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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苏青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夺金


    顾秋昙睁大了眼睛, 他从没想过艾伦会冒险上贝尔曼姿态的直立转,贝尔曼姿态的动作对于男单选手来说难度巨大——


    男子单人滑选手的特点之一就是力量,艾伦的跳跃高度也可以佐证他的力量在各项生理数据中是较为突出的。


    不像顾秋昙从一开始练花样滑冰的直立转就被好心带他旋转的教练盛赞“天生骨头就软”“就该吃这碗饭”, 艾伦从来对直立转敬谢不敏。


    如果不是联合旋转必须做一个直立转,或者说为了证明自己有完成高质量直立旋转的能力, 艾伦是不会在节目里塞直立旋转的。


    分数不高,同样的定级下其他旋转能够拿到更高的BV。


    艾伦仰起头时冰场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几乎衬得皮肤如奶油般柔软莹润。


    那双眼睛紧紧闭着,整张脸上的神情也是紧绷的。高速旋转时很难同时保持美丽, 艾伦的表情管理在整个花样滑冰运动员界都是极其出色的。


    他在冰面上旋转时像一个小小的人偶在八音盒的台面上跳舞, 一圈接着一圈,考斯滕的衣摆鲜花般盛开。


    他什么时候把衣摆扯出来的?顾秋昙的思绪没来由地歪了一下。比赛时的考斯滕衣摆并不很大,旋转时散开的花一样的旋也小。


    艾伦却无心去感知外界, 他先前的跳跃其实出过差错,虽然都不致命——既没有空也没有摔, 但断断续续扣掉的执行分加在一起仍然是令人肉痛。


    尽管艾伦知道这已经不是他主观能够解决的事了。前一天的短节目上他崴了脚,虽然在跟来的医生帮助下肿得不严重, 但仍然会有些痛意。


    落冰时的力气未免就轻了些。


    艾伦终于转完了最后一圈,丝滑流畅地浮腿滑一个捻转步转身, 慢慢地回过头。那一瞬回眸时碧蓝色的眼睛冷到极致, 仿佛那双眼真的只是两颗漂亮的玻璃珠,没有多少人气。


    阿列克谢看着他轻叹,看他脸上的冷淡神情逐渐淡去。


    艾伦慢慢地向着周围的观众席上鞠躬, 他的动作幅度恰到好处,自幼良好家境的滋润蕴养从收尾时的礼节展示得淋漓尽致。


    他很快从花雨和娃娃雨中脱身, 有些厌倦地下场来到阿列克谢身边,一起坐到kiss&cry区。


    顾秋昙的目光终于从艾伦身上移开。


    TES:82.31


    PCS:66.02


    TSS:148.33


    艾伦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自己的成绩会变低。阿列克谢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小声道:“这次的裁判有两个是硬骨头。”


    硬骨头说的是那些刚正不阿完全不因为选手国籍给予优待的裁判,只看纯粹的技术动作 ,技术干净利落能够完美完成跳跃的拿到的分就比有瑕疵的更高,p随t走,不会因为是高贵国籍就给水上那么几分。


    艾伦似笑非笑转头看他一眼,嘴唇蠕动。顾秋昙听不到他具体说了什么,那一刻艾伦转过头甚至连嘴唇都被挡住了。


    顾清砚反倒松一口气拍拍顾秋昙的肩膀:“这下会开心点吗小秋?”


    顾秋昙抬手在自己胸口按了按,过了好久才听见他轻轻道:“我以为我会高兴……”


    顾清砚耐心地等着顾秋昙没说完的话,可顾秋昙只是偏过头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


    顾秋昙手心下心脏的跳动带着沉重的迟滞的速度,一下,一下,像鼓槌一样敲着他的肋骨和胸腔。


    他应该高兴的。他明年就要上成年组的赛场,这是他最后一次来到青年组大奖赛的总决赛。


    顾清砚不会同意让他在成年组和青年组双线作战,沈宴清也等着他升组缓解压力。


    他和这个比赛的缘分已尽,连续两年金牌是一个完美的结果。


    可为什么呀?为什么他那样难过,好像心脏上被凿开了一个大洞,好像……


    “因为所有选手都想要成为冠军,可是金牌永远只有一枚。”顾清砚沉声道,他的声音把顾秋昙从漩涡般的愁绪中拉了出来,“小秋,这是您需要明白的一点。”


    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圆满,很多时候在花样滑冰的赛场上,甚至可以说在整个竞技体育的赛场上,对金牌的争夺都是同样残酷的一件事。


    很多选手在场下是朋友,在场上斗得你死我亡,哪怕是同一个国家的选手也一样。


    “很多时候……”顾清砚说话时目露追忆,似乎也回到了自己还在赛场上驰骋的青春岁月,那双眼睛垂着,轻轻道,“遗憾是无法避免的事。”


    “我明白。”顾秋昙道。


    没有几个选手能比他更明白赛场上的遗憾有多么残酷又多么无法改变。


    顾清砚看他一眼,无可奈何地揉揉他的头发:“您又明白什么了?小小年纪的,我只希望您能知道遗憾无可避免,不要因为一点遗憾把自己困进去。”


    “和我说这些做什么?”顾秋昙的情绪迅速沉下去,恶劣地扬起下巴点点艾伦的方向,“连续拿两次银牌的选手又不是我。”


    “你啊。”顾清砚好气又好笑地看他,好一阵才道,“昨天说他受伤您不高兴,今天您亲手抢了总决赛金牌忍不住想炫耀了?”


    “什么叫抢,说得好像这金牌早内定了是他的一样。”顾秋昙一撇嘴,榛子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顾清砚,“不过……艾伦不会愿意输吧。”话音未落,顾秋昙原先亮闪闪的眼睛又黯淡下来。


    顾清砚冲着艾伦的方向努努嘴,轻快道:“人家看起来可比你乐观多了。”


    艾伦似有所觉地回过头看向顾秋昙,无声地用口型道:“恭喜夺冠。”


    那笑看起来是真心的,从那双碧蓝色的眼里透出来,诚恳和灵动从艾伦那张总被当成木偶一样的脸上透出来,显出一种罕见的少年的活力。


    “不过……下次赢的人,一定是我。”顾秋昙看着他的唇形一字一句小声重复,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艾伦确实很有活力,看不出输了比赛的失落。


    “您明明很不高兴。”阿列克谢在艾伦身边小声道,眉头皱着,眼尾和眉心的皱纹都那么明显,数量多到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能够夹死苍蝇,“……为什么要对他笑呢?”


    “大方点。”艾伦轻声道,“他在花样滑冰上的成绩能够改变他的命运,我输几次比赛都不影响我在家里的地位,不是吗?”


    阿列克愣愣地看着艾伦,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又或者说很少会有运动员愿意为其他选手的未来考虑——这不是说他会为了让顾秋昙赢比赛而选择假赛。


    只是……出乎意料地大度。阿列克谢甚至没想到他这个在其他事情上事事争先的学生在顾秋昙的事上会这么关注。


    “您老实告诉我。”阿列克谢鬼鬼祟祟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定并没有无良记者藏在哪个角落等着偷录或者偷拍他们,慢慢道,“您对顾秋昙选手……到底是什么感觉?”


    艾伦无语凝噎地捂着自己的额头,轻声道:“天啊,您怎么突然想到八卦这个?”


    阿列克谢只是侧过头看着艾伦,那双已经有些混浊的蓝眼睛认真地打量艾伦的脸:“您的家族没让您和那些姑娘们……”


    “没有。”艾伦语气冷硬地打断了阿列克谢的话,急促道,“他们知道我不喜欢女孩。”


    阿列克谢若有所思地看着艾伦,试探道:“那您是……”


    “也不喜欢男人。”艾伦当机立断不容阿列克谢继续说下去,一双碧蓝色的眼睛状似讶异地睁大了,“您怎么会想到这种事,教练?我才十五岁,还没有想这方面事情的打算……”


    阿列克谢心想,可您看顾秋昙的眼神着实说不上清白。


    “好吧。”阿列克谢举手投降道,“您如今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这是好事。”


    另一头,顾清砚也在盘问顾秋昙类似的事情:“您怎么会突然为其他选手感到遗憾?我之前没觉得您共情能力这样强过。”


    “是吗?”顾秋昙恹恹地似乎没什么回答问题的力气,声音也一样轻飘飘地好像不认真听就听不见,“我一直都这样。”


    “您真觉得我不了解您吗?”顾清砚忍不住逼问道。


    “当然不。”顾秋昙侧过头看顾清砚一眼,“我记得您今年也才三十出头吧,怎么急得像相亲角的老头子老太太,一个劲说一些我不太明白的话题。”


    “您还会去相亲角逛呢?”顾清砚的思绪短暂地被顾秋昙带偏了些,好一阵才拉回来道,“不对,这不是重点——您最近是不是对……我是说,类似的躁动之类的事情?”


    “您想多了。”顾秋昙瞥了顾清砚一眼轻快道,“怎么?怕我青春期早恋影响比赛成绩还是怕我影响学习成绩?”


    “哎,不是。”顾清砚当即否定,心里疑虑不减,“我认真的,您真没有对哪个人有特殊的想法?”


    “您倒是开放。”顾秋昙不咸不淡点评一句,随即便道,“我对人家有想法,人家可未必也对我有什么想法。”


    这话说得奇怪,顾清砚甚至有些想问到底是什么神人能够在顾秋昙这张脸面前仍然坐怀不乱,可最终他还是收敛了自己八卦的心思,只道:“我认识吗?”


    顾秋昙平静道:“我喜欢艾伦,您难道看不出来?我真好奇苏姐当年是怎样看上您这块大木头的。”


    顾清砚差点一口口水把自己呛晕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混乱


    “您、您怎么还关心这种事?”顾清砚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气理顺了, 脸颊涨红,说话时声调磕磕绊绊,几乎无法想象这是顾秋昙嘴里说出的话。


    顾秋昙神情冷淡地抬眼一瞥顾清砚, 轻声道:“难道我说错什么了?”


    顾清砚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很久才说:“您知道……俄罗斯那边……”


    “恐同。”顾秋昙一点头轻快道, “您觉得我像是不知道?”


    顾清砚心道你知道你还喜欢艾伦,你是自己想死还是想带着艾伦一起死。


    可顾清砚没把这些话轻易说出口,这未免太伤人。


    “放心,谁都不会出事。”顾秋昙反倒像是有读心术一样轻松地安慰他道, “艾伦在俄罗斯什么身份, 他们那边可不像国内。”


    是了。顾清砚想,心里忍不住冒出了酸溜溜的泡泡:俄罗斯是资/本/主/义/国/家,艾伦有钱有权, 那些恐同之类的事情……


    他还没想明白到底要怎么对待顾秋昙的感情问题,就听见顾秋昙轻叹道:“他怎么会喜欢我呢?”


    狗屁, 他凭什么不喜欢你?顾清砚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咽回了肚子。


    顾秋昙和艾伦.弗朗斯……从出身和家境上看, 确实是不匹配的。


    要说靠美貌跨越阶级……顾清砚回忆着艾伦的面孔,不得不承认顾秋昙即使在长相这方面相较于普通人有很大的优势, 在艾伦面前也谈不上什么出色的。


    顾秋昙却似乎无心继续和顾清砚谈这种感情问题——当然不会和他谈这种事, 国内的大多数长辈对于小孩子青春期的躁动态度都不怎么好。


    顾秋昙上辈子没经历过,可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


    他摆摆手,留顾清砚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刚整理好的语言又被他这个动作轻松地一把塞进喉咙里塞得满口哽咽。


    他才十四岁啊。顾清砚想,怎么在处理事情的手段上能成熟成这样?


    然而顾清砚的忧心忡忡传不到顾秋昙的耳朵里。


    顾秋昙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脚步匆匆,脚下噔噔噔的响声甚至似乎带着地面一起震动。


    顾秋昙的体重当然并不算沉, 他只是走得又急又快,似乎是在拍恐怖片——还是国外那种有追逐战的。


    顾清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们福利院里走出来的小冠军也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了,要是顾玉娇女士知道……哎算了还是不要让老人家知道了。


    那天晚上八九点,顾秋昙正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从艾伦那里借来的书,顾清砚的手机忽然铃铃铃地一阵狂响。


    顾清砚一低头:嚯,顾女士这会儿兴许是忙完了,给他们打电话来了。


    顾秋昙听着铃声抬起头,那双眼睛蒙着困倦的雾气,还没开口说些什么就是一个哈欠,嘴张得似乎能吞下一个汉堡那么大:“怎么了哥,谁给您打电话?”


    “咱妈。”顾清砚瞧他一眼,神情自若地按下了接听键。


    “您母亲,怎么能算咱妈?”顾秋昙把书抱在胸前在床上滚了一圈,大字形瘫在床上,“哎呀……老人家也不容易,国内这才几点……”


    “小秋,你别以为你嘟嘟囔囔的就能遮掩之前说的啦。”顾玉娇女士声音苍老,说话时却带着笑,似乎并没有真打算教训顾秋昙之前的浑话,“又拿冠军啦?”


    “嗯嗯,是的院长妈咪,这次国家队应该不会收我奖牌,等我回去给您看看。”顾秋昙满腔睡意都被顾女士这些话噎了回去,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利索道。


    顾清砚终于有了空闲可以去看顾秋昙到底借了什么书,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文字一个也看不懂——是西班牙语。


    “哎,妈,您不知道,小秋现在出息了……”顾清砚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另一边传过来。


    顾玉娇在福利院里笑吟吟地看着孩子们嬉戏打闹,好一阵才终于歪过头听顾清砚说话。


    “什么,小秋不是一直都很有出息吗?”她的声音被拖得有些长,慢悠悠的。


    “他现在都看上西班牙语的书了。”顾清砚半真半假地抱怨着,轻声道,“和国外的小孩儿玩得特别好,小小年纪学了一大堆……”


    “和外国友人关系好啊……”顾玉娇从藤椅上站起来,慢慢走到院子里,阳光洒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起满头银光。


    “好事,阿砚,别总那么紧张。”顾玉娇女士笑呵呵地冲手机对面的男人道,“小秋和您也不是一个年代生的人,年轻着呢……我前几天还听新闻说国家要加快国际化建设……”


    絮絮叨叨的声音从手机里流淌出来,国际漫游的话费在那个年代绝对不算便宜,可顾清砚甚至舍不得把手机放下。


    “哎哎,是,您说得对。”顾清砚回应着,好一阵才终于抬起手抹了把眼睛,“小秋好像有点困了,我要么先挂了……话费也不便宜……”


    顾秋昙在他说话之前就已经一骨碌钻到被窝里去了,这时候只露出上半张脸,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盯着顾清砚。


    顾清砚半晌叹了口气给他拉了拉被子,教训道:“别老捂着你那个鼻子,好好的小崽子……”


    “哎没什么,小秋那孩子又用被子捂脸……好了妈,您那边现在应该也有事……嗯,行,再见。”


    顾清砚终于把手机搁下来,回头去看顾秋昙。栗色头发的孩子已经把头歪在枕头上睡着了,轻轻的呼噜声传过来。


    到底是累了。顾清砚看了他一阵,也不打算再把顾秋昙叫醒,手指轻轻拂过顾秋昙的眉心——一丁点大的小破孩子,高中都没上,哪来的那么多烦心事。


    他趿拉着拖鞋吧嗒吧嗒地去卫生间洗漱,等回到床边顾秋昙又睁着那双榛子色的眼睛盯着他看。


    顾秋昙的眼睛睁得很大,瞳仁在其中的占比就显得小。


    他只是那样沉默地看着顾清砚,一言不发,房间里安静到甚至有些诡异的地步。


    顾清砚心里忍不住发毛,第无数次怀疑顾秋昙这身少年皮囊下藏着的是个成年人的灵魂。


    “怎么醒了?”顾清砚转过头避开顾秋昙的目光,轻声道,“做噩梦了?”


    顾秋昙还是不说话,好一阵,他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承认。


    “梦到我快死了。”顾秋昙小声道,看着顾清砚的侧脸,好一阵,“梦都是假的。”


    “嗯,梦都是假的。”顾清砚揉着他的头发,轻快道,“我们小秋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吗?顾秋昙抬起头看顾清砚,慢慢地点点头:“嗯,我要活很久很久……清砚哥也得活很久。”


    顾清砚拍拍顾秋昙的头:“好了小秋,睡吧,别担心。”


    顾秋昙又一寸寸蛄蛹着缩回被窝里,像一条蚕宝宝在蠕动:“好,晚安,哥。”


    “晚安。”顾清砚坐在他床边,“好好睡一觉,我们过两天回国了。”


    “嗯……”顾秋昙沉沉地应了一声,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们在加拿大能玩的地方也不多。顾秋昙第二天就把书还给了艾伦,那时候艾伦正在自助餐厅和盘子里的酸奶作斗争。


    “您看完了?”艾伦抬起头字正腔圆地问他。


    顾秋昙坐在他对面,盘里只放了一片白面包,手指绞在一起:“没,看不懂……”


    “那下次我带您读怎么样?”艾伦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怕是把书当催眠用品用了,狡黠一笑,“我觉得这本还不错……”


    “好。”顾秋昙沉默了一阵轻声道,“我昨晚梦到了不好的事。”


    “什么?”艾伦咽下嘴里的食物问他,“我记得您成绩不错……”


    “不是。”顾秋昙打断了艾伦的话,目光沉沉地看向艾伦。


    那一刻艾伦甚至恍惚分不清此时他到底是身在加拿大,还是在上一世的那座庄园里。


    “您梦到什么了?”艾伦的声音难以自制地带上了些紧绷,顾秋昙反倒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您这么紧张做什么?”顾秋昙拨弄着盘子里的面包,一点点撕扯着,“我不记得到底是什么……”


    艾伦的心仍旧提在嗓子眼上,他不知道这种噩梦对顾秋昙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之前闻到了水腥味已经让艾伦的精神长久地紧绷着,生怕那是重蹈覆辙的预兆。


    “很乱。”顾秋昙抬头看他,好一阵才道,“梦到您跳楼了。”


    艾伦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但并未完全放下心来:“只是这个?”


    “嗯……也不是。”顾秋昙皱着眉,犹豫了一阵才道,“很多血……很高,挺多人……是不是还有别人?”


    艾伦一愣,拍拍顾秋昙的肩膀轻松道:“您怎么会梦到这种东西?昨晚顾教练给您放鬼片了?”


    顾秋昙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下一刻艾伦听到一声枪响。


    艾伦下意识往腰间一抹,才想起来这是在加拿大而不是俄罗斯——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响。


    餐厅里立刻变得混乱起来,顾秋昙东张西望地找顾清砚的身影,嘶声大喊:“哥!趴下!”


    下一刻艾伦本能地一把扑过去把顾秋昙也牢牢地控制在地面上,他们的距离被拉得很近:“嘘……安静点,别怕,不会有事。”


    顾秋昙动了动自己的手臂,轻声道:“我们躲起来……”


    “都别动!”一声暴喝陡然响起,顾秋昙只感觉艾伦的身体在微微打颤——害怕?还是兴奋?他不知道。


    艾伦眼角的余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瞥,捂着顾秋昙的耳朵,轻声道:“别怕。我在这里,您放心……”


    声音突然中断,顾秋昙只听见艾伦闷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①:化用


    搞了点什么在外比赛遇险的事情嗯嗯,毕竟是北美国家,出点事也很正常对吧


    第63章 离别


    “艾伦?”顾秋昙猛地挣了一下, 艾伦仍旧用力地制着他的手腕,“艾伦你怎么……!”


    “别说话。”艾伦转而抱住他往最近的掩体柱子后面一滚,终于腾出手捂住顾秋昙的嘴。


    从小在华国长大的男孩不明白枪击事件发生时要怎样保护自己, 这不是错。


    艾伦忍痛想道,可他真的好久没有因为这种事受伤了。


    “您要是想让我再挨一枪您就大声点。”艾伦神色平静, 护着顾秋昙在柱子后边藏好,“您信我,不会有事。”


    为什么这么说?顾秋昙的脑海一片混乱,他只在国内电视剧里看见过枪击。那种警匪片里的, 每一个看起来都那么吓人。


    艾伦侧身靠着柱子, 指尖捏着自己的眉心:之前脑子一下子停转了,莫名其妙地挨这一枪……


    顾秋昙还跟个木头一样愣在那,真是……


    他一边想着, 一边用力按住自己的伤口。


    下一刻艾伦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被柔软的东西濡湿,他低下头, 看见顾秋昙正蹲着舔舐他的伤口。


    “不……不必这样。”艾伦的声音微微发着抖,这是真心话。


    在餐厅里很难找到合适的纱布, 在顾秋昙的意识里这种舔舐或许是应付创口的唯一办法。可其实……


    艾伦很快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了。顾秋昙收回了舌头也侧过身贴着柱子站好,低声道:“现在怎么办, 出去?”


    枪声还没停止, 人群四散奔逃时的混乱在顾秋昙脑海中留下的深刻印象甚至让他的身体在此时此刻微微发颤。


    “不,先等等。”艾伦手掌紧紧贴着自己的伤口,那颗子弹打的位置有些刁钻, 虽然没有打伤致命处可还是会对他的行动有些影响。


    “伤口……”顾秋昙的目光犹豫地落在艾伦身上,声音轻得几乎像是气声。


    “不怪你。”艾伦摇摇头, “轻伤,弹片卡在肉里, 没打穿。”


    顾秋昙一愣,这才想起来艾伦自幼就在练习射击之类的技术,对他来说遭遇这种事或许是家常便饭。


    国外的治安环境总是没法和华国国内比的。更何况顾秋昙虽然没什么财产,但毕竟是在首都长大。


    “可是……”顾秋昙仍然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艾伦的伤口,艾伦不敢在这种时候轻易移动,只好蜷缩起来。


    “别可是了。”他声音严厉,几乎像是在呵斥顾秋昙此时的举动,声音不响,混杂在枪声里甚至几乎要听不见,“先在这里待着别动……”


    他有保镖,那些人有足够的经验去和歹徒搏斗。顾秋昙这种小兔崽子……


    “或者您也可以试试能不能逃出去。”艾伦轻笑一声,“不过我可不保证您这个时候跑会不会有中弹的可能。”


    顾秋昙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鸡,在艾伦面前沉默下来,只发出咯咯的响声。


    或许过了很久,或许只有一瞬。


    艾伦听到他说:“很痛吗?”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顾秋昙在这个时候会问这种话。


    “习惯了。”艾伦压低声音,凑得离顾秋昙更近一些轻声道,“怎么,您心疼?”


    “……”顾秋昙好一阵没说出话来,许久才道,“您那边可真是危险。”


    “所以之前您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听到的……”


    “哦,那真的是烟花。”艾伦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当然不可能是烟花——俄罗斯可不会在华国春节的时候放烟花。


    “……是吗?”顾秋昙看他一眼,枪声似乎渐渐弱了?他耳朵微动,慢慢地伸出一个脑袋尖去瞧。


    弹片擦着他的头顶飞过,他猛地又缩回来,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让你别乱动了。”艾伦脸色苍白,轻声道,“我保镖会处理这些事。”


    “您还有唔唔唔……”顾秋昙惊讶地提高了声量,紧接着就被艾伦一手按住,只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声音。


    艾伦冷眼看着他,好一阵才道:“您是真想死在这里?”


    可他不说话难道就一定能活吗?顾秋昙用眼神质问艾伦,好一阵才听到艾伦无可奈何的低叹声。


    “我在这里。”艾伦轻声道,声音沉稳,顾秋昙的心似乎也跟着他的声音一起平静下来。


    “而且……”他没有说得很明白,顾秋昙其实并没有听懂他想要表达的内容。直到枪声暂时告一段落,艾伦才推了他一把。


    “应该没问题了。”他轻声道,“我要去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大的损失。”


    顾秋昙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可并没有跑开,只是回过头看艾伦:“什么……损失?”


    “您难道以为保镖们都是铜墙铁壁?”艾伦被他逗笑了,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轻轻眯着,“放心好了,我有防弹衣的。”


    难怪子弹只是打进了肉里而不是直接把他身体打穿……


    顾秋昙正想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得是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才会日常都穿着防弹衣?


    可他没来得及开口,艾伦显然也不是会回答他这个问题的人。


    顾秋昙犹豫了好一阵,咬咬牙转身向远处跑去。他跑得很快,冲到外面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顾清砚担忧焦虑的脸。


    其实在人群里想要找出对方并不容易,但顾秋昙很快就找到了顾清砚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顾清砚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只小炮弹撞了满怀,好一阵才缓过劲来看向顾秋昙,上下打量了好一番时候才松了口气:“没受伤就好,没受伤就好……”


    这时候顾秋昙却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用带着弹舌口音的英语问他:“艾伦呢?”


    顾秋昙转过头,阿列克谢带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不远处。


    “他说要去清点损失……”顾秋昙犹豫着道,转过头看向顾清砚,“难道……”


    “这小子。”阿列克谢小声骂了一句,“算抚恤金去了。”


    什么?顾秋昙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为什么要艾伦来算抚恤金的问题,艾伦不是……


    不对。顾秋昙猛地回过神来,想起上一世艾伦花钱如流水似乎从未和长辈报备过。


    难道……他和顾清砚对视一眼,总觉得自己这次是卷进了什么大事里。


    “他受伤了吗?”阿列克谢仍旧操着那口带口音的英语问顾秋昙,顾秋昙这才猛地一拍脑袋想起来艾伦似乎中了一枪。


    看他这副模样阿列克谢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老人有些责备地看顾秋昙一眼,转头冲身后白大褂利索道:“中了一枪,您赶紧进去找找他。”


    “带我一起去可以吗?”顾秋昙皱着眉脸色难看,手指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摆,“他是为了……”


    阿列克谢剜了他一眼,顾秋昙忽的噤声,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您别这么看我。”他冷声道,用的是俄语,“我不是那种不知感恩的东西,艾伦是为我受伤的,我应该知道他现在具体的情况。”


    “用不着。”阿列克谢冷硬道,“他的身体我们会关注,您不必这样,以后也不必继续和他有所往来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一道年轻的,带着虚弱意味的声音从门口的位置传来。


    阿列克谢倏地转过头,艾伦脸色苍白,被白大褂男人按在餐厅门口坐下。


    俄语的呵斥声还在响着,艾伦的目光却紧紧盯着阿列克谢的脸,似乎并没有在听对方说了什么。


    “您在威胁他?”艾伦轻声细语道,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因为失血的原因还带着些虚弱的喘息,可阿列克谢不敢怠慢。


    细密的汗水从老人的额头上滑下来,艾伦转头看向顾秋昙,轻声道:“我没事,说了只是轻伤,把弹片取出来包扎好就好了。”


    “他也只是担心您。”顾秋昙却答非所问道,“我记得阿列克谢老师是俄罗斯最好的男子单人滑教练,您别换掉他。”


    艾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刚才还在逼您和我绝交,您现在这是?”


    “我明白他的意思。”顾秋昙小声道,“您不必这样。”


    艾伦慢慢地收了脸上的笑意,冲顾秋昙道:“总那么善良做什么?”


    “给自己积点德吧。”顾秋昙轻声道,“我运气总不那么好。”


    艾伦愣住了,顾秋昙眼眶里滚烫的泪水似乎不是落在冰冷的瓷砖上而是直直地落在了他的心口。


    好一阵艾伦才道:“您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


    “呸呸呸,别说这种晦气话。”顾秋昙恨恨道,“您总喜欢这么说话逗我。”


    “是吗?”艾伦歪过头看他,朝他招了招手。顾秋昙回头看了顾清砚一眼,顾清砚微微颔首。


    下一刻顾秋昙就狂奔到艾伦面前恨不能立刻扑到对方怀里,被艾伦单手轻拨了一下推开:“别靠那么近,热。”


    都十二月了哪里热?顾秋昙暗自腹诽道,不过是不想被亲密接触的借口罢了。


    他蹲下来仔细地看着纱布一层层裹上艾伦的伤处,那子弹打在他腰侧,嵌得并不很深,这让顾秋昙忍不住松了口气。


    医生一圈一圈地缠着纱布,艾伦也只是沉默地看着顾秋昙的发顶,好一阵才道:“您早点回国吧,华国还是安全点。”


    “那您呢?”顾秋昙猛地抬起头看向艾伦的眼睛,轻声道,“您怎么办?”


    “我去找加拿大这边能管事的谈谈。”艾伦轻描淡写道,“我可不想今晚发现自己出现在国际新闻上。”


    虽然他猜这件事根本压不下来。


    顾秋昙愣住了,很久才终于呼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他慢慢地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微微摇晃,转身扑到顾清砚怀里:“我们机票改签,今晚就走。”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当天的国际新闻“俄国某重要人物在加遭枪击”(bushi)


    第64章 疾病


    顾秋昙那天晚上就拖着行李箱登机了。他和顾清砚回酒店房间整理行李的时候很久都没有说话。


    “你还在自责吗, 小秋?”顾清砚抬起头看顾秋昙一眼,那个并不算高的少年身影动作一停,回过头。


    那双眼睛睁得很大, 嘴唇细细的发着颤,可顾清砚等了很久也没听到顾秋昙的回答。


    顾秋昙只是转过头继续沉默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


    “那看来是了。”顾清砚轻叹一声, 声音也沉下去,“您总这样。”


    “怎样?”顾秋昙猛地回过头瞪着顾清砚,几乎要把眼珠也瞪出去一样的力度,“难道不是我让艾伦受伤了?”


    “不, 不是这个意思。”顾清砚摇摇头, 无可奈何地看向顾秋昙,“您总这么……”


    顾秋昙静静地看着顾清砚,等着他对自己做出最终的评价。


    可最后顾清砚只是轻叹一声:“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自己, 总有一天会出事的,小秋。”


    顾秋昙当然知道顾清砚说的是什么。


    每个人能够承受的情绪都是有限度的, 无限度的自责总有一天会到达承受的极限。


    之后……顾秋昙不愿意继续想下去,这不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


    “放心。”他抿着嘴,好一阵才冲顾清砚道, “我能调节。”


    顾清砚心道, 您看起来可不是这样。可这时候把这种话宣之于口他也是万万不敢的。


    再刺激顾秋昙几次,恐怕用不了多久这个男孩的心理承受能力就到达了自己的极限。


    “顾哥。”一个年轻女人打开门看着房间里的景象,刚开口喊了顾清砚一声就住了口, 转而道,“你们怎么已经在理行李了?”


    “什么事?”顾清砚冲她笑笑问她——这是那对小双人滑的教练, “是要调整回国时间?”


    “您倒是消息灵通。”女人撇撇嘴,看他们已经收纳整理了大半, 只道,“晚上八点的飞机。”


    “知道了。”顾清砚看她一眼,总觉得对方多看了几眼顾秋昙几眼,不知是什么缘故。


    顾秋昙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冲顾清砚道:“别总那么敏感,我是个什么东西,还能让大家都关注?”


    顾清砚瞅了顾秋昙一眼,许久都想不明白他分明没把这话说出口,顾秋昙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顾秋昙却没有给他说明情况的想法,把物件往行李箱里一件件放好,又用掌心压了压确认不会因为占据过多空间影响最后合上行李箱。


    顾清砚也沉默下来,知道这不是问他的时候。


    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出国比赛,赛后都能够在主办国再待上那么两三天——虽然因为经济拮据,也不可能和其他选手一样出去逛街看异国风光,但这次半路遇上枪击事件,即使华国队无一受伤也不可能说再那么放心大胆地让他们在国外逗留了。


    严格来说,之后的世青赛或许也不会给出充裕的游玩时间。顾清砚有些惆怅,总觉得这样的安排对他们如今来说并不算一件好事——但也绝不算坏。


    顾秋昙的情况还没到那么糟糕的地步,至少现在还能够维持自己情绪稳定。


    那天晚上顾秋昙上飞机之后只向乘务人员要了一卷毯子盖在身上,头一歪就在座椅靠背上睡了。


    顾清砚担忧的目光落在顾秋昙脸上,心里不止一次担心顾秋昙这样无止境的疲惫和嗜睡会不会是什么疾病的征兆。


    坐在对侧座位上的谢元姝拉好安全带满是好奇地探头过来看着顾秋昙,小声嘀咕道:“清砚哥,小秋到底是……”


    “嘘。”顾清砚竖起手指在唇边摆出噤声的手势,眼见顾秋昙的眉头轻轻蹙起,“他觉浅,别把他吵醒了。”


    “嗯嗯。”谢元姝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坐在顾清砚后座的沈澜医生勉强挤到座位中间打量着顾秋昙的脸色。


    “总不能是心理出了问题。”沈澜伸手戳了戳顾清砚,小声道,“回去让孩子做个心理测试看看。”


    “心理问题?”顾清砚一愣,“你是说……?”


    “他的状态不像是一个健康孩子。”沈澜轻声道,“身体明明很健康很强壮,可精神上……”


    之前顾秋昙在飞机上睡觉甚至要戴眼罩的事在顾清砚眼前闪过,他似乎明白沈澜说的到底是什么了。


    顾清砚正想着,顾秋昙的一条手臂探过来在他腰上戳了戳,顾清砚微微侧过身子小声问他:“怎么了?”


    “亮……”顾秋昙眉头皱着,说话的声音轻细得像是蚊子哼哼,还带着抹不去的困倦意味。


    顾清砚意外地抬头看了一眼上空的灯,夜间航班的灯光和亮搭不上边,更何况……


    顾清砚的眉头也忍不住蹙起,总觉得顾秋昙的症状如今变得格外严重,就像沈澜说的那样。


    心理出了问题。


    顾清砚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眼罩挂在顾秋昙的双耳上,手法熟练,紧接着又朝沈澜苦笑一声:“看来确实要做点检测。”


    “那等回国以后再说吧。”沈澜摆摆手又靠了回去,很久都没再说话。


    他们坐的航班中途还要转机,下飞机时顾清砚甚至露出了苦涩的表情——因为顾秋昙并没有醒来,哪怕是会导致许多人耳鸣的降落都没能把他从睡眠中唤醒。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顾清砚拖着顾秋昙,让他能够轻松地倚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趿拉着脚步落在队伍最后。


    顾秋昙迷迷糊糊地跟在顾清砚身边,倒也没有中途因为踢到什么东西而摔倒。


    其他几位选手也忍不住屡屡回头看向顾秋昙。在这次大奖赛中顾秋昙是他们中成绩最好的一个,谢元姝这次以1分之差惜败俄罗斯的瓦列里娅,只拿了银牌。那对双人滑也是输给了俄罗斯的选手。


    可现在看起来反倒是几个夺银的孩子精神状态更好些。


    顾清砚也无法对这种现象做出合适的回应,只得苦笑着看向他们:“小秋可能是有点困……”


    话音刚落顾秋昙倏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里还带着浓浓的恐惧。顾清砚只觉得顾秋昙勾着他的那只手极其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小秋?”顾清砚咬牙忍痛问他,好一阵顾秋昙才松开手,手指细细地发着颤,仿佛是痉挛一般。


    “感觉怎么样?”顾清砚来不及去看自己手臂上是否真的被掐出了不应存在的伤口,目光紧紧盯着顾秋昙。


    顾秋昙沉默一阵,打了个哈欠随后道:“您觉得?”


    “还困吗?”顾清砚看向顾秋昙的目光越发担心,总觉得下一秒顾秋昙就又要睡过去——可他已经睡了很久了。


    顾秋昙懒懒地抬手掩住自己的嘴,轻松道:“还有点,但应该可以清醒一会儿……”


    顾秋昙的声音越来越轻,同时脚步也摇摇晃晃的。顾清砚不敢怠慢,连忙一把抓住顾秋昙的大臂。


    顾秋昙回头看了他一眼,好一阵都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睛仍然睁着。


    “要不直接趁他现在还醒着,我们把那个测试做了?”沈澜停下脚步等顾清砚带着顾秋昙追上队伍,看着顾秋昙此时此刻的神情总觉得要是现在不说做心理测试,顾秋昙就又要睡过去了。


    “什么东西?”顾秋昙皱着眉问顾清砚,少年的五官还带着几分柔和,但在此时却显出无法掩盖的戾气,“怀疑我有心理问题?”


    顾清砚讪讪地冲顾秋昙一笑:“您总是对光线和声音敏感,我也是怕您真的出什么问题……”


    “行了。”顾秋昙伸了伸懒腰,勉强让自己看起来更清醒点,“趁着转机的时候做吧,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吗?沈澜看着顾秋昙的眼睛,总恍惚以为自己面前的是个实实在在的病人。


    他们在候机厅里坐下,沈澜拿出了手机,一个个把问题打在备忘录里——那个时候网上的心理测试题库并不那么多。要知道在现在,也有很多人对于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漠不关心,更别提2011年。


    顾秋昙皱着眉一字一句地读着沈澜拿出来的题目,眉心皱成一个川字,好一阵才给出答案。


    沈澜的神色却仍旧镇定,似乎既不担心顾秋昙会对自己撒谎也不担心最后会得到一个不那么美好的结果。


    反倒是顾清砚显得格外紧张,手不知该往哪放,只能抓着顾秋昙的肩膀。


    顾秋昙笑了一声回头看顾清砚:“您怎么紧张得好像可能有心理疾病的是您自己?”


    顾清砚没有回答顾秋昙,在他们做完问答后急忙冲沈澜医生道:“什么结果?”


    “这种事,只能和小秋说。”沈澜摇摇头拒绝回答顾清砚的提问,紧接着是一阵苦笑。


    其实不是,理论上未成年人心理测试的结果需要告知监护人。但沈澜现在摸不清把这个结果告诉顾清砚到底是会对顾秋昙好些,还是进一步刺激顾秋昙的病情发展。


    这时候机场的登机通知宛如天籁,沈澜连忙站起来,拉着谢元姝一起站起来,被谢教练敲了一下手背:“急什么?”


    谢教练不动声色地拉过谢元姝的手向登机口走去,小声道:“结果不好?”


    沈澜轻轻点头,没敢说话——这个结果后续是否上报给国家队的领导也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顾秋昙跟着上了飞机,但神色自然,显然对自己的情况也有所觉知,只有顾清砚在他身后抓耳挠腮地总觉得他们所有人都在隐瞒。


    第65章 疑问


    顾秋昙回国之后立刻就投入到了世青赛和初三一模考试的准备中去。


    在机场时的那段事像是一场幻梦, 除了顾清砚还在惴惴不安,其他所有人都不再提起。


    直到那天下午顾秋昙被国家队的领导拎走——


    来找他的是最初领他入行的张叔,顾秋昙毫无防备地跟着去了办公室。


    等顾清砚知道并赶到办公室门口时他们似乎已经聊了有些时候了。


    “你和艾伦……”张叔还在说什么, 顾清砚气喘吁吁地撑着办公室的门框抬眼看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老张没有关,顾清砚闯进来时中年男人也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他:“还是这么心急。”


    老张年轻时候也做过运动员, 学的是冰球。顾清砚年轻时候和他不熟,是顾秋昙入行之后才慢慢熟悉起来的。


    “怕我对您家小孩做什么?”老张从桌上随手捡了个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玩,促狭地眯起眼,“得了, 我是公/务/员, 很爱惜羽毛的。”


    他无可奈何地一摊手,轻松道:“我要是真对小秋做什么,都等不到您来找我, 上面会先知道消息。”


    顾秋昙低着头,指尖还带着曲奇饼干的碎屑。顾清砚看他一眼, 少年的面色如常,细细地舔着手上残留的食物。


    顾清砚气不打一处来, 猛拍了一下顾秋昙的背脊。


    顾秋昙懵懂地抬头看他一眼,那双榛子色的眼睛写满了迷茫。


    “干嘛啊哥。”顾秋昙过了好一阵才忍不住轻笑起来, “我们领导, 我还能说不吗?”


    “这小兔崽子背后有的是人想护着他。”老张的话像反驳,也带着无奈的味道。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好一阵才道:“您也知道, 他和俄罗斯那边的一个选手关系很好。”


    顾清砚愣了一下:“您是说……?”


    “放心。”老张摔了手里的东西冷声道,“那小熊崽子还没这么大能量能插手国内, 最多匿名投点证据。”


    “之前在加拿大那事。”他话音一转,目光直直落在顾秋昙身上, “听说是冲艾伦.弗朗斯去的。”


    顾秋昙手指微微蜷起,轻声道:“可他们听到我喊我哥,第一反应是往我这边开的枪。”


    顾清砚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艾伦受伤是因为护着顾秋昙?


    他适时地向老张递了个疑惑的眼神。


    “那种地方……”老张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又是大胆到敢直接去酒店里的人,自然明白要抓人质的道理。”


    顾秋昙沉默下来,又听老张道:“我是过来人了,劝你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没和你说。”老张最后的话落得格外笃定,顾秋昙的脸倏地苍白,“你回国的时间正好错过那天的国际新闻,你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商人,只是商人。”顾秋昙的声音卷着颤意,那双眼几乎一瞬间就红了,“张叔,他只是做生意的,对不对?”


    “那天新闻上说,俄罗斯重要人物在加拿大遭遇枪击。”老张流畅地从记忆里翻出那天的报道标题,看向顾秋昙的目光里混杂着怜悯。


    什么样的商人才能算一国的重要人物?顾秋昙混乱的脑海里翻不出这个答案。


    “我要去问他。”顾秋昙脸上平静的神情崩出一寸寸裂痕,他的呼吸也跟着乱了,胸膛急促地起伏,“张叔,我得去问他。”


    “不用费工夫。”老张定定地看着顾秋昙的脸,抬手抚上顾秋昙的发顶,“马上就到世青赛了,艾伦.弗朗斯已经确定会参加这次比赛。”


    当面问他。


    不管是新闻里的内容还是别的什么传闻,顾秋昙不想信别人嘴里的艾伦.弗朗斯。


    算上上辈子,他们认识已经有十六年,比顾秋昙这具身体的年纪都大。


    顾秋昙不愿意也不想信别人对艾伦的评价。


    “两月末就是世青赛了。”顾秋昙掰着手指重新数了一下时间,抬头看向老张,“到时候我会去问他——也就一个来月,您不会等不起吧?”


    这话的语气已经不算很好,顾清砚手忙脚乱地想要捂住顾秋昙的嘴,可顾秋昙轻松地侧过身避开了顾清砚的动作,犟着脖子和老张对视。


    “好了好了。”老张摆了摆手,“清砚别那么紧张,小秋毕竟才十四岁,有时候急躁些也是正常。”


    顾清砚挠挠头有些尴尬,好一阵没说出话,看向顾秋昙。


    顾秋昙的脸色仍旧紧绷着,看起来甚至有些阴沉。


    在高强度的训练下顾秋昙的脸颊没有多余的脂肪,看起来已经和成年男性非常接近,不笑时甚至有几分凌厉的味道。


    倒是气势不差。


    然后被顾清砚敲了一下脑门几乎立刻就破功了。


    “哥——”顾秋昙满是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顾清砚,后知后觉地抬手去捂自己的额头,“干什么打我?”


    “早跟你说了离艾伦远点。”顾清砚周身萦绕着低气压,在顾秋昙耳边低声道,“现在上头都知道了……”


    顾秋昙二话没说转身就从办公室里跑出去了。


    “哎,小孩子叛逆期到了……”顾清砚歉疚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顾秋昙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轻,几乎要听不见。


    顾秋昙终于停下来,脸上涌起运动后健康的血色。他没有跑回冰场上,走廊里没有镜子,可他知道自己的脸色并不好看。


    没有哪个人能够在听到别人对自己多年挚友的恶劣评价后还保持正常的神情——哦,或许艾伦可以。


    在顾秋昙的记忆里,艾伦在情绪管理方面的功力极其出色,出色到许多人一辈子可能都无法猜测他的所思所想。


    又或者说是无所在意吧?艾伦的父母早逝,尤其是母亲长期缺位,父亲也对他无甚关心。


    缺少情感联系的人总显得淡漠,游离于世界之外。顾秋昙一边想着,慢慢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艾伦的过去已经这样痛苦,他还要因为长辈的猜疑去怀疑他吗?


    顾秋昙一点点弯下腰,蜷缩起来。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顾秋昙拿到自己一模的成绩时都没能欣赏一下自己短期突击复习的成果。


    那张成绩单才发下来就被福利院的大家交相传看,最后成为裱在福利院墙上的一张证明。


    顾秋昙在发现顾玉娇女士把这份成绩单裱得像艺术品时忍不住一笑。


    那已经是他要启程出发前后了,短暂的寒假早已结束,顾玉娇女士甚至没通知任何人,撑着自己快六十的身体自己爬上爬下地贴成绩单。


    这其实已经是福利院的一种传统了。每个还在院里生活的孩子拿到什么荣誉,院长都会把荣誉奖状贴在墙上。


    能留在福利院的孩子年龄都不大,很多时候学校的奖状对升学作用也不明显,这些贴在洁白墙壁上的荣誉却像是一块块金箔——至少对孩子们来说是昂贵的。


    顾秋昙走过去,停在椅子边:“小心点……”


    “是小秋啊。”顾玉娇手法干净利落,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就把那张成绩单贴在墙上,那张打印着数字的白条在橘红的奖状墙上显得格外突出。


    “是我。”顾秋昙低下头捏捏自己的山根,好一阵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回答顾玉娇女士的话,“我明天就要去参加世青赛了。”


    “好,好。”女人看着他的脸轻声道,“好好比赛,为国争光啊。”


    “会的。”顾秋昙垂下头,显得格外乖巧,可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可是……”


    “怎么啦?”顾玉娇轻拍顾秋昙的背脊,“和朋友吵架了还是?”


    “差不多吧。”顾秋昙含糊道,“放假前听一个叔叔说我朋友瞒了我很重要的事。”


    顾玉娇沉默一阵,看着顾秋昙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那小秋是信他,还是信你的朋友呢?”


    年长的女士手掌覆盖在他的背脊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抚摸着:“每个人都有秘密的,您能接受您朋友的秘密吗?”


    “我不知道。”顾秋昙皱着眉抬头看顾玉娇,其实他们的身高已经非常接近,可在这一刻顾秋昙总觉得自己还是七八岁的小孩子。


    “那就去问问他吧。”顾玉娇有些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是滑冰认识的朋友吧?”


    “嗯。俄罗斯人。”顾秋昙短促地发出了一声应答的声音,随即道,“是之前来过福利院的朋友。”


    “是他啊。”顾玉娇应了一声,眉头也不自觉皱起来,“那可麻烦了……”


    “哎,早知道不和您说这事了。”顾秋昙轻嗤一声道,“我明天就能见到他了,您不用烦恼,我会去问的。”


    顾秋昙的语气放得很软,顾玉娇却担忧地瞥他一眼道:“我还不知道您吗,脾气暴躁的小家伙。”


    顾秋昙讪讪一笑,落荒而逃似地回了自己的房间。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他百无聊赖地趴在房间的小书桌上,看着另一个孩子慢慢地写着作业,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是被闹钟声音叫醒的,下意识抬手拍掉了闹钟后顾秋昙才意识到自己在桌子上睡了一晚,浑身作痛。


    他强撑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下去,顾清砚正在大厅里等他。


    “昨晚上哪儿做贼去了?”才看到他,顾清砚就忍不住笑着打趣道,“瞧你这黑眼圈大的,送动物园都得被人当国宝成精。”


    顾秋昙蔫头巴脑地抬头瞥了顾清砚一眼,拖着行李箱走到他身边轻快道:“是吗?别打趣我了,我们怎么去机场?”


    作者有话说:


    手软软地写了一章……


    第66章 世青赛前


    顾清砚被顾秋昙问得一愣, 看着他手里硕大的行李箱——他这次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顾清砚正准备开口问他,顾秋昙就偏过头:“地铁?还是公交?”


    刚到嘴边的疑问被顾秋昙噎了回去,顾清砚默默地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您拿了挺多奖金的吧?”顾清砚真情实感地疑惑道, “为什么要这么节俭?”


    顾秋昙瞥了顾清砚一眼,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顾清砚虽然因为要贴补福利院的孩子们不算富裕, 但不缺钱。


    可顾秋昙已经十四岁了,再过两年就要到能够在外打工的年纪了,总不能一直用顾清砚的钱。


    “我又不是一辈子住福利院。”顾秋昙终于开口,目光扫过顾清砚的脸, 下一刻就提着自己的箱子往门外走。


    “哎……”顾清砚下意识想喊住顾秋昙, 被他那双眼冷淡地一剜,什么心思都没了。


    这孩子……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顾清砚挠了挠头,看着顾秋昙的背影, 又想到那天他从办公室里跑开的事。


    “没什么,别多想。”顾秋昙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还走不走?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


    “来了。”顾清砚连忙打消脑海里纷繁的杂念,快步跟了上去, “在着急?”


    “想见他。”顾秋昙脚步一顿,轻声道。


    顾清砚不知道顾秋昙是以怎样的心情提起这件事的。老张之前说的显然对顾秋昙造成了影响, 之前寒假顾秋昙在冰场上训练时也心不在焉的。


    国家队的总教练看着也觉得难受, 当时就批了顾秋昙三天假让回去休息。


    顾秋昙也不肯,只抿着唇愣愣地看着对方,好一阵才道:“嗯。”


    回去也不得安生。顾秋昙在国家队训练已经磨出了生物钟, 每天六点不到就从床上爬起来。


    等其他孩子陆陆续续起床洗漱的时候顾秋昙已经跑完了十公里,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吸汗, 优哉游哉地在福利院一楼给来照顾孩子的义工帮忙。


    顾清砚甚至不知道他打哪来那么多精力。


    “哎呦喂,哥您是更年期提前了吧。”顾清砚问起时顾秋昙正在做波比跳, 听到声音才停下来,笑眯眯抬头看他,说话却不留情面。


    顾清砚被他说得一愣,那天晚上就忍不住向苏婉瑜抱怨:“这小破孩子现在嘴毒得不得了,根本不给我留面子——”换来苏婉瑜一阵大笑。


    可顾清砚嘴上说归说,到底是担心顾秋昙的身心情况。


    顾秋昙却不搭理他,只一味往前走,挤在人群里薄薄的一片,看起来风都能吹走似的。


    顾清砚心里一突,拨开汹涌的人潮奔过去和顾秋昙并肩,手紧紧地抓着顾秋昙的小臂。


    顾秋昙被他攥得一愣,侧过头看他:“怎么?怕我跑丢吗?”


    顾清砚不语,只是紧紧抓着顾秋昙的手,抓到顾秋昙甚至有些忍不住皱起眉看他:“您怎么这么紧张?”


    “放轻松,我已经去过一次世青赛了,这次换个地方——”顾秋昙用力挣开顾清砚的钳制,像一只鸟一样飞奔出去,“换汤不换药啦,您大可不必这样害怕。”


    顾秋昙回过头看顾清砚,神采飞扬的神情在阳光下显出另一番少年活力——凌厉的眉眼被光线柔和,像水墨画一般清秀。


    顾清砚的神情也不由得柔和下来,总在不安躁动的心脏也慢慢安静下来,不再像擂鼓一样激烈跳动。


    “希望一切都好吧。”他落在顾秋昙身后三五步远,双手合十像在祈祷。


    “都会好的。”顾秋昙毫不在意随口道。


    上飞机后顾秋昙还是惯例窝在座位上歪着头就去和周公相会,顾清砚坐在一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副平光眼镜戴上开始看自己带的书。


    在空中也实在没什么事可做,顾秋昙的呼噜声很轻,在顾清砚耳中和白噪音也没什么差别。


    似乎是顾秋昙说的话起了作用,这次等顾清砚看着顾秋昙终于想起来没给他戴眼罩时顾秋昙已经睡得很沉。


    顾清砚索性也不再给自己多找麻烦,往椅背上一靠,无声地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到飞机快要降落时顾秋昙才被颠簸闹醒,揉着眼睛从座位上坐起,紧接着就对上了顾清砚慈祥的笑容。


    顾秋昙眉头一皱,总觉得顾清砚此时的神情有些古怪,还不等他说话,顾清砚先声夺人:“小秋啊,我觉得……”


    “有些事呢,您还是得多说说。”顾清砚看着顾秋昙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声音里都带着笑,见眉不见眼的。


    “啊?”顾秋昙一愣,降落时机舱气压的变化已经开始见效,他有些不适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轻声道,“别想那么多,哥。”


    顾清砚却不再说话只是一味地翻找自己包里带的东西,只听顾秋昙强笑道:“哥您还带了口香糖吗?”


    “嗯。等着。”顾清砚找了一阵不由得皱起眉,手上动作不停,“诶,我记得我带了啊,怎么找不到了?”


    “没有也没什么事。”顾秋昙用力地向前低头,额头抵在前座的椅背上,蹙着眉,脸色倒是说不上差,至少顾清砚看着还带着充盈的血色。


    “这怎么行。”顾清砚听他这么一说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使劲翻找,终于手指摸到一块又凉又扁的东西,眼神一亮,“哎,这不就找到了!”


    “小点声。”顾秋昙低声道,“别人都看着呢。”


    顾清砚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未免过于兴奋,连忙压低声音,脸颊带着尴尬的红:“小秋……”


    “您自己吃吧。”顾秋昙恹恹地偏过脸看他,说话时有些含糊不清,被气压变化折腾得可真够呛。


    飞机下降的时间不算太长,顾秋昙还在犹豫是向顾清砚再讨一片口香糖嚼着还是纯靠意志力硬扛,就听到一声落地的轰鸣。


    顾秋昙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总算庆幸自己是熬过了这个坎儿。


    飞机停稳后顾秋昙就赶在顾清砚开口前解了安全带:“走了,去拿行李。”


    他们就是在传送带附近和艾伦撞上了,顾秋昙甚至不明白艾伦为什么要在这天到举办地。


    2012年的世青赛在白俄罗斯,和俄罗斯不算太远,至少比华国近。


    艾伦倒是止不住地在打哈欠,顾秋昙猜是因为难得坐传统的航班——虽然事实上以艾伦的财力,大概率也不会是乘坐飞机的经济舱前来的。


    “赶来比赛还得处理家族的事情……”艾伦恹恹地和阿列克谢抱怨,冷淡的声线里带上无法抹去的困倦,转头就对上了顾秋昙的眼睛。


    “好巧。”顾秋昙懒懒地抬起手向他打了个招呼,“怎么,最近加班加点?”


    艾伦被他问得一噎,叹口气道:“嗯,加班搞事业。”


    “小工作狂。”顾秋昙评价道。


    顾清砚眼看着顾秋昙眼里的揶揄几乎溢出,忍不住抬手捏了捏自己眉心。


    他俩什么时候那么熟了?顾清砚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结于他俩可能就是单纯有缘分。


    但只要想到老张对艾伦的评价,顾清砚又忍不住皱起眉。


    那种身份的大人物,和顾秋昙交朋友的目的是?做慈善也不需要知道受捐助对象吧?


    “什么……”艾伦有些疑惑地歪过头看顾秋昙,“就是单纯事比较多而已——要不是……”


    “在忙碌中还要抽空来比赛,辛苦。”顾秋昙打断了艾伦的话,笑意盈盈地望向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轻声道:“他们倒也肯放人?”


    “……阿诺?”艾伦愣愣地看着顾秋昙,嘴唇微微发抖,“您怎么……”


    “咦,您不知道吗?”顾秋昙疑惑地一歪头,看艾伦的眼神里仍旧含着嘲弄的笑,“我们之前在加拿大的事都上新闻了。”


    “这个我可以解释……”艾伦的眼神带上了可怜兮兮的劲儿,声音也不由得放软了,“您听我说……”


    “不必。”顾秋昙勉强自己狠下心来,看艾伦的眼神也冷淡起来,“我没这本事和您做朋友。”


    “顾秋昙!”艾伦厉声道,“你难道觉得当时他们会放过其他人?”


    “他们手里有枪。”艾伦平静地看着顾秋昙,声音蓦地低下来。白俄罗斯人未必听不懂中文,在机场里争执也难免被人关注。


    “嗯。”顾秋昙的反应却不尽如艾伦所想,“但受伤的……”


    “我至少没让您被伤害。”艾伦抬眼看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毕竟只是一个人,当时您离我这么近,您敢说他们一定不会对您做什么?”


    “我不敢。”顾秋昙眼神一沉,淡淡道,“我也没本事要求您保护所有和您无关的人。”


    “所以?”艾伦上前一步,盯着顾秋昙道,“您最近青春期到了,在体制内没法向别人撒野,只好冲我发火?还是谁跟您说了什么难听话,让您迫不及待想跟我撇清关系?”


    顾秋昙沉默一阵轻声道:“领导和我说您身份不太寻常。”


    艾伦的目光于是越过顾秋昙看向顾清砚,眼睛微眯,若有所思道:“原来国家队的领导喜欢背后语人是非?”


    顾清砚不明白为什么艾伦要问他,脸色一白,好一阵没能说出话来,半晌才咬牙道:“这话您问我,我可不敢说……”


    “那就是了,大概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大领导吧。”艾伦淡淡戳穿了顾清砚想要掩盖的事实,反手揽住顾秋昙的肩膀看起来格外亲昵地贴着顾秋昙耳边轻声道:“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电话问我——或者,您是真打算不把我当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老顾:哎这小熊崽子,怎么连大人面子都不给……(嘀嘀咕咕)


    艾伦:啊对,再给您几位面子我对象都得给您几位挑唆走了。


    小顾:(憋成闷葫芦不敢说话)


    第67章 WADA


    顾秋昙被艾伦陡然靠近的气息惊得一跳, 但艾伦揽他的力道不小,顾秋昙甚至连着挣扎了几下都没挣开。


    “怕什么?”艾伦笑吟吟的声音在顾秋昙耳边响起,“之前一声不吭给我定了罪, 现在还想躲着我?”


    “诶诶诶艾伦你干嘛!”顾清砚只听见顾秋昙忍痛的嚷嚷声,“你掐我干什么?我错了还不行吗……”


    “被掐两下叫那么惨?”艾伦拧眉疑惑地偏过头看顾秋昙, “您不也是运动员,皮那么嫩吗?”


    “哎哟,谁有您皮肤嫩,我要是掐您两下您怕不是手直接肿起来。”顾秋昙的语气带着插科打诨的劲儿, 压得很低, “艾伦,哎,松手松手……真给掐肿了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艾伦无所谓地转过头不再看顾秋昙, 友善地冲机场里的人笑笑,流畅的俄语脱口而出:“没什么, 我和我朋友打闹,不必这样担心。”


    顾秋昙终于从艾伦如钳子般的魔爪下逃脱, 皱着脸控诉道:“怎么有您这样的……”


    话还未说完顾秋昙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那笑意把他未出口的话都吞下去了。


    艾伦微微眯起眼看着顾秋昙, 轻快道:“我知道您不会对我真的产生误会, 但很多时候……”


    “流言可畏啊。”艾伦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秋昙,“您该知道的。”


    顾秋昙当然知道,流言蜚语是人们的一把利刃, 能杀人。


    “我明白。”顾秋昙偏过头看着艾伦,轻声道, “以后不会了。”


    艾伦脸上的笑意渐深,攥着顾秋昙的手也松了些:“有什么和我有关的问题, 直接找我就行。”


    “哪怕可能涉及到您的隐私?”顾秋昙歪过头神色自然地问他,“这也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艾伦低头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声音淡淡的,“毕竟……”


    毕竟什么?顾秋昙竖起耳朵,但艾伦没有继续说下去,反倒转移了话题:“您这次住在几层?”


    “诶,这个您不知道吗?”顾秋昙讶异道,“我以为……”


    “我不关心类似的事。”艾伦捏了捏鼻梁,好一阵才道,“有人会帮我注意,所以……”


    “哦,我知道了。”顾秋昙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笑吟吟看向艾伦,“十七层,到时候您来找我玩。”


    顾秋昙脸上是不作假的活泼,艾伦甚至在那一刹那怀疑之前大奖赛时闻到的水腥味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觉。


    可怎么会错呢?艾伦想,面前的少年就是他上辈子带回俄罗斯的那个人,不会错,他不可能认错。


    他在乎的人不多,顾秋昙算一个。


    这次出门前阿斯卓穆才到俄罗斯找艾伦,那时候艾伦正支着脑袋想事儿,男孩叽叽喳喳地钻过来:“哥,这次去白俄罗斯吗?要不要带上我,我很厉害的!”


    “你去那干什么?”艾伦偏过头冲阿斯卓穆笑笑,“之前那次我出事把您吓坏了?”


    阿斯卓穆瘪着嘴看起来快要哭了,艾伦抬手捏住他的鼻子:“不准哭,我知道你想找顾秋昙的麻烦——但是不行。”


    “发什么呆啊艾伦。”顾秋昙的声音像一杆利剑猛地扎穿了艾伦的思绪,“我们要去酒店了,一起吗?”


    “好啊。”艾伦回过神来,笑眯眯的,“怎么,这次主办方安排了接机?”


    “嗯。”顾秋昙闷闷道,一边走一边用鞋尖踢着地板,“大概是知道大家都会提前到?我也不清楚,之前顾清砚跟我说的。”


    落在后面被阿列克谢抓着探讨花样滑冰教学的顾清砚猝不及防被顾秋昙点名,好气又好笑地扬声道:“怎么还关我的事了?”


    顾秋昙直呼其名的事不会冒犯顾清砚,他们毕竟不是真正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弟,顾秋昙现在年纪也大了——


    雏鸟长大后翅膀硬了,在成鸟庇护下的日子也渐渐要到头了。


    顾秋昙回过头:“咦,上面不是让您通知我的吗?”


    他面上露出一种纯然的茫然,似乎并不知道为什么顾清砚会这么和他说:“说是白俄这边安排了……”


    顾清砚三步并两步上前揉着顾秋昙的脑袋叹道:“您啊……”


    “怎么了?”顾秋昙侧过脸看顾清砚,“难道……”


    顾秋昙后知后觉地抬手捂住嘴,笑道:“这是什么不能告诉其他人的事吗?”


    “……”顾清砚被他这副表现弄得一愣,好一阵没能说出话来,许久才道,“那若是每支国家队都……”


    “这倒是我考虑不周了。”顾秋昙故作老气横秋道,“说起来元姝姐……”


    “谁在找我?”谢元姝爽朗的笑声从远处传来,顾秋昙转头看过去。


    谢元姝今年也已经快要十五岁,女孩的发育又比男孩早些——顾秋昙看着她的身影,总恍惚觉得她似乎又长高了许多。


    “看我干什么?”谢元姝大大咧咧地抬手去拍顾秋昙的肩膀,“教练说我是快到发育期了,最近在节食。”


    “节食?”艾伦听到这话眼神一动,看向谢元姝,“您分明更适合力量型的发展,怎么……”


    顾秋昙偏过头瞥了艾伦一眼,只这一眼艾伦就忽的不再说话。


    力量型和转速型的说法在当时并不算普及,许多时候冰迷仍然是以跳跃特征来描述一位选手。


    “力量型?”谢元姝皱起眉,不知在想些什么,“您是说……”


    “增肌减脂。”艾伦利落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对于女单来说发育关是个分水岭。”


    “节食的话,骨密度跟不上,对以后的发展不利。”艾伦静静地望着谢元姝。


    顾秋昙也想起来了,上辈子的谢元姝就是在发育关后突然丢了高级三周,很久都没有找回来。


    在发育关前,谢元姝也曾经被国家队看成国内花样滑冰项目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费了许多心力培养。


    “我知道了。”谢元姝微微颔首,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顾秋昙却没多余的心思再去关注谢元姝的情况,心里疑窦丛生——艾伦对于论坛的关注一向不高,别说国内的论坛,就是国外的社交媒体他用得也不算多。


    艾伦却似乎对顾秋昙的疑虑毫无察觉,偏头和阿列克谢道:“瓦列里娅倒是确实天赋异禀,她最近……”


    瓦列里娅,顾秋昙捕捉到这个名字——对于谢元姝来说,这或许是这次世青赛她最大的对手。


    俄罗斯在花样滑冰项目上比国内成熟许多,虽然也同样习惯用节食之类的手段控制运动员的身材,但大规模选材注定了他们那边即使在这样严苛的选拔要求下也是人才辈出。


    谢元姝显然也听见了,不由自主地看了艾伦一眼。


    只是就算知道俄罗斯的女孩是她最大的竞争对手,谢元姝能够做的也相当有限。


    欧美国家的运动员之间可能会用一些脏手段来争夺名额,但不论是谁,都不愿意真正脏了赛场——真的吗?


    顾秋昙他们到酒店时有个美国人正声嘶力竭地和穿着WADA制服的人员争执,艾伦侧耳听了一耳朵,似乎是因为尿检次数太多?


    顾秋昙对这种事的敏感度不高,华国选手在国外参赛经常要应付WADA的尿检,尤其是有不错成绩的选手。


    他早就习惯了,抬手按按自己的太阳穴冲那边道:“全体都要检查吗?”


    WADA的检测人员抬头看过来,见是个亚洲面孔,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嗯,都要查。”


    “好。”顾秋昙利索道,“那您先忙着。”


    谢元姝等人听着他和WADA那边有来有回地说了几轮,眼睛微微睁大。


    “你干什么?”谢元姝手肘戳戳顾秋昙的后背,压低了声音,“怎么和WADA那边聊上了?”


    “咦?不能聊吗?”顾秋昙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查尿检而已,正常的检测问题,问一下也不会出事吧?”


    另一边传来一声女人的嗤笑。


    顾秋昙猛地转过头,阿加塔领着瓦列里娅正抱胸站在那,见顾秋昙投来目光一撩头发:“您难道以为和WADA打好关系这么简单吗,华国的小兔崽子?”


    顾秋昙眉头微皱,他先前就觉得阿加塔对艾伦有敌意,现在怎么感觉起来他也是阿加塔敌视的人之一?


    可顾秋昙不是会为了别人的敌意反思的人,只笑吟吟看向瓦列里娅,吐出一串弹舌音:“您教练这是怎么回事?她难道还有男子单人滑的学生?”


    瓦列里娅一愣,似乎没想到顾秋昙会直接绕过阿加塔和她聊天。


    顾清砚在他背后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摆,小声道:“别在这里和其他国家的选手起冲突。”


    “放心。”顾秋昙头也不回道,“艾伦在这,起不了冲突。”


    艾伦也忍不住看了顾秋昙一眼,笑起来:“怎么?您把我当您的外置辅助?”


    “没有,别多想。”顾秋昙的声音带着几分紧绷——或许是因为从小在那种错综复杂的大家族里长大,艾伦的思维总难免偏向负面和悲观。


    这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没几个心眼子早给那些争权夺利的叔伯姑姨之类的亲戚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可听到这种负面的猜测对准他时,顾秋昙心里也忍不住浮出些许难受的感觉来。


    ——原来艾伦知道他心里藏着事的时候也这么难过吗?顾秋昙想,心尖钝钝地有些痛。


    阿加塔听顾秋昙搬出艾伦,冷哼一声偏过头不再搭理他们,揽着瓦列里娅就上楼了。


    “她看起来……”谢元姝的声音从顾秋昙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犹豫,“好像不太想要列拉和我们交流?”


    第68章 纠纷


    “正常。”艾伦头也不回道, “在俄罗斯,同项目的选手是不能成为朋友的——”


    “艾伦。”阿列克谢拍了拍艾伦的肩膀,示意他不必说这么多, 谢元姝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顾秋昙。


    “不是规定吧。”顾秋昙吊儿郎当道,“只是同年龄段的很难成为朋友。”


    利益, 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永远也绕不开的话题。


    顾秋昙的话一针见血地挑破阿加塔不让瓦列里娅和其他人过多亲近的真相,艾伦回过头赞许地看他一眼。


    “那她为什么和艾伦看起来也不熟悉?”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来的那对小双人滑选手也忍不住开口,“艾伦和她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呀。”


    艾伦垂着眼睛轻轻笑起来:“您诸位为什么不让顾秋昙和我过多接触?这就是阿加塔不让列拉和我多交流的原因。”


    顾清砚一愣,意识到艾伦年少成名的背后有着几乎永远无法和同龄人再发展友情的孤独。


    “他们归他们说, 我真想和您一起玩他们才管不住我。”顾秋昙一撇嘴轻快道, “我来白俄罗斯的次数不多,不知道他们怎么样,要是……”


    艾伦看着顾秋昙轻笑道:“这就急着绑免费导游了?好啊, 等比完赛要是您几位不急着回国……”


    “咳。”顾清砚咳嗽一声打断了艾伦的话,“您觉得顾秋昙还能继续和您做朋友?”


    “为什么不?”艾伦歪了歪头看着顾清砚, 眼中甚至透出几分单纯的神色,“我不反对, 他也不反对,难道……”


    “要因为你们反对, 所以就抛弃彼此吗?”艾伦的声音压得很低, 轻柔的,甚至带着几分沙哑,“您怎么敢肯定他一定会听您的呢?”


    “他不听我的听谁的……”顾清砚嘀咕着, 眼睁睁看见顾秋昙伸手去抓艾伦的手腕,甚至还晃了晃。


    艾伦挑衅地看了顾清砚一眼, 气得顾清砚脸颊通红:“您……小秋!”


    他不敢对艾伦多说什么,阿列克谢虽然年事已高, 但毕竟是斯拉夫民族的老人家,一身肌肉可不是给人干看着好玩的。


    真对艾伦说出什么不尊重的话,这个老人家怕是直接冲上来把顾清砚暴揍一顿——顾清砚自己当然也保持着锻炼的习惯,但人种差异实在练不出这么好的肌肉线条,只能转而去叫顾秋昙。


    “叫我干什么?”顾秋昙眼皮一掀平静地扫了顾清砚一眼,“他说得又没错……”


    “过来。”顾清砚略略提高了音量道:“青春期到了在叛逆是吧?”


    顾秋昙沉默地又捏了捏艾伦的手腕,这才转头看向顾清砚,眉头微皱:“您为什么非得让我和艾伦绝交?他对您做了什么?还是……”


    “您都差点被他连累!”顾清砚忍不住呵斥顾秋昙,“都这种情况了您还觉得他是个好人,什么好人能让您……”


    “抱歉,打断您一下。”艾伦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颊紧绷,“首先,顾秋昙在当时并没有受到伤害,挨了一枪的人是我。”


    “其次,我自认对这件事毫不知情,您大可不必把所有问题都推到我头上,他第一反应是要找您——那种情况下大声喊叫会引起多少关注,想来您也清楚。”艾伦偏过头,看顾清砚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华国上个世纪的治安可不像现在这么好。”


    顾清砚猛地沉默下来。


    艾伦说得确实是实话,当时餐厅里的人数不少,艾伦不帮忙护着顾秋昙,他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到顾清砚身边也是个问题。


    那时候他和艾伦就面对面坐着,不论怎么说那些人都注定要盯上顾秋昙。


    “言尽于此。”艾伦冷冷地瞥向顾清砚,又剜一眼顾秋昙,利落地转身向电梯的方向走去。


    “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阿列克谢的嘀咕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知道他在乎顾秋昙选手,也不用这么不分青红皂白……”


    “教练。”艾伦打断了阿列克谢的话,轻声道:“不用为我难过,我习惯了。”


    “现在您满意了?”顾秋昙侧过头看着顾清砚,眼里不自觉地汪上两包泪,“您还想说什么?现在说吧。”


    顾清砚只觉得麻烦,顾秋昙对艾伦的感情他看在眼里,只不过觉得不宜继续深交——


    那种人想玩顾秋昙还不容易吗?顾清砚看向顾秋昙的脸,气不打一处来,碍于现在还在公共场所实在不敢拧顾秋昙的耳朵,只能沉默。


    顾秋昙从他手里拿过房卡,同样默不作声地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对顾清砚来说这样活泼的孩子如今含着泪看他总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做错了什么。


    虽然顾秋昙年纪也不小了,还有三个月就要满十五周岁了……顾清砚想着,听到一声轻响。


    电梯的门向两边打开,顾秋昙头也不回地抬脚就往里走,顾清砚跟在他后面。谢元姝连忙也拉着自己的教练进了电梯。


    ——才进电梯谢元姝就感到了深深的窒息,总觉得自己这回是做错了选择。


    顾秋昙和顾清砚这对在国家队有名的师生此刻正谁也不看谁的各自抱胸沉默,谢元姝甚至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出了七分相似,总觉得顾秋昙其实和顾清砚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


    都一样让人心里发冷。谢元姝悄悄地转身钻进谢教练的怀抱里,总觉得还是姑姑的怀抱更让人感到温暖且心安。


    顾秋昙看着电梯上逐渐爬升的数字,嗤了一声道:“您现在倒是……”


    “对不起。”顾清砚忽然开口打断了顾秋昙的话,“不是有意冲艾伦发火的——我只是……”


    顾秋昙淡淡地转过头看了顾清砚一眼,轻声道:“面对友情破裂风险的人是我,又不是您。”


    顾清砚被他噎得一愣,好一阵子才觉出顾秋昙的情绪其实不高。


    怎么会好呢?顾秋昙想,艾伦给他很多帮助,从金钱到训练场地,甚至出钱给福利院的孩子们治病、购买义肢……


    反而要被顾清砚这样揣测吗?


    顾秋昙的沉默让整个电梯里的氛围变得更加古怪,到达目标楼层的响声几乎像是天籁,谢元姝迫不及待地拖着自己的教练出了电梯,只留下一句:“我们先去房间了!”


    她快步拉着谢教练和自己的行李箱到房间门口,这才终于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哎,老师,您真是不知道……”


    “其实我也不想和他们久待。”谢教练冷静地回答谢元姝的问题,“他们之间怎么总为了这种事吵架?”


    “不知道,可能顾师弟……嗯,叛逆期到了吧。”谢元姝沉思一阵,抬手刷了房卡打开她和谢教练住的标间。


    另一头顾秋昙仍旧闷闷不乐,只是踢着脚下的地毯,踢得短短的绒毛地毯变得一绺一绺结起来。


    “那您说该怎么办?”顾清砚忍不了这种压抑的氛围开口道。


    “马上就OP了。”顾秋昙轻声道:“您去向他道个歉?”


    顾清砚脸颊涨得通红,似乎没想到顾秋昙会提出这个解决方案——在之前那句话的影响下甚至像是一句嘲弄。


    道歉?他道歉了艾伦就会原谅他?顾清砚仍旧忍不住头疼,只道:“您别打趣我了。”


    “您不也清楚得很吗?”顾秋昙一掀眼皮瞄了顾清砚一眼,“都这么清楚了还去故意惹艾伦生气?”


    “行了。”顾秋昙终于找到了他们的房间,刷卡,“我去找他聊聊。”


    顾秋昙在OP场地上看到了艾伦,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坐在阿列克谢身边捧着一瓶矿泉水。


    也不喝,艾伦只是静静地盯着矿泉水瓶子里的水面。


    顾秋昙试探着往艾伦的方向走了两步,艾伦眼珠都没有转,只道:“站住,别过来了。”


    顾秋昙被他说得一愣,忍不住有委屈的心思从心里翻涌起来。


    “您还在生气吗?”顾秋昙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艾伦还没开口,阿列克谢先拍了一下桌子。


    “您那教练说话说得多难听您不知道吗?”阿列克谢的声音不响,在顾秋昙听来却像是一声惊雷,“他也就比您大半年多点,还真把他当铁打的了!”


    “我、我……”顾秋昙怔在原地,看着艾伦轻轻道:“那我晚上来找您可以吗?”


    还在等待的其他选手听到这话颇为古怪地看了顾秋昙一眼。


    “不用。”艾伦冷冷道,“离我远点。”


    顾秋昙鼻子一酸,偏过头没再看艾伦——从他们八岁认识到现在,艾伦从来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


    上辈子更不会用这种口吻和他说话。


    顾秋昙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摆,还打算再尝试一次,舌头却像是打了结一样僵硬地动不了,更说不出话来。


    “那……”顾秋昙终于开口时自己都不敢信这居然是他能发出的声音,带着潮湿的闷声,“对不起。”


    “又不是您和我说的那些难听话。”艾伦反倒奇怪地看了顾秋昙一眼,“别为别人的问题向我道歉。”


    所以其实不是生他的气?顾秋昙顿时多云转晴笑意盈盈道:“好,那我把我哥拎过来给您道歉您觉得怎么样?”


    “这几天就要比赛了,您也别在这事上费心。”艾伦淡淡道,“比完再说这事吧。”


    下一刻艾伦就眼睁睁看着顾秋昙又蔫巴下去,像一棵缺水的豆苗一样晃了晃。


    “您啊……”艾伦无可奈何地仰头笑起来,站起身抬手作势要去戳顾秋昙的脑门,“能不能动动脑子?被扣个假赛的帽子你我都得不了好。”


    “我大不了回家继承家业,您呢?”顾秋昙的眼睛微微睁大,艾伦唇齿张合间说出来的话甚至可以说有些伤人。


    第69章 压力


    “您难道打算不再做运动员了吗?”艾伦偏过头笑意盈盈地看向顾秋昙, “据我所知,您可不是会这样为了一点小事昏头的人。”


    顾秋昙站在艾伦面前,沉默。


    艾伦倏地睁大了眼睛, 从这种古怪的沉默里意识到了什么:“您难道……”


    “不用再说了。”顾秋昙打断了艾伦的话,“赛场上见。”


    “嗯, 赛场上见。”艾伦低头笑了笑。激将法对顾秋昙永远有效。


    虽然艾伦自认为还什么话都没有说。


    “您倒是……”阿列克谢忧心忡忡地偏过头看艾伦,那张脸仍旧带着几分苍白——他十二月的枪伤休养的时间不长,几乎是取了弹片止血后就正常活动了。


    即使对俄罗斯这样的战斗民族来说,这种做法也仍然不值得推崇。


    “没什么, 小伤而已。”艾伦在唇前竖起手指轻轻道, 阻止阿列克谢继续说下去。


    顾秋昙已经转身往顾清砚坐着的方向走去——教练和选手的座位在一起,也不知道顾清砚是什么时候进入场馆的。


    “去找他吃了个软钉子?”顾清砚偏过头看着顾秋昙,总觉得他的神情看起来不像是和艾伦又起了什么冲突, 倒像是……


    下一刻顾清砚眼睁睁看着顾秋昙眯起眼睛,笑道:“他没有说我什么呀?艾伦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狗屁的通情达理。顾清砚在心中暗自腹诽道, 想到之前从老张那边听到的传闻,在他的危险性上又打了个重重的问号。


    “那您和他聊了什么?”顾清砚瞥他一眼, 也不提所谓的传言,“难道……”


    “比赛的事。”顾秋昙打断了顾清砚的猜测, 摔下一句, “马上要上去了,我去做个热身。”


    说着顾秋昙也不把外套脱了,随手一把把散下来的头发抓成一个小揪。


    顾清砚知道他这是认真要开始为了OP做准备, 闭了嘴。


    顾秋昙在华国队的名声就是有主见有想法,他对环境的要求其实不高, 但很反感有人对他的训练指指点点——顾清砚知道他不是不需要教练,只是更喜欢在做基础训练时让其他人保持安静。


    至少别提其他的事。


    “还是老样子?”顾清砚看他一眼问。顾秋昙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形象, 一声不吭地用行动给了顾清砚答复。


    在这种事上倒是让人省心。顾清砚暗道,在心里暗自计数。


    顾秋昙的脸色不改,被顾清砚看着热身也是常事。


    运动员的热身强度和难度和普通健身人士比起来还是显得有些突出,可偏偏他们对于伤病的休养又大概率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充分。


    尤其是对于人才稀少的国家,顾秋昙知道自己背负的责任重大——今年世青赛上面也希望能够再拿一块金牌。


    听起来似乎不难,顾秋昙的技术难度很高,在青年组里绝对称得上首屈一指。


    但顾秋昙的身体状况……顾清砚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顾秋昙的腿,他训练的强度在国家队里绝对说不上低。


    运动员高强度训练造成伤病的事业不少,顾清砚不止一次好奇过为什么顾秋昙非要在休息日整天整天地泡在冰场上。


    顾秋昙当时没有回答他,表情紧绷,那种神情让顾清砚心里隐隐也有些不那么好的预感。


    顾清砚又开始想当时沈澜隐瞒的测试结果了。


    顾秋昙却不知道,快速地做了一套热身后站起身,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意:“歇一会儿就该轮到我了。”


    “好。”顾清砚的思绪被他打断,看过去时顾秋昙似乎有所觉知似地正好冲他扬起笑。


    “别担心了哥,沈医生说了没什么事。”顾秋昙说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这套本事其实是上辈子和艾伦学的。


    “怎么会没什么事?”顾清砚抬手就要去抓顾秋昙的手腕,被他轻飘飘地一步躲开。


    顾秋昙定定地看着顾清砚,小声道:“不会有事的,哥,您信我。”


    顾清砚却不敢真信,顾秋昙这种孩子打小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他见得多了,早些年国内还没太发展起来的时候福利院甚至有孩子就那么……


    顾清砚咬牙道:“如果有什么事别瞒着我。”


    “知道了。”顾秋昙摆摆手,冲顾清砚笑起来,“没事的,不用那么紧张。”


    他三下两除二脱了外套,露出短节目的考斯滕。


    这已经是这个赛季最后一场大型国际比赛了,即使是前来观看的观众也已经熟悉了顾秋昙这身考斯滕。


    虽然习惯,但落在顾秋昙身上的镜头还是不少——所有人都更喜欢看长得漂亮的选手,顾秋昙又不像艾伦那样面无表情就带出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


    顾秋昙倒也配合,干脆利落地抬脚就跳了个4S。


    “他不是说最近在练新四周?”阿列克谢眯起眼看着冰场上的少年身影,偏头冲艾伦道:“之前还放了个4T的卫星。”


    “我也能放4S卫星。”艾伦眼也不眨道:“您不也知道,我的身体条件干这行优势不小。”


    何止身体条件。阿列克谢叹气,淡淡道:“下次冬奥是索契,您压力也大。”


    “谈不上压力。”艾伦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冰协那边敢管我的人不多,他们能对我产生什么压力。”


    这边的交谈告一段落,冰场上顾秋昙的练习也几乎到了尾声。


    他的合乐水平一向出色,到了音乐尾声时做贝尔曼旋转的姿态也足够利落,一掰浮腿就成了。


    “怪了,这阵子他不是增肌练得挺狠……”顾清砚在冰场边嘀咕道。


    力量和柔韧的平衡在花样滑冰是个长久不衰的话题,不少选手都谈过肌肉增加导致柔韧下降的问题。


    男性身体的肌肉量又比女性更多,这也是很少有男子单人滑选手做贝尔曼姿态的原因——更何况还会扯到腹股沟,基础分也不算太高。


    赔钱旋转,还不一定能做出来。


    “天生软吧。”谢教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顾清砚身边,目光盯着顾秋昙旋转的身姿叹气道:“要是元姝也是这种体质该多好,我也不用整天为了她的柔韧性烦恼了。”


    “您还是想让她也掰贝尔曼?”顾清砚偏过头看着谢教练轻声道:“这个动作……”


    “日本那个,还有俄罗斯那个都有贝尔曼。”谢教练唉声叹气,眉头紧皱,“元姝的柔韧性我也没办法强求,到底是亲侄女。”


    “在冰场上哪有什么亲情……”顾清砚嘀咕道,“但也确实不好硬掰,真给掰伤了小谢的职业生涯……”


    “所以才麻烦。”谢教练撇撇嘴道,“不过元姝最近也开始练4S了。”


    说起这件事谢教练就忍不住又唠叨起来:“这也算是运气差吧,又撞上技术爆发的时期,男单这边青年组出了两个能跳四周的,女孩们也不可能甘于落后。”


    更何况从花样滑冰女子单人滑项目出现以来,一代一代的教练们也发现女孩在发育前出难度的可能更高。


    “瓦列里娅听说也已经开始练四周跳了,也不知道现在成功率多少。”谢教练说起瓦列里娅时语气古怪,“我之前听说她们现在就在给那个小姑娘节食。”


    顾清砚叹了口气道:“那么小的孩子节食,万一出什么事……”


    “毕竟那边人才储备……”谢教练正说着,看顾秋昙已经从冰场上滑出来住了口,“小秋的OP时间结束了。”


    “哦。”顾清砚应了一声迎上去给顾秋昙怀里塞了个保温瓶子,“温盐水,现在喝。”


    “知道了。”顾秋昙淡淡瞥他一眼,咕咚咕咚地举着杯子就开始灌水,也不问之前他在说什么,总不过是和花样滑冰有关的事。


    “感觉怎么样,有把握吗?”顾清砚低声在顾秋昙耳边问。


    “这种事情看临场发挥。”顾秋昙头也不抬道,保温杯杯口扣着他的嘴,看起来有些好笑,“您去问谁都不敢说包夺冠。”


    也是。顾清砚转念一想不再强求顾秋昙给出一个答案。


    顾秋昙却把水杯挪开,还给顾清砚:“喝这点也够了,您问这个干嘛?”


    “就是问问。”顾清砚有些心虚地别过头,对顾秋昙的问题答得含糊。


    “好敷衍。”顾秋昙也不和顾清砚客气直接点穿他说话的语气问题,轻声道:“怕我被艾伦的分数压在下面难看?”


    “没有。”顾清砚一个激灵下意识道。青春期孩子的自尊心一贯强,他要是真和顾秋昙说担心这个反倒会让顾秋昙感到不快。


    “您还怕伤人自尊哇?”顾秋昙的语气带上几分新奇的意味。


    顾清砚看着顾秋昙这副模样也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是不是要反驳他:“您到底是我弟弟。”


    “再过几年恐怕就不是咯。”顾秋昙微微仰着头,目光放空,“说到底是个孤儿,又不是真被您家领养了——对了,阿宁最近怎么样?”


    顾清砚被他问得一愣:“他很健康,到时候我和你苏姐转达一下你对小侄子的关心?”


    “好啊。”顾秋昙抱着自己的外套漫不经心道:“到时候上你家吃饭,你可别说我。”


    “说你什么,说吃得多?”顾清砚一笑,“您饭量很大吗?”


    顾秋昙瞥他一眼没有回答。


    顾清砚也不恼,只道:“明天好好比,尽力就行,不用有压力。”


    “没有。”顾秋昙撇过头不再看顾清砚了,“我能有什么压力,保银争金。”


    第二天六分钟练习的顾秋昙恨不得能够真的穿越时空把之前嘴欠立了flag的自己打到张不了口——因为世青赛的冰场冰面太硬,在上面试了几个点冰跳把自己脚趾头都跳疼了。


    “接下来怎么办?”顾秋昙下来时顾清砚忍不住问他,“现在擦药也来不及了。”


    第70章 爆发


    “那就忍着上吧。”顾秋昙漫不经心地偏头看了顾清砚一眼, “以后出问题的时候还多着呢。”


    “呸呸呸。”顾清砚连忙发出几声吐口水的声音,“说什么晦气话,您可得给我健健康康的。”


    顾秋昙一愣, 眼里流淌出薄薄的笑意:“怎么?说得好像您以前职业生涯后期不是一身伤病似的。”


    顾清砚一愣,不明白他有伤病和顾秋昙会不会有伤病之间有什么联系。


    “沈师兄都打了多少次封闭了, 怎么到我就不行?”顾秋昙压低声音冲顾清砚道,“都是为国争光,总不能说他的身体就不重要。”


    “你啊。”顾清砚手指点点顾秋昙的额头叹息道:“总想着伤病的事干什么,小小年纪的, 想点好的。”


    “……哦。”顾秋昙偏过头不再看顾清砚的脸, 闷闷道。


    顾秋昙当然会关注,尤其是现在的情况也叫他摸不清头脑——他有时候早上醒来,或者中午前后脑子里总是模模糊糊的,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甚至严重的时候听不清别人的话, 更别提理解那些意思。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尤其对一个在上辈子曾经因为伤病早早退役的运动员来说更是需要仔细关注的。


    但重生这件事对于任何人都显得太过于玄妙——或者说,容易被当成精神病。


    人死不能复生, 幼儿园小朋友都懂的道理。


    顾秋昙闭起眼,不再搭理顾清砚的问题, 嘈杂的声音在他耳边慢慢远去。


    顾清砚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顾秋昙又开始思考接下来要怎么让自己的短节目不至于因为之前错误的试跳形成失误。


    不过顾清砚更好奇的是, 明明顾秋昙以前对于冰面软硬程度的体感一向敏锐,这次怎么突然好像失去了原有的感知力。


    就在这时有一道目光停在顾秋昙身上。


    沉浸在自己的意象训练中的顾秋昙对这道目光一无所知,只有顾清砚倏地抬起头看向目光投来的方向——对上了一双满含担忧的, 碧蓝色的眼睛。


    艾伦?顾清砚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关注顾秋昙的情况。


    仔细想想, 似乎从顾秋昙八岁第一次见他开始,艾伦对他的关注就显得格外突出, 非比寻常。


    顾秋昙有什么特殊的?顾清砚闭着眼睛思考,很久都没有想明白。


    他就是那种寻常的在福利院里长大的孩子,虽然之前找上门来的亲戚看起来有钱有权,但顾秋昙不也没跟着他们走吗?


    除了出乎意料的,能够穿着二手冰鞋练出高难度跳跃的天赋以外……


    但顾秋昙的姐姐也是花样滑冰运动员,这种天赋本来就刻在基因里——更何况艾伦看起来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


    顾清砚正在想着,广播里就已经播报了顾秋昙的名字,只好赶快站起来跟着顾秋昙一起到冰场入口处。


    顾秋昙这次没让顾清砚推他。顾秋昙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清楚,要是这时候让顾清砚推他一把,他恐怕还没开始比赛就先扑倒在冰面上了。


    这可不妙。


    顾秋昙轻松避开顾清砚的手,一脚蹬冰滑到冰场中央摆出起始动作。


    顾清砚心里的不安变得越加浓重,不明白顾秋昙这是出了什么问题。只有顾秋昙自己清楚,他的心脏在胸膛里跳得几乎要让他窒息。


    真是……奇怪。顾秋昙心想,他明明……


    难道病变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观众席上有人窃窃私语,顾秋昙却倏地抬头看了过来。


    好吵。顾秋昙忍不住想,怎么会这么吵,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伦看到他的样子就知道这次比赛他恐怕很难完赛。


    比生理的疼痛更难逾越的是心理的障碍。而且……虽然他们已经不再走在原先那个时间的轨道上,但有些东西还是深深地刻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就像艾伦对于湖泊、海洋的恐惧,他这一次重生的时机已经是这具身体坠海之后,但尚未遇到顾秋昙溺水而死的事情。


    但……艾伦抬手按着自己的心口——即使没有重演那些内容,他还是会觉得不适应。


    “今天的顾秋昙选手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导播台的解说看着冰场上的少年,“六分钟练习的时候其他选手都意识到冰场质量出了点问题,他还是在做点冰跳。”


    “看起来像是脚感不太对,他换了备用冰鞋吗?”另一个解说看着冰场上少年的身影,总觉得他滑行的动作有些卡壳。


    但好歹比赛还没开始……


    顾秋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目前的比赛上。


    对于花样滑冰运动员来说专注是一门大功课——毕竟一次节目的技术动作并不算少,时间却非常有限。


    乐声流淌,顾秋昙再睁开眼时显然已经进入了状态,在六练时对于状态的质疑不能影响他任何。


    顾秋昙的脸色仍旧苍白,连嘴唇都还泛着白,任谁都不认为他还会保持之前确定的节目难度。


    甚至有些没有四周跳的选手也忍不住开始蠢蠢欲动,觉得自己能在这个时候赢过顾秋昙——对于一个短节目时状态这么糟糕的选手来说,他的表现多差都不稀奇。


    顾清砚屏息凝神,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到,目光紧紧地盯着顾秋昙。


    他不需要在短节目就拿金牌。顾清砚想,顾秋昙的状态在自由滑时往往更好,短节目的金牌对他来说或许只是锦上添花,而不是必要的。


    只是……顾清砚不着痕迹地偏过脸看了艾伦一眼。


    他真正的对手也并不是好相与的角色,艾伦也同样是抓到了优势就会竭力在自由滑把优势最大化的选手。


    绝对的完美主义者。


    顾清砚转过头又把目光钉在顾秋昙身上,他竟然没有改构成。


    顾清砚本来以为顾秋昙不会这么拼命,毕竟只是青年组的比赛,而且也确实是状态不佳……


    但顾秋昙显然不觉得因为状态不佳退让是个适合他的选择。他在冰场上单手抓着冰刀旋转,旋转的速度只比往日的比赛慢了一线,然而可怕的情绪感染力让他的这种瑕疵都显得像刻意安排。


    “以前都是说日本、俄国的选手有表现力。”谢教练拉着谢元姝坐到顾清砚身边,看向顾秋昙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颗注定会在冰场上熠熠生辉的星星。


    “现在也主要是说欧美国家选手有表现力。”顾清砚沉声道,“艾伦被夸赞表演能力出色的次数可比小秋多。”


    “谁和他比?”谢教练一撇嘴,“人家什么出身,小秋又是什么条件,真把艾伦的条件给他,他恐怕现在p分还能再涨一波。”


    靠纯粹的技术和表演实力和艾伦在分数上紧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俄罗斯为了索契冬奥做的准备在这两个赛季已经开始发力,艾伦的p分待遇肉眼可见地出众——虽然他的实力也足够匹配。


    但顾秋昙不比他表现力差。


    至少这次的节目上顾秋昙展现出来的表现力已经足够证明他在青年组,甚至可能在未来的成年组比赛里不会因为特殊情况失去竞争力。


    顾清砚这才慢慢地松了口气,谢教练调侃道:“怎么,怕他以后到了成年组没本事了?”


    “小秋可不像元姝那样……他现在还没有元姝高,发育完顶天了一米七出头——男单一米七出头和女单的一米七可不是一个概念。”


    顾清砚只能苦笑,顾秋昙现在看起来个子矮小不错,可就之前和埃尔法的交流来看,顾秋昙以后的身高恐怕不止是一米七——一米八能不能打得住都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你这是什么表情?”谢教练问顾清砚时顾秋昙正做了一个4S,节目已经到了后半段,他的脸色比之前要更差,但技术上的表现仍然稳定,仿佛这副苍白的模样是化妆化上去的。


    “可怕的意志力。”阿列克谢偏过头对艾伦道,“他确实是个很厉害的对手。”


    “我一直这么认为。”艾伦眼皮也不抬地冲阿列克谢道:“花滑一直是很烧钱的活动。”


    阿列克谢侧过脸看艾伦,轻声道:“这个词还会从您嘴里说出来?卖一个您家的庄园能够得到的钱足够您练一辈子花样滑冰。”


    “我和顾秋昙是朋友。”艾伦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阿列克谢,“知道点他会说的话很奇怪吗?”


    这不是一个真正的疑问,阿列克谢和艾伦都知道。


    “您总是这样。”阿列克谢叹气道,“永远有话可以说。”


    艾伦没回答,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乖乖好学生坐姿,仿佛之前一刀刺在阿列克谢心上的话不是他说出口的。


    谁能愿意自己养大的孩子偷偷跟和他门不当户不对——哦不对,好像单论花样滑冰的成绩,艾伦要被冰迷说整天蹭顾秋昙。


    阿列克谢更郁卒了,好半天没能缓过来,只好恶狠狠地盯着冰场上的少年恨不能用眼神给他烧出个洞来。


    顾秋昙只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然而短节目时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为什么会有这种看起来格外不满的眼神。


    被对手恨得咬牙切齿对顾秋昙来说只是常事,他不需要在意这些。


    直到节目结束顾秋昙滑出冰场啪嗒啪嗒地走到kiss&cry区和顾清砚坐一起,才刚刚闭上眼准备好好休息顺便等自己成绩,顾清砚却忽的贴到他耳边道:“你又怎么阿列克谢老先生了?他看起来像是要吃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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