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风雨欲来
“什么……”瓦列里娅有些困惑地转过头看艾伦, “艾伦师兄,你怎么……”
“瓦列奇卡。”阿加塔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瓦列里娅的话,插入到两人的对话中来, “艾伦说得没错,是时候上楼了。加拿大地区和莫斯科的时差可不小。”
“哦……”瓦列里娅恋恋不舍地看向谢元姝, 喃喃道,“那我先上去啦,谢,明天见!”
“嗯, 明天见。”谢元姝看向她, 轻柔道,“好梦。”
“谢谢。”瓦列里娅一步三回头,看得顾秋昙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艾伦的腰。
“嗯?”艾伦轻声道,漂亮的蓝眼睛弯起来, 笑吟吟地看顾秋昙,“阿诺, 您做什么?”
“没什么。”顾秋昙打了个哈欠,声音里藏不住的疲倦, “我……你那个师妹, 一直都这么……黏糊吗?”
“嗯……您想听什么答案呢?”艾伦勉强绷回了往常冷静严肃的表情,“她是比较活泼——”
“她也会……会这样粘着你妈?”顾秋昙含糊道,向艾伦怀里钻了钻, “不行,别让她粘着你, 你不喜欢……”
“什么?”艾伦被他这句话说得措手不及,短暂地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准确来说是有些呆的,混杂着种种复杂的情绪,复杂到几乎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能感觉到情绪的翻滚。
“我怕她喜欢你。”顾秋昙无意识地漏出一句真心话,艾伦一顿,抬手摸了摸顾秋昙的额头,“你又不会回应她,她喜欢你会耽误她的。”
好固执。艾伦有些头疼地想,怎么会这样呢?虽然顾秋昙从来都是固执的人,但这未免也太让人难以招架了。
“嗯。”艾伦闷闷地应了一声,“不会。她知道我不喜欢女的。”
其实也不喜欢男的。艾伦心想,只喜欢您。
“真是不好意思。”顾清砚终于办好了入住的手续,快步走到沙发边看向艾伦,“小秋不习惯坐飞机,可能有点疲惫,要是说出来一些怪话……”
“我不会介意。”艾伦飞快地给了回答,像一粒定心丸。顾清砚的心忽的落到肚子里去了。
“顾秋昙说什么话我都可以接受。”黑发的少年看向顾清砚,又重复了一遍,“他是我的朋友,我很重视他。”
这话说得其实是有些生硬的,但顾清砚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搀着顾秋昙的大臂,轻轻地喊了他几声:“小秋,小秋,清醒点。我们要上楼了。”
“唔。”顾秋昙含糊地应了一声,勉强睁开了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了一步又回过头,乖乖道,“艾伦,明天见……晚安。”
“你呀。”顾清砚手指戳了戳顾秋昙的额头,无奈地冲艾伦道,“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艾伦站起来,看着顾秋昙困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心里一软,轻声道,“我待会儿也上去了。”
他们在OP之前见过不止一次。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只一起沉默地吃一顿饭,吃完了又各奔东西——说的是房间。
顾秋昙考试的频率很高。处在初三这个关键的冲刺阶段,福利院配备的老师们决不会因为他是花样滑冰运动员就给他减轻些学业负担。
好几次艾伦路过他在酒店的房间时都能听见顾清砚在给他讲解题目,只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华国的教育确实压力很大。
其实他压力也不小,只是比起学业来说,家族的事务显然压力更大一点,于是学习也变成了一种放松的手段。
很快就到了比赛的那一天。大奖赛的总决赛选手人数不多,每个项目都只有一组,六个人。
顾秋昙早早地到了场馆,他精神状态还不错。住了几天后时差对他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甚至看不出他刚抵达的那一天甚至困得站不起来,走路都飘。
他的热身很简单,诸如火烈鸟深蹲、波比跳、高抬腿之类的动作,做到额头微微发汗就停了。顾清砚拿着一条小毛巾搭在顾秋昙的脖颈上,并没有刻意去擦。
顾秋昙笑吟吟地看他一眼,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矿泉水瓶:“我喝点水,有点渴。”
“喝。我带了挺多的。”顾清砚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但别喝太多,到时候要比赛了跑厕所,不合适。”
“我知道。”顾秋昙笑了笑,“您未免太担心了,我比过好几次赛,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少说大话。”顾清砚拍了拍他的背,“谨慎点,听说之前比赛有选手被人下了药。”
“嗯。”顾秋昙点点头,花样滑冰赛场之外的地方总不像冰面那么干净,类似的手段层出不穷。
“差不多了。”谢元姝的比赛已经接近尾声,他们这一批选手也要开始准备起来了。谢元姝的短节目排在第二名,第一名是俄罗斯的瓦列里娅。
看到这个成绩时谢教练沉默了一阵,安慰似地把谢元姝搂在了怀里,小声道:“没事,我们还有自由滑。”
瓦列里娅的裁判缘无疑不错,顾秋昙在观众席上看她时也能看得出来滑表算得上中上,技术也有相当的优势。
至少在女单还不流行四周跳的2011年,瓦列里娅的跳跃是很出色的。
“嗯。我知道。”谢元姝眼圈微微发红,鼻尖也红,但并没有哭,只是看着分数咬牙,“我会追回来。”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宝贝。”谢教练拿手帕掖了掖谢元姝的眼角,“拿不到金牌也不丢人,没有人能是常胜将军。”
瓦列里娅担忧地看着谢元姝,踟蹰地站在一边既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尴尬地停在那里。
顾秋昙的目光在那块区域扫了一眼,把外套一脱:“等这次整完冰,就该到我们上场了。”
顾秋昙这次的抽签运气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不好,说他不好吧他抽的是第二名,避开了被裁判压分最狠的位置,说他好吧——他后面一个上场的选手是艾伦.弗朗斯。
俄罗斯选手里真正的“太子”。
“尽力而为,别太紧张。”顾清砚拍了拍他,“这次……”
顾清砚眼里露出忧虑的神色。2014年就是索契冬奥,俄罗斯显然是铁了心要在这个周期里捧自己国家的选手,不论是瓦列里娅,米哈伊尔还是艾伦.弗朗斯的PCS待遇都好得肉眼可见。
“我明白。”顾秋昙乖觉地一点头,再抬眼时神色坚定,“我会赢。”
“有信心就好。”顾清砚欣慰地看着他,拍拍他的肩膀。他六练时的表现不错,试跳的跳跃都还算成功,勾手跳也没有错刃。
第一个上场的选手是一个日本选手,顾秋昙对他没有印象,或许是其他分站的选手。
这位选手带来的短节目是《菊次郎的夏天》,很轻快活泼的一首曲子。顾秋昙在观众席上看他,他滑得非常出色,至少滑行上有着日本选手常见的丝滑,轻盈利落,对冰刀的掌控力也是足够出彩。
只是跳跃上……顾秋昙眼睁睁看着他3Lz错刃没被抓,眼睛都看得发红,面有菜色。
虽然他早知道华国选手待遇远不如日美俄加等一系列欧美国家,但不管看过多少次,对现状的无能为力和痛苦还是丝丝缕缕地缠绕着自己的心脏。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短节目的时间不长,他必须在上场前做好表情管理。对于顾秋昙来说这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
顾清砚揉了揉他的头发,平静道:“真正能威胁到您的选手现在也不多……”
“我知道。”顾秋昙打断了他的话,轻声道,“只是……”
还是有点不太舒服而已。尤其是想到国内花滑人才一片荒芜的现状,更是心口发闷。
顾清砚显然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无可奈何地一笑,凑近他小声道:“等您到成年组拿几个A级赛冠军,吸引一批小孩进来玩花样滑冰不就好了?”
扩大受众,基数高了怎么都能挑出几棵好苗,到时候不管是沈宴清还是顾秋昙都会轻松一点……
不过。顾清砚微微皱了皱眉,沈宴清最近似乎是在发育,在大奖赛分站时的表现不太出色,第二站时甚至没上四周跳。
是想求稳,还是上不了?
沈宴清的身高预测不像顾秋昙那么危险,只一米七五上下,还在可控范围内,但这个情况却由不得他们不担心。如果沈宴清今年因为发育沉湖,顶上去的选手和他的水平也几乎是断档的。
顾清砚正想着,场上日本选手的比赛已经接近尾声。顾秋昙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快道:“别担心啦,沈哥可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顾秋昙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快活道:“教练您要对他有信心啊!”
不,你这么一说对他更没有信心了。顾清砚在心里哀叹一声,又不好对顾秋昙说自己的考虑,甚至不敢提他发育关难过可能面对的清退问题。
“现在出场的是代表华国的顾秋昙选手……”电视上解说员的声音与现场的播报声重叠,顾秋昙站在冰场边缘,神态自若。
顾清砚轻推了他一把,顾秋昙轻盈地飘了出去,停在冰场中央。
“他的短节目是《钢琴课》,他曾经凭借这个节目打破过青年组的世界纪录,这一次他是否还会再次创造奇迹?让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说:
瓦列奇卡也是瓦列里娅的昵称嗯嗯,你们俄罗斯人昵称真多。
第52章 伤病
顾秋昙沉静地垂着头, 延颈沉肩,姿态舒展。
轻柔的深呼吸,他在第一个音符落下时动了。《钢琴课》的曲调已经刻在他的肌肉里, 听到音乐的瞬间他就知道该做什么。
流畅如水一般的刀痕在冰面上泼洒着,干净利落的butterfly drop进入提刀躬身转, 灯光下他像八音盒上的人偶娃娃,白润俊俏的脸颊泛着如玉的温润光泽。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薄薄的眼皮在灯光下透出细细的血管,牙关紧咬, 可比起许多选手表情管理失控的模样仍旧说得上美观。
对于一些对技术动作不熟悉的项目粉来说, 花样滑冰的看点大多就在选手的颜值上。
虽然花样滑冰也并不是每个选手都拥有着足够出色的颜值——观众席上一个年轻女孩这样想着,手机的镜头对准着冰场上的选手。
她看不懂旋转和跳跃的种类,只知道她入坑花样滑冰项目是在去年的世青赛上, 看了顾秋昙和艾伦.弗朗斯的节目之后。
她是被朋友拉来看的,那个朋友说看青年组的比赛能够体验到“养成”的乐趣。或许是吧, 那时候的她这样想着,然后在男单短节目时一眼就被吸引到了。
他们两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可客观上或许不分上下,像红玫瑰与白玫瑰。
她知道这不是一个恰当的比喻, 可那一刻她只想得到这些。从那之后她开始上论坛, 学着找追比赛的饭拍资源,不断了解顾秋昙和艾伦的比赛经历。
冰场上顾秋昙的冰刀划下的痕迹光滑漂亮,从接近于平行的角度看过去泛着光, 细细窄窄的曲线勾勒出的会是怎样的图案?顾秋昙不曾看过他用双腿与冰刀创作的画卷,他只是平静地、纯熟地旋转着, 那张脸上晕染着悲意。
他滑得太轻松,令人如痴如醉的表演几乎要抹去高难度的技术动作背后需要克服的种种难关。又或者, 这就是他想要让观众看到的。
轻松的,潇洒自如的,他的出现打破了华国男子单人滑选手一贯不擅长表演的印象。可仅他一个吗?
在冰雪运动中心,曾经发掘他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一个短发女人一起看着青年组大奖赛的直播。
“老张啊,你那次可真是捡到宝了。”地中海拍了拍中年男人,目光不自觉在老张头顶停了片刻,露出一种近似羡慕的神情,“顾秋昙选手的实力……”
他话还没说完,顾秋昙轻盈利落地跳了个4S,挣脱枷锁如同飞鸟一样的4S,又高又远,他落冰的姿态和跳跃时一样舒展。
“又进步了小秋。”老张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他在俄罗斯分站的时候4S好像还没那么轻松?”
“是。”短发女人慢慢道,她是女子单人滑项目的总教练宋明月,“之前和胡指一起分析选手情况的时候有看过俄罗斯分站,顾秋昙是现在男单的种子选手?”
“青年组种子。”老张言简意赅道,“如果沈宴清情况不好,明年他升组就得当一哥。”
“沈宴清……”胡指叹了口气,“也是个好孩子,碰巧了这些年花滑项目除了双人滑都一直青黄不接,他也是十五岁就升组了……”
“当时温哥华冬奥算是时运不济吧。”老张抱胸道,“当时他的技术实力完全有可能上领奖台,他不差斯特兰多少。”
“你耿耿于怀到现在啊,老张。”宋明月笑道,“不过也是,要是我们小元姝14年冬奥差一点就能站上领奖台,我也要难受的。”
“她是谢惊鸿在带吧?”老张淡淡道,“你也就带过她几个月,感情倒是很深。”
“你对顾秋昙不也是,你还没带过他呢。”宋明月一撇嘴,目光重新落到视频上,忽然道,“不对,顾秋昙的状态……”
顾秋昙这次本来准备在3A之后直接连3Lo。这个连跳虽然在花样滑冰里一直被说是赔钱连跳,但他在训练中的成果一直不错,因而在这次比赛中冒险一试。
只是在鲍步进入3A并落冰时顾秋昙就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当机立断取消了连跳的打算,转而进入衔接步法。
“落冰的那一下……学的日本的技术?”老张愣了一下,“他3A怎么会出问题,这不应该。”
“那孩子一向仗着自己年纪小天赋高乱来。”胡指笑眯眯道,“我之前去国家队看的时候可看见过,他现在已经开始练4T了。”
“什么?”老张一惊,瞪大了眼睛看向胡指,“顾清砚就什么由着他胡闹吗?”
“拦不住吧。”宋明月嗤笑道,“不是我多嘴,自从顾秋昙今年出了4S,女单那边也有人蠢蠢欲动了。”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老张一眼,平静道:“我劝了一阵才劝住,可就算这样她也闹着要上吊杆4S。”
“哎……”胡指摸了摸头顶,“看来这把头发我也是保不住了。”
顾秋昙的节目已经到了尾声,3Lz+3Lo的连续跳并没有因为3A的差错有什么影响,可顾清砚在场边却皱起了眉。
3Lo的跳跃高度被他降低了?他什么时候学会控制跳跃高度了?
这样的情况让顾清砚深感不妙,一般来说跳跃轻松高远拿的分数才会更高,以顾秋昙的性格他不冒险上点新技术就不错了,怎么会在这种时候……
还是说,是出现了伤病的问题,没办法再做的那么轻松舒展了?他紧紧地皱着眉,看顾秋昙接下来节目结尾的联合旋转。
他没有降联合旋转的难度,反而做了个death drop进入的跳接联合旋转,漂亮的蹲转轴心依旧稳定,转而进入的提刀侧燕也很漂亮。
可顾清砚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顾秋昙之前做贝尔曼旋转的时候腰部就有肌肉拉伤的情况,如果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看不出有伤的。准确来说,是因为很擅长忍痛,所以看不出来。
侧燕接了一个芭蕾跳换足,紧接着是仰燕,甜甜圈姿态,最后……
不是他怎么还敢做贝尔曼!顾清砚睁大了眼睛周身气压变得极低,另一边艾伦和阿列克谢教授说了几句什么,忽然走过来,绷着脸无声地拿了一根小木尺放在他旁边,小声道:“有时候该打还是得打,顾教练。”
顾清砚看了艾伦一眼,心道你过来说什么,你们俩哪个让人省心,一个自己抽自己鞭子另一个有伤都不知道给自己减轻点负担。
艾伦对上顾清砚的眼神就知道他又在腹诽些什么,温和地笑笑回到阿列克谢教练身边,就在这时候顾秋昙的节目结束了。
他直到走下冰场才皱紧了眉头,一步扑到顾清砚怀里,用脸在顾清砚肩头蹭了好一阵。
顾清砚想,有点像苏琬瑜以前养的大金毛,犯错了会用鼻筒拱拱她。
“腰有点痛,脚踝也不太对劲。”顾秋昙闷闷道,这话一出口顾清砚刚被浇没的火气又开始死灰复燃。
他抬手敲了顾秋昙的头一下,又点点艾伦送来的尺子:“你看看你,不知道爱惜身体,人家都送工具让我快揍你了。”
顾秋昙睁大了眼睛呆呆道:“怎么还有这种事,哪个选手管那么宽?”
“你最熟悉的。”顾清砚哼了一声,轻快道,“这种事他倒是做得驾轻就熟——今天就先不说他不好了,有时候会察言观色也是种本事。”
顾秋昙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从顾清砚怀里爬出来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抬头看着计分板等着出分。
其实他偶尔也觉得在这里等分很没意思,裁判握着生杀大权,说什么是什么,从goe到PCS,他能做的只有用更加难的技术证明自己足够优秀。
TES:50.32
PCS:36.13
TSS:86.45
“还不错。”顾秋昙嘀咕了一声,咽下了后半句话。顾清砚有时候也觉得很难以理解,顾秋昙为什么不能像艾伦那样表里如一——其实也并没有很表里如一,但比起顾秋昙来说还是好一些。
顾秋昙生着双多情的桃花眼,薄唇皓齿高鼻深目,那种混血感甚至会让他显得有种凌厉的味道,以至于许多人第一次见他都觉得很有距离感,哪怕他穿着廉价的白T恤和缝着补丁洗得发白的破牛仔裤也是这样。
“好歹算是没白教你控制情绪。”顾清砚看着顾秋昙轻声道。
但他也知道顾秋昙当时想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他被压PCS压得和艾伦总是差那么三五分,心中难免有些积怨。
但这种腹诽的话在心里自己说说就行了。顾秋昙自然也知道,只是弯了弯嘴角轻快道:“我也不小了,读初三了呢!”
顾秋昙心里补充了一句,其实高三也上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不再需要想尽办法来保持童真,福利院出身的孩子早慧成熟点反而符合情况。
他们正说着,艾伦的短节目也已经开始,音乐声在冰场上空飘荡,月光散落,艾伦的目光宁静而忧郁,眼神空茫无焦地落着。
他的肢体动作极尽轻盈柔美,月光的温柔,湖水的平静在光影变幻里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的表演又变强了,顾秋昙想。接下来他会……
就在这时艾伦忽然毫无征兆地起跳了——
第53章 惜败
怎么会是这个时候做第一个跳跃?顾秋昙愣了一下, 扑到场边看他。艾伦的体能储备不比他差多少,自由滑不好说,可短节目把跳跃压在后半段却完全是可能的。
艾伦凌空转足了四周, 利落地落冰,冰面上留下一个起跳点冰的小坑。难道……
顾秋昙眉头一皱,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榛子色的眼睛大睁着看向顾清砚。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顾清砚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叹道:“他倒是对自己下手狠……他才刚十五岁, 就开始挑战四三连跳了?”
另一边阿列克谢也是面色沉重。瓦列里娅和阿加塔坐在不远处看着冰场上, 连连叹气:“他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到底是年轻。”阿列克谢苍老的声音从场边传过来,声音不大,被音乐淹没, “想赢比赛,有冲劲, 这在我们这一行是好事,可是……”
他不赞同地看向冰场上的少年, 那道身影在光影流动中衣摆淌着水一样流动的细闪,肢体动态也显出舞者一般的柔韧。就仿佛月光啊, 终于笼罩在这片冰面上。
他轻盈利落地又起跳了, 但是这个跳跃就显得有些紧。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是个3T。顾秋昙立刻判断出了跳跃的类型,呼出一口气。4T+3T,不那么轻松但是落冰顺利。
青年组第一个成立的4T+3T在这次总决赛里得到了认证。
顾秋昙站起来, 轻轻鼓了鼓掌,又坐下。瓦列里娅转头看着阿加塔, 眼睛亮闪闪的,轻快道:“教练, 我也想练4T!”
“少来。”阿加塔瞥了瓦列里娅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瓦列里娅的身材,“现在可能可以,可是你还没发育。”
瓦列里娅讪讪地笑起来。女子单人滑运动员和男子单人滑并不一样,男性的发育期长高的同时也涨肌肉量,肌肉量的提升意味着跳跃能力进一步提高,能够挑战更高的技术难度得到更好的成绩。
但女孩发育时长得更多是脂肪,胸臀腿等部位的脂肪堆积意味着她们的力量会被削弱,同时经期也会阻碍长期高强度的训练——要么就是减少训练时间,要么就是用健康换成绩。
阿加塔担忧地看了瓦列里娅一眼。俄罗斯不缺天才少女,作为一个高纬度国家,俄罗斯的冰雪运动一向发达,筛选运动员时的大基数已经明确地表明了一个倾向。
——俄罗斯不缺人才,只有最优秀的选手才能出头。
可阿加塔不希望瓦列里娅步那些运动员的后尘。她们只是师徒,甚至是在俄罗斯竞争激烈的莫斯科派系的师徒,成绩才是唯一的试金石。
但在某些时刻,阿加塔还是更愿意选择瓦列里娅喜欢的方式。
就像、就像顾清砚对顾秋昙那样,纯粹的,带着亲情之爱的那种严厉。
顾秋昙坐在顾清砚身边,轻轻地抓了抓对方的袖子:“阿加塔女士在看我们。”
顾清砚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知道的以为你被她看一眼会掉一块肉似的。”
顾秋昙忍不住笑了起来,轻快道:“那当然不至于,只是……”
冰面上,艾伦干脆地一个蹬冰,身体重心在上空滑出圆满的抛物线,3A的高飘远重新点燃了观众的热情。他们屏住了呼吸,睁大眼睛看着冰场上的少年,他抬起浮腿形成一个类似T字的角度,仿佛一个燕式步一样转过半圈的弧度。
他真的很耀眼。顾秋昙想,像一颗星星,闪烁着发亮,又像是一轮真正的明月。那张清冷淡漠的脸在灯光下透出另一种与他不同的洁白,仿佛北国冬日的雪,又透出健康的红润。
他眼尾落着的月亮痕迹也是同样的惊艳,淡淡的闪粉敷在皮肤表面,在灯下显出如梦似幻的色彩
顾秋昙怔怔地看着,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就在这时候艾伦回过头,那双眼尾上挑的、宛如刀一样锐利的眼睛带着柔和的笑意,他低下头,牙尖咬着手套,慢慢地把这只手套扯了下来。
他仍然在冰面上跳舞,画出饱满的圆弧、蛇形步、葫芦步与其他的步伐一起构成了洁白冰面上的图画。
在滑过顾秋昙面前时,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扬手,手肘处也带着圆滑美丽的弧度。那只手套脱手飞出,稳稳地落在顾秋昙怀里。
顾秋昙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白手套,那块布料上似乎还带着艾伦的体温。他的脸微微发红,再抬头去找艾伦的时候他却已经潇洒远去。
那一刻的互动也被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来,顾清砚搂过顾秋昙的肩膀轻笑道:“真没出息,下次也用这种方法撩回去啊。”
“明天就是自由滑。”顾秋昙呆呆地说了一句,声音如同呓语一般飘渺,“我明天……哥,我有配手套吗?”
“有。”顾清砚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似乎没料到顾秋昙会问这个问题,“这是配套的,小秋——你之前一直说手套影响你的感觉,所以我也没让你非得戴上。”
“明天戴。”顾秋昙飞快地给出了答复,得到顾清砚的肯定后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轻盈,似乎心也快乐地要飞出胸膛一般。
“好。”顾清砚暗自记下顾秋昙的需求,声音平稳。
艾伦开始做旋转,旋转是他的弱项,顾秋昙慢慢偏开眼,那个纤细修长的身影在冰面上旋转时看起来仍然是美的,只是旋转的速度并不很快。
顾秋昙偏过头看向顾清砚,轻声道:“他这次的分数会高吗?”
“不好说。”顾清砚干脆道,“他是第一个在短节目上四三连跳的青年组选手,很难说明白在裁判眼里他现在是什么形象——哪怕他的连跳并不如我们之前想象的那么漂亮。”
“嗯。”顾秋昙沉默了片刻,回应的声音也是闷闷的,眉头微微皱着,兴致不高,“我想赢。”
“没有人不想赢。”顾清砚看了他一眼,“之前看得那么通透,这时候怎么又开始纠结这些事情了?”
“纠结不纠结的,这个问题就在那里。”顾秋昙抬起头,故作老气横秋道,“这是运动员不断膨胀的野心和金牌的唯一性之间的冲突。”
“你最近学政/治课学疯了吧。”顾清砚没好气地拍拍顾秋昙的后脑勺,“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但居然有种无法反驳的痛苦感。顾清砚在心中暗道,他确实比许多孩子都更早熟……如果当时他跟着埃尔法回去的话,会不会过得更快活一点?
“哥,不用想那么多。”顾秋昙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过头看向观众席,“我留下来,只能证明我觉得这是对我更好的选择。”
顾清砚定定地看着他,眼圈微微发红。
“诶,别搞这种煽情的东西。”顾秋昙在他开口之前抢先拦下了他的话头,“您和园长妈妈养我这么些年,我什么性格您也知道,我真不擅长处理这种煽情的事……所以,别肉麻。”
他绷着一张脸,平静道:“如果您觉得感动的话,不如找机会和上面的人说说给我加薪,我记得我们院里有几个孩子现在窜个子——真麻烦,现在衣服越来越贵了。”
顾清砚之前的情绪被他这么一说给憋了回去,半晌他才抬手敲了一下顾秋昙的头:“好好好,给你找机会加薪,小破孩子这些日子钻钱眼里似的。”
“没法子呀。”顾秋昙两手一摊淡淡道,“我们院捐款又不多,光靠艾伦做慈善能顶多少时候,我现在也是他们眼里的大哥哥了……要养家糊口啊。”
“到时候给你问问有没有商业冰演。”顾清砚一锤定音,“编曲要钱编舞要钱定制考斯滕要钱,真是的你和那些孩子一样都是吞金兽。”
“嘿嘿。”顾秋昙挠了挠头,没敢继续回顾清砚的话。
其实他也知道他的开销才是整个福利院最主要的支出,一件好点的考斯滕要上万,每年还要至少换一双冰鞋,对于福利院这样的机构来说这种消费水平实在是有些难以承担,但顾秋昙也没有办法。
花样滑冰至少还有奖金,而且国家也会报销一部分,在国家队的三餐也不用额外出钱。至少……也曾经给福利院的大家减轻过一些负担吧。
顾秋昙一边想着,一边看向冰面上,艾伦的节目已经接近尾声,他正在做联合旋转,那组旋转的轴心还是很稳定,旋转时的手臂姿态也不显得僵硬。
“倒是也有些进步的地方。”他喃喃道,看着艾伦从蹲转的一小团慢慢舒展开身体,进入躬身转,又转而变成提刀侧燕,最终拉直了浮腿变成漂亮的y字,“柔韧性其实也不差……为什么不多做几次直立转?”
“因为赔钱。”顾清砚盯着他看了一阵,“你自己不也不爱做单独的直立转?”
“胡说。”顾秋昙转过头,双目圆睁,瞪着顾清砚,“我哪有不爱做直立转!你不是还一直跟我说训练的时候不要光做直立转吗?”
顾清砚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就在这个时候艾伦的短节目终于结束,终止于他高高地扬起手臂,如同骄傲的天鹅般舒展的姿态。
TES:50.12
PCS:38.92
TSS:89.04
顾秋昙的脸在看到分数的一刹那就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差点没绷住平静温和的礼节性的笑意。顾清砚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没关系,短节目不代表全部……他好像之前做连跳时出了点问题。”
第54章 争执
“嗯, 脚踝扭了一下。”艾伦坐在阿列克谢身边,轻描淡写道,“没什么事, 回去做个理疗。”
“您总是这么说。”阿列克谢不赞同地看向艾伦,“明天就是自由滑, 您今天把脚踝扭伤了……”
“不用这么担心,教练。”艾伦转过头,淡淡道,“我心里有数。”
阿列克谢摇了摇头, 平静道:“您总这么说。把自己逼得太紧不是一件好事。”
艾伦沉默下来没再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顾秋昙紧紧地抿着唇, 眼里蒙着薄薄的水雾,“什么叫他出了点问题?”
他难过地看着顾清砚,轻声道:“难道是因为他受了伤, 他出了问题,我才能赢比赛吗?”
他的声量有些高, 旁边的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顾清砚自觉失言,心虚地偏过头不敢看顾秋昙的眼睛:“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秋。你冷静……”
“你让我怎么冷静?!”顾秋昙紧紧地握着双拳,恨恨道, “在你眼里我就是只能靠艾伦出状况才能赢比赛是吗?!”
“小秋!”顾清砚急促地低声喊道, “别这样,接下来其他选手还要比赛……”
顾秋昙撇过头,泪水不自觉顺着脸颊滑下, 他恨恨道:“我讨厌你!”
他胡乱地用手背抹着自己的眼睛,轻声重复了一遍:“讨厌你。”
“小秋……”顾清砚看着顾秋昙, 眉头轻轻蹙着,从包里拿出一张手帕正准备给他擦擦眼泪。顾秋昙却干脆地抬起手把他的手打开了:“别碰我!”
他们的争执吸引到了一部分人的注意, 有一个工作人员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冲顾清砚小声道:“注意保持安静,下一个选手的比赛就要开始了。”
顾清砚歉意地冲工作人员笑笑,小声道:“很快就好,很快就好,不会影响到其他选手继续比赛的。”
顾秋昙无助地抽噎了几声,忽然一道纤细的影子投下来。他惊诧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艾伦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伸出手。
顾秋昙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沉默着做一头倔驴,只听见顾清砚轻声解释道:“麻烦您了,是我的问题,我之前把小秋惹到了……”
“没事。”艾伦头也不抬,专注地看着顾秋昙,却在答顾清砚的话,“我只是不希望他不开心。”
顾秋昙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向艾伦,许久才道:“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咬字清晰。艾伦微微皱起眉,他看起来至少逻辑还不错——一边想着,艾伦一边伸手去抓顾秋昙的手腕。
“不,不用。”顾秋昙缩回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故作轻快,声音里还带着抹不去的潮湿,“您回去好好休息,不用为我费心。”
“起来。”艾伦没有搭理顾秋昙,执着地看着他轻声道,“我陪您出去逛逛,到比赛结束还有十分钟。”
“不,不麻烦了。”顾秋昙伸手拿过放在一边的矿泉水,反被艾伦一巴掌拍掉了。
他有些困惑地抬起头看着艾伦,喃喃道:“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出去?”
“你需要放松。”艾伦强硬地拉过顾秋昙的手腕,是几乎要把骨头都攥碎一般的力度。顾秋昙忍痛皱起眉,压低了声音警告般道:“艾伦!”
艾伦冷冷地看着他,平静道:“您觉得您现在状态很好?”
“我知道我情况不好,但轮不到你来管!”话才出口顾秋昙就有些后悔,他别扭地偏过头,嗫嚅道,“艾伦,我不是……”
“好。”艾伦松开了抓着顾秋昙手腕的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相信您能够处理这些情绪问题,是我小看您了。”
顾秋昙被他的话说得心里一软,急迫道:“对不起艾伦,我不是有意这么……”
“我知道。”艾伦打断了顾秋昙的道歉,轻柔道,“我和顾教练都小看您了,这是我们的不对,我明白您的意思。”
顾秋昙被他的话噎得喉头一哽,不论是道歉还是解释都说不出口,只能抽噎着看向艾伦,目光里带着惊慌失措的神色。
艾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片曾带着担忧的碧蓝色如今已经是毫无波澜的平静。他潇洒地转过身,反倒是顾秋昙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嗯?”艾伦疑惑地轻哼了一声,回过头,“您想要我留下来陪您吗?”
顾秋昙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静淡漠的眼里确实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他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忽然又断了线一样向下滚落。
“哎。”艾伦轻叹一声,回过身来,手指指腹轻轻地按在顾秋昙眼下的位置,“哭什么,像个没吃到糖的小孩子一样。”
“糖。”顾秋昙呆呆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松开握着艾伦衣摆的手,急躁地开始翻自己的包,从包里翻出一块黑巧克力,递给艾伦,“糖,给你,你、你别走。”
顾清砚无奈地捂着额头,站起来挡住拍摄的摄像头。这里的骚动毫无疑问引发了一些关注,但对顾秋昙来说他现在更需要的是安静的可以给他恢复情绪的环境。
如果不是还在比赛,他真想带顾秋昙回酒店的房间。他们是兄弟,关上门谈心也不是一件值得媒体关注的事,但艾伦插手就意味着这件事的性质开始发生变化。
他有些不安地看了艾伦一眼,这个少年只平静地拍了拍顾秋昙的背,一下一下有着特殊的节奏:“好了,好了,安静,顾秋昙,安静。”
顾秋昙的目光落在艾伦脸上,带着一种悲伤的专注,又像是空洞而茫然地在发呆,他小声地重复艾伦的话,像机器一样呆板:“安静……嗯,安静。”
顾秋昙慢慢地不再说话了,他的眼睛里倒映着艾伦的身影,嘴唇紧抿着,半晌,毫无征兆地说:“不难过。”
“对,不难过。”艾伦叹了口气,引导顾秋昙时仍然平静,“放松,放松……亲爱的,呼吸。”
顾秋昙慢慢地拉长了呼吸的节奏,视线仍然钉在艾伦身上:“好……艾伦,我……”
艾伦困惑地歪了歪头,手掌紧紧贴着顾秋昙的背脊,轻声道:“什么?您说,我在听。”
“我想……我想赢。”顾秋昙嗫嚅道,不敢把这句话大声说出口,只是含糊的一句。
“没有人不想赢,阿诺。”艾伦了然地看了他一眼,瞥向顾清砚的目光带着淡淡的责备,并不十分严厉却让人心里发慌。
顾清砚忍不住挺直了脊背,几乎怀疑自己又回到了儿童时代的课堂,班主任在台上用目光严厉地制止他和同学说小话的那些时候。
“我知道。”顾秋昙含糊道,把脸埋在艾伦的腰腹处,喃喃着,“我只是……不想因为……不想、你受伤。”
艾伦猛地僵了一下,几乎要以为自己和阿列克谢的谈话被顾秋昙听到了,但他没有顺着顾秋昙的思路把真实的情况说出口。
偶尔撒谎也不是一件坏事。艾伦想,轻拍着顾秋昙的背,轻声道:“没有受伤,只是连跳的时候节奏没控制好,您不要担心。”
顾秋昙慢慢抬起头,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星辰的微光,艾伦看着他心里一软,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受伤,我很健康。你看。”
他在顾秋昙面前跳了一个陆地1A,轻盈利落地落到地面上潇洒地回过头。顾秋昙的眼睛亮闪闪的,盯着艾伦看了好些时候,几乎让艾伦以为他是听出了自己的心虚。
说来古怪,艾伦对于说谎这种事驾轻就熟,有着天然的熟练度,但在顾秋昙面前却总心里发毛。
不知道谎话能不能骗过他,不知道扭伤的脚踝明天能否恢复健康,不知道当谎言被戳穿后顾秋昙会不会讨厌他。
顾秋昙慢慢开口,声音干涩:“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他的呼吸在停顿时有些急促,艾伦的心也跟着被提到了喉咙口。但所幸跟在后面的不是戳穿,艾伦舒了一口气笑道:“这种事我还需要骗你吗?”
他们正说着,比赛的节目已经将近尾声,最后一个选手也在做节目收尾的联合旋转。或许是知道自己在技术上的弱势,对方的表演已经显出一种超脱世外的舒展。
顾秋昙抬头看了一眼冰面上,暗自压下了对艾伦言语的怀疑,轻笑一声道:“我们是不是该准备去领小奖牌了?”
“嗯。”艾伦闷闷地应了一声,似乎对自己夺金这件事的兴致也不很高。异常的情绪表达引得顾秋昙侧目看他:“您看起来并不开心?为什么?”
“没有。”艾伦淡淡地反驳了顾秋昙的话,顾秋昙盯着他看了一阵满脸遗憾地败下阵来,没再继续询问,只看着冰面上。音乐声停了,他回过头看向顾清砚,之前的愤恨在这一刻已然冰雪消融
顾清砚对上他的目光,心尖一颤,他太熟悉顾秋昙的神情,知道之前的争吵在这一刻就已经在顾秋昙心里翻篇。
他忍不住感激地看了一眼艾伦,艾伦却只是侧过脸看顾秋昙,那张总显得格外冷淡的脸在这一刻露出了柔和的神情。
顾清砚一直提在喉咙口的心沉沉地坠进了肚子,心知之前对于艾伦的警惕或许是有些过分了。
艾伦第一个踏上冰场,在冰面上一个压步留下丝滑的刀痕,他巡场时姿态优雅舒展如同一个真正的皇帝。紧接着是顾秋昙,得到自己希望的答案后他的神情也显得轻松舒展,甚至有闲情逸致在巡场时滑了单足燕式巡半场。
最后一位领奖的选手却不像他们这么轻松,目光阴狠地看着前两位。顾清砚和阿列克谢的心都忍不住又提了起来。
第55章 飞检
颁奖结束后两位教练忧心忡忡地一人抓着一个的大臂把他们拉到了一边。顾秋昙有些困惑地偏过头看顾清砚, 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满:“怎么了?”
“那个第三名,你要小心。”顾清砚看着他,声音发紧, “他那个眼神,我感觉不太对劲。”
“您想多了吧?”顾秋昙呆呆地看他, 轻声道,“有什么必要……他差得又不远。”
“真的差得不远吗?”顾清砚看他一眼淡淡道,“您和艾伦都有在节目里稳定输出一个四周跳的能力,短节目就比其他人更有优势, 到了自由滑优势只会更大。”
“嗯。”顾秋昙目光游移, 心不在焉地点头认可了顾清砚的说法,“所以?”
“有些国外的运动员会选择用一些脏手段。”顾清砚严肃地看他一眼,长叹一口气道, “您可能不相信,但事实如此。”
就像离了视线的水不应该再入口, 不要轻易接其他选手送来的食物。这些都是曾经在冰场下出现过意外的事。
“嗯?”顾秋昙疑问地抬起眼,眉毛轻扬起来, “难道他们不会因此受到惩罚吗?”
“这不重要。”顾清砚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慢慢道, “只要中招, 对您就会有影响。”
误服兴奋剂的选手也要面临禁赛,被卷入纷争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好事。顾清砚的目光轻柔地落在顾秋昙身上,半晌, 才道:“我们现在在加拿大,人生地不熟的……”
“我知道。”顾秋昙打断了他的话, 轻跳一下抱着顾清砚的脖子道,“您担心我。我都明白。”
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轻声道:“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唉……”顾清砚舒了一口气,慢慢道,“您是中二期延迟了吗?”
顾秋昙没好气地松开环着顾清砚脖颈的胳膊,木然道:“您总把我当没断奶的孩子一样看顾,这不太合适吧哥。”
“怎么说话呢。”顾清砚故作严厉道,“我是你哥,我关心你天经地义!”
“哎,是是是,我的好哥哥,您心里我就是脆弱的玻璃娃娃……”顾秋昙边说边走,鞋底趿着地面显出蔫头巴脑的沮丧劲儿,“我回去就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够安全了?”
“那个选手不对劲。”另一边艾伦赶在阿列克谢开口之前就先点破了第三名的异样。阿列克谢看他一眼,沉默不语,艾伦却从这份沉默里品出了另一番意思。
他探头打量着阿列克谢的神情,故作轻松道:“您放心好了,我对这种事很有经验。”
“我倒是希望您别那么有经验。”阿列克谢终于开口,沧桑的声音被拖长了些更显得担忧,“别的孩子像您这年纪的时候……”
“您也说了是别的孩子。”艾伦打断阿列克谢的话,叹了一声道,“我若是没这方面的经验,怕是活不到这么大。”
阿列克谢凝望着他的脸,淡淡道:“您现在和您母亲是越来越像了,艾伦。”
“多谢夸奖。”艾伦眯了眯眼睛露出个懒洋洋的笑,轻快道,“像母亲总比像父亲好。”
阿列克谢看着艾伦,这时候他才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潇洒和活力,不再如平日那样沉稳:“您似乎很讨厌他。”
“当然。”艾伦皱着眉,鼻尖也卷起褶子,“平庸无能的家伙,连……”
他的后半句话含混在喉咙里,阿列克谢没听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从神情上揣测那或许并不是一句好话。
他们走不同的方向回了酒店,又在大堂里重聚。顾秋昙这次率先开口叫住了艾伦:“您明天……”
“全力以赴——我知道的。”艾伦眨了眨眼,那双碧蓝色眼睛充满了灵动的光彩,“要让您比得尽兴才行。”
顾秋昙的脸涨得通红,半晌才喃喃道:“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好啊。”艾伦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看着顾秋昙明亮的榛子色眼睛,轻柔道,“您现在看起来状态比之前好多了。”
“您倒是看起来有些伤神。”顾秋昙脸颊的红潮还未褪去,便不甘示弱地回了艾伦的嘴,“难道是有什么人让您烦心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酒店门口,那位夺铜选手的身影正出现在那里。
“哈。”艾伦短促地笑了一声,抿着唇冲顾秋昙看了看,“是啊,您要帮我解决这件烦心事吗?”
顾清砚拉着顾秋昙的衣袖示意他谨言慎行,阿列克谢倒只是无可奈何地瞧艾伦一眼不曾多话。
毕竟这个孩子对他来说也有些难办。艾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七八年前就能够以一己之力把前教练拉下马,如今也已经有一套自己的处事方法,他是劝不动艾伦的。
“解决?”顾秋昙呆呆地看着艾伦的脸,声音像被块硬糖噎在了喉咙里。
“难道您觉得有更好的方法?”艾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虽然说是只有一天时间,但到底让人心里不安。”
顾秋昙愣愣地盯着他好一阵才道:“那您准备怎么处理?”
“我认识一些人脉。”艾伦调皮地一眨眼,轻笑道,“需要我带您去见识一下吗?”
“艾伦。”阿列克谢终于忍不住出言打断,声音沉稳,“您别把顾先生也带到……那种地方。”
艾伦耸耸肩,声音带笑:“您说什么呢,我带他去的当然是合法的地方。”
顾清砚听到这句话时眼神一凝,几乎忍不住要咆哮出声,被顾秋昙拉了拉袖口才维持住自己神情的平静:“难道还有不合法的地方?”
他眼里带着浓厚的警惕意味,艾伦实在忍俊不禁,轻快道:“顾教练,您要知道我们现在是在一个资/本/主/义/国/家,这里的法律和华国可不一样。”
“我们国家的法/律是属/人/属/地原则。”顾清砚打断了艾伦的话严肃道,“我不管您要去哪里,这种事情不能带着小秋一起。”
“哎。”艾伦轻叹一声道,“何必如此警惕?”
“这次我倒是觉得我哥说得不错。”顾秋昙看向艾伦,声音不大,只是说得很清楚,“有些地方您可以去,但我不能。”
“嗯。我明白您的顾虑。”艾伦沉默一阵,轻声道,“我也不想做会拖累您的事。”
这份友谊给艾伦带来的不仅是同伴与温暖,也同时给予他桎梏。
“我相信您。”顾秋昙的眼睛含着笑意,那笑容甚至有些灼人。
艾伦看了他一阵,慢慢道:“那我先上去了,您……”
“一起吧。”顾秋昙笑吟吟地去拉他的手,侧过头,目光落在艾伦淡粉的唇上,停了一瞬才道,“我们应该都被盯上了,在一起的话对方也会忌惮一些吧。”
然而直到这天结束,那位选手始终没有闹出什么事端。顾秋昙在房间里一直待到快十点,哈欠连天地躺在床上,偏过头问顾清砚:“我们是不是感觉错了?”
“嗯?”顾清砚被这话说得一愣,慢慢笑起来,“感觉错了还不好吗?”
“只是觉得不安定。”顾秋昙轻声道,“心跳得很快,总感觉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没事,你睡吧,都困成这副样子了。”顾清砚正说着,顾秋昙又打了个哈欠,他连忙给顾秋昙拉起了被子,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快睡吧,明天还有比赛。”
“嗯,晚安,哥。”顾秋昙小声说,身体蛄蛹到被子里,像一只雪白的蚕宝宝,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不知睡了多久,酒店走廊里发出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顾清砚似乎在推他:“小秋,小秋,醒醒,出事了!”
“啊?”顾秋昙有些迷糊地睁开眼,声音还带着抹不去的困倦,眼皮被勉强撑开,视野甚至还有些模糊。
“WADA来人了。”顾清砚声音紧绷,说话时语气急促,惊得顾秋昙双目圆睁,眼里的睡意迅速褪去。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踩在酒店提供的棉拖鞋上,手揉了揉眼睛:“怎么突然来了?飞检吗?”
“听谢老师说好像是有个国外选手服用兴奋剂被举报了?”顾清砚愣了愣,随即答道。
顾秋昙的心开始狂跳起来,会是谁?
他快步走到酒店门口,慢慢推开门,走廊昏暗的灯光透进来。他耐心地等到眼睛适应了走廊里的光线才慢慢走出来,谢元姝正打着哈欠坐在小椅子上,看到他才睁大眼睛道:“你也醒了?”
“嗯,睡眠浅。”顾秋昙干脆在她身边坐下,慢慢地整个华国队来参赛的小选手在走廊里坐了一排。
“我好困。”有个双人滑的小选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做完尿检就可以了。”顾秋昙被他感染,也开始觉得困意慢慢袭来,他用力地抓着自己大腿的肉,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现在还不能睡。”
“真烦。”谢元姝皱着眉道,“哪个选手这么不要命,兴奋剂这种东西……”
剩下三个选手齐刷刷地皱起了脸:“就是说啊,他怎么敢的?”
几个大人正靠在房间门附近,听到他们几个小孩在七嘴八舌地声讨吃兴奋剂的选手,忍不住无奈地笑起来:“其实这个项目用兴奋剂的人也不少的。”
“嗯?”谢元姝疑问地抬起头,低低道,“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顾秋昙故意老气横秋道,“你想想呀,有些欧美国家选手,是不是随便跳跳都能高分?”
谢元姝突然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慢慢道:“我以后要去国际滑联当裁判,这太欺负人了。”
第56章 异常
“好志气。”顾秋昙蔫头巴脑地应了一声, 听到顾清砚在叫他,趿着拖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他和世界反兴奋剂机构①的检查员都快混熟了。
运动员尿检通常分为赛后常规检测和飞检两种,顾秋昙自从去年开始参加青年组比赛开始, 除了第一站的短节目之外从未下过领奖台。
尿检对他来说当然是很熟悉的事情。但熟悉不代表完全对尿检毫无芥蒂。
尿检的时候运动员要在同性别的检查人员面前排尿。这对一个正处在青春期的孩子来说无疑是羞耻的,不过顾秋昙已经习惯了, 准确来说,任谁经历过一段近乎于瘫痪的时光之后都会习惯的。
他很快耷拉着眼皮从收集尿样的房间里出来,脚步虚浮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刚扑到床上鞋都没脱就睡得天昏地暗。
顾清砚过了一阵才回房间, 刚进门就看到顾秋昙在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 无可奈何轻叹一声晃了晃他。顾秋昙不满地咕哝了一声蹬掉拖鞋滚进了被窝,甚至无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顾清砚呆呆地看着他,那张脸在睡着时没有清醒时那样冷淡凌厉, 透着疲惫和乖巧。过了好一阵他才轻叹了一声坐到自己床上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顾清砚是被顾秋昙晃醒的。醒时天光大亮,顾秋昙垂着眼睛看他, 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透着古怪的沉静,顾清砚心一突, 总觉得顾秋昙此时的状况有些不对,那眼神并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应该有的。
可再眨眼顾秋昙的神情就已经变了, 那双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温暖的笑意柔和了他面颊的轮廓,他轻快道:“呀,哥哥, 早,您醒了啊。”
“嗯, 醒了。”顾清砚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目光幽怨地看了顾秋昙一眼, 心道我哪像你这么年轻精力充沛,半夜被WADA闹醒就够让人郁闷了,大早上的想多睡会儿都不成。
“那我们现在该下去吃早饭?”顾秋昙看了他一眼轻快道,还没等顾清砚反应过来就道,“走,今天听谢姐说有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顾清砚警惕地竖起了耳朵,拦住顾秋昙,“您最近在减脂,要忌口,总想着吃算怎么回事?”
顾秋昙眼睛一眯眉头皱起挤出了一个委屈的表情,还没开口顾清砚就听到他肚子“咕咕咕”地奏交响曲。
顾清砚神色一僵,有些心虚地偏过头移开视线,小声道:“好好好,给你吃,年轻人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着。”
顾秋昙忍俊不禁,拉着顾清砚的手晃了晃:“在您眼里我这么馋啊,之前我们福利院有蛋糕您哪次见我吃过?”
“哎,知道你自律。”顾清砚轻拍了一下顾秋昙的头淡淡道,“但偶尔吃一次影响也不会太大。”
顾秋昙在餐厅里最后也没有去拿蛋糕,倒是艾伦有意无意地端着这类糖油炸弹到他面前晃悠。
在他第无数次拿了一盘炸物过来时顾秋昙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您教练不管您的饮食吗?”
“他为什么会管?”艾伦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他,轻柔道,“我又不止是运动员,我还要读书和工作的。”
顾秋昙眼睁睁看着他摆出一副忧愁难过的神情看过来,淡粉色的唇开合间带出哀伤的声音:“从天不亮就要起床了,您难道连让我在您面前吃东西都不允许吗?”
顾秋昙后颈汗毛直竖,连忙打断了艾伦的话,把自己盘子里热量稍高的食物也扫到艾伦盘子里:“停停停,您先别用这种表情看我了,我怕俄罗斯队的其他人以为我欺负您,在自由滑之前给我套麻袋一顿揍。”
艾伦噗嗤一声破功了,那双前一刻还满含忧郁的蓝眼睛狡黠地弯起来:“您难道不是想欺负我吗?”
顾秋昙把自己盘子边的牛奶也推到了艾伦面前:“行了,连吃的都堵不住您这张伶牙俐齿的嘴。”
“谢谢夸奖。”艾伦也不跟他客气,斯文一笑低头喝了一口顾秋昙杯子里的饮品,“您之前都没喝过?”
“喝不惯。”顾秋昙看他一眼避开和他对视,轻声道,“之前我们都不怎么喝这个。”
“这样。”艾伦点了点头,看见顾秋昙端着空盘子站起来,叹道,“您要走了吗?”
“吃完了回去休息会儿。”顾秋昙点点头,“到时候健身房见?”
“不了,今天不去。”艾伦又低头吃了口东西才道,“比赛的时候见。”
顾秋昙没想到自己会在比赛前又睡了过去。
他最近似乎非常容易困。顾清砚看着他坐在候场的椅子上头一歪睡过去时想道。这不是一件好事。
在刚进入这个赛季时艾伦和他说过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回响起来:“顾秋昙其实是个很敏感的人,他对别人言语表情都相当敏锐,甚至有点……嗯,我的意思是,容易过分解读。”
“他看起来很正常?”艾伦靠在窗边淡淡地回过头看顾清砚,道,“那反而意味着他有些心事。您该知道的,他这种人本来就更容易受到影响。”
顾清砚目光停在顾秋昙的睡颜。顾秋昙那双眉毛轻轻地、无意识地皱着,鼻翼轻轻扇动 ,好一阵,顾清砚觉出了问题,抬手去轻拍顾秋昙的肩膀:“小秋,小秋,醒醒。”
“怎么了?”顾秋昙含混道,偏过头在顾清砚掌心蹭了蹭,“不是……”
“您怎么最近总在睡觉?”顾清砚有些不安地皱着眉问他。
顾秋昙总算睁开眼,轻飘飘扫了他一眼道:“困……”他声音里带着浓厚的不满,却知道自己睡的时间比起往日是多了很多时候。
“有可能是快要发育了?”他睡眼惺忪地看着顾清砚,说出来的话石破天惊。
顾清砚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呸呸呸,您这么急着发育吗?”
“发育总比缺什么营养好一些吧。”顾秋昙无奈地摊开手,冲顾清砚道,“放心吧哥,我怕没什么事,今天比赛也会照常比的。”
没什么事?顾清砚看他一眼仍不敢放松警惕,上下打量了一番顾秋昙道:“最近冰鞋穿着还合脚吗?”
“怎么,哥怕我发育了不告诉您?”顾秋昙偏过头看他,轻快道,“没什么,不挤脚,我最近也没有长高……”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顾清砚一把按在了怀里,他愣了一下轻声道:“好了,哥,不要害怕。”
他会一直健健康康的。
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藏在心里,焖着发酵成一种坚定的信念。
“好了哥,马上要比赛了,我得去热身。”顾秋昙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顾清砚的肩膀轻松道,“别抱着了,有点闷。”
顾清砚这才松开箍着顾秋昙的手臂,低头一看那张莹润如玉的暖白脸庞被捂得都发了红,他无奈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道:“瞧我,都忘了这事了。”
顾秋昙只是抿着嘴没有说话,从小凳子上站起身,朝顾清砚小声道:“没事,哥,过会儿痕迹就退了。”
说完,他从凳子边奔出去,几乎说得上落荒而逃。
顾清砚看着他的背影轻笑起来,不禁开始期待顾秋昙今天会带来怎样精彩的节目。
顾秋昙躲进热身室后才蹲下身按着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脏正沉闷地跳着,速度比平日要略微快些。他调整了一下自己呼吸的节奏,慢慢道:“您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像是在问现在的自己又仿佛在穿过漫长的时空,问上辈子坠落在湖水里的那个少年。
他现在已经快要到上辈子断腿的那个年纪了,时间越来越近,他的状态却也古怪地和那个可怜的顾秋昙越来越相似。
为什么会这样?他暗自问着自己,他现在已经不再困囿于那样悲剧的命运。
权秀英前些日子和艾伦联系,说自己拿到了其他国家的邀请,可以办转籍离开韩国了。之前他的人生也已经和上辈子大相径庭……
他还在想着,一道阴影突然笼罩下来,顾秋昙有些困惑地抬起头,看见艾伦慢慢地蹲下来和他对视,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带着担忧的神色:“您是不舒服吗?”
“队医!”艾伦向着另一个方向扬声道。
顾秋昙突然开口打断了他:“没什么,不用麻烦。”
“那怎么行,您看起来很不好。”艾伦犹豫了一阵,轻轻道,“您现在更希望自己一个人待着吗?”
“嗯。”顾秋昙闷闷地低着头应了一声,小声道,“别告诉其他人,我一个人待会儿就好了。”
“好。”艾伦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只是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手帕,”有问题一定要找医生,听到了?”
“哎呀,艾伦您现在也变得啰嗦了。”顾秋昙故作轻快地抬头冲艾伦道,“您放心好啦,我没问题的!”
活力满满的声调听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艾伦皱了皱眉,总觉得之前从顾秋昙身上闻到的水腥味不像是一种错觉。
他身上怎么会出现那种味道?今天也没有下雨。他忧心忡忡地从那个角落里走开,和其他选手攀谈了几句,拿起地上的绳子慢慢地开始跳绳热身。
顾秋昙做了几个深呼吸也跟着站起来,长久处于蹲姿状态让他站起来时不自觉晃了晃,但很快就找回了状态。热身室里的六个人各自沉默着在为即将到来的自由滑做着准备。
过了一阵,六分钟练习时间就要开始了。顾秋昙拿着艾伦给的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心。他脸色微微发白,只来得及和艾伦摆了摆手,就强撑着蹬冰滑进冰场。
第57章 障碍?
灯光打在顾秋昙脸上, 那颜色惨白。顾秋昙牙关紧咬强撑着滑了一周巡场,鼻腔里总是弥漫着散不去的潮湿水汽。
刺骨的冷。花样滑冰选手的身体大多都格外健康,至少不是会畏寒发冷的体质。可顾秋昙现在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仿佛要被冻结一样冰冷。
怎么会这样?他目光故作镇定扫过观众席, 浮腿抬起做了个燕式巡半场,又紧跟着跳了个1A。
这是他最擅长的跳跃, 几乎百做百成的,以至于他可以在跳跃前后甚至过程中叠加各种各样的难度技术。
可顾秋昙起跳时心脏不自觉发紧,像有一只大手握住了这颗心脏,紧接着呼吸紊乱, 连着跳跃的姿态也脱离他的掌控。
他最后还是站住了, 可手臂止不住地发抖甚至僵硬,双腿也失去知觉般钉在冰面上。
顾秋昙听到观众席上阵阵哗然,脸色不由得变得更加苍白, 嘴唇也细细地颤抖着甚至不知这些如潮水般涌来的声音究竟是现实还是幻梦。
他听不清。
他强撑着跌跌撞撞地滑下去,刀齿点冰做了一组小跳。有选手古怪地看他一眼, 他脚下冰刀划出的痕迹在此刻显得凌乱不堪,甚至几乎看不出是一个已经参加过国际大赛的选手。
顾清砚倏地站起身, 心里有一个声音如钟声般沉重,又轻得仿佛一阵惋惜的低叹:瞧瞧他现在的样子, 您还能相信他说的没事吗?
顾秋昙挣扎着做完了这一组小跳, 滑到场边有些无力地垂下头跪在冰场边缘。那一束束洒落的灯光终于没有任何一点落在他的身上,他藏匿在阴影里,栗色的柔软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没有人知道那双眼里如今流露出的是怎样的神色。
顾清砚沿着冰场走了一阵,看顾秋昙的目光几乎像在看一个破碎的珍贵玉雕, 那块玉成色上好,在灯光下也泛着温润的光, 可如今他蒙上了薄薄的一层沙尘。
那点耀眼的光彩被掩盖了。
顾秋昙在场边跪了很久,也可能只有那么短短的一两分钟。顾清砚沉默地看他,在这段时间里一语不发。
他需要安静修养的时间。
可顾秋昙慢慢地抬起头,他那双榛子色的眼睛蒙着薄薄的水雾,嘴唇只是蠕动了一下:“……我是不是,不能再滑冰了?”
这一刻顾秋昙的声音几乎让顾清砚的心也跟着碎了。
他沉默着向摄像师比划要求对方远离停止拍摄。可跟在场边的白人摄影师始终没有满足他的要求,那支摄影的镜筒像一把枪一样抵着顾秋昙的头。
直到艾伦像一只白鸽一样轻盈地飞过来,他冷着脸站在摄像头前,那双碧蓝色的眼里凝着霜一般:“请你停止拍摄!”
摄像师犹豫了片刻,一位青年组顶尖选手的崩溃显然是很好的拍摄素材,可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
他咬了咬牙,断定艾伦不会因此对他出手,摄像头仍旧对着顾秋昙的方向一直拍。
“你做什么!”艾伦毫不犹豫地出手抢夺摄像师手里的设备,一把按住了摄像师的手,“我说了,停止拍摄!”
“艾伦!”阿列克谢倏地喊了一声艾伦的名字,那只如铁钳般攥着摄像师手腕的手蓦地一松,在没人看到的地方那只手腕上留下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鲜艳红痕。
顾清砚看了他一眼,他之前想做什么?那一刹那爆发出的戾气之深重几乎让他觉得如果这不是一个公开向世界转播——尽管真正转播青年组比赛的国家或许并不很多——的比赛,艾伦甚至可能做出更过激的举动。
可为什么?
他的目光停在艾伦脸上,那张精致美丽如人偶一般的脸上仍然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安静地、沉默地与摄像师对峙,独自一人拦在了摄像头前。
“艾伦。”顾秋昙声音干涩地开了口,轻轻道,“让他拍吧,别因为我的事让您为难。”
“不行。”艾伦寸步不让始终抵着那位摄影师的镜头,他转过头看了顾秋昙一眼,“您未免太善良了。”
他说话的语气有几分生硬,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每一个字词都咬得格外重。
“是善良吗?”顾秋昙哽咽道,那一刻艾伦看他的眼神变得格外复杂,“难道这么做是错的吗?”
艾伦转过头冷冰冰地看了顾清砚几秒钟,顾清砚几乎要被他看得生出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心思时他突然开了口,淡淡的,像是一种提点:“以后别总教他与人为善。”
顾清砚一愣,下意识要反驳,艾伦却没有听他多说的意向,只重新把目光投向摄影人员,冷淡道:“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那位摄影师和他对视了一阵,冷汗浸透了他的外套。他蓦地低下头,败下阵来把拍摄设备移开了。
这里爆发的冲突让所有在六练的选手都忍不住投来了目光,另外三个选手——到今天上午顾秋昙才知道昨晚因为服用兴奋剂的举报的竟是那位第三名——都不约而同地聚了过来。
“怎么回事?”有选手疑惑地转过头看着艾伦,“您一向不乐意和别人起冲突,怎么这时候突然……”
他说的是法语。艾伦沉默了一阵,慢慢道:“没什么,事情已经解决了。”也是法语。
那个选手静静地看了艾伦一阵,不再说话,轻轻点了点头:“您的本事我当然了解,只是这位……”
顾秋昙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睛,抬头看着他道:“顾秋昙。您可以叫我阿诺德,也可以是‘阿诺’。”
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那个法国选手正要回答他,就听到艾伦说:“‘阿诺’不行,这个只能我叫。”
“酸味溢出来了,艾伦。”顾秋昙调笑道,脸色好看了些,又转回去看对方,“您叫什么名字?”
“路西安,我叫路西安.谢瓦利埃。”路西安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之前和艾伦在华国站见过面。”
“那看来您实力不错……”顾秋昙强笑着夸赞了一句。路西安有些担忧地看他,轻声道:“您现在看起来不太好。”
“不影响比赛。”顾秋昙说着,话音刚落就发出了一声忍痛的抽泣,忽的转过头看向艾伦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您做什么?”
艾伦冷着脸收回之前偷偷掐着顾秋昙腰的手,轻声道:“不影响吗?您连一周半都跳不好了。”
“只是意外。”顾秋昙撇过头去不看艾伦,只是平淡道。
这话听起来实在没说服力,路西安和另外两个选手对视一眼,心中油然而生对于胜利的渴望。
倘若顾秋昙没有出现意外,他们三人拼尽全力恐怕也不过是争抢一枚铜牌,可铜牌怎么可能比得上金银牌?
但如果顾秋昙出问题影响到自由滑的表现——像他现在这个状态,自由滑上四周跳的概率大幅降低……
有选手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这可不算趁人之危,谁知道顾秋昙接下来还有没有继续留在赛场上的可能。
顾秋昙在艾伦的安抚下一遍一遍地做着深呼吸,胸廓微弱地起伏着,苍白脸颊上涌出薄薄的血色。
艾伦仔细地观察了一阵,没再看到顾秋昙双手的颤抖,这才慢慢地停下了引导的话语,只道:“要是觉得实在无法支撑,就退赛吧。”
顾秋昙抬头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艾伦哂笑一声知道这就是顾秋昙的拒绝,他总是这样。别说只是因为一时情绪问题导致跳跃失误,就算腿断了,他也不可能愿意在自由滑将要开始的时刻选择退赛。
“那祝您好运。”艾伦真挚地看他,轻声道。
根据短节目成绩,顾秋昙是倒数第二位出场。六分钟练习结束后顾清砚直接领着他去找了队医,沈澜医生看他一眼,淡淡道:“坐。”
顾秋昙沉默地僵立在沈澜面前没有动,只是说:“没什么问题,医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滑过顾清砚的脸,顾清砚却不搭理他只是握着沈澜的手道:“他心理好像出了些问题。”
“上个月才做过量表,是正常值。”沈澜眼里露出几分惊疑不定,看向顾秋昙的目光越发严肃,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来,小秋,坐。”
经历了一年的磨合,国家队的大家和顾秋昙的关系都还说得上友善。许多比顾秋昙年纪大些的选手甚至教练、食堂打饭师傅都知道顾秋昙的小名叫“小秋”。
顾秋昙沉默地僵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拗不过沈澜和顾清砚的注视,慢慢地在他对面坐下了,十指交叉,手肘支着桌面形成了一个塔状的手势:“就是,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灯光?冰面?还是……”沈澜看着他轻声问道。这几个都是花样滑冰赛事本身无法避开的,如果顾秋昙出现的问题是这一方面……
“冷。”顾秋昙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鼻腔里感觉很潮湿、很冷,呼吸不太顺。”
沈澜抬头看他一眼,观察他的瞳孔,半晌才道:“您以前落过水?”
“没有。”顾秋昙手指忍不住绞紧了,“我一直对玩水兴趣不大。”
“可您在紧张。”沈澜戳破了顾秋昙的谎话,转头看顾清砚,“他之前有溺水的经历吗?”
“据我所知没有。”顾清砚思考了一会儿就给出了结论,“他几乎从出生就在我和母亲的眼皮子底下长大,唯一一段离开我们的经历是被领养的半年——但根据调查没有溺水的经历。”
沈澜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就很奇怪了,这个反应很像创伤后应激障碍……可他没有类似的创伤。”
第58章 疯狂
不, 其实有。顾秋昙在心里暗暗道,可是赛场周围并没有水。难道冰场上的冰也可以算作水吗?他不知道,面上仍旧保留着平静的神情。
“这是个奇怪的事情。”沈澜这么下了结论, “小秋被我们保护得很好。”
“他不可能遇到其他的危险。”顾清砚淡淡道,看向沈澜, 四目相对的时候看见了他们各自眼里的担忧。这种异常的疾病或许会对顾秋昙这场比赛的结果产生影响甚至会损害他的整个职业生涯。
没有人能够接受一个会对冰场产生恐惧的人继续作为花样滑冰运动员,可他们都知道顾秋昙喜欢这个职业。
顾秋昙抿了抿嘴,小声地开口问道:“难道只有自己经历过才会感到恐惧吗?”
“为什么这么问?”沈澜有些古怪地看了顾秋昙一眼,声音放得很轻, 几乎说得上柔和。
“艾伦以前溺水过。”顾秋昙绞紧了手指小声道, 他慢慢地抬起头,榛子色的眼睛带着恐慌看向沈澜。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快,但胜在清晰。
沈澜沉默了一阵, 从那双眼里看出了期冀的光芒。可……这可能发生吗?沈澜不知道,他从业许多年, 但并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沈澜看了顾秋昙一眼轻声道,心里不由得有些打鼓。
他们这些运动员一个个看起来正常, 为了能够给国家争取荣誉或者为了其他的事情有时候真的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沈澜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事了,之前的沈宴清, 再早些时候的顾清砚, 他们十四五岁就打过封闭——这对于不从事体育行业的人来说是无法想象的。
但花样滑冰确实就是吃青春饭。越是年轻,他们出难度的可能性就越大。
可作为医生,沈澜总希望他们能够对自己好一点, 至少不要总在满身伤病的同时还义无反顾地选择继续消耗。
“那就没事。”顾秋昙的回答并不出乎沈澜的预料,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澜医生, 手掌一撑桌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我还能够撑得住, 如果这是心理疾病,我没办法用药——但我至少,要把这场比赛比完。”
哪怕摔得浑身是伤,哪怕你勉力支撑也没有人会认可?沈澜看着他,没有问。
答案实在不需要再从询问中得到了。顾秋昙的眼神已经证明了这一切。
顾清砚下意识就要抬手拦住顾秋昙再劝上几句,沈澜却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他不必着急。
“孩子自己已经有了想法,您再劝……”沈澜委婉地提醒道,况且留给他们做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
顾秋昙做了几个深呼吸,轻快地站起身看向顾清砚:“我会上场。”
“唉。”顾清砚叹了口气,只是定定地看着顾秋昙,沉声道,“您成绩很好,哪怕不走这条路也不用担心未来如何……”
“您不必说了。”顾秋昙潇洒地转身,那头已经有些长了的栗色头发飘在脑后,“我意已决。”
顾清砚没有再说话,看着顾秋昙的背影,过了好一阵转头对沈澜说:“他现在看起来……”
“和老师说的一样。”沈澜看了顾清砚一眼,耸耸肩道,“他这样是好事,自己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有多么艰辛才能走得更好。”
是这样吗?顾清砚沉默下来,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不像顾秋昙那样优秀,他还是运动员的那个时代四周跳并不常见,三周套是花样滑冰赛场上的主流,甚至有些选手只有寥寥几个三周。
那会儿四周跳才刚开始起步,别说女单,就是男单选手有一个能够稳定输出的四周跳在比赛中的技术实力也已经是碾压级别的水准。
顾清砚没有四周跳,他受限于天赋,能够跳出3A都是勉强。他甚至只能在短节目里跳3A。
可那个时候他也从来没有说过要放弃什么,他依然活跃在冰场上,有时候运气好甚至能冲进最后一组自由滑。
只是永远也摸不到领奖台的边缘,那个时候俄罗斯男单昌盛,甚至有人能够稳定地输出四周跳,领奖台被俄罗斯人占据半壁江山也是常态。
“哥,发什么呆呢?”顾秋昙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抓了出来,他声音清亮,几乎听不出前不久还因为心理的动荡几乎到了要被劝退赛的边缘。
“快要到我上场了!”顾秋昙回头看他,那双榛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您放心好了,我不会被这些事影响的。”
“您总这么说。”顾清砚无可奈何地笑笑,跟过去,手掌在顾秋昙头顶狠狠揉了一把,把那头有些略长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
顾秋昙不满地瞪了顾清砚一眼道:“头发!头发乱了!”
顾清砚一笑轻轻拢过他脑后的头发,三下两除二扎了个高马尾——其实比起发型的问题顾秋昙更好奇为什么顾清砚和他出去都会带着发圈,他的头发好像也没有长到非得扎起来不可的程度。
“你嫂子要求的。”顾清砚若无其事地别过头挠了挠自己的发顶,“她觉得头发长到脖子就要准备发绳,你知道的,女士们留长头发尴尬期就是在脖子附近,那个时候脖子总被头发挠。”
“哦哦,这样。”顾秋昙有些揶揄地笑起来,“看来嫂子把您教得不错?”
“咳,怎么能这么说——小秋你准备一下马上要上场了。”顾清砚轻咳一声,脸颊微微发红,好一阵才道,转过头不再看顾秋昙了。
顾秋昙忍俊不禁,在登场的通道上站定,冰刀深深地刻入冰面之下。
上一位选手到了kiss&cry区域,广播里开始播报顾秋昙的名字,介绍他来自华国。顾清砚轻推一把顾秋昙的背,顾秋昙便迅猛如猎豹一样扑了出去。
观众们也跟着在那时候松了口气,顾秋昙冰刀滑行的速度几乎又像第一年上场那样快,脚底抹了黄油一样的大深刃,身体斜斜滑过时甚至会让人怀疑他是否已经脱离了地心引力的作用。
有第一次看花滑比赛的观众不忍地捂住了眼睛,被旁边带他来看的人笑着劝解:”别怕,不会蹿飞出去的——这是华国青年组最好的选手。”
那人操着一口非常流利的英语和身边的观众道,面色满是自豪:“我从顾秋昙第一场比赛就开始看了,他真的非常非常厉害!”
“真的吗?”新观众有些犹疑地看着对方,“可之前他练习时跳的是个很基础的动作吧?”
对花样滑冰并不熟悉的外行人看他们的重点就是转圈多,动作复杂,或者其他的什么。总而言之,对他们来说一个连一周半跳跃都会摔倒的选手和厉害本身沾不上边。
这个老观众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过了好一阵才挤出来一句:“他可能是身体出了些问题。”
顾秋昙听不到观众席上的聊天,那些观众不论是唱衰也好支持也好对他来说都没有太大作用。他是个运动员,他的任务只有赢下那块金牌。
顾秋昙面色沉静地站在冰场中央,等待着节目开始的信号。
音乐流淌下来,顾秋昙也跟着动了。他脚下的冰刀就像是真正长在脚上一样,滑行时使用自如。他没有再炫技一样地用之前那种如同精灵一般轻盈的滑法,熟悉的深刃切着冰面,顾秋昙滑得很快,耳边掠过的风轻盈地吹起他的发丝。
没有人怀疑他会滑不好这个节目。《爱丽丝梦游仙境》,这是个探险风格的节目,带着童话的底色。
顾秋昙的脸还有些异样的苍白,像是病怏怏的颜色,嘴唇也还发着白,可这种病态的面色反而更加契合《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主题和背景。
他的奔跑中带着挣脱枷锁一样的意味,自由得像冰场上掠过的风。他滑行时的用刃不那么轻盈,可仍然足够出色。
奔跑,他奔跑时像一个真正冒险的勇士。
无数人的目光和镜头一起追随着他,追随着这个在六分钟练习时出了大差错的男孩,可他的状态出奇的好。
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好。他滑得很疯,之前的异常似乎激发了他的潜力,他神色并不张扬,至少和许多人想象里的并不一样。
爱丽丝不是个疯子,但在贵族身份的枷锁下也被压抑了太久太久。
终于能够重新来到自己儿时去过的仙境对她而言是个巨大的诱惑,那种诱惑名为自由。
顾秋昙对于自由的理解并不那么深刻,这也意味着他之前扮演的爱丽丝也仅仅只停留在扮演。
可先前如同溺水般的巨大恐怖让他重新有了新的理解,他开始挣脱出“扮演”这个目的的桎梏,把自己真正地塞到了爱丽丝的皮囊里,品味着爱丽丝的悲欢喜乐。
他把爱丽丝这个角色真正地演活了——这是一个美国体育评论家对顾秋昙这次表演的评价,带着高度的赞扬风格。
对于欧美国家来说,高度赞赏一个华国运动员,一个黄皮肤的运动员,是非常罕见的行为。
顾秋昙疯狂地滑着,几乎像是挥洒着自己的生命力一样。这种古怪的状态让艾伦在台下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心里不断涌起不安的心思。
艾伦不是第一次看到顾秋昙这样的比赛风格,相反,在前世的顾秋昙身上这种疯狂显而易见。
对他来说每一场比赛都可能是最后一场,只有把所有的比赛都比到极致,他才不会后悔。
可对一个花滑运动员来说,无悔地离开他最爱的冰场何其困难!
那一天的顾秋昙还没满十七岁,在冰场上仍旧忍不住落泪——如今的顾秋昙甚至还没有十五岁,他怎么可能甘心?他怎么可能……
第59章 爆发
他没有改构成。当他在第一跳完成了4S时艾伦想。他怎么会不改?
顾秋昙这个跳跃做得很漂亮, 比在六分钟练习时的那个A跳要漂亮得多。起跳前留头的那一瞬顾秋昙偏转的角度很小,自然圆融得像本就在节目里有这么一个动作。
榛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出澄澈透亮的色彩,仿佛水晶一样。那双眼透出薄薄的忧郁, 深藏在表面的欢乐之下。
他仍然在竭尽全力地跳舞,如同一个真正的探险家, 真正的战士一样奔跑。音乐在冰场上流淌,属于顾秋昙的那点情绪被淹没在表演里。
他现在是爱丽丝,只是爱丽丝。
旋转、滑行、跳跃,任何一个技术动作都被轻而易举地完成, 臻至完美。
顾清砚在场边皱着眉看他。这并不是常见的, 甚至并不是正常运动员可能出现的状态。
顾清砚甚至是在退役前的最后一场比赛才有过这样沉浸的演出体验,可表演才能的进化到来得太晚,晚到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
顾秋昙无疑是有天赋的。花滑之神亲吻过他的脚踝, 或许在最初的时候有人质疑过这一点,但他在赛场上已经狠狠地打了那些人的脸——他就是最好的, 他只会继续做最好的选手。
可……顾清砚有些不安,顾秋昙此时此刻的模样看起来像是认了命。
对观众来说或许不是, 可顾清砚对他太熟悉了。顾秋昙对待自己的天赋一向是懒洋洋不上心的态度,甚至在国家队里不止一次被斥责是“傲慢”。
顾秋昙不愿意把所有的才华都展露在人前, 仿佛认为锋芒毕露会招来祸端。又可能只是因为, 赛场上没有他看得上眼的对手。
顾清砚无法揣测他到底是怎样的想法。他能够知道的是,顾秋昙对于花样滑冰的爱是纯粹的,热烈的, 无人可以指摘的。
顾清砚睁大了眼睛望向冰场上肆意挥洒天赋的少年——顾秋昙从来是爱着冰场的,他在假期时最早到训练场, 最晚离开,在还是儿童组的选手时甚至整冰的时候也要缠着他们一起上整冰车, 有谁会相信他不爱这片洁白的冰面?
没有人。每一个看他比赛的观众都曾经盛赞他对冰面的热爱,盛赞他对这个项目的热爱。
可顾秋昙的演出已然带上了如同告别一般的色彩。
十四岁。顾秋昙总记得这一年,或者说,在那些阴影般的身体反应缠上他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一年的事情了。
在年初世青赛结束之后,顾秋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畏光,浅眠,厌恶噪声……
那和他过去的状态大相径庭。他从来都不讨厌热闹的环境,可有时候病魔来势汹汹,容不得他有任何自己的喜好。
顾秋昙开始变得虚弱,这种虚弱甚至——若非他不信世间有鬼神,他简直都要怀疑那是一种诅咒,追着他从前世到今生,搅得他永远都不得安宁。
可他要怎么办?他能怎么办?顾秋昙能够做到的事还是太少,他一辈子都在这片冰场上跳着舞,他还想继续在冰场上,哪怕不能做高难度的技术,哪怕……
艾伦的眼睛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那双眼是漂亮的碧蓝色,眼尾挑起的弧度凌厉而美艳,可却浸透了泪水。
沉甸甸的悲伤像铅块一样坠着顾秋昙的心往下沉。他难道永远逃不开这早逝的宿命?那艾伦怎么办……还有福利院的大家……
要怎么办?他在冰面上又转了一圈,捻转步做得利落干脆,和往日毫无分别,仿佛六分钟练习的失误就真的只是失误。
如果媒体要指斥他心理脆弱那就让他们说去吧!
火焰炙烤着顾秋昙的心脏,他简直像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一样,仰着头,脖颈伸展出一条漂亮的曲线——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舒展,更加轻松。
观众席上发出了低低地惊呼声,他在做下腰鲍步,之前六分钟练习时失误的跳跃总是这个步法进入难度。
可他能跳成吗?那些人惴惴不安地想着,顾秋昙却已经起跳了,他脚下的冰刀划出窄而干净的痕迹,身体如同一只翩然舞起的蝴蝶——他举起了一条手臂。
观众席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那欢呼也是克制的,直到顾秋昙轻盈优雅地落在冰面上 ,他们才终于忍不住鼓起掌来。
他成功了,和所有人想象的都不一样。顾清砚的手机就在这时候突然叮铃铃地响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向工作人员比划着抱歉的手势,随即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猛地按下了接听。
“喂?”他站起身,快步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离开冰场到了没有几个人的安静走廊。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走廊里阴森森地回荡着,顾清砚只觉得自己背后密密麻麻地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电话……顾清砚心里一沉,知道花样滑冰项目国家队的领导们大多都会看顾秋昙的比赛,忍不住为自己捏了把汗。
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他妻子苏琬瑜的声音:“小秋今天状态是不是不太好?”
“没、没有啊。”顾清砚的心陡然落回了肚子里,声音干巴地回应道,“您怎么会这么想?”
“行了,小秋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至于连这事都瞒着我?”苏婉瑜的声音几乎穿透了电话听筒变成戳在顾清砚额头上的手指,听得顾清砚手足无措满头是汗,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章鱼有八条手臂才能解此窘境。
“你、你……唉,国内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不睡啊?”顾清砚磕磕绊绊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好一阵才道,“就为了看小秋比赛?”
“睡不着,总感觉孩子他小叔出了点事情。”苏婉瑜二话不说干脆道,“二十分钟前才醒,小宁现在还睡着呢。”
“唉。”顾清砚叹了口气,还没说话,过了一阵子还是只有细细的呼吸声。
这一叹气苏婉瑜立刻警觉起来飞快道,:“不是吧老顾,小秋真出事了?他出事了你连我都瞒着你是不是人啊?”
“没出事,真没有。”顾清砚赔着笑看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妻子”两个大字在屏幕正中,头像是苏婉瑜大学时的照片。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慢慢呼出一口气:“我现在想抽烟……”
“不准。”苏婉瑜那边传来一阵打键盘的声音,紧接着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个度,刺得顾清砚耳朵生疼,“行啊老顾你胆子肥了?!小秋之前不舒服你也不说?我都打电话来了!”
“嘶,婉瑜,婉瑜,您小点声,国内这才几点……”顾清砚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几乎想到自己回去以后跪搓衣板的痛苦生活,好一阵才道,“这不是国内天还没亮……”
苏婉瑜看着论坛上的饭拍和文字内容几乎能想象到在遥远的加拿大顾秋昙如今正在怎样挥洒着自己的天赋和才华——有冰迷甚至担心顾秋昙是否在这次比赛后就要退役。
这是个很罕见的猜测。对于男子单人滑运动员来说青年组就有4S几乎是天花板级别的实力,等进了成年组也有着能搏一搏领奖台的水平——可顾秋昙的情况……
冰场上,音乐已经到了尾声,顾秋昙正在做收尾的联合旋转。
他转速很高,脸颊已经苍白到几乎能看见其下的淡淡血管痕迹,只有寥寥几处还染着血丝一样的红痕。
爆发一样的表演和精准到如同跳跃机器一样的技术表现大量地消耗了他的体能。花样滑冰自由滑的时间不短,这样长期的爆发对顾秋昙来说无疑也会造成负担。
更何况……他仰着头,冰场上的打光落在他脸上。
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他的目光带着几分迷茫,嘴唇轻轻动了动:“我不想……”
他在做反躬身转,腰线柔韧舒展,手抓着冰刀,身体向后仰的弧度格外优美漂亮。
顾清砚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顾秋昙的旋转速度还在进一步提升,紧接着一个death drop换足,反躬身转变成了仰燕,又接着变成了甜甜圈。
他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
原先安排节目时国家队的编舞和顾秋昙甚至是顾秋昙自己找的编舞师都统一认可可以在他的比赛节目里安排更加高难度的动作,但这孩子怎么就那么……
那么犟呢?顾清砚看着顾秋昙脸颊上慢慢浮现出病态的嫣红,点点红色像雀斑一样爬上去。
可顾秋昙没有因此放弃最后的直立转动作。
他猛地一拉冰刀,浮腿向上抬起一个更大的幅度,顾清砚几乎要被他气得一拳打在冰场的栏杆上。
只是摄像头正对着顾清砚,他只好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心里暗自盘算等比赛结束了非得好好教训顾秋昙一顿。
这破孩子!
顾秋昙其实已经听不见自己选择的赛用音乐的声音里,剧烈的耳鸣让他甚至没法判断自己的动作是否好好地卡在音乐的卡点上。
他只是继续旋转着,强大的意志力维持着他的身体保持旋转的姿态。
顾秋昙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的胸腰折出柔软而有韧性的弧度,和弯曲的腿一同构成了标准而漂亮的水滴。
手掌已经变得麻木,顾秋昙只能靠着经验判断自己的手还抓在冰刀上,可到底还有多久?
他无法找到任何判断的锚点。
顾清砚也看出了顾秋昙的力不从心,另一边艾伦站在上场的通道前,眉头紧紧地皱着,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庞上爬上不符合年纪的凝重。
音乐声停了,紧接着是顾秋昙如同脱力一样松开了手,仿佛本能地滑完最后的一段,强撑着向观众席上行礼。
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接着是一个个从座位上站起的身影,飞下观众席的花束和柔软的棉花玩偶。
“顾秋昙!你是最棒的!”一声尖叫从观众席上传来,谢元姝站在前排毫无形象地大喊。旁边两个黑发黑眼的孩子拿起一个横幅“哗”一下展开——
作者有话说:
妈呀不想算分遂断章,作者噗通一下跪了
第60章 挑战
“顾秋昙必胜!”横幅上用漂亮的黑墨涂出字体, 灯光下流淌着柔润的光泽。
谢元姝从横幅下钻出来,冲顾秋昙挥着手:“小秋!看这里!”声音混杂在满场的掌声和尖叫中,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
花雨里顾秋昙抬起头看她, 眼神迷茫,好一阵才低下头忍不住笑起来。
艾伦站在入口处看他, 那笑轻飘飘地掩去了之前的苍白病态,在那张已经显出几分俊秀的脸上如同一个薄而敷贴的妆容——他生得当然极好,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有人贬损他的容貌。
顾秋昙若有所觉回过头来,目光和艾伦在半空中交接了一刹。他怀里抱着香气扑鼻的花束, 花开得正艳, 甚至有些像绢布做成的。
艾伦家里养着许多花,那些花在夏天开得茂盛,整个花房都浓妆艳抹, 可也只春夏两季看起来好看些。
那些花都是时令花卉,过了季就凋零。可艾伦分明从顾秋昙手里的花束种看到了不属于秋冬时节的花——又或者那并不是玫瑰, 是哪种他没有养过的月季?
可留给艾伦的时间已然不多,阿列克谢在他背后推他的一下让他倏地飞驰起来, 脚下的冰刀刮出薄薄的一层白屑。
顾秋昙已经坐到了kiss&cry区,顾清砚蔫头巴脑地等在那儿。
顾秋昙愣了一下, 抬头重新回忆了自己在自由滑的表现, 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够出色,能让顾清砚露出这样如丧考妣的神色。
“哥?”顾秋昙忍不住轻声叫顾清砚,“怎么了?”
“您嫂子之前给我打电话, 我看她挺生气的……”顾清砚声音也不响,呜呜咽咽的像是深秋的穿堂风。
顾秋昙身体一抖, 苏婉瑜是江南地区来的北漂人,可她实在和南方的刻板印象半点不沾边。
什么温声细语, 皓腕凝霜雪,种种描述江南美人的词句和苏婉瑜半点都不沾。
在顾秋昙的记忆里,每每苏女士生气,那在福利院的威慑力比顾玉娇女士还要恐怖——顾玉娇女士说到底是福利院大家公认的慈母。
苏婉瑜却不如此。她和顾清砚结婚那年第一次插手福利院孩子的管教,有个大约六七岁快要上学的残疾孩子……
具体做了些什么事顾秋昙其实也记不太清,只记得那天到后来整座院子里都是这个孩子的哭声。
应当是犯了什么严重的错吧?顾秋昙有些犹疑地想,抬头看顾清砚:“苏姐跟您说什么了?”
“说您的事,小秋。”顾清砚没有多话,甚至不愿意把具体的电话内容告知顾秋昙——他也没有通话录音的习惯,这很好地杜绝了顾秋昙未来自己翻手机得知真相的可能。
顾秋昙只低着头略微思忖片刻,再抬眼就笑得明媚,那双眼睛愉快地弯着:“我知道了,我会和苏姐打电话的。”
就在这时候顾秋昙的节目分数出来了。
TES:86.15
PCS:65.73
TSS:151.88
这场比赛的分数没有突破他在俄罗斯站的自由滑总分,总分也没有超过240分。但顾秋昙显然对这个结果已经足够满意——或者说没有不满意的空间。
他所有的技术动作都拿到了正的goe,即使分数被压得很难看但依然是正的,pcs比起上一次在德国站也有所回升……
顾秋昙转过头看顾清砚的神情,顾清砚这次倒也没露出什么过于难看的神情。
都习惯了。
顾清砚笑着揉揉顾秋昙的头,轻快道:“今天准你放纵一顿怎么样?”
“哦。”顾秋昙瘪瘪嘴,看起来对这个奖励的兴致不高——顾清砚甚至觉得有些稀奇,顾秋昙在福利院时可整日都闹着要加餐,喊饿,这时候倒变得矜持起来了?
顾清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艾伦身姿挺拔地站在冰场中央,一棵纤细的西伯利亚松树般。
音乐声响起来,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铃铛一样的脆响也跟着流淌。
“是跳动。”顾秋昙小声地纠正了顾清砚的话。李斯特的《钟》是很适合艾伦的音乐,可在顾秋昙嘴里却好像是很活泼灵动的曲调。
艾伦面上带着一丝不苟地神情,滑行时身体摇摆的姿态也像是在模仿钟摆。
每个选手在表演训练时都会选择模仿一些人,而艾伦模仿的是物。
冰冷的咔哒咔哒的齿轮,他的考斯滕在灯光下泛着金属一般的冷光,他轻盈利落地滑过大半座冰场,刀齿踩着冰面似乎也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所以真的是钟表在走吗?
有观众呆呆地看着艾伦,他在冰场上滑行时肢体的动作与柔软几乎无关,但也并不显得僵硬,力量感几乎从每一个动作间轻而易举地透出来。
艾伦并不是那种很有肌肉的身材,相反很多观众——尤其是对俄罗斯不了解、对艾伦身份也不了解的观众——曾经在各大社交媒体上说过“艾伦看起来像个人偶娃娃”之类的话。
在他还小的时候,有在俄网友也曾经敬赠爱称“洋娃娃”,也不知对方如今回过头看到艾伦那一身骇人的气势会不会觉得过早起了花名这时候倒显出货不对板的味儿了。
不过这些都是场外的事,艾伦耳边只留下音乐流淌的声音。
“现在在冰场上的是来自俄罗斯的选手,艾伦.弗朗斯。他现在在俄罗斯也是颇有名气的青年组选手之一,虽然由于并不是斯拉夫人而是来自其他国家在俄罗斯民众心里并不很受欢迎,但他是个很优秀的选手。”加拿大的解说员操着一口带着本土口音的英语向观众们介绍。
“和之前上场的顾秋昙选手一样,他有着四周跳的技术储备——并且在过去的两场分站比赛中都成功落冰了。”解说员正说着,脸颊涌上淡淡的兴奋的红晕,“他无疑是个天才,一个能够兼容其他表演风格的天才!”
观众席上一个几乎场场比赛都追的黑头发女观众忍不住嗤了一声。
花样滑冰项目最后一组的选手有几个不是天才?她想着,目光落在顾秋昙身上。
反倒是那个孩子……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打量了一阵子:不简单啊,华国本土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好苗子?或许胡指之前向她提起的事……
她正想着,艾伦已经做了自己开场的第一个跳跃——4T。
花样滑冰项目的选手们似乎都有把最难的技术动作放在最前面的习惯。不仅仅是艾伦这样,顾秋昙、甚至同样在最后一组的其他选手在自由滑时也是这么选择的。
“嚓”的一点冰,艾伦的身形如同一只飞鸟一样飘飞起来,这并不是一个、纯然轻盈的跳跃,又或者说《钟》的风格注定了他要在条约上也显示出同样刚劲而精准的力量。
艾伦落冰时的周数充足,只有一点点缺失,那甚至说不上缺——至少在isu的判断里是合理的存周范围。
其实他就算多存一些,裁判也未必会抓他这点差错,只是……
顾秋昙垂着眼,眼皮耷拉着遮去大半瞳孔。
那对艾伦来说应该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辱。
艾伦干净利落地落冰滑出,冰刀划出漂亮的痕迹,细细的一条划痕,和其他选手的痕迹交错在一起凌乱得无法分辨。
艾伦垂下眼看了一眼冰面,那一瞥快得几乎看不清,又或者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他脚下的冰刀很快,带着风一样卷起细小的冰屑,微凉的触感贴在他的小腿上——这段滑行是不如往日的水准的。
艾伦在冰面上浸淫的时间不比任何一个其他选手少,对于节目的打磨也极尽精细——顾秋昙不止一次在听他说起自己的训练时沉默下来。
俄罗斯的花滑训练发展得远比华国境内完善,花样滑冰大国在这方面总有些优势。
但艾伦口中的训练模式经常让顾秋昙分不清他到底训练的是花样滑冰,还是和他家族事业有关的什么。
顾秋昙去俄罗斯的次数不多,对俄罗斯的所有印象几乎都来源于上辈子病重时艾伦和他偶尔谈起的一点。要么就是外训的那一个月。
短训其实对认知一个国家并没有大的帮助,硬要说当时的俄罗斯在训练上优势有多显著……那显然也没有。
顾秋昙不认识几个女子单人滑的外国选手,主要也是和她们总凑不到一起。但谢元姝知道,她和瓦列里娅关系不错,说起她们在花样滑冰上的训练总体而言就是两个字“节食”。
艾伦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男子单人滑的选手也同样面临着严重的身材羞辱——俄区的教练们当然不敢那么对待艾伦,但并不是所有选手都有着艾伦那样的出身背景。
可不曾经历过不代表不知道。
艾伦还向他展示过自己手臂上还未褪去的红痕,他说那是无法完成苛刻的训练要求之后得到的处罚。
至于是谁处罚他的……顾秋昙明智地没有问。能够处置艾伦的人并不多,能够和花样滑冰扯上关系的更是几近于零。
观众席上传来了一阵欢呼,顾秋昙猛地抬起头看见艾伦已经在做联合旋转,他的蹲踞转很漂亮,侧燕也足够舒展。他同样做了提刀甜甜圈转,但真正让顾秋昙睁大了眼睛无法相信的是——
艾伦慢慢地把浮腿拉高,手紧紧地抓着冰刀,一直到腿被拉过头型,展现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和手臂形成了漂亮的水滴形。
那是……
作者有话说:
好饿,肚子咕咕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