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内寂静无声，却又仿佛震耳欲聋。
男人从王座上走下来，地面磨光的青玉砖映着他深沉的脸色，浑身气度闲适散漫，却掺杂着一分不容忽视的怒火。
他薄唇挑然，好整以暇地看着宋昙。
这话说得一针见血，狠狠撕碎了她心中伪装的高墙。纵使父王再宠爱她，在国家大事上，她也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宋昙明白这一点，可她绝不接受被当做物品买卖一样的命运。
连做什么都要听从主人的命令。
她绝不接受。
宋昙缓了一会儿，依稀朦胧的与男人对视，又抬手抹去眼尾的泪：“是，你说得都对，但若不是你残酷暴戾，四处征战，致使百姓生灵涂炭，我父王又岂会让我来和亲？你灭了齐赵两国，你可知齐赵的百姓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襄国也沦落至此吗？”
她双瞳氤氲，如同漾着一团清水涟漪，不经意就将人吸了去。
卫奚率先撇开目光，垂了垂眼，态度轻蔑，丝毫不将她的歇斯底里看在眼里。
“你只说对了一半。”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孤不灭他们，他们也会来派兵攻打蔺国。”卫奚脸廓阴鸷，“至于别人的死活，孤不在乎，胜者为王，而败者不值得同情。”
如今天下四分五裂，周天子分封下的诸侯国数量大大减少，随着周王室的衰败，各国纷纷自立为王，豪强割据一方，列国兼并激烈。
强国吞并弱国，弱国依附强国。
这似乎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
蔺国起先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附庸国，后击败西夷，因有功而受封为诸侯国，称霸西夷地区，跻身“五霸”之中。
但这强盛也是如昙花一现般，后来经历了百年之久的衰落，直到在先蔺王的手中，善用变法，富国强兵，才渐渐发挥出这个国家最原本的光芒。
而卫奚当然不会让蔺国止步于此——
他要变得更强大，超过先王，横扫六国，一统天下。
没人知晓他的野心，他也不会对宋昙说清这些事情。
宋昙心太软，从深宫到另一个深宫，性子又娇蛮。
当初同意与襄国和亲也不过是为多个筹码，为了名正言顺入主襄王宫。
毕竟武力是很宝贵的东西，能智取，就不需要动粗。
宋昙闻言怒斥他冷血，卫奚无心争吵，扶了扶额：“你既想与孤用午膳，太子遇那边，便不用去了。”
“谁想和你用午膳！我呸！”
宋昙怒气冲冲，径直向殿外跑去。
她的身影飘渺如风，消散在门扉间。
卫奚朝她的方向看了片刻，终是忍不住推翻面前的长案，奏折簌簌倒下，侍卫听到动静连忙进来收拾。卫奚烦躁地顶了顶腮，淡漠的眉宇噙着丝丝倦意，迈步去了内室补觉。
宋遇已经从牢里放出来了。
他住在芩宫里，那是极偏僻的一个小殿，跟冷宫的待遇差不多。
宋昙匆匆到了芩宫，里面的人却避而不见。
“太子哥哥，你把门打开，我想见你。”
“妹妹，你回去吧，我现在…有点不能见人。”
“哥哥，你是觉得自己模样狼狈，才不愿意见我的吗？”宋昙问道。
“嗯，别再说了，等我回了襄国，一定会劝说父王接你回来。蔺王阴险狡诈，他不是良配啊！”
宋昙知道这话是为了安慰她，木已成舟，若是倾覆倒戈必会引起大乱，她神色无助：“要是我说，我现在比你更狼狈，你还愿意把门打开吗？”
良久，宋遇才把门开了一道小缝。他从外窥去，望见的是妹妹早已泪流满面的脸颊。
宋昙努力压制住自己不发出哭腔，门陡然打开，她眼都来不及抬，宋遇便一把抱住了她。
熟悉而又温暖的怀抱。
像儿时在襄王宫里，她睡不着的月夜中，太子哥哥都会在旁讲故事哄她入睡，一边拍着她的肩，一边替她掖好被褥。
“昙儿，别哭，哥哥不会留你一人在这里的。”宋遇抚上她的发顶，动作无比轻柔。
宋昙再也克制不住放声大哭。
异国他乡，前路渺茫。
卫奚说她涉世未深，不懂得利害险恶，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然不明白有些事不是光靠希望就能成真的。
宋昙现在知道了，太子哥哥帮不了她什么，襄国是父王做主，除了宋遇外，他膝下还有好几个儿子。
经此一遭，那些公子们虎视眈眈，恐怕还会影响到宋遇的太子地位。
她哭声微恸，渐渐从依赖的怀抱中仰起了头：“蔺王说，要我从此只做蔺王妃，不做襄公主。或许这一次，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太子哥哥。”
宋遇听出不对劲，松开环住的手臂，凝视着她：“为什么？他什么意思？到底有什么阴谋？”
“我不知道…我好想母后，蔺王不让我与襄国有来往，他娶我是因为联姻，又不是真心喜欢…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如果我不嫁给他，他真的会攻打襄国吗？”
宋遇握起拳头砸向门上，目光熠熠：“昙儿，你跟我走吧。上次你说你要告诉父王我们的事，我想过了，从前是我太懦弱，要是早一点说，会不会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如今父王也已经知道我私自逃出宫来寻你，本想着你如果过得好，我就回去继续当襄国的太子，可你这么痛苦，我怎么能抛下你一走了之？”
“哥哥，你是想……”宋昙眸色清亮，宫门掩映，两人紧紧搂在一起。
下人过来如实回禀，卫奚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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眯了一小会儿，周身透露着浓浓的阴沉气息。
钟侍卫见他脸色不好，劝道：“王妃与家人久别重逢，一时激动…抱在了一起，也、也很正常吧。”
卫奚一个眼神瞥过去，钟侍卫自觉拍了下嘴巴，连忙滚了出去。
陈姜姜想进去汇报事务，被钟擎拦了回去：“王上现在心情不好，你现在进去就是找死。”
“王上怎么了？我有紧急情况要汇报。”
“那你进去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王妃和襄太子遇在芩宫抱头痛哭，你又不是不知道，虽说王上不喜欢王妃，可——”
“这就奇怪了，王上不喜欢王妃，但是看见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还是会生气，难道这是吃醋了？”陈姜姜当初同卫奚一起去纪州城处理公务，有幸与当今这位王妃有过几面之缘。
知道王妃不是逃婚，而是私奔。但更令人震惊的是，王上居然还把她接来了蔺国，完全不计前嫌，依旧让她当蔺王妃。
这难道还不算喜欢吗？
要知道以王上的心狠手辣，光是襄公主逃婚这一条罪名，就已经有理由出兵襄国了。
不然怎会像如今这般按兵不动。
王上的心思真是猜不透，自从他回来后，就变得比之前更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了。
卫奚倚在金丝楠木椅上闭目养神。
他脑子里浮现出方才下人禀告的那些话。
搂搂抱抱，痛哭流涕。
男人眉心蹙着，抿嘴不耐。他对宋昙已算得上是仁至义尽，看她当时太过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不然背叛他的人，岂还能落得好下场？
陈姜姜进来了，脸色坚毅：“王上，我们安插在魏国的人加急送来了一条消息。”
“何事？”卫奚姿态懒散，缓缓睁开眼睛。
陈姜姜压低声音道：“魏王昨日密召贾琦韩风等人，雲国有意与魏国联盟，以旧都裕州为交换条件，要求魏国撤回驻扎在冀城的五万兵卒，并协助雲人压制韩国的北上之势。”
卫奚眼眸霎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柄淬过火的青铜剑，闪着寒芒剑意：“裕州？雲国疯了不成？那是他们起家的地方。再说了，裕州占尽地理优势，连通邬水渠，土地肥沃，可屯兵百万，这么个好地方，他也舍得？”
“消息说，韩风当场反对，认为这是雲人的挑拨离间之计，但…魏王颇感兴趣。”
“韩国可知道此事？”卫奚站起身，走到悬挂在殿侧的羊皮地图前，他指节分明，点在了“裕州”二字上。
“尚未。我们的人说，魏国已经秘密派人北上，试探雲国诚意。”
殿中静了一瞬，卫奚点点头，指尖在“魏国”与“雲国”间流连，语气平常，仿佛只是谈论了晚上吃什么那样：“传出去，让他们狗咬狗。我们，坐山观虎斗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