“您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能够在天赋上和我比肩的选手太少。”
顾清砚倏地抬手敲一下顾秋昙的额头利落道:“您青春期了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傲了,我真想知道您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没什么。”顾秋昙偏头冲顾清砚笑道,“也不过是觉得我这时候正好还能再给国家做些什么。”
这腔调带着难言的落寞,顾清砚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一紧,好半晌才道:“这项目什么时候轮到您扛了,沈宴清现在也是当打之年——”
“但他现在的储备已经不如我了。”顾秋昙打断了顾清砚的话,一字一句道,“华国队现在能够跳四周跳的男单不多,会两种的只有我和沈宴清师兄。”
顾清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管之前想说什么这时候都已经说不出口,顾秋昙对自己的认知已经足够清晰。
华国支持他,资助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他成为一个能够带着华国国旗去冬季项目最大的舞台上,让国歌响彻冬奥会赛场的选手。
顾秋昙这样的孩子,大概在他们还没有明说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得到支持的原因。
压力在顾秋昙心里酿成酒,但顾清砚甚至一无所知。
顾清砚抬手恶狠狠地揉了一把顾秋昙的头发,凶狠道:“这种事现在还轮不到您考虑,而且您也已经十五岁了,什么时候发育都不奇怪。”
“您不希望我发育,我知道。”顾秋昙偏头看他一眼,慢吞吞道,“没有人希望我这时候发育,我的身高是一个未知的风险。”
其实没有。上辈子在俄罗斯的第一个冬天,顾秋昙就开始发育了。
用了大概三个月,还是半年?顾秋昙记不清了,这种事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三年,他怎么也不可能再想起来自己的发育到底持续了多长时间。
第二年夏天艾伦带着家里雇佣的仆从,拎着朴素的卷尺给他量身高,对着184这个数字沉默良久:“您幸好已经是退役的选手了。”
但如果真要说他到底长了多久,哪怕是艾伦恐怕也说不出来吧。顾秋昙抿着唇微微笑了一下,浅浅的笑意在唇边漾开,顾清砚盯着他的脸,叹道:“还真是越来越俊秀了,顾秋昙。”
“长大了,五官也慢慢会长开。”顾秋昙说,偏头避开顾清砚的目光,“您干什么这样看我,我真的不明白您想做什么了。”
“没什么。”顾清砚摇了摇头,“我们要准备回酒店,后天是OP,明天……”
“随便吧。”顾秋昙轻快道,“反正高中的课本我也带过来了,实在没兴趣出去就看书好了。”
顾清砚盯着他沉默一阵,好一会儿终于道:“您看起来并不很好。”
“嗯?没有啊。”顾秋昙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嘻嘻道,“我这样还不好哇,起码也不会弄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出来。”
“我是说您之前说到比赛的事。”顾清砚冷冰冰地看着顾秋昙的脸,好半晌终于道,“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会长得很高。”顾秋昙顿了一下,老实道,“您知道埃尔法女士现在有一米七一。”
埃尔法现在在冰场上仍旧活跃,作为大家族的子女,埃尔法的家人给她找了许多方法去重新找到自己的平衡,重新在冰面有一席之地。
可顾秋昙不会有那么好的待遇。不论是顾清砚还是顾秋昙自己,这时候都沉默下来。
没人不清楚那是怎样的一笔大开销,花滑项目的富家子弟多如牛毛。
偏偏那个时候艾伦应该也在发育期。而且用国外的资源顾秋昙大概也是不可能会放下心来的。
俄罗斯那边的手段可不是他能够应付得了的。顾秋昙停了一会儿,仰头看着路边的建筑,轻声道:“我们想那么多做什么,明明想了也不能改变任何事,不是吗?”
顾清砚一怔,没想到顾秋昙对这件事是这样的看法,但只是慢慢地笑了一声:“您对您的职业生涯看起来是一点没有执着了。”
OP那天顾清砚看着顾秋昙在冰面上干净利落地跳了个4S+3T的连跳,默默把之前说的话咽回肚子。
顾秋昙何止是在乎自己的职业生涯,没有哪个选手会比他更在意这个了。
如果不是在乎,为什么要在OP的时候炫耀自己的新连跳?这个连跳的成功率甚至没有百分之五十!顾清砚想,盯着顾秋昙的时候眼睛里爬上猩红的血丝。
“看我干什么?”顾秋昙回过头冲顾清砚一笑,声音明快,“您该知道我不是会这样放弃的人才是啊。”
他们抽到的出场顺序还算不错,第三组第三个。
顾秋昙短节目那天早早地就去冰场转了一圈,那片场地白茫茫一大片,格外干净。
观众们还没开始进场,顾秋昙停在场中观察着,那场地总是符合要求的,isu有着自己的冰场规格标准,没有哪个国家会擅自改动——除非是不想再当主办方了。
顾秋昙没有碰到冰面,只是望着整冰车在冰场上浇着水。
那边的工作人员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个有些古怪的少年,很快派人过来问他来这里的目的。
顾秋昙歪着头想了想,笑道:“我想知道怎么能够整出干净整齐又软硬适中的冰面。”
少年的英语口音格外纯正,硬邦邦的英国腔调。工作人员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心道这次比赛难道有哪个选手是英国人?
顾秋昙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好一阵才挥手道:“要是实在没办法告诉我的话也就算了,我不想为难你们,也不想被你们赶出去,就让我在这里看着可以吗?”
工作人员顿了顿,好一阵才道:“目前来看是不允许的,您是参赛的选手还是……”
“选手。”顾秋昙利落道,转身时散开的披肩发在身后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随着年纪的增长,顾秋昙对长发的兴趣越来越少,但花样滑冰的造型需要又注定他不可能随便把头发剪成其他同龄人一样的寸头——如果哪个赛季他要尝试一些清爽冷酷的形象,大概顾清砚也会带他去剪。
顾秋昙卷了卷自己垂下来的头发,慢慢地从冰场的走廊里离开这片场地。顾清砚等在外边,看他出来连忙迎上来道:“哎哟,小秋,您简直……”
顾秋昙懒洋洋地一撩眼皮看着顾清砚,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道:“您未免也太大胆了,这时候去冰场,您也不怕……”
“有什么好怕?”顾秋昙瞧了顾清砚一眼新奇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的教练是这种胆小怕事的性格?”
顾清砚被他一噎,好半晌没说出话,许久才道:“您这也是真的不记得北美这块地方持枪合法。”
“美国的各州法律又不一样。”顾秋昙蹦蹦跳跳地走到前边,回头看顾清砚道,“您难道觉得我是什么毫无分寸的人?”
顾清砚心想您倒是对自己的定位清晰,难道不是这样吗?
但这话又不好这么轻易地说出口,顾清砚只能悻悻一笑装作对顾秋昙的问话没听清的样子撇过头:“您说什么话,我怎么也听不明白……”
顾秋昙轻嗤一声,知道顾清砚这是给他留了点面子,索性也不再逗他,只说:“这事我清楚,这种时候去正式赛场再次踩点的习惯有些选手会有——欧美选手大概也有这样的人。”
他仰着头,姿态散漫,懒洋洋道:“您应该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自然不可能去冰场走这一趟。”
况且顾秋昙自己也知道在白人眼里他们的长相显得格外年轻,或者说稚嫩。没有哪个人会冒险对一个看起来像孩子的选手出手,哪怕再怎么觉得对方可疑。
顾秋昙回头看他一眼:“回酒店吧,我们要准备一下短节目的事情。”
顾清砚一愣,不明白顾秋昙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刚一到酒店关上房门就听顾秋昙道:“我要把一个连跳换成四三连跳。”
第93章 开赛
“四三连跳?”顾清砚吓了一跳, 两眼圆瞪,好一阵才道,“您之前跳这种连跳的成功率不高吧?”
“还好。过60%了。”顾秋昙漫不经心道, “您不是在笔记上记过我到底成功了多少次,失败了多少次……”
顾清砚一怔, 没想到顾秋昙甚至会记得那些事。或者说顾秋昙记着也不奇怪,花滑运动员在训练的时候成功和失败的次数都是近四位数、甚至五位数。
顾清砚晃了晃脑袋,嘀咕道:“训练的时候也不专心,还好之前没摔着。”
“怎么不专心了。”顾秋昙咕哝一句, “都住福利院, 能看到笔记本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顾清砚想,他根本不住福利院,都结婚了还跟一帮小屁孩混在一起多不合适。
“您怎么看得到笔记本的。”顾清砚抬头看了顾秋昙一眼轻快道, “难道是我哪天落在院里了?”
“不重要吧。”顾秋昙别过头不看顾清砚,好半晌才道:“我只想知道我这次比赛能不能上连跳。”
“您先别想这种事了。”顾清砚揉了揉顾秋昙的头, “再说了,我不答应您就不上新跳跃?我怎么不知道您这么听话?”
什么啊。顾秋昙偏头瞪了顾清砚一眼, 好久才道:“您不答应就算了,我知道我能做到。”
那双眼里笑意灿烂, 看起来格外有少年意气。
顾清砚愣了一下, 下意识抬手就在顾秋昙额头上一敲:“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为了赢,什么事我做不得?”顾秋昙挑眉看顾清砚,话才出口又在舌尖转了一圈, “哦,如果是要吃兴奋剂那不行。”
顾清砚瞧着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好半晌道:“您在这种方面总是在乎的。”
怎么能不在乎?顾秋昙偏头瞪了顾清砚一眼,他从小就被当成国家队的运动员教养, 从八岁就知道吃兴奋剂是竞技体育的大禁忌,除非是打算从此断绝职业生涯……
不,哪怕是要断绝职业生涯的时候,顾秋昙也想清清白白地离开冰场。
冰面洁白,其下的肮脏和他也没什么关系。顾秋昙闭了闭眼,好一阵终于道:“您大概也知道我就是这样的性格。”
顾清砚把顾秋昙抱进怀里:“是,就是因为知道您是这样的性格,所以才不可能让您这样轻易地选择……”
顾秋昙没让顾清砚把这句话说完,转身坐到自己的床上,柔软的被褥慢慢凹陷下去,好一阵顾秋昙终于道:“可是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顾清砚住了口,目光停在顾秋昙脸上。他知道顾秋昙从小就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现在年纪大了有自己想法也再普通不过。
可酸意还是慢慢漫上顾清砚的心脏,紧接着是喉口堵塞。
要怎么才能让顾秋昙意识到,胜利和金牌不是他生命中的全部?顾清砚呆呆地看着他,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曾经的顾秋昙那么潇洒利落地说出他不可能一辈子滑冰,现在这副样子却像是早已经放弃了所有在意的一切,唯独这片冰面能够让他着迷。
这不是健康的状态,但就算知道这副模样必然是有问题,顾清砚也知道沈澜医生大概是不会告诉他的。
“没什么事。”顾秋昙轻声安抚,声音沙哑,“您知道的,我不会想让您为我的事费心。”
顾秋昙想,小宁现在是最需要父母陪伴关注的年龄,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脆弱让顾清砚把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顾清砚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顾秋昙懒洋洋地往被窝里一躺,声音轻轻的带着满满的困倦意味:“我要睡了,哥,等赛前一个小时再叫醒我。”
顾清砚顿了一下点点头,紧接着就见顾秋昙陷入深沉的梦乡。
他坐在旁边的床上,好半晌都想不明白顾秋昙这副样子到底是什么事导致的——顾秋昙的人生在同类人群中已经足够精彩。
顾秋昙却不会在这个时候回应顾清砚的话,许久顾清砚只能闷闷地笑起来。
在花样滑冰项目上知足常乐是不存在的事情,就连他这样自认已经没什么欲望的人想到年轻时在冰场上的岁月都会后悔自己没有这样明显的天赋。
顾清砚呆呆地看着顾秋昙的脸,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十一点出头。
顾秋昙醒来的时候离比赛也确实还有些时间,顾秋昙抹了抹自己的脸擦掉睡意,道:“那我们去比赛的地方?”
“……好。”顾清砚甚至一愣,才终于回答顾秋昙,“我们过去。”
顾秋昙才到场馆里就看到斯特兰和一个熟悉的老人坐在一边正在聊什么,看到他进来眼睛一亮:“顾秋昙过来坐?”
“不了,我们也不是队友什么的,我过来的话多不合适。”顾秋昙脸上露出虚假的笑意,唇角微微挑起,“别说和您了,艾伦在这里邀请我过去坐我也不会过去的,这不是一个好事,所以……”
斯特兰撇嘴道:“好板正的后辈,也不知道华国队怎么养的选手,一个比一个正经无趣。”
顾清砚心道您这是觉得顾秋昙板正无趣也是真因为您一点都没见过顾秋昙在福利院是什么模样,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
顾秋昙偏头看顾清砚一眼,顾清砚这话也终于噎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或者说顾秋昙要的就是他说不出话的那一刻。
顾秋昙笑吟吟道:“正经无趣可不是正好?要是有趣了您恐怕要抓着我……”
顾清砚把顾秋昙拖走了,斯特兰只听见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的嚷嚷声:“您拖我干什么?……哎没有,我才多大?会喜欢人和会早恋是两回事!……顾清砚!”
阿列克谢忍不住笑了一声,苍老的声音引得斯特兰偏头看他一眼:“看来您是很喜欢他了。”
“这孩子一直很有趣,大概这只是因为和您不熟。”阿列克谢又绷着脸转头看着斯特兰低声道,“您要知道他们华国人一向……”
“有所耳闻。”斯特兰也眯起眼睛,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温柔的弧度,“毕竟艾伦很喜欢这个华国选手,我总要帮他试试能不能把这个小家伙撬过来。”
“不过……”斯特兰眼珠一转,看阿列克谢的目光带上狡黠的笑意,“他未免太小了,看起来长不高的样子,艾伦真喜欢这种?”
“弗朗斯先生什么都不喜欢。”阿列克谢淡淡道,“他说他来参加花滑比赛也是因为想要在无聊的时候找点乐子。”
斯特兰一撇嘴道:“他只对权力和利益感兴趣,这种人都是这样。”
阿列克谢看了一眼斯特兰随口道:“想起您家里的那些事了?”
另一边,顾秋昙却已经和顾清砚一起落座,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到观众席上传来少女的嚷嚷声:“顾秋昙!看这里看这里!”
顾秋昙敏锐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面上露出薄薄的笑意:“谢元姝这时候叫我?”
顾清砚看他一眼,心想当然叫你,我们华国队在这一站只有你们两个选手参赛。
最初选择美国站的原因就是这片土地上的竞争不像俄罗斯站之类的地方那样激烈,但来参与的选手整体而言质量也不算太差。
先不说斯特兰曾经在冬奥大出风头,就算是一些顾秋昙之前没怎么关心过的选手之前的成绩也不算太少。
顾秋昙嘀咕一声:“您诸位还真是会考验我。”
不过毕竟冬奥将近,他也能理解华国队领导的选择,或者说如果他就是这波领导的话他也会希望这次升组的选手能够尽快在高水平的比赛上磨练自己。
训练的心态和实战的心态总还是不一样的。顾秋昙想,至少现在他是真心想把自己的四三连跳也搬上自由滑的赛场。
虽然他现在比的是短节目,短节目的安排顾清砚非常大胆地选择了两个四周配3A+3T。
顾秋昙第一次听说自己的短节目配置时几乎要把眼睛瞪出来,不知道顾清砚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甚至他仍然执拗地选择了把跳跃按在后半段,顾秋昙都不知道在顾清砚眼里他是怎样的一个体能怪物。
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给顾秋昙胡思乱想,顾秋昙已经听到了广播里传来的报幕声。
第一组选手已经排着队滑上冰场开始了六练,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已经相当熟悉——每一次比赛前都会在这种时间最后再熟悉一下自己的节目,哪怕自己的节目其实难度并不算太高。
顾秋昙眼看着那些选手在冰面上滑行驰骋,慢慢地往后靠着椅背轻快道:“我想一下我的节目,您不用急着叫我了。”
他这个赛季的节目风格跨度很大,短节目是经典的《红磨坊》,自由滑则选择了枪花乐队的《November rain》。
顾清砚最开始是反对顾秋昙选择这样的节目的,顾秋昙现在才十五岁,滑成熟诱惑风格的节目总显得和年龄不太匹配。
那时候顾秋昙只是忍着笑给他分析自己的情况——升组第一年,裁判对华国选手的眼缘又一向不好,如果能够展现出超越年龄的表现力和舞蹈功底对他未来的发展也是大有好处。
顾清砚敲他一下笑骂道:“只是为了拿点成绩能费这么多心思,您还说想提早退役呢——我看您滑三届冬奥恐怕都绰绰有余!”
顾秋昙那时候没回答他,只是露出了古怪的几乎可以说是忧郁的神色。
但为什么要忧郁?顾清砚当时心里猛地一揪,好一阵才道:“您难道……”
“没什么。”
记忆里的声音和现实里的女声混合在一起,顾清砚回头看着走过来的医生,慢慢道:“小秋的情况您最清楚,您该知道他这副样子本来就不太对劲。”
沈澜看着顾秋昙闭着眼思考什么的样子,又看看顾清砚,随口道:“他看起来比上个赛季状态要好一点。”
“回光返照似的。”顾清砚抱怨道,“您也知道运动员是青春饭,如果真的有什么伤病对职业寿命的影响很大。”
沈澜一愣,好半晌道:“他生理上没什么问题,我之前也怀疑过会不会是器质性病变,但看起来就只是心理上出了一些问题。”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可跳。
去辅修差点以为自己教室被别的老师占了在外面犹豫了五分钟 。
第94章 六练
心理上的问题。顾清砚想, 她终于承认顾秋昙身上有着异常,这是第一次。
他们说话的声音已经尽可能地压低,再压低, 可顾秋昙还是听见了。
顾秋昙皱了皱眉,仍旧没有睁开眼, 可顾清砚和沈澜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仿佛真的担心顾秋昙会因为他们的讨论感到不满。
顾秋昙不明白,自己在他们眼里就是这样不懂事的形象吗?
絮絮叨叨的低声在顾秋昙耳边环绕着,顾秋昙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表达自己的想法。
所幸短节目的时长并不算长, 沈澜和顾清砚谈论的话题在第一组结束前后也已经结束。
顾秋昙这才施施然睁开眼睛, 那双带着绿意的眼睛懵懂地看着顾清砚和沈澜,仿佛对他们说的话一无所知,只是轻轻道:“您两位……”
“没什么。”沈澜轻咳一声偏头掩盖自己的心虚, 按道理来说顾秋昙的信息是不能透露给其他人的——但顾清砚是顾秋昙的哥,理论上有权利得知顾秋昙的情况。
顾秋昙却也没有要和他们纠缠这些事的想法, 只道:“我要去热身室了,第二组要准备开始六练了。”
顾秋昙说着就站起来, 目光在顾清砚身上扫了一眼,意思已经相当明确。
顾清砚悻悻地跟着站起来, 慢慢地趿拉着脚步跟在顾秋昙身后, 声音也透着虚浮,好一阵才道:“您这是……”
“没什么。”顾秋昙平静地摔下一句,忽的笑起来, 回头看着顾清砚的眼睛,“您和沈澜医生说了什么话, 我一点都没有听到。”
顾清砚一愣,顾秋昙就已经快步走远了。
“哎?”顾清砚回过神的时候顾秋昙已经几乎到了走廊尽头, 猛地一拍脑袋奔着追上去,“小秋!”
顾秋昙停下脚步,好一阵道:“您这样是想做什么呢?我没兴趣评价您和沈医生的谈话,我知道您只是担心我。”
所以顾秋昙确实是听到了,也明白他们聊起这件事的真实原因。
顾清砚呆呆地看着顾秋昙,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孩子的早熟程度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深,甚至其实和艾伦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顾清砚眼里流淌出柔软的笑意,如果顾秋昙和艾伦没有半点相似,他们大概也不会成为好友。
顾秋昙却已经推开了热身室的门,只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顾清砚一眼,那双眼睛里也盈满了笑意。
他双唇开合间,顾清砚辨析着他的口型,看到一句“我会赢,您放心”。
顾清砚想,如果小秋不健康的话,金牌和胜利的意义真的还有那么大吗?
顾秋昙却已经顾不上顾清砚这时候的想法了,他一脚踏进热身室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转过头来看他。
顾秋昙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雷蒙德,奥维斯……
顾秋昙强撑着自己的镇定,绷着一张脸抿唇笑道:“您两位也在第三组?我之前倒是没有注意。”
雷蒙德眉头一蹙,声音发软:“我倒是希望您永远不要知道我们在一组里。”
虽然他们在青年组只一起比赛了一个赛季,但顾秋昙的技术实力确实在那个时候就显得格外出色。
雷蒙德偏头看了一眼奥维斯的神色,只看见一双平静的眼睛,那张脸上仍旧无波无澜,看起来从容镇定。
你们天才……雷蒙德在心里哭嚎道,这种天才都在一个组里……
“幸好斯特兰不在这组。”奥维斯终于开口,才开口就说了一句让顾秋昙格外赞同的话。
顾秋昙点点头道:“如果斯特兰在我们这组,这一组岂不是死亡之组?”
这话说得格外幽默,奥维斯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过我想您这次大概是没有金牌了。”
顾秋昙在角落里蹲下来,后背靠在墙上,好一阵才道:“何以见得?”
“斯特兰三年前就能在冬奥得到奖牌,您难道觉得您现在的技术储备……”奥维斯愕然偏头看了顾秋昙一眼,好一阵才突然道:“或许也不是不可能?”
“谁知道呢。”顾秋昙咕哝一句,又站起来,“这种事最看的就是选手的临床发挥,有实力的选手发挥失常的事情在我们这个赛场上还少见?”
顾秋昙说完这句就不再搭理奥维斯了,认真地开始做赛前的热身,他带着一根质量很轻的跳绳,在房间里专注地跳着双摇。
绳子拍打在地面上的声音轻巧,顾秋昙的脚尖在地面上交击又分离,好一阵,才听见奥维斯师兄弟俩也开始热身。
等剩下三个选手赶过来时他们的脸颊上已经开始出现了微弱的,因为运动产热带来的红晕。
顾秋昙偏头瞧了那三个选手一眼,只觉得看起来也已经年纪不小。
成年组的选手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都有可能,有的选手职业生涯长,甚至能在冰面上活跃到三十多岁。
顾秋昙倒是不担心他们在技术上能够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但实际上……
有资历的选手,如果技术没有太过明显的下滑,表现力往往会远超年轻选手。
他们在裁判眼里是熟手,有眼缘,更何况大多数在这组的都是白种人。
顾秋昙牙关紧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到成年组来面对的困难要远远大于青年组。
在青年组的时候顾秋昙靠着一个四周就能碾压其他人,只有艾伦.弗朗斯能跟他争斗。
到了成年组,顶尖选手几乎人手都具备至少一个四周。
像沈宴清、斯特兰这种在冬奥会、世锦赛上都名列前茅的选手,顾秋昙相信他们手里都至少有着两个四周跳。
不过顾秋昙想,他的短节目也有两个四周跳,也未必会真的输给斯特兰。
但斯特兰的出场顺序要比他好,他抽到了最后一组的第二个。
顾秋昙心烦意乱地盘算着自己的情况,好一阵才听到广播里传出的声音。
他们也要去六练了。顾秋昙这才收敛心神,转头冲和他熟悉的选手笑笑,轻声道:“我们该出场了。”
雷蒙德抱胸道:“谁跟你我们?”
话音刚落雷蒙德被奥维斯敲了一下。顾秋昙强忍着笑意,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走吧。”奥维斯随口道,率先带头离开热身室,穿上冰刀滑上场。
他是第三组的最后一位比赛选手,在六练的时候第一个出场。
另外两个陌生的选手也跟着蹬冰滑出去,顾秋昙才开始慢吞吞地系鞋带,确定冰鞋的鞋帮被紧紧地绑在自己的脚上,才一蹬冰滑了出去。
顾秋昙只觉得自己今天穿冰鞋的时候鞋子已经有点挤脚,带来轻微的痛感。
开始长大了吗?顾秋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冰鞋,很快抬头,下意识一甩脑后的头发。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更衬得那张脸白皙如玉,顾秋昙对观众席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张已经显出几分凌厉气质的脸蛋就柔和许多。
观众席上传来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声,即使在美人遍地走的花滑项目,顾秋昙的颜值仍旧出众。
艾伦在和他闲聊的时候甚至笑嘻嘻地和他说他应该去娱乐圈发展,就只凭他那张脸都会有粉丝买账。
“您倒是懂……”顾秋昙那时候嘴里叼着一片青翠欲滴的细叶,含糊道,“您也不怕这话被别人传出去。”
顾秋昙想着和艾伦的往事,沉肩垂首,显得格外安静,停留在冰场的一角。
直到这一组的六组选手都已经站上冰面,顾秋昙才开始压步蹬冰,他开始的时候并没有选择炫技的高难度步法,只是划了一个简单的葫芦步。
奥维斯眼角余光正瞥到顾秋昙的脸色,那脸白得都快和冰场一个色调。
难道他现在身体不舒服吗?奥维斯下意识想,闷笑一声,利落地一个滑入后点冰起跳,在空中实实在在地转组了四周。
4T!这是这次比赛中第一个出现在短节目赛前六练的四周跳,奥维斯的年龄并不算大,观众席上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掌声。
顾秋昙看他一眼,仍旧老神在在地继续滑着,确定自己每一个跳跃的定点,一圈走完,顾秋昙才在最开始的地方旋身,紧接着也跳了一个四周。
顾秋昙展示的当然是4S。他总是更擅长刃跳而不是点冰跳,奥维斯看起来力量已经充分发展,顾秋昙倒也不奇怪他会有4T。
成年组的选手永远是最先知道顶尖的跳跃技术会向怎样的方向发展的,竞技体育的唯一目的就是追求更高、更快、更强。
顾秋昙知道这一点,自然也不会奇怪奥维斯学会了四周跳这样根本没必要惊讶的事情。
他们那一代的选手中有许多都很有天赋,不管是奥维斯也好,伊力亚斯也好,又或者是森田柘也,他们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兴许是奥维斯和顾秋昙接连在六练中展示了自己的四周跳的缘故,几个年纪大一点的陌生选手也跃跃欲试起来。
不过到底年龄比他们长几岁,那三个选手也不过是兴奋了一阵,最后还是没有轻易尝试。
雷蒙德则是因为手上还没有能够拿出来的四周跳储备——如果仗着自己有着美国国籍,或许在冰上拧半圈再起跳也会有裁判装成眼瞎给他判高分,但现在的雷蒙德对这样的得分已经厌倦。
艺术水母这样的称呼可不是什么好话。
顾秋昙在冰上又滑了一阵,并没有把自己的短节目完整训练一遍,只是懒洋洋地做了一个燕式转。
他习惯闭眼转,漫天的黑暗笼罩着他的世界,只有天花板上洒落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眼皮带来一阵光晕。
不用看,睁眼时顾秋昙就能更好地找到自己的方向,滑出的时候干脆利落。
只有顾清砚在场下看着的时候微微皱眉:他这样的滑出和探戈的风格几乎没有融合,太生硬太干脆了。
顾秋昙回头冲他一笑,那张已经几乎看不出稚嫩青涩的脸庞上笑意仍旧纯真。
但这时候改曲目已经来不及了,没有哪个选手会在赛季中段突然说自己要换一首曲子。
哪怕这个赛季的比赛才刚刚开始。
顾秋昙却仿佛这一笑只是顺手为之,很快又沉浸到他的练习中,直到——
第95章 4T
第三组的六分钟过去了。
顾秋昙才意识到自己在冰面上已经待了那么久, 他能够留在冰面上跳舞的时间已经不多。
他下冰场时顾清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顾秋昙偏头看他一眼,又觉得有一道隐晦的视线从观众席上投来。
顾秋昙下意识回头看向观众席, 冰面上只站着第一个出场的选手,赫然是雷蒙德。
顾秋昙的目光一顿, 不明白这个东道主国家的选手怎么能点背成这样。
每组第一个出场的选手被压分都是惯例,就在这一刻怔忪之后,之前从观众席上投来的目光却已然消逝无痕。
所以是谁之前在那里?顾秋昙一愣,许久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人会在这种时候盯着他看。
顾清砚却已经拉上他的手, 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
顾秋昙看到那块手帕就一顿, 好一阵才道:“都这种时候了您……”
“擦擦,秋天了,天气也冷了。”顾清砚小声道, “虽然六练的时候运动量不像比赛那么大,但出汗了万一……”
顾秋昙默不作声地接过来, 好一阵小声喃喃道:“这种东西您倒是也愿意这样天天带着。”
好一阵顾秋昙才想起来,这时候顾遇宁那孩子已经到了要进幼儿园的年纪了。
顾秋昙沉默片刻, 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苏姐买的?”
“我买的。”顾清砚拍了拍顾秋昙的头顶轻快道,“怎么样, 冰面质量合适吗?”
“那当然合适。”顾秋昙仰着头笑起来, 慢慢道:“只是现在冰鞋已经开始有点挤脚了。”
顾清砚一愣,意识到顾秋昙大概也清楚这种事的真实含义。
小孩子发育的时候优先发育的就是下半身,腿脚长得快。
“要换冰鞋了?”顾清砚的眼神凝重起来, 顾秋昙这时候开始发育的话对华国队未来的发展相当不利,但顾清砚也不知道该怎样和顾秋昙谈起这些事。
“这场肯定是不能换了。”顾秋昙顿了一下慢慢道, “您应该也知道换冰鞋重新适应的难度有多大,再说了, 我们的经济情况……”
“钱可以问同事和朋友借,滑协一年也能够报销一双冰鞋的费用,您应该知道我们现在……”顾清砚立即接上了顾秋昙的话,他从来不希望顾秋昙囿于经济上的短缺,更何况青年组的时候顾秋昙表现得多么出色。
“总靠报销……真到发育期的时候,滑协报销的这点钱可不够用。”顾秋昙轻嗤一声道,“您知道一个青少年发育的时候鞋码变化总是会比往年更大更频繁。”
“我知道。”顾清砚微微低头看着顾秋昙,很快道,“您应该也很清楚我为什么这样和您说。”
“临时换冰鞋还能够好好发挥的选手不多,我只知道一个艾伦.弗朗斯。”顾秋昙冷静道,“您觉得我有这种天分,还是觉得一个短节目的失利——不,现在换绝对是来不及了,牺牲掉自由滑?您疯了?”
顾清砚知道顾秋昙在这种时候绝不可能再站在他这边,至少不可能再认可换冰鞋这种对他的成绩有害的选择。
顾秋昙在这方面总是固执的,顾清砚也不想在摄像师和记者面前和顾秋昙发生什么争执。
这对顾秋昙的形象也不是什么好事。
“您知道这样做是合适的。”顾清砚低声道,说话的腔调几乎让顾秋昙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外国来的才学中文的人。
顾秋昙哑然失笑,那张脸被星星点点的笑意点燃,显得格外鲜活灵动:“您难道觉得这样真的是对我好吗?”
难道不是吗?顾清砚想,如果这都不算对顾秋昙好的话,到底要怎样才算是合适的选择呢?
“就让我这样上冰场吧。”顾秋昙淡淡道,扫了顾清砚一眼,“您不要觉得我是个脆弱的选手,我能够承担起我应负的责任。”
顾清砚望着顾秋昙的目光仍旧带着担忧,嘴张了又合,只是最后也没说出什么话再去劝顾秋昙。
作为运动员,顾秋昙对自己的任务显然已经记得非常深刻,那点责任感刻入骨血,甚至让顾清砚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带着这样的执拗继续在赛场上拼搏。
顾清砚离开冰场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久到他记忆里青年时的热血已经冷却,变成冻在血管里的冰。
顾秋昙没有回答顾清砚的话,只是轻轻道:“总要有人扛起这个项目。”
哪怕沈宴清还在这片冰场上活跃,哪怕华国队还没有落魄到要让他这个十五岁的小将在赛场上用身体健康去换成绩。
顾秋昙想,可哪怕没有要求,难道他就不去做吗?难道因为他上边还有师兄们顶着,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因为这样那样的意外选择放弃吗?
只不过是冰鞋挤脚,只不过是因为他开始长大——他听说,有选手甚至带着伤病,打了封闭也要上赛场。
顾秋昙闭了闭眼,慢慢道:“您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顾清砚愣住了,顾秋昙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静静地凝望着顾清砚的眼,许久才道:“您应该知道的。您曾经也这样做过。”
顾清砚道:“我那时候可没有您这么大胆地随口就说要带着不适上场。”
“怎么做都会不舒服的,至少这双鞋我还熟悉点。”顾秋昙利落地打断顾清砚的话,站起身,走向候场区——第一个选手的比赛已经结束,第二个选手已经踏上了冰场。
顾秋昙已经做好了应对这场比赛的准备,顾清砚快步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对顾秋昙的耳语,顾秋昙偏头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已经做好承担最差后果的准备。”
顾清砚停在顾秋昙身后几步开外,好一阵才低声道:“我们都是在冰场上长大的,小秋,真的是最差的结果的话……”
没有人会高兴的。
顾秋昙回过头,粲然一笑:“放心,不会真的迎来最糟糕的结果,我清楚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顾清砚想,您知道又有什么用?这是个打分项目!
顾秋昙没再说话,第二位选手的节目结束后轮到他登场,他便像一只轻盈的飞鸟般展翅翱翔,落在冰面中央。
《红磨坊》的故事围绕着炽烈的爱与忠诚,理想,它本身是花样滑冰赛场上常见的经典节目之一。
顾秋昙选择这首曲目的原因很简单,冬奥赛季临近,适当的克制和传统倾向能够带来更多好处。
那时候顾清砚陪着他去找编舞师,听到这个理由时忍俊不禁,许久才道:“您现在这副样子简直和艾伦那孩子一模一样。”
永远只考虑利益,考虑自己的收益而非风险。
两个疯子。顾清砚看着顾秋昙在冰面上摆出自己的起始姿态,那是个邀舞的姿势,彬彬有礼,纤长的手掌包裹着薄薄的黑色手套。
《红磨坊》的传统考斯滕配色就是红色与黑色,顾秋昙当时甚至笑着说想到了另一本书——虽然和《红磨坊》本身没有关联,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故事背景都在法国。
顾秋昙的考斯滕也没能免俗地选择了这套传统的、保守的配色,只是他选择了在自己的考斯滕胸前堆叠着纱绢的玫瑰,考斯滕的主色调是黑。
那颜色实在有点压抑,顾清砚一开始还颇为不安地觉得这样的选择对顾秋昙的表演或许会有损害。
直到顾秋昙第一次穿上这套衣服,那张脸上带着笑,眼里含着柔情。
他忽然明白了顾秋昙选择这版设计的原因。
贫穷的作家克里斯蒂安与舞女莎婷的爱情,在顾秋昙的理解里不仅是炽热,还有他们彼此之间作为上流社会中的异类的惺惺相惜。
“就像……”那时候的顾秋昙坐在窗边托着腮看窗外,轻笑道,“大概就像《子夜》里的舞女吧。”
顾清砚甚至不知道顾秋昙是什么时候看完了这本书,顾秋昙似乎总是喜欢把自己埋在书籍里,那样会让他感到自由吗?
顾清砚没有问他为什么这样想。
悲哀的舞女,悲哀的于曼丽与冯眉卿。顾秋昙的表达已经足够清楚。
可……
顾秋昙选择的音乐已经流淌而下,顾秋昙的表演也拉开了序幕。
顾清砚却是睁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顾秋昙很少把时间耗在磨练红磨坊这个节目上,以至于顾清砚甚至对这个节目的印象都不算深,只是印象里是个看起来很像双人滑的编舞。
顾秋昙的舞蹈也显示出了这种特质,他身边仿佛有个不存在的人在和他共舞,脚步生涩克制,如同试探一样,呼吸交错。
顾秋昙很快做了自己的第一个旋转,这次是个提刀燕式,顾秋昙做提刀燕式转的时候也显得格外轻松——观众席上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应当是有曾经追过顾秋昙比赛的观众在向其他人告知顾秋昙的情况。
顾清砚的心却还是忍不住提了起来,不合脚的鞋子顾秋昙当然穿得惯,但毕竟……
顾秋昙的旋转顺利结束,滑出时浮腿漂亮利落,几乎让那些新观众想不出还有谁能够做得比他更完美。
这个旋转最后却只被裁判定到三级。疼痛大概还是影响了顾秋昙的发挥,旋转时发生了一小截位移——并不多,但在这时候却是致命的。
顾秋昙自己也清楚这个失误,紧接着的舞蹈设计做得更是干净,全身上下的大小关节都仿佛被运用到极致,舞姿的延展性和力量都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顾清砚欣慰地看着顾秋昙迅速地用编舞的动作弥补上之前旋转的差错,紧接着又跳了个butterfly drop进入躬身转。
顾秋昙在这个短节目的编排并不算复杂,相比于自由滑《November rain》来说甚至可以说简单,留下充裕的体力在一连串几乎覆盖了整片冰场的编排步法后迎来了第一个跳跃。
顾秋昙垂首沉肩,深呼吸一次后下腰,腰线被拉伸到极致,一段鲍步后进入下一个动作——他刀齿点冰,跳时的姿态仍旧显得轻盈优美。
这是一个……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等着看顾秋昙最终的落冰,顾秋昙落得很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潇洒。
——4T!
第96章 分数
顾秋昙什么时候练出的4T?还在冰场周边看着对手们动态的选手纷纷愣住。
因为前一年世青赛上冠军亚军都在比赛的节目里放上了四周跳, 成年组的选手们难免会去关注一些。
哪怕因为青年组和成年组的节目时长差异,在那个时候对选手的体能要求远远不如成年组这样高。
顾秋昙却对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毫无反应,对他来说被这样的眼神看着的时间或许已经长得让他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值得那些人惊讶。
他从来都是天才。
顾秋昙落冰后滑出的姿态优美, 紧接着就是一串步法,准确来说, 只是一个简单的步法串,紧接着是一个旋转,大一字步滑出。
顾秋昙的动作干净利落,几乎看不出来什么多余的痕迹, 探戈的风格在他身上却也同样浅淡。
顾清砚想, 他或许更适合那种节奏感强、要求动作力度感的舞蹈。
顾秋昙应当也已经注意到了自己肢体上的缺漏,脚下的步法却越发精湛美妙,他回过头, 那双眼半闭半睁,聚光灯洒落在他身上。
许久, 听到观众席上传来一声声压抑的低呼。
花样滑冰项目不限制观众在比赛时发出喝彩之类的声音,甚至有的选手会刻意编排一些在比赛时和观众互动调动气氛的动作。
顾秋昙不喜欢这么做, 他自信他的表演能够打动观众们,就算偶尔表演的功底显得青涩稚嫩, 那张脸也足够弥补这方面的缺憾。
顾秋昙的步法忽然一停, 紧接着下腰,胸腔被打开到极致,纤瘦柔韧的腰被延展成漂亮的曲线。
顾秋昙的考斯滕服帖地贴在他的身上, 布料的延展性极好,几乎看不到衣料下的痕迹。
但每个观众都能想象到顾秋昙的身上匀称漂亮的肌肉线条。
运动员的训练量相当大, 许多选手赛季中的体脂率大多只有百分之十上下,甚至可能更少。
女子单人滑选手的服装又很少选择长裤, 尽管这样做更适合发挥——真正经常看花滑比赛的观众都知道,哪怕是女单选手,她们的臀腿肌肉也是发达的。
更何况男子单人滑的选手们。
顾秋昙的眼中恰如其分地浮现出一丝魅惑般的风采,这神情和那张日渐显得凌厉的脸庞并不相称。
但无人在意,他的表演实在动人心弦,青涩却美妙,那爱情的风味几乎就在他的脚步中体现。
顾秋昙深吸一口气,垂首沉肩,几乎只有短短的一刹那,他就又一次飞身而起。
向前滑……是3A!
几乎所有选手都判断出了顾秋昙的下一个跳跃,顾秋昙喜欢A跳。
阿克塞尔跳对于其他选手来说大概是难以克服的一个阻碍,对于顾秋昙却显得好像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拿出来展示的绝活。
他身轻如燕,三周半的周数甚至都显得有些富裕,于是直接双手举过头顶结环。
他的空转也是在他达到最高点后才开始的,延迟转体!
那些选手们很快明白了顾秋昙这时候这样做的用意,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加有竞争力,于是不惜在各种技术上都增加难度动作。
但这样做的弊端也很快显现,顾秋昙的滑行速度控制得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好,尽管步法仍旧精妙,可……
顾清砚微微皱起眉,他原先觉得顾秋昙会稳妥地选择最后再完成这个连跳。
在这次短节目的所有跳跃安排中,3A+3T的连跳是顾秋昙最熟悉的一组跳跃,消耗的精力也远不像两个四周跳那么多。
最开始顾清砚甚至是不希望顾秋昙在短节目就暴露出自己有两种四周跳储备的事的。在这个时候一个四周跳的优势都是巨大的。
可顾秋昙坚持这么做,他说他担心有人会因此看轻他。哪有人会这样做?
顾清砚不明白顾秋昙杞人忧天的原因,但当顾秋昙真正把第二个四周跳也搬上这片冰场时,他还是屏住了呼吸,在心里不断祈祷着。
一定要安全地落冰,一定要成功地落冰,一定要……
顾秋昙起跳了,他的4S是非常标准的单足起跳,还没有正式进入快速发育期的孩子在灵巧轻盈这方面总是有着格外突出的优势。
刃跳做得轻松,顾秋昙只是转到最后的时候周数有那么一点点的缺损,甚至到不了标符号的水平。
顾秋昙的脸色却已经不太好看,脸颊苍白,又在落冰后霎时涌上一大片潮红的血色,没有哪个人看不出顾秋昙在这个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
但顾秋昙竟然还强撑着,滑行的速度仍旧快得令人心痛——如果不是因为滑行技术方面对丝滑用刀的高要求,这时候顾秋昙应该也可以松懈下来,稍稍减慢一些速度,兴许可以略略恢复体力。
顾秋昙的喉咙里翻涌着铁锈的腥气,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赛场上尝试两个四周跳构成的短节目,虽然时间不长。
可他的体能还是不足以支撑他完美地完成这个节目,他最后安排的技术动作是联合旋转,就在他慢慢拉着浮腿起身从蹲转进入燕式转的时候,眼尖的观众已经从慢放的视频中意识到了顾秋昙的无力。
他之前的旋转总是保持着稳定的速度,稳定的轴心,甚至为了定级经常会在旋转的后半程还能做出加速。
可这时候的顾秋昙脸和唇都泛着苍白的颜色,只仰着头,旋转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那双眼倏地睁开了。顾秋昙看着天花板也变得一片模糊,灯光洒落在他的眼睛里,瞳孔收得格外小。
那双眼这时候更晶莹剔透得像两块透着绿色调的水晶,亮闪闪的,几乎看不出瑕疵。
顾秋昙的旋转就这样一点点被推进到最后,他的浮腿被拉过头顶,膝盖微弯,与向后折着拉住冰刀的手臂形成一个漂亮的水滴型。
他的姿态已经不像前两年那样圆润。有观众遗憾地想,果然男单的柔韧性还是会因为年纪的增长而减弱,哪怕是顾秋昙也不会例外。
可顾秋昙只是咬着牙做完了这个旋转,他在这个旋转中没有再做换足。
在这套节目的最高难度编排中,顾秋昙的联合旋转有一个小跳换足,在躬身转到燕式转之间的时候。
顾清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顾秋昙却已经做到最后近乎是收尾的动作,他的表演结束时是一个蹲踞的姿态。
几乎像是芭蕾舞剧中的天鹅之死,只是多添一分格外的凄美。
他演绎的到底是自己的理解,还是电影里纯粹的情节?顾清砚甚至分不清顾秋昙这套编舞里传递的情感,但感染力似乎并没有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减弱。或者说……
音乐停了,纷纷扬扬的花雨和玩偶扑倒在冰面上,顾秋昙只滑过去捡了一束相对小一些的,很快就抱着那束小花从冰场边滑出。
他俯身解开冰刀的鞋带,足尖处的袜子已经皱成一团,甚至有着薄薄的淡粉色——出血了?
顾秋昙一愣,忽然意识到压迫着脚尖的鞋子确实可能因为自己用力过度而伤害到脚趾的趾甲。
他很快重新把鞋子穿回去,套好冰刀套,吧嗒吧嗒地深一脚浅一脚走向kiss&cry区。
顾清砚比他早一点到,看到顾秋昙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大概是真的在比赛里感觉到了不适,不管为了什么原因的不适。
顾秋昙最后几乎是跌在座位上,才转过身看着那些人的镜头,脸上的笑意几乎消失殆尽。
对所有人来说这样的顾秋昙都显得格外陌生。
还没上场的奥维斯几乎要觉得这一刻在kiss&cry区的顾秋昙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选手了。
顾秋昙出身不好,混迹于市井弄堂里,小小年纪就和各种人打交道,看着脾气火爆,又或者令人不敢接近,但从没有这样明确的不满过什么。
尽管顾秋昙的不满并不针对任何人。
下一个上场的选手却还是在顾秋昙的低气压下还没开始比赛就先摔了一跤,这时候顾清砚抬手轻拍了一下顾秋昙的头,慢慢道:“您这副样子收一收,吓到别人了。”
顾秋昙慢慢低下头,轻声道:“只是有点不舒服。”
顾清砚看了一眼他的脚,好一阵终于道:“是脚趾甲被压出问题了?”
之前顾秋昙在冰场边察看自己脚上伤势的事情顾清砚看得分明,只是这时候又不好立刻给他处理。
等分的时间在这种时候总显得格外漫长甚至可以说是难熬的,顾秋昙偏头望着顾清砚,慢悠悠道:“大概是用力过度有点掀了,之前表演的时候太投入没怎么注意,现在倒是感觉……”
顾秋昙皱了皱眉,没把话直接明着点出来。可顾清砚的脸色倏地大变,声音压得极低凑到顾秋昙耳边:“掀了?天,您之前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
“让他们看出来的话难免会涨他们气势。”顾秋昙漫不经心地歪过头把玩着散落下来的发丝,好一阵才道:“我倒是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些事。”
顾清砚揉了揉顾秋昙的头发没再说话,就在这个时候分数版上陡然刷出了数字。
TES:53.90
PCS:27.50
TSS:81.40
顾秋昙的目光一凝,转头问顾清砚:“成年组的给分比青年组严格这么多吗?”
顾清砚轻叹一声:“毕竟是更高水平的赛场了,您这次的表现还是暴露出了不少问题——不过幸好这只是您的第一场比赛,而且技术上的优势……”
顾秋昙哼了一声,慢慢道:“要是鞋子没出问题的话我的发挥只会比现在更好!”
顾清砚拍拍顾秋昙的头发假作顺毛,慢慢道:“您这时候总想着这样那样的事,其实不如想想我们回去怎么适应新的冰鞋,而且……恐怕您明天还得忍着这双鞋给您带来的不适。”
顾秋昙想,哦,是的,还有自由滑。哪怕在成年组的赛场上这个分数也绝不可能掉出前十八名。
第97章 艾伦
顾清砚看顾秋昙的眼神却充满了担忧。在脚尖已经被磨破的情况下他要怎么完成自由滑?
顾秋昙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盯着分数版看了好一阵忽的轻笑起来:“您觉得这个分数怎么样?”
顾清砚一愣,不明白顾秋昙这时候问起短节目的分数到底是什么用意。
他好像越来越不明白顾秋昙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顾秋昙却只是道:“您不觉得,哪怕是在成年组, 80多的短节目分数也算是相当出众的吗?”
顾清砚呆呆地睁大眼看着顾秋昙,好一阵才道:“大概是放在成年组也不算低吧。”
顾清砚当年的时代四周跳还不算普遍, 甚至其实那个时候四周跳还是花样滑冰的选手们憧憬的未来——或者说,没有人会想到才短短十几年的时间,这个项目就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顾清砚在役期间,花样滑冰项目的世界冠军甚至都还是用的三周套。
“您确实很有本事。”顾清砚点了点头, 轻声道, “我之前还觉得您用双四周会出问题。”
“出不了问题。”顾秋昙慢慢道,“四周跳是大杀器。”
顾秋昙的话让顾清砚沉默下去:“不管在什么时候走在最前面都是有好处的。”
顾秋昙的跳跃能力在这个时候展现得淋漓尽致,顾清砚都不知道这个赛季ISU是着了什么疯魔突然取消了规定跳跃①。
这对顾秋昙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好处, 顾秋昙也当然不在这方面客气。
不过……顾清砚微微皱起眉头——以isu的尿性,大概看到顾秋昙这个分数之后又会改口要加上规定跳跃。
3Lz?顾清砚偏头看了顾秋昙一眼, 顾秋昙似有所觉,抬头看着顾清砚慢吞吞道:“您觉得规定跳跃能拦住我?”
顾秋昙的勾手跳用刃虽然有问题, 也每次出事都会被isu的裁判狠抓,但他的技术优势实在太突出。
更何况体能出众, 换一个四周跳变成三周大概只会让他表现得更出色, 更没法被压住。
说起来,是不是有一组连跳……顾清砚偏头看了顾秋昙一眼,这时候顾秋昙也抬着头冲他笑, 好一阵,顾清砚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无力。
以顾秋昙的主见, 他大概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比如去尝试更高难度的连跳来保住双四周配置。
顾清砚看着他脸色苍白:“您别想着这种事了!”
“不想着这种事还能想什么?”顾秋昙偏头看着顾清砚,很快道, “我是运动员,夺得胜利就是我应该要完成的任务。”
顾清砚第一次后悔太早地教顾秋昙要为国争光之类的道理。
顾秋昙这孩子是个纯粹的死脑筋,认准了什么事都是一根筋地往前猛冲,别说沈澜,这时候顾清砚自己都怕顾秋昙就这样给自己练废了。
“回去不准私自练习新跳跃。”顾清砚最终只得绷着脸冷冰冰道,“您应该知道这种事不适合您擅自决定。”
顾秋昙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能自己决定这些了?”
“为什么不能?”顾清砚抬手揉乱了顾秋昙的头发慢悠悠道,“我记得您的编舞都说您很有主见,真正的编排恨不得完全攥在自己手里。”
但顾秋昙是什么时候学的编舞?顾清砚甚至想不起来,明明互联网并不发达,福利院里也没有足够每个孩子使用的电脑。
“不说这些了。”顾秋昙撇嘴道,“我知道您是害怕我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譬如摔断腿什么的。”
花样滑冰训练的过程一直不算安全。顾秋昙想,不管是对谁来说都是这样,他的身体已经算得上坚韧,但如果要出更高难度的连跳,4T+3A之类的,总归是要伤身体的。
顾清砚之前大概让他试过在四周跳之后跟3T,譬如4S+3T之类的,但3A和其他三周跳又不在同一个难度等级上。
“您知道就好。”顾清砚冲顾秋昙抱怨道,“您这样出挑的情况,要是isu急了在赛季中途就给换规则……”
“他们大概是不会这么轻率地做决定的。”顾秋昙安抚似地冲顾清砚笑笑道,“您知道isu也有他们自己的章程,不会这么草台班子的。”
顾清砚随口道:“这谁清楚,我总觉得他们会针对您。”
是他们手下的裁判会针对他。顾秋昙无可奈何地笑笑看着顾清砚轻声道:“您难道觉得这么大的组织都是一拍脑袋就能做决定的吗?”
“怎么……”顾清砚话没出口就知道这话说出来必然要惹来祸事,好一阵才抬起手捂着嘴,“您就当我从来没说过这样那样的话就可以……”
顾秋昙走在廊间,那双眼睛眯起来:“还好这里没有记者,您也没说什么真的大逆不道的话。”
如何就说得上大逆不道?顾清砚的眼神也显得那样天真,好一阵顾秋昙终于忍俊不禁道:“哪有人像您这样还在比赛场馆里就说这种话的。”
他们并不在这种时候散场离开,相反,顾秋昙之后还有三组选手,他的分数暂时位居第一。
顾秋昙看到排名的时候才松了口气倏地滚到顾清砚身边很快笑眯眯道:“我们出去走走散散心。”
反正三组的比赛下来时间也不会太短。
顾秋昙和顾清砚一拍即合,这对师徒谁都没告诉,直接奔到走廊上,散步的时候顾秋昙的身姿不像赛场上那样挺拔,耷拉着眉眼一副困倦到极致的模样。
顾清砚知道顾秋昙是真的累了,疼痛和漫长而艰难的比赛总消耗人的体力和精神。
顾秋昙小时候从来不是什么高精力的孩子,哪怕到了长大以后也总是看起来像睡不饱。
顾清砚好几次试探着问顾秋昙要不要出去看看医生,顾秋昙却好像这句话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只不断地摆着手像是在摇一把小扇子:“不去不去,小毛病而已,多睡一会儿就好。”
可直到这两天顾清砚才意识到顾秋昙的状态是常常用来批评老人的讳病忌医,但顾秋昙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他分明才十五岁!.
顾清砚不明白,顾秋昙也没有向他解释的想法,许多时候他只是抱着自己的东西慢吞吞地做事情,那双眼睛放空着。
“您总在想那些有的没的。”顾秋昙慢悠悠道,“我能有什么事情?”
顾清砚猛然回过神来,顾秋昙的目光紧紧盯着他:“您眼里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您自己难道对这件事没什么认知吗?”顾清砚反问他,“哪有人像您这样,我们花样滑冰的选手大多都听教练的。”
“如果我需要您包办我的一切,我大概是不会选择放弃跟着其他更好的教练学习的。”顾秋昙定定地盯着顾清砚,吐出一口浊气幽幽道,“您明明知道我跟着您更有好处,我需要一个放松的环境,一个我可以做主的环境。”
“您需要这样的环境,而您又喜欢艾伦.弗朗斯?”顾清砚一字一顿道,顾秋昙甚至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会和艾伦扯上关系?
顾秋昙的眼神看得顾清砚心里一阵发闷,好半晌终于道:“他也同样是很有掌控欲的人,您难道不知道吗?”
“我为什么需要知道这个?”顾秋昙轻嗤一声,“他现在只是我的朋友,不是吗?哪有人在意朋友的掌控欲?”
“是吗。”一声轻柔的叹息从走廊尽头传来,顾秋昙倏地抬起眼看向远处,黑发的少年站在那里,身影单薄。
顾秋昙睁大了眼睛,不明白艾伦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他不是应该在俄罗斯吗?
“前两天才到。”艾伦淡淡道,“我不放心斯特兰师兄的情况,跑一趟而已。”
“我还以为是您有什么事务要办,我以为这样是很正常的……”顾秋昙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酸溜溜的,“原来是为了其他人来看。”
艾伦上前一步,抬手揽着顾秋昙的腰背慢慢说:“这种醋您也要吃吗?”
顾清砚甚至也被这样的变故惊得愣在原地,不知道艾伦这时候的出现是好是坏。
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顾秋昙偏头用余光瞄着顾清砚的脸色,知道他又开始不满艾伦这时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没人会希望自己在说别人坏话的时候被正主抓包,更何况他已经被艾伦抓到过一次了。
顾秋昙闷声笑了起来,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艾伦:“所以您来这里,是不是也有担心我的原因?”
艾伦哑然失笑,抬手按着自己的额头:“您还真是不见外,想到什么都记得来问我……”
“您自己这样同意过了,我为什么不能问您呢。”顾秋昙轻快道,“这种同意的效用在我这边可是很长的。”
“这说的是什么话。”艾伦抬手就敲顾秋昙的额头,“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不知道?”顾秋昙忽的笑起来,“您总觉得所有人都该知道您的隐义,弦外之音。”
“可我们是朋友啊。”顾秋昙看着艾伦的目光甚至有些悲哀,好一阵才道,“哪有叫朋友猜您想法的,直接了当地说给我听不可以吗?”
艾伦盯着顾秋昙的眼睛,心里突兀地软下一块,酸酸的,胀得厉害,好一会儿,艾伦终于道:“好啊,我只是不希望您在这种事上还说这种幽默的话,您该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不是?”顾秋昙歪着头道,甚至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您不会是不想要我这么直白?”
那眉皱起来,艾伦下意识要抬手去抚平,可紧接着顾秋昙就道:“您现在是不得了了,被您的家族养得这样好,有着多么强大的权力,以至于我的情况您都……”
“顾秋昙!”艾伦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剧烈地喘息着,半晌才道,“您能不能不要总是说这样的话,听起来好像我是什么负心汉一样!”
艾伦雪白的脸颊涨得通红,仿佛抹了一层胭脂,顾秋昙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这时候倒是知道……”
顾秋昙这话最后也没能说完,艾伦抬手捂住了他的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睁得溜圆:“您就为了我到底为谁来这种事要和我吵架吗?”
作者有话说:
①:我瞎编的,其实应该是没有取消过,纯粹是为了让小顾秀四周跳。
第98章 感情
“这就算是和您吵架了吗?”顾秋昙随口道, 仍旧想不明白艾伦费尽心思非得跑到美国来的原因——看起来他对斯特兰的感情也并不像表现得那么深,以至于顾秋昙眉头皱了好一阵。
他忽然一拍脑袋道:“大概是因为在俄罗斯的时候没有谁会这样和您说话,所以您眼里……”
艾伦定定地盯着顾秋昙的眼睛, 好一阵叹气道:“您原来是这样看我的?”
顾秋昙一愣,总觉得艾伦这时候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哀婉, 仿佛在他面前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但顾秋昙不明白,这怎么就是给他委屈受了?又或者说,到底怎样才是艾伦想要的答复?
顾秋昙想,大概是真的有些话没办法这样轻易地说出口, 艾伦这副样子他也没法真的说什么狠话, 只能道:“您这副样子看起来简直像我又怎么您了。”
顾清砚上前一步搭着顾秋昙的肩膀慢吞吞道:“他这种人大概也是没怎么受过委屈的,小秋,您说话的时候稍微注意着些。”
顾秋昙似笑非笑地偏头一瞥顾清砚, 心里已经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过是觉得他还是不适合跟艾伦交往,哪怕只是朋友。
“我只是来找顾秋昙。”艾伦的声音冷冷淡淡的传过来, 带着少年特有的明亮澄澈,“顾教练这时候也不允许我和他多说两句吗?”
顾清砚一噎, 想起来艾伦讲话的能力实在出众,即使是他这时候也不敢强行拉着顾秋昙就走。
准确来说, 没有哪个选手的教练敢这么轻易地在艾伦面前表达出对他的不喜。
这个年轻人在俄罗斯这段时间声望又有所提升, 谢元姝和他们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顾清砚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神情给出回应。
该是怎样的天才能够在十六岁的年纪不断往前走,走到一个所有人都要仰望的地位,但仍然保持着那样的真诚模样?
又或者, 这样的真诚也只是艾伦在他们面前的一种伪装?
顾清砚警惕地拦着顾秋昙不让他离艾伦更近一些,好一阵才道:“您说您只是来找他, 之前为什么又说是为了斯特兰的事而来?”
“不冲突。”艾伦哂笑一声,“斯特兰被私生饭骚扰的事, 阿列克谢教练向我说了,我因此选择前来这个地方,来看看我的师兄。”
艾伦说话的语速很慢,甚至有点过于慢了,配着轻飘飘的嗓音,以至于顾清砚几乎寒毛倒竖,不知道艾伦这副样子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而我过来看比赛,为的是顾秋昙。”艾伦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顾秋昙的脸颊,声音仍旧慢吞吞的,但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却一亮,“您知道,我和顾秋昙一直都是朋友。”
“来看对手的比赛。”顾清砚哼笑一声,同样拿捏着古怪的腔调慢悠悠道,“您未免太有闲情逸致,只是可惜我们小秋的表演大概要让您失望。”
顾秋昙想,大概是说艾伦可以绝了拿到金牌的心之类的意思吧。
艾伦好脾气地笑笑,看起来仍旧是温和的神色,顾清砚却倏地住了口。
他当然不可能敢继续说下去,接下来的话不是什么好话。
顾清砚这个人从年轻时就是那副又冷又硬的脾气,对其他人抱着绝对的警惕心——更何况他面前的是艾伦.弗朗斯。
俄罗斯年轻的新任寡头,大权在握的一个疯子。哪怕艾伦和顾秋昙只差了九个月。
可那个天真的小兔崽子什么时候能够和艾伦分庭抗礼?在权术心计这方面,十个顾秋昙都未必赶得上艾伦的能耐。
“您现在这样的身份跑来找小秋,难道不怕对他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顾清砚一挑眉,“您有时候做事也是不顾及其他人的。”
顾秋昙的心突的一跳,意识到顾清砚这话背后的含义。
艾伦现在的身份地位,继续和他做朋友,是会给他带来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顾秋昙抬起头瞄了顾清砚一眼,慢慢地又低下头去,看起来温顺乖觉,并不会为了这几句话开口。
艾伦却忽然又道:“您难道觉得我没有这种本事保护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连您自己恐怕都自身难保的时候,您跟我谈您能保护好小秋?”顾清砚嗤笑一声,语速倏地快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变得尖利刺耳。
“我能不能做到……”艾伦咬牙冷笑道,“还轮不到您来评判,您觉得呢?毕竟……”
他眼看着顾秋昙倏地抬起头瞪他一眼,正准备出口的威胁和贬低都不得不吞下肚子。
顾清砚从小带大顾秋昙,名义上是兄弟,实际上如果有人说他俩是父子顾秋昙大概也不会否认。
艾伦这时候如果真把那些话说出去,顾秋昙和他闹掰也是必然。艾伦最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别过头不再看顾清砚。
顾秋昙叹了口气慢慢道:“您二位这副样子都要让我觉得我是刻意要让您吵架的了。”
“什么?”顾清砚扭头看着顾秋昙,不明白他这时候插嘴的意义,艾伦也目光灼灼地盯着顾秋昙。
“我们不是该回比赛的场地了?”顾秋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话说得慢而清晰,至少不能让他们再有什么误会,“我记得短节目的比赛剩下的时间不会很长,回去应该正好能赶上颁奖。”
顾清砚低下头想了一阵忽的笑起来:“您这时候倒是会说话,是想给艾伦这孩子解围?”
“为什么不可以?”顾秋昙挑眉笑道,“您是我哥,我的教练,他是我的朋友,您二位这样无休无止地吵下去伤害的可是我的感情。”
艾伦露出了微妙的神色,不知道顾秋昙是怎么做到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这样的话。
顾清砚也是噗嗤一声笑出来,拍了拍顾秋昙的肩膀轻声道:“您还真觉得我在故意为难……”
他的目光扫过艾伦的脸,艾伦却已经摆好了一副平静优雅的神情,慢慢地转过头,仿佛走廊的墙壁上突然长出了一些很吸引他目光的东西。
顾秋昙笑眯眯道:“您当然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呀,但是您二位这时候闹出什么事来,俄罗斯那边不会对艾伦做什么,教练您难道想不教我了吗?”
顾清砚一噎,不管之前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候都得吞下喉咙,这个哑巴亏也没办法向艾伦去讨——顾秋昙说话在这个时候的效果立竿见影。
“就当是为了我吧。”顾秋昙眼皮一垂,平静道,抬手去揽顾清砚的胳膊,“走了,我们回去。”
最后一组的选手正在冰面上热身,斯特兰就在这一组。顾秋昙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他们俄罗斯选手的手气都这么出色吗?顾秋昙回忆了一阵之前艾伦在各大比赛上短节目抽签的结果,闷笑一声:“我也很想抽到最后一组的名额。”
顾清砚拍了拍顾秋昙的头慢吞吞道:“哪这么容易,您现在积分不如人,自己的手气又……”
“我脸不黑。”顾秋昙干脆利落地回答了顾清砚的话,好一阵道,“您难道觉得我的手气很差?”
顾清砚一呆,仔细想想顾秋昙的抽签运,发现他似乎也从来没抽到过第一组或者哪一组第一个这样的地狱开局。
顾秋昙却不等他给出回应就转头去看冰场上选手们的节目。
最后一组的选手们看起来都是实实在在的成年人的体型,明显都是已经经历过发育期的。
斯特兰的身影混迹其中甚至显得有些过分的纤细,肌肉线条并不明显。
不过顾秋昙知道他只是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力量强大的顶级选手——俄罗斯的选手有几个真正在力量上有缺憾的?那种战斗民族……
顾秋昙想着,偏头看了顾清砚一眼:虽然他看起来肌肉发达,之前沈师兄也说差点被拉去打拳击,但真的打起架来能不能打得过斯特兰也是个问题。
顾清砚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道:“您这时候这样看我是想做什么?”
“没什么。”顾秋昙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回应顾清砚的话题,专注地看着冰场上选手们的节目。
并不是每个在最后一组登场的选手都有着绝对的技术优势,但顾秋昙在这一组里至少看到了三个选手有四周跳——且不说周数良心与否,但至少是没有降组。
最麻烦的还是斯特兰。顾秋昙的目光投向冰场边等候的年轻男人,斯特兰似乎也注意到了顾秋昙的目光,偏头冲他笑了一下。
顾秋昙一愣,不明白斯特兰这时候为什么偏偏这样敏锐。他连忙低下头,脸颊上泛着苍白的颜色。
有时候这样敏锐的人在花样滑冰的赛场上能够发挥出更大的优势,至少在情绪感染力这一方面斯特兰兴许是格外出色的。
顾秋昙沉默了一阵,侧过头冲顾清砚道:“我们确实要好好小心斯特兰——哪怕小心了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大用,但总归比让其他人……”
顾清砚拍了一下顾秋昙的背脊,笑道:“您这时候就开始有危机感了?我还以为斌一直对自己的技术自信得很。”
“我当然自信,但不能是盲目的。”顾秋昙回头看了顾清砚一眼道,“您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说。”
顾清砚一愣,许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顾秋昙的话。
好一阵,顾清砚垂着头,嘴唇紧抿着:“您确实是看得透彻,这种事情……”
“行了哥。”顾秋昙打断了顾清砚的话,“在镜头前面呢,您这时候这样……”
顾清砚瞥了一眼摄像大哥,轻声道:“您这副样子难道就不怕被其他人看见了?”
顾秋昙心想,您多大我多大,我说话这时候还能叫童言无忌,您……
斯特兰的短节目跳跃配置是4S,3Lz+3T,3A。
顾秋昙知道这是斯特兰能够拿出的最高难度配置,下意识倾身向前去看斯特兰的表演到底到了怎样炉火纯青的地步。
然而比赛一开场,斯特兰就在做butterfly drop的时候卡了个踉跄。
怎么会有冰洞?顾秋昙目光一凝,好一阵才想起来斯特兰上场已经是这一组的最后一个,其他选手的比赛已经结束,带来的痕迹当然就这样留在冰面上。
第99章 新闻
顾秋昙呆了一阵,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在冰面上跳舞的危险性——哪怕是最天才的选手在这片冰面上也可能折戟沉沙。
就连他自己,前世也因为一时的失误付出过代价。
没有人会不觉得斯特兰的失误是个绝佳的机会。斯特兰是美国站最强的选手之一,一场比赛能在自由滑上两个四周跳。
虽然只是一个小跳的失误, 顾秋昙看得清楚,别说给他们在自由滑反超的机会, 恐怕对短节目的排名都无关痛痒。
斯特兰毕竟是俄籍,又曾经是冬奥的季军,p分待遇比其他选手好太多。
顾秋昙看着他轻巧地完成了自己的节目,4S, 3Lz, 连3T时的节奏同样漂亮。
在这片冰场上待了十几年的选手总是熟练的,哪怕有失误,弥补得也比其他人更快。
顾秋昙眯了眯眼, 偏头看着顾清砚,慢慢道:“看来我这次是拿不到金牌了。”
顾秋昙说得笃定, 顾清砚揉了揉顾秋昙的头发,好一阵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顾秋昙却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眯眯道:“我又不是输不起的人。”
斯特兰的身影在冰场上翩然欲飞,顾秋昙在场下面沉如水。顾清砚又拍一下他的脸:“您这副样子还说输得起呢。”
顾秋昙蓦地转头看着顾清砚:“输个短节目怎么输不起?”
他声音提得有些高, 其他人下意识看他一眼, 顾秋昙就悻悻地闭上嘴,嘀咕道:“怎么就这样,每次说点什么都有人……”
顾清砚噗嗤一声笑出来, 拍拍顾秋昙的头:“所以以后在外面少说两句?嗯?”
顾秋昙一愣,不知道顾清砚这时候这样告诫他的目的。
“少说少错。”顾清砚顺着顾秋昙的头发捋下来, 轻声道,“我们哪有人希望您出问题?”
顾秋昙一怔, 不明白这时候和他说这些话的意义何在,只轻轻“嗯”了一声。
顾清砚眼里流露出笑意,叹道:“不管您是第几名,我们都会为您骄傲的。”
他说的大概是福利院的孩子们和叔叔阿姨。顾秋昙冷静地想道,追竞技体育项目的体育迷们才不会在乎这种冷门项目的选手到底做了些什么。
顾秋昙仰起头看着顾清砚的脸,慢慢道:“我知道。”
顾清砚一愣,顾秋昙那双榛子色的眼睛大睁着,显得像玻璃球一样透明澄澈,几乎能看到巩膜上的纤细血管。
他还是不甘心。
顾清砚想,谁能甘心?输在技术上名正言顺,输给国籍和资历谁会甘心?
更何况顾秋昙从小就是天才,他骄傲于自己的天赋,骄傲于自己的成长。不止有一个人偷偷说过顾秋昙看起来多么傲慢而不近人情。
顾清砚问过他,顾秋昙却只是笑吟吟偏头看着他,轻快道:“高处不胜寒啊哥,您难道真觉得是我不想和他们交朋友吗?”
那时候顾清砚愣住了,双唇发抖,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没出口就被顾秋昙堵了回去:“您该知道的,花样滑冰是个人项目——意思是,哪怕我们是同一个国家的队友,我们的利益也会冲突。”
一场比赛只会有一个金牌。顾清砚顿住了,许久,他终于道:“是这样吗。”
顾秋昙挑眉朝他笑起来:“难道不是吗?还是说,顾清砚顾教练根本不在意金牌属于自己还是属于队友?”
顾清砚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能用怎样的语言去回答。
他没有拿过几次金牌,对顾秋昙来说重要的东西在他眼里甚至没什么印象。
顾秋昙的声音把顾清砚从回忆里拽出来,他托着腮笑:“您应该知道,在有差错的情况下,斯特兰的P分不可能这么高。”
“您的失误也同样不少。”顾清砚凉凉道,“您的体能根本撑不起双四周的短节目,更别说长节目。”
能够拿到银牌都是好的。顾秋昙的睫毛垂下来,掩去大半的瞳眸,他轻轻道:“回去加强体能训练就可以了。”
顾清砚不赞同地瞥他一眼,慢慢道:“您现在的训练强度可不低,您还想再加……”
顾秋昙偏头笑起来:“为什么不行呢?我们这一行不就是青春饭。”
顾清砚下意识想要反驳顾秋昙的话,可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顾秋昙说的是事实,花样滑冰的竞赛强度对人体伤害从来不小,没有哪个人能够无伤无病地离开赛场。
除非对方在青年组都挣不到成绩——但那种水平,大概也早早就放弃了继续走职业的可能。
“可是您明明可以……”顾清砚无力地想再劝顾秋昙几句,顾秋昙却倏地坐直了身体。
斯特兰的节目已经到了尾声,顾秋昙的目光紧紧钉住斯特兰的身影,那旋转快得只能看到年轻选手的残影。
顾秋昙最后叹了一声,慢慢向后靠着椅背,带上了疲倦的神情。
顾清砚甚至觉得那副样子显得格外老成稳重,他拍拍顾秋昙的肩膀:“这样是做什么?不是早就知道刚升组可能不那么容易得到成绩了吗?”
“知道和能接受是两回事,哥。”顾秋昙恹恹地回了一句,斯特兰的BV和顾秋昙相比要少一点,但goe给得比顾秋昙高。
顾秋昙看着斯特兰的名字越过他钉在第一的位置,叹了一口气:“我明天非得上三四套不可。”
顾清砚担忧地盯着顾秋昙,好久才终于道:“您这样做,不怕真的伤害您自己的身体吗?”
顾秋昙一笑道:“十五岁了,我连封闭都没挨过呢。”
顾清砚呆住了,其实顾秋昙的身体并没有很多人想得那么坚韧——顾秋昙的体质显伤,在最开始练新技术的时候滚地葫芦似地满地转,晚上休息的时候衣服一脱全身都是淤青。
顾秋昙却和没痛觉一样,抹着药,药油的质量并不多好,唯一值得称赞的就是没有违禁成分。
那时候顾秋昙甚至眉头都不皱一下,偏头看他:“哥,您这时候来我房间有点不太厚道啊。”
顾清砚当时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呼在顾秋昙脑门上,呵斥道:“您这种时候用药怎么连医生都不喊。”
“只是淤青。”顾秋昙头也不回道,“您不用这么担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顾清砚想,你知道什么。
“行了,大不了拼着伤病的风险而已。”顾秋昙的声音把顾清砚拉出回忆,“哪个运动员身上没有伤病,那也真是个奇人了。”
“艾伦.弗朗斯比您还大九个月呢,人家也还没挨过封闭。”顾清砚低声道,说话的时候甚至看到顾秋昙的脸一抽。
“他是什么出身,我是什么出身。”顾秋昙淡淡道,“他能找私人医生、专业营养师,就只为他服务——我又不可能这样做,您知道那花销很大。”
顾清砚咬牙,还没等他说话顾秋昙就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转头看向冰场上:“快要颁奖了,等我拿了小奖牌您再说这些事吧。”
顾清砚愣了一下,慢吞吞道:“那要么我们等回到酒店在说。”
顾秋昙的双腿已经泛着酸胀,他面不改色地俯身去揉自己的大腿和小腿。
他手里没什么器械可以用,只能依靠双手,但手臂也在叫嚣着酸痛。
顾秋昙索性也懒得再管这些事,一步一步跟着工作人员重新走上冰场。
第二天,“华国十五岁小将在大奖赛美国站爆冷夺银”的新闻通稿铺天盖地,全世界好像都在看这场比赛。
顾秋昙才醒过来就被顾清砚按在怀里,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
顾清砚却没有动,直到谢教练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老顾!小秋他现在……”
顾清砚猛地站起身,拉开门的时候谢教练都被吓了一跳。
顾秋昙慢慢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抬起头看着门外,谢教练的脸被顾清砚挡了大半,但声音还能听出担忧:“小秋那个通稿……”
“他不知道。”顾清砚倏地打断了谢教练的话,好一阵才终于道:“别让他看到……”
“什么?”顾秋昙一脚蹬进自己的鞋子啪嗒啪嗒地趿拉着就走过来,才到门边就被顾清砚拍了拍背。
顾清砚满是嫌弃地打量了他一阵:“站挺拔点,您下午还要去比自由滑,这样……”
“不像话。”顾秋昙懒洋洋地应道,勉强站直了些,“所以之前您二位在说什么通稿。”
谢教练眼神飘忽,好一会儿都不敢看顾秋昙的眼睛。
顾秋昙也不挑,转头就问顾清砚:“怎么?有人把我美国站短节目夺银的事情发出去了?”
顾清砚还没张口就被呛得咳嗽连连,看顾秋昙的眼神都变了:“您这是学了什么奇门遁甲的东西吗?”
“啊?”顾秋昙挠了挠头,“我是唯物主义者啊哥。”
顾清砚一愣,不知道顾秋昙这是什么意思,半晌呆呆道:“哦,忘了您根正苗红的……”
顾秋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要是真的根正苗红我大概就不会和艾伦成为朋友了。”
谢教练瞄他一眼没有说话,心知顾秋昙说的就是实话,俄罗斯人那边的产业有许多在国内大概是不合法的。
艾伦那副样子看起来就不像是……
谢教练最后也没有说出口,顾秋昙却已经笑着说:“您二位说,如果我今天夺冠的话……”
顾清砚一敲他的头:“您别在这个时候乱给自己毒奶,我给你踩两下。”
顾秋昙嘿嘿一笑,轻快道:“我之前说了今天试一下三四——您反正也给我排过这一套。”
“小秋,不,祖宗,您这时候了就不要想着上难度了,求稳行吗?求稳,至少把银牌保住。”顾清砚看顾秋昙这副样子几乎要声泪俱下,“您看人家谢元姝这时候也没吵着要上四周跳……”
谢教练嗤了一声随口道:“您还真觉得元姝那丫头让人省心啊,要不是她这会儿在发育,她恐怕也得……”
第100章 自由滑
“谢师姐不会这么做的。”顾秋昙突然张口打断了谢教练的话, 声音轻轻的,“她怎么可能会这么做……”
顾清砚惊慌失措地看他一眼,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只是转头又去看谢教练的脸色。
谢教练呆了一下,不知道顾秋昙这时候开口的真实用意何在, 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
顾秋昙硬着头皮继续道:“谢师姐从来没反驳过您的意见,她大概是不会强行要上四周跳的。”
谢教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花样滑冰运动员总会想拿冠军——老顾之前也没少跟我说您乖巧听话,一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顾秋昙悻悻地闭了嘴,意识到自己之前和顾清砚聊三四套的事情已经败露。
谢教练转头拍了拍顾秋昙的肩膀:“好孩子, 有野心是好事, 但现在你也才十五岁,未来的人生还长着呢。”
顾秋昙想,他哪里有未来?
他自己也清楚自己这具身体大概就是命中注定要早早地油尽灯枯, 做一个在天边划过的流星。
但这话顾秋昙说不出口,他分明之前才说自己是唯物主义者, 这时候又说些怪力乱神的东西,难免被顾清砚和谢教练一起联手教育。
顾秋昙不想听他们唠叨, 把精力放在他身上能够得到的东西也不是很多——反而会连累他们因为感情而痛苦。
顾秋昙微微仰起头看着谢教练,慢慢开口道:“我明白您的意思, 我知道我现在年纪还不大, 做什么事都还来得及。”
无论是学业也好,事业也罢,顾秋昙都还年轻。
可……顾清砚盯着他, 总觉得顾秋昙这时候的精神状况似乎并不算好。
顾秋昙垂着眼皮,遮去大半瞳孔, 好一阵才道:“可是我想要金牌,我得拿进来, 我得……”
“您得什么?”谢元姝的声音忽的从门外飘进来,女孩这会儿声音已经变了个模样,说话时不再像往日那样明亮,“您非要去搏一个大概率没办法完美完成的节目。”
顾秋昙呆呆地抬起头去看她,谢元姝盯着他愤愤道:“您未免把自己想得太有能耐!”
顾秋昙想,谢元姝说话的时候总是那样有活力,可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自己也变得这么……
大概是没机会了。
“我得赢。”顾秋昙咬着牙看她,一字一顿道,“您眼里我难道有不赢下去的资本吗?”
“小秋。”顾清砚突然开口叫住了他,“别这么说。”
大不了就是不滑冰了,大不了就是回去靠学习,走最常见的那种路,考个名校,拿了文凭,接着就能去外边上班,每个月挣个几千上万。
顾秋昙愣了一下,眼圈红了:“可我喜欢滑冰。”
喜欢能当饭吃?顾清砚呆呆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这时候这么执拗到底是为了什么,有什么可以值得他留恋的吗?
在花样滑冰的赛场上从来不缺有钱有权的选手,外国的训练模式和国内大相径庭,他们需要自费一直到青年组,甚至成年组。
但华国的选手们大多都是小小年纪就进了省队,有了成绩再进国家队——顾秋昙倒是不一样,因为天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更早地进国家队,更早地得到天才的光环。
谁能舍得下这些东西?顾清砚定定地看着顾秋昙,慢慢道:“您现在这样,您还想滑多久?为了一块金牌,要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拼着这双腿,拼您的身体能够承受住那样的损耗和伤害?”
顾秋昙沉默着,没有说话,唯独那双眼睛睁得极大,瞪着顾清砚。
顾清砚回过身看他,慢慢说:“您难道觉得您能够承受得了最差的结果吗?”
顾秋昙说:“最差大不了就是残废。有什么承受不了。”
顾清砚一愣,这话说得实在轻易,甚至要让人怀疑顾秋昙压根就不知道残废这两个字背后到底代表着什么。
“这话别让顾玉娇女士听见了。”顾清砚无可奈何地笑着,揉了揉顾秋昙的头发,“您得知道,做一个残疾人要面对的困难很多。我们院里那些孩子……”
“我知道。”顾秋昙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我当然是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才会和您说我能够承受。”
顾清砚一怔,好久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话来反驳顾秋昙。
顾秋昙平静地一偏头看着他,轻飘飘道:“不管是怎样的代价,只要我还活着,就没关系。”
顾清砚忽然抬手给了顾秋昙一耳光,清脆的响声吓得谢元姝和谢教练都下意识扭过头去,好半晌才试探着开口:“您这样生气是为什么?别这样对小秋这个孩子,他也不过是为了能够给国家带来荣誉……”
顾秋昙甚至没抬手去捂自己的脸,只是盯着顾清砚看了好一阵,突然道:“您心里我就是这么没有分寸的人?我清楚我要是出了问题会面对什么,我能承受,接下来您只需要……”
顾清砚二话不说又甩了他一耳光。
顾秋昙从小到大在福利院里也没受过多少苦,除了钱财上有时匮乏,但到底也是被院长喜欢的孩子。
顾清砚这两耳光几乎打得他愣在原地,眼眶里不自觉溢出泪水。
“您打我干什么,我又没有说错!”顾秋昙愤愤不平地嚷嚷道,“脸肿了下午怎么比赛!”
顾清砚嗤笑一声:“您不是连腿断了都能接受吗,区区一个比赛,脸肿着上去也没问题吧。”
顾秋昙一愣,就连谢教练和谢元姝都不可思议地偏头看着顾清砚:“您之前对小秋的态度可没有那么差,怎么今天突然……”
顾秋昙却已经开口打断了她们的话:“行,反正也肿不到下午,到时候说不定看起来气色还好点。”
他挑衅似地看了顾清砚一眼转头就进了卫生间,哗哗的水声在房间里响起来,顾清砚低声冲谢教练道:“这把稳了。”
谢教练瞪他一眼,用眼神示意谢元姝,谢元姝却站在原地迟迟不敢动弹。
他们吵架关她谢元姝什么事?
顾秋昙出来的时候脸颊上已经浮现出了巴掌印,红彤彤的,脸颊湿漉漉淌着水,几乎分不清到底是洗脸的水还是泪水。
不过谢元姝想顾秋昙大概是不会哭成这样的。
那天下午顾秋昙到比赛场馆的时候脸颊上的伤痕已经褪了大半,只留着一点点红晕,看起来确实比往日气色要好得多。
“看起来健康不少。”斯特兰见到他的时候这样说,“今天的比赛应该不会再出短节目那样的岔子了?”
顾秋昙却没搭理他这句几乎是打趣一样的话,只偏过头道:“出不出岔子看得难道只是我的状态?”
他是短节目银牌,在比赛时就是倒数第一组倒数第二个,那么多选手都在赛场上大展风采之后冰面上注定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痕迹。
顾秋昙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想着自己自由滑节目的具体编排,脚下步伐就开始变得有些乱——一边觉得应该向前走路,一边又总想着蠢蠢欲动地去尝试自己的自由滑。
“小心点。”顾清砚下意识扶了顾秋昙一把轻声道,“就要比赛了这时候摔一跤可不是开玩笑的。”
顾秋昙瞥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再做什么,只是幽幽道:“这时候怎么又关心上了?”
顾清砚讪讪一笑许久没有说话。
顾秋昙的自由滑考斯滕也是黑红撞色,水钻被做成了如同雨滴一样的形状,在灯光下透明着熠熠生辉,确实是会让人想到大雨一样的设计。
他扯了扯领口缀着的红色纱堆玫瑰,那叶子也是纱做的,墨绿色,衬着黑沉沉的底色。雨夜的天总是暗沉沉的一片,顾秋昙的灵感就来源于此。
那张脸上异常的红反而成为了一种相称的妆容。
顾秋昙看着一个个选手上去展示自己的节目,哼笑一声:“看起来成年组的确实会比青年组更有挑战性。”
“然后你上来就爆了大招。”顾清砚冷冷道,“这才是第一个分站。”
“技术难度上去了,打分待遇当然也会跟着上去。”顾秋昙轻笑一声道,“如果这时候还只有一个四周跳,我怎么和斯特兰前辈较量?”
这种打分项目有时候看资历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在裁判面前混得眼熟,稳定性好的选手能够拿到更多的优待。
顾秋昙有把握能够不摔不空的情况下当然是能有多少难度就上多少难度。
可问题是顾秋昙的实力并不能做到在节目里放三个四周还压着一部分跳跃到后半程。
自由滑的跳跃总共七组,四个单跳两组联合跳跃一组三连跳,顾秋昙能够支撑的跳跃主要都是三周跳。
这套节目编排的时候考虑到成年组的难度整体比青年组更高,顾清砚就选了继续把四组跳跃压在后面,顾秋昙甚至更希望连着他的三连跳一起压着。
当时编舞给的方案有很多种,最难的就是顾秋昙今天决定要搬上冰场的那一版,但顾清砚也知道事到如今顾秋昙大概是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不仅不会改变,还会真的拿出最好的状态最认真地对待和斯特兰的比赛。
虽然斯特兰不是上一届冬奥的冠军,但毕竟也是世界前三。
能够打败他,至少能让裁判对顾秋昙另眼相看。
顾秋昙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顾清砚也不希望他最后放过这个机会。
顾秋昙深吸两口气,在最后到了要上场的时候回头去瞧顾清砚。
顾清砚叹了一声,在顾秋昙身后推了一把,顾秋昙滑上场的时候轻盈优美,看起来仿佛一只飞燕,自雨中而来,垂着头。
他摆好了自己的开场动作,垂头沉肩坠肘,两腿交叉微曲,几乎要歪倒在冰面上一样。
乐声响起,顾秋昙慢慢地抬起头看向拍摄的镜头,睫毛上沾着细细密密的水珠。那是他上场前叫顾清砚给他睫毛上抹的,并不多,但足够支撑到这场比赛结束。
还没等观众欣赏过顾秋昙这张脸,顾秋昙就动了。
他自由滑的选曲是哥特摇滚风格,和《红磨坊》并不相同,这一类的表演总意味着疯癫或者其他的沉重的东西。
他脚下的步法也深而重,却仍旧流畅优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