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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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找到真相吗?
佐佐木潮质问自己。
还要回到那个过去吗?
被父母抛弃, 被社会遗忘,被所有人扔到最边缘。
我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要回家。】
【我要获得乙骨忧太的爱意。】
【我要获得主角的爱。】
可是——
佐佐木潮抬起头来,乙骨忧太正坚定握着她的手, 远处空无一人, 却突兀之中升起神圣的光,世界都在一瞬间解离,这模样太熟悉, 让她一瞬间想起过去的全部。
她一百多次的死亡。
【我要获得主角的爱。】
可是, 我已经成功了。
乙骨忧太的眼睛,那双藏蓝色的澄澈双眼里, 是一如既往的在意和情意,可是为什么她还在这里?
为什么她还没有回到现实。
她感受到男人的手掌是粗糙而温热的触感, 乙骨忧太握紧她的手,两人目睹着世界在一瞬间崩坏, 一只怪物再次朝她袭来, 它的手臂上长着令人熟悉的弯刃, 不会说话, 只是自顾自地张牙舞爪, 朝她袭来,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要把她杀死,然后强制让世界重新开始。
佐佐木潮看着它狰狞的模样,第一次不觉得害怕, 而是感到纯粹的熟悉。
“杀……杀了你……”
咒灵竟然开口说话了。
但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是, 那声音不属于别人, 正属于佐佐木潮自己。
一只扭曲狰狞的咒灵, 嘴巴里却发出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佐佐木潮想, 一切都应该结束了。
乙骨忧太艰难地抽刀, 光洁的冷白刀刃已经切割开咒灵的身体,它却没有丝毫动容。
这不是真实。
所以乙骨忧太才说,他早就见过这个术式,在很久很久之前。
这个咒灵是如同游戏般的投影,和真正的咒灵不一样,却也和它原本的归属者佐佐木潮不一样。
它不是单纯的咒灵,它是只存在于游戏世界的猎杀者,用来杀掉佐佐木潮,完成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这就是西山雪做的,她所谓“杀死佐佐木潮”的这件事。
任何人都杀不掉它,而它也杀不掉任何人,除了佐佐木潮。
当然,佐佐木潮也能够轻易毁掉它。
狰狞的咒灵忽隐忽现,它就像是游戏卡带之后产生的BUG一般,一卡一卡地想要夺走他人的性命,却又不可遏制地被世界吞没,最终变成天边的黑影。
乍现一缕光芒。
但紧接着,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世界,血色啖尽天边红霞,世间一切陷入寂静的解离态,这场景如同末日般残酷,可是如此场景,却只有佐佐木潮和乙骨忧太看到了。
“潮!”乙骨忧太在狂风中大声怒吼,“来我身边!”
他要保护佐佐木潮,他要杀掉一切妄图伤害佐佐木潮的人,他不再控制愤怒,要将多年来的恐惧害怕尽数宣泄。
女人的脸平静而陌生,那双眸子却一如既往的坦然,她张开唇,轻声问,那声音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清晰,
“忧太,你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吗?”
她哀切地问:“所以,爱我是假象吗?你的爱都是小雪塑造出来的吗?”
她感到恐惧。
“如果——如果回到现实的话,还会有你吗?还会有小雪吗?我呢?我还活着吗?”
她还在这里,但游戏已经到达终章。假如乙骨忧太真的爱她,现在不应该走向最完美的结局吗?
但是她的HAPPY END在哪里?
西山雪告诫自己要尽快回到现实,夏油杰说眼前的一切皆是虚妄,而自己在内心也认为——只有现实才是残酷而幸福的。
但是——
但是。
乙骨忧太大声喊:
“我留下来!”
他的声音早就不像从前那样带着少年的稚气,也不如以前那般清亮,是低闷的质感,就像一棵可供攀折的树。
乙骨忧太朝着佐佐木潮张开双臂,近乎哀求:
“来我身边,潮,我留下来,我们永远留下来。”
他的声音低低的,“没有现实,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乙骨忧太,没有佐佐木潮,我们就这样待在这里。如果你永远都不想出去,那我也永远陪着你,死也愿意。别害怕,只要你答应我,只要你来我身边,我们一起死。”
佐佐木潮朝前走两步,迟疑却动容。
乙骨忧太还在大声喊,狂风化作刀刃,似乎有人听到了他的真情表白,却对此感到不满,于是那刀刃一刀刀割破他的皮肤,留下血色的痕迹。在世界的尽头,咒力都化作虚无,他咬着牙,一步步朝前走。
“不行。”佐佐木潮摇头,“不可以,忧太。”
她红着眼圈,往日的冷静和疏离都化为泡影,“忧太,还活着,我不能让你死。”
“但我已经死了。”乙骨忧太注视着那抹身影。
她曾经高高地坠落,漂亮纤细的身体化为砸在地面上的血花,肉泥都零零碎碎。他当时无比冷静、也无比绝望地想要她活过来,就像里香那样也无所谓。
但他做不到。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孩子了。
他已经明白里香的存在是多么可怕、多么令人恐惧、又多么让人痛苦。
他不允许自己让潮也变成那样。
一个错误犯下,就不能容忍相同的错误再发生。
他认为自己是对的,他认为自己做了最正确的一件事情。
但不是的。
乙骨忧太的身体像是变作柔软可欺的肉泥,一刀刀的伤口在他身上浮现,他却丝毫不觉得痛。
他在被世界排斥,只要佐佐木潮愿意,她可以让乙骨忧太瞬间消失。
“我已经死去很久了。”
乙骨忧太终于来到佐佐木潮身边,手抬起来,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想碰不敢碰,最终他轻轻用指尖触摸佐佐木潮的嘴角,缱绻温柔。
说什么情话都显得太狗血俗套。
乙骨忧太只是用手托起佐佐木潮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如既往,他摩挲女人柔软浅薄的眼皮,看她落寞地眨眼。
“你要丢掉我吗?”
男人的模样可怜又零落,他用那双扁圆的眸子紧盯着佐佐木潮,目光自上而下,佐佐木潮却仿佛看到他失落下垂的长长尾巴。
“你已经丢掉过我一次了。”
“别丢下我。”
“让我陪你一起,让我和你一起死。”
佐佐木潮抢回自己的理智,摇摇头,
“不可以。”
乙骨忧太:“为什么不可以?是你不愿意和我一起死吗?”
佐佐木潮则是回答:“不想让忧太死掉。”
她数着:“忧太有朋友,有老师,有属于自己的事业,和我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乙骨忧太说,“假如没有你,那就没什么不同。”
佐佐木潮则是抬起头:“可是忧太,你是真的爱我吗?”
游戏还没有结束,一切都没有迎来该有的HAPPY END。
她需要获得主角的爱。
乙骨忧太的回答是无声而沉默的。
他垂下头,轻轻用唇瓣触碰佐佐木潮的嘴角,声音模模糊糊,“如果我不爱你,你就把我杀掉吧。”
像只小狗一样,模模糊糊的接吻,模模糊糊的表达爱意。
但,为什么?
佐佐木潮不禁问出声来:
“为什么?我已经获得了主角的爱,游戏还没有结束呢?”
乙骨忧太抬起头,唇边是艳丽的红粉色,他用舌尖卷走一点点微弱的水光,才回答她:
“因为,主角不是我啊,潮。”
他藏蓝色的眼眸中是了然于心。
“这个游戏的主角,是你。”
“潮,你才是世界的中心,是游戏的源头。”
“潮,你爱你自己吗?”
佐佐木潮:“……”
答案显而易见。
“我?”
“我也能当主角吗?”
一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家伙,从小不受父母的重视,长大之后更是成绩平庸、长相平庸,对人对事都迟钝冷漠。
这样的设定,也可以成为主角吗?
乙骨忧太笑笑:“这不是当然的吗?”
“从一开始,你就是最独一无二的人吧?”
“这不就是主角的设定吗?”
乙骨忧太:“从一开始,你不是也把我当做主角吗?”
“明明我也是很普通很平庸的存在吧?换一个频道,可能早就变成杀人犯了,可是你还是坚信我的特殊。”
“潮,你也是特别的,你是这个世界里最特别的存在,任何人都不是你。”
“潮,你要留下来吗?选择和我一起死,还是回到过去,回到现实,去面对一个不属于你的世界?”
佐佐木潮问:“什么……意思?”
乙骨忧太轻轻牵起她的手,“唔……我也不知道。”
“可能,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完整的忧太吧,所以想让你留下来陪我,哪怕我们一起死都可以。”
他转头,抿着嘴巴,露出一个含蓄又有点稚气的笑,
“可是我又有点舍不得,不想让你一直沉溺在这里了,我也不想潮死掉。”
“但是那个世界,会稍微——”男人的食指和大拇指分开,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佐佐木潮从那个空间里抬头看,就能看到他那双弯着的笑眼,“会稍微有点残酷哦。”
“不想回去也没关系,想留下来也没关系,想要逃避也没关系,我只想让潮幸福,我只想让潮每时每刻都感到开心,所以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佐佐木潮沉默。
她张张嘴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想要回去吗?
这问题的答案是未知的,因为她也不知道。
或许回到现实已经变成了她的执念,或许现实就像乙骨忧太说的那样,既悲伤又残酷,或许现实中的所有都不尽如人意。
即便如此,她还要回去吗?
天边的黑影一点点消亡。
光芒越来越亮眼。
佐佐木潮觉得自己还没有想明白,可是身边的乙骨忧太已经握紧她的手,声音带着坦然:
“潮,看来你成功了。”
“恭喜你,走到了属于自己的HAPPY END,要和主角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啊。”
刺眼的光芒里,男人的脸已经逐渐模糊起来,佐佐木潮只能从光芒中窥见一丝苍蓝色的水光,那一片湖泊摇摇欲坠,似乎有几颗雨滴坠下,又转瞬消失不见。
“我多想——我多想——”
世界崩塌解离。
白色的、长着大嘴的生物从黑影中挣脱出来,站在男人身后,声音轻缓、带着奇异的音调:
“忧太……忧太……小潮,我想起来了。”
画面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就像是世界都被按下OFF键,一切都归于虚无和惘然。
金发少女放下手中的掌机,上面的画面是世界结束前的最后一帧,黑色发丝的女人站在金光面前,转头,面色冷静,眼眶中却落下几颗泪珠,直直注视着画面外的某人。
HAPPY END(true)——【明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金发少女几乎笑到停不下来,最终将掌机狠狠摔在地上,一切已成定局。
“又失败了?”对面的单臂男子扬起眉头,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兴味笑意,但眼眉间的纹路却让他看起来有些许如同毒蛇般的阴暗。
“没有。”西山雪道:“这次成功了。”
是的。
成功了。
只是和她想的不一样。
目的也稍稍偏离轨道。
“真是个疯子。”夏油杰冷眼注视着眼前少女脸上癫狂的笑意,漂亮高贵的外貌没能使得他怜香惜玉。
西山雪道:“我们彼此彼此。”
她站起身来,心情颇好地哼着愉快的小调,大声喊:
“佐藤!佐藤!”
佐藤是盘星教里的诅咒师,他的术式是定格,即为将某物的状态定格在某一瞬间,效果视咒力水平而定。
东京咒术高专。
“忧太,你最近都在干什么?”熊猫拖着脸,一脸不满地用毛茸茸的爪子敲敲同期的书桌,看他受惊之后缩着肩膀的模样。
乙骨忧太抬头,有些失神,他握紧自己的手,轻声道:
“我在……训练。”
细声细气地解释:“因为里香成佛了,我的等级掉的很快,于是找五条老师帮我制定了训练计划。”
“是吗?”熊猫仍有些不满,“怪不得这段时间都不怎么看到你,连上课都不来吗?那也太好了吧,我也想去训练。”
“啊啦啦,”声音先至,胳膊撑在熊猫头顶,大块又肆意的男人笑眯眯道:“没想到我们胖达也不想上课呀,好!东京高专二年部,全体集合!今天我们上室外实操课!”
真希吐槽:“二年部所有人都在你面前了,说的好像人山人海一样。”
乙骨忧太站起身来,急促道:“五条老师,我找你——”
有点事。
话没说完,被五条悟拍手打断:“五条老师现在不处理私事!现在是GREAT TEACHER GOJO的倾情教学时间!”
“但是!”
“没有但是!”五条悟没戴墨镜,那双苍天之瞳注视着乙骨忧太,慢吞吞道:“忧太,别以为我是好好先生哦,你之前天天沉迷游戏的时候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男人不满地将熊猫毛茸茸的脑袋拍的啪啪作响,“忧太也要当宅男了吗?要不是老师去救你,忧太说不定就死在游戏里了哦,不能看到漂亮小妹妹就乐不思蜀哦。”
“哪有那么夸张……”真希扶额。
五条悟:“很夸张!超级夸张!是超级可怕的小妹妹哦,把五条老师都吓到了。”
其他人都认为他是在说恐怖游戏,甚至狗卷棘都凑到五条老师身旁,想要到游戏名字一起玩。
只有乙骨忧太知道不是。
一行人往学校外面走。
乙骨忧太慢吞吞跟在队伍的末尾,反覆地握拳又张开,疑心自己是否置身于另一场虚幻的梦境之中。
“那家伙最近怎么了?”真希抬头,正看到乙骨忧太以一种称得上恐怖的速度清理着周围的低等级咒灵,甚至脸上的表情都肃杀而冷静,反覆已经做过千次万次这样的事情。
“失恋了?”熊猫问。
真希怒,“你脑袋里就只剩这些了?”
“太怪了。”
五条悟站在三人背后,扶着下巴若有所思。
众人希望他给出什么指导性建议,却看他一手成拳一手摊平,敲击在一起,
“胖达!老师支持你。”
“是吧是吧?”熊猫得意,“我一看就知道,这副模样肯定是失恋了。”
“昆布?”是因为里香吧?
“说不好哦。”
五条悟拍拍狗卷的肩膀,问:
“阿棘,西山优井最近要调过来哦。”
“西山优井?”真希思考,“哦,是那个新的辅助监督是吧?”
五条悟点头,“嗯嗯是哦,好像和狗卷家算远亲呢,和阿棘的关系还可以,是个不错的人哦,到时候就由他负责一部分你们的工作啦,给伊地知放个假。”
“你少折磨他比什么都强。”
五条悟俏皮眨眼:“哎嘿。”
“至于忧太。”
“老师要好好考虑一下呢。”
是继续让他待在东京,还是找个地方外调出去呢?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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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故意的?”
只有一只眼睛、头像一颗小小的火炉, 身后的咒灵如此问道。
“计划没成功呢。”少年回答。
他的身后是枯木般的景象,山石漆黑,到处都如同荒野一般干涸, 幽幽的声音诉说着此处的凄凉。
“人类!可恶!可恨!”漏壶暴躁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失控般的火焰在头顶燃烧,更让周围的气温上升一个台阶。
少年坐在悬崖边,双腿垂下, 晃晃悠悠地。
“看来我们被骗了。”
花御想起这事便更加咬牙切齿, “那个该死的女人!”
少年转头,额前有一条狭长的缝合线, 他露出青涩的笑,“没关系, 还有机会。”
金色长发的少女跟着身材瘦小的诅咒师走进一间冷库里,里面保存着部分咒灵的残骸、一些诅咒师死去的尸体, 还有最重要的——
她走到房间的尽头, 被屏风遮挡起来的隔间里, 有一个少女正静谧地躺在此处, 她的发丝长而乌黑, 遮住她的身体,脸色苍白瘦弱,正因长期的营养不良而发出抗议。
但她并非死去,只是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之中, 无法苏醒。
“还没醒吗?”西山雪俯下身, 将少女颊边的发丝整理整齐, 发丝柔顺, 顺着耳后垂下, 将她的脸完整地裸露出来。
除去干瘪瘦弱的四肢, 她的脸上有一条长但不狰狞的伤痕,浅粉色,贯穿半个左脸和下颌,一直延伸到被被单遮盖的身体下方去,这是一条曾被缝合的印记。
长而狭窄的输液管顺着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女人手臂上,被固定卡死,即便是本人来也无法挣脱。鲜红的血一日复一日地输入,充当脏器工作的后备力量,直到她不知何日醒来。
佐藤哆嗦一下,胆战心惊道:
“没有。”
他并没有选择好听的安慰话,而是直白地诉说事实:“没有醒来的迹象,皮肤升温失控,心跳也微乎其微,如果不是一直输血,她的脏器功能也会很快消退。”
秉持着人道主义关怀精神,佐藤不忍地闭上眼睛,咬牙道:“西山小姐,假如——假如没有希望的话……”
“还是让佐佐木小姐尽快——尽快解脱吧。”
“闭嘴。”
西山雪没有暴怒,也没有因此感到不满,她只是冷静地注视着佐佐木潮安详的脸,就如同观察一个仅仅只是睡去的女人。
执着道:
“她会醒的,会的。”
佐藤叹气。
三年前,他还是个私立医院的外科医生,直到自己突然觉醒了术式又加入盘星教之后,他的人生才迎来巨大的改变。
但假如要他说,这段人生中最令他难以忘怀的记忆,就是眼前这个冰冷苍白的少女,曾经的模样。
佐佐木潮,是盘星教圣女西山雪的好友。
一年之前,西山雪来到盘星教,还带来了一具冰冷狰狞的尸体,血肉模糊、骨骼与骨骼之间的关节断裂大半,呼吸早已停止。
佐佐木潮长着一张并不漂亮,但很温柔耐看的面容,是无论多么冷血无情的人看来,都不应该死去的人。
西山雪要求他将佐佐木潮全身的破裂缝合,将关节用特殊手段固定,但当佐藤即将为其盖上白布时,佐佐木潮奇迹般地恢复了心跳和呼吸。
或者说,那并不算奇迹。
西山雪坐在佐佐木潮的身旁,身后是一片虚无的黑影,一只有着弯刃手臂的咒灵在她身旁沉默地站立,二人的目光皆是直直地盯着床上虚弱的少女。
那只咒灵,是佐佐木潮死去之后,就存在于西山雪灵魂中的东西,是被扭曲、被诅咒、又被挽留的佐佐木潮。
和里香不同。
里香的存在主要依靠乙骨忧太的供养。
乙骨忧太的恶意和恨意留下里香的灵魂,并和她组合在一起,形成咒灵,被乙骨忧太囚禁。
而这只咒灵,严格来讲,只剩下佐佐木潮的一部分。
西山雪注视着床上女人的脸,轻声问:
“佐藤,人的灵魂和咒灵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佐藤抖了抖,严谨认真地回答:
“准确来讲,人的灵魂是意识体,是人的意识组成人的灵魂,灵魂又支配□□的存在。”
“但咒灵——”
咒灵并非意识体,他们虽然不被普通人所见,但确确实实,拥有着自己的躯体,独行于人世间。
“是吗?”西山雪喃喃道,“抱歉,小潮,再多等我一段时间,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她想要复活佐佐木潮,第一个计划确实成功了。
但第一个计划并非最艰难的计划。
要让佐佐木潮想起来,要让佐佐木潮支配自己的意识,要让她拥有“自我”的定义,最重要的是——
要让她爱自己。
这并不简单,但也不困难,只需要给小潮一个游戏,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这一切就都能完成。
只是她没想到,小潮对乙骨忧太的执念很深,让她费了好一阵功夫。
但小潮意识到之后呢?
人的灵魂是意识体,只会在短暂死去的那一段时间之后存在在躯体里,名为“潮”的咒灵在这里,就意味着小潮还在身体里没有离去,但是她到底在哪,在想什么,要不要回来,回来之后还是不是她,这些西山雪都不能肯定。
也无法证实。
除了第一步的计划之外,剩下的九十九步都是赌/博。
就连尾神婆都无法在其他人身上降灵小潮,那就更别提想要将其复活了,这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小潮死去太久了。
久到她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又长又痛苦的梦境。
这个梦境到底是以美梦的状态延续下去,还是被无情打破,对于西山雪而言都好残忍。
佐藤道:“请您放心,我会用心看顾她的,假如身体状况发生好转,我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您。”
西山雪的手滑到小潮的掌心,小心地在她耳边说:
“小潮,该起床了,我最近学会了新的曲子。你不是一直想看我去更大的舞台吗?只要你醒过来,我们一起去,我给你最前排的票,你就坐在我的面前,听我给你弹你最喜欢的乐曲。”
没有反应。
西山雪并不觉得气馁,因为她已经如此这般好多天。
她接着说:“还有爸爸妈妈,之前你的葬礼,爸爸来过了,他哭得很难看,还说自己没有照顾好你。”
“他现在被那家公司辞退了,房子也被抵押卖掉,我买回来了,你不想睁开眼睛看看吗?”
没有反应。
西山雪继续说:“妈妈也从西雅图回来了。我知道小潮不恨她,因为你不爱她,所以我没有和她说更多,只是让她不要忘记你。”
“很搞笑吧?她听到这句话,愣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葬礼结束,我才听到她呜呜咽咽地哭出声音,可是,最开始就抛弃你的,不就是她吗?”
“所以,小潮不要原谅她。”
没有反应。
西山雪:“还有——”
“乙骨忧太。”
她轻轻握紧佐佐木潮的手,那双手又冰冷又瘦弱,能摸到一点尖锐的骨骼。
“他……”
“我控制了他一点意识,投放进了游戏里,你一定感觉到了吧?”
“……”
“你喜欢他吗?小潮。”
“你还像从前那样喜欢他吗?”
“你还想要和他在一起吗?”
漆黑的咒灵静悄悄地听着她的絮语。
本不存在的双眼似乎睁开,眼底留下床上那个单薄瘦弱的少女的模样,还有眼前这个背对着它的——
金色发丝的少女。
她和以往的形象不一样。
咒灵几乎是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趾高气昂,不阴阳怪气,也不冷漠嚣张。
声音失落茫然。
咒灵想——
乙骨忧太是谁?那个让她这么伤心的人。
那么让床上的少女再也睁不开眼睛的家伙,也是他吗?
不知为何。
名为潮的咒灵居然胸中涌出一丝空洞。
它摸摸胸口,是被咒力填满的,但它却觉得胸口漏了一个大洞,空气呼啸着往里面灌,直到全身都冰凉起来。
西山雪轻柔地将少女的手重新放回被单下,将她的身体遮盖起来,站起身,将自己的衣装打理得干净整洁,沉默着离开这间房间。
“佐藤,我近期应该不会来了,假如有紧急情况,先保护佐佐木潮,这是我身为圣女的命令。”
“好的,明白。”
佐藤注视着少女离开的背影。
她的一缕发丝粘在了领口,他正欲开口提醒,却见到那只漆黑的咒灵茫然地伸出手,轻柔地将那一缕金色的发丝拿下来,没叫少女发现。
……
或许是临近年关的缘故,盘星教的业务很繁忙,人来人往,几乎处处都是陌生人的气味。
名为潮的咒灵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在盘星教里如入无人之境,于是也就没有人管束它,大多人都认为它是教祖大人放出的咒灵,用来监管盘星教内部。
潮漫无目的地走。
大多数时间里,它都是和西山雪待在一起,但这并非强制性的。它待在西山雪身边,是因为西山雪身上有它熟悉的味道。
一个秃头男人急匆匆走过它面前,嘴巴里念念有词:
“我怎么知道总监会想干什么,你敢去东京质问五条悟吗?反正我不敢,我只能……”
“东京”
“五条悟”
前一个地点很熟悉,后一个名字很陌生。
是的。潮能够相当明确地分辨出人类口中的语言,它也能够大致明白这些词语在语言中的作用和定位,但它无法理解其含义,就像是十窍通了九窍,剩下的那一窍怎么也通不了。
它跟在秃头男人身后,好奇地听他继续说。
秃头男人却不说了,而是脸色慎重地思索着,接着转身朝教外走去。
潮愣了愣,选择跟上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秃头男人终于停下,把车停在路边,他压低帽檐,走进街边的一家咖啡店,潮坐在车顶上,好奇地注视着他的身影,像是观测人类行动的黑色猫咪。
秃头男人在咖啡店里坐着,只点一杯咖啡。
潮清楚地看到店员白他一眼,态度很差地把咖啡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走开。
潮觉得很有趣,于是盯着那个店员看了半天,直直盯得他左顾右盼,脸上带着害怕和恐惧之后,它才转移视线。
往来的行人形形色色,秃头男人却一直坐在店里,屁股都不挪。
潮逐渐觉得没意思,从车顶上下来,飘飘忽忽地打算去别的地方看看。
“喂?伊地知,怎么又是这种苦兮兮的语气啦,我就是出门买点吃的嘛。”
“什么?要多久?”
男声“嗯”了一声,“一下午吧。”
“总之工作什么的,明天再做嘛。”
“好了好了,别哭啦,不然五条老师要扇你了哦。”
来人身上带着奇妙的气味,潮闻了闻,觉得有点像是蛋糕店里的味道。
它不由自主地跟随在男人的身后,看他刷卡买了一堆甜品,然后轻轻松松地用单手托举着,最上层是一个栗子蛋糕。
潮用手碰碰,趁男人看手机的时候,把那个香甜的栗子蛋糕拿下来,转身打算偷溜。
却又听到男人拨打电话的声音:
“喂,忧太!你是在附近做任务吧?”
“来嘛来嘛,帮老师一个忙。”
“哎呦,老师可以大发善心地分给你三个巧克力口味的哦。”
“什么买甜品,我没有买甜品!”
接着男人便哼着小曲,心情很好地站在街边,笑眯眯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忧太”
潮站在原地,学着男人的姿势,和他一样站在街边,手里还提着那个差点不小心掉下来的栗子蛋糕。
它试着把蛋糕放回去,男人的动作却摇摇晃晃,和刚才的稳稳当当迥然不同。
好吧。
它尽职尽责地提着小蛋糕,也有点好奇地朝着男人眼睛看的方向张望着,秃头男人的行踪已经无法吸引它,它现在更好奇那个即将要来的“忧太”是谁。
男人突然招招手,一堆甜品乱七八糟地摇晃着,潮急忙帮他托住袋子,笨拙极了。
它也想抬头看看,可是男人买的甜品怎么这么多,多到哪怕是自己也没办法安稳掌控的地方。
低低的声音响起,白色的板鞋进入潮的视野里,穿着奇怪白色制服的少年视若无睹地将男人手中的甜品拎起来,明明瘦弱得很,脸上却丝毫不费力的模样。
“五条老师,您不要捣乱了好吗?”
白色头发的男人撅起嘴巴,俏皮地撒娇:“忧太,我只是想吃甜品嘛。你也知道,老师的六眼消耗可大了,不多吃点怎么行呢?”
乙骨忧太冷冷地和他对视,最终先败下阵来,转身意味不明道:
“先走吧,去个人少的地方。”
“好欸!”
五条悟扬起手来,一副幼稚模样。
潮站在原地犹豫。
它转身看了看咖啡店里还在发呆的秃头男人,又看了看两人离开的身影,迟疑半步,最终选择跟上远处的两人。
两人左拐右拐,直到来到一处无人的空地。
潮刚把自己手里的栗子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甜品堆旁边,就感知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几乎撕裂空气逼近它。
“等一下!”
少年的声音响起。
“五条老师,先等一下。”
潮茫然地抬头。
瘦弱的少年挡在它面前,用胳膊接下了老师的一发“芘”,蓝色眼睛的男人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注视潮,声音却温和可亲:
“忧太,就算它帮了我,五条老师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放过一只咒灵哦。”
原来,它早就被发现了。
潮站起来,站在瘦弱的少年身后。
它不会说话,只能沉默地看着两人对峙。
“不,”乙骨忧太迟疑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很熟悉。”
乙骨忧太转身,那只刚刚还血肉模糊的胳膊已经恢复原状,他伸出手来,轻声问:
“你刚刚想干什么?”
“忧太,它不会说话。”身后的教师提醒道。
乙骨忧太默了默,伸出两只手,道:
“你刚刚要杀人吗?”
“是的话,碰左边这只;不是就碰右边。”
潮看看他的眼睛,是一双藏蓝色的澄澈双眸。
又低头看看那两只瘦弱的手掌。
轻轻用自己弯刃般的触肢碰碰右边。
乙骨忧太的脸上蔓起笑意,淡色的唇抿起来,笑得并不张扬。
男人的胳膊压在他头顶,已经失去杀意,露出眼睛,观察眼前的咒灵,继而散漫道:
“忧太,你要干嘛啊,不会要养这只呆头呆脑的咒灵吧?这可不是里香哦。”
“我认识它。”乙骨忧太几乎是用兴奋的语气,“五条老师,我认识它!它是佐佐木的——”
他顿住:
“咒灵应该不会骗人吧?”
五条悟点头:“像这种呆头呆脑的确实不会。”
乙骨忧太转过身,依旧伸出两只手,问道:
“要和我一起走吗?”
“要的话碰左边这只,不要碰右边。”
潮依旧看一眼他的眼睛,里面很纯粹,好像什么都没有。
它又低下头,这次思考的时间几乎长了一倍多,直愣愣地盯着那两只手,行动几乎静止。
五条悟不满地抱怨:“不可以哦忧太,不要给老师添加工作量啦,这只咒灵连高专都进不去的。”
乙骨忧太却冷静道:“我会自己去和夜蛾老师申请的,这种事情交给五条老师,你也会搞砸吧?”
“欸,好过分~”
乙骨忧太转过来,再次用轻柔的声音问:
“要和我一起吗?”
潮呆呆地抬头。
要还是不要?
乙骨忧太伸出左手,抓着潮一部分的触肢,说:
“和我走吧。”
潮想要挣扎,他却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提前宣告:“我很需要你,拜托。”
没办法拒绝。
潮蚊香眼一般被拉走了。
“呐呐,小忧太,你真的要养它嘛?”五条悟用奇怪的口吻问:“还以为你放弃了呢。”
乙骨忧太的入学档案上写的明明白白:
杀人未遂。
为什么是杀人未遂?
五条悟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乙骨忧太差点就要暴走之际,他不知为何突然冷静下来,并在禁室中要求五条悟杀掉自己。
少年的身体和胳膊上全部都是遍布的伤疤,他的瞳孔失焦,似乎已经丧失了一切求生意志,他低头喃喃自语,自己让某人失望,自己已经不配再继续活下去。
像这样的少年实在太多见了,认为自己不存在价值,认为自己不值得活下去,多半都是因为少年时期遭受社会的漠视和同龄人的霸凌,才导致现在的模样。
但乙骨忧太还有一点不同。
他僵硬地抬起头,问道:
“先生,如果自杀的话,是不是就能赎罪?”
五条悟压下他的头,言语嘲讽:
“不哦,自杀只能去地狱呢。”
然后雷厉风行地保下乙骨忧太。
对于他不愿提及的过去,他调查到的结果是——
乙骨忧太曾经没能救下自己的朋友,那个被他身边浓厚的咒力无意识影响到灵魂的少女。
所以五条悟才反对普通人和咒术师过分接触。
咒术师的能力是明确的,他们似乎能明白世间的一切。但有一点,他们永远都不会知晓——他们无意间对普通人的影响。
庞大的咒力只有很小一部分能够用来成为英雄,更大的一部分都被社会上的普通人吸收,直到浓度高到能够改变他们的灵魂。
乙骨忧太抓着漆黑咒灵的触肢,咒力甚至紧紧形成一个锁扣,穿过咒灵的身体,再在自己的身体上打结,哪怕潮跑走,他也能留下他的气息和标记。
“忧太,那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五条悟问。
乙骨忧太:“应该——只是普通的打游戏吧,只是……”
“只是?”
乙骨忧太低垂着头,轻声吐出回答:“只是游戏太残酷了,残酷到我无法忘记,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解救世界的英雄而已。”
“那结果呢?”
乙骨忧太:“成功了呢。”
“那你怎么还这么不开心?”五条悟问。
乙骨忧太道:“因为,我的主角死掉了。”
五条悟恍然大悟:“哦哦,就是那种,好不容易打到最终boss前面,就差最后一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主角被魔王打死了,还存了个死档,哎呀呀,想想都觉得很可恶。”
乙骨忧太轻笑。
“差不多吧。”
“忧太,过两天再去重新评一次咒术师等级吧,我已经帮你联系好冥冥了。”
“嗯,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小潮,可怜兮兮的小潮。
我真的很想写点不入流的,但是我不敢。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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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脸壮男拍案而起, 怒而斥责面前不省心的学生,
只不过一个是他的学生,一个是他的学生的学生。
“五条!你这叫不负责任!”
“乙骨!你这叫罔顾他人性命!”
他坐下来, 叹口气规劝道:“咒灵伤人事件还少吗?高专还不够混乱吗?明年还会有新的孩子们入学, 我就希望你们少惹是生非。”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面前的两人,一个男人,一个少年, 一个一脸无聊、趴在桌子上吹泡泡糖, 另一个则是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眼神失焦。
夜蛾……
夜蛾今天也好想辞职。
乙骨忧太的手抓着不停到处张望的咒灵,潮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半小时前引起了整个高专的全面警戒, 它正想要挣脱这个可怕的、黑漆漆的人类的手,想要跑到安全自由的地方去。
“乖一点。”
沙哑的男声在左边响起, 潮转过去,看到这个满脸写着阴郁和营养不良的家伙正在努力挤出一个腼腆和善的微笑, 他用恳求的声音低声说:
“乖一点, 留在这里, 证明你不是坏蛋, 证明你不会伤害别人, 好吗?”
明明每个字潮都听得懂,但是为什么组合在一起,就那么得深奥呢?
潮愣在原地,看起来像是听话了, 实际上是死机了。
乙骨忧太松了口气, 说道:
“夜蛾校长, 我会管好它的, 我也会负责它的, 真的不可以让它留下来吗?”
“不可以。”夜蛾校长冷面严肃道:“乙骨, 这可不是第二个里香,假如你只是重新诅咒了另一个家伙,那就另当别论,但这只咒灵相当危险。而且很显然,它和你可没有那种所谓的主从关系。”
乙骨忧太却道:“那么,假如它伤人了,就把我一起除掉吧。”
听听,听听,问题就在这里。
夜蛾不止一次地后悔过,当初为什么要通过五条悟的留校任职申请?
他任期下的学生,几乎没有一个是完全不存在任何心理问题的。
五条悟是个纯粹的强者至上主义者。
对于他而言,任何问题都不是问题,哪怕是心理问题。用他的话来说,人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时,问题也会变成优点。
当然,当然,这不过是一种诡辩。因为即便存在这样的人,如果他存在有毁灭世界的愿望时,那么这个世界也就不存在了。
这不过是建立在已经解决的基础上的一种“不存在难题”而已。
所以在几个月前,五条悟带回被划分为“特级”的乙骨忧太时,夜蛾真的天真地认为,这个孩子是个天真烂漫又可怜的好孩子。
但事实告诉他不是。
从某种角度而言,乙骨忧太是个比五条悟还烂的家伙。
五条悟很明确地知道自己有多强,知道自己该做到如何地步,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正确使用力量。
他好歹还拥有一颗……算是善良、算是为民除害的心脏。
但这个乙骨忧太,一个空空拥有强大力量、却没有生长出匹配这份力量的强大心智的孩子,他在处理任何最坏情况的最先方法就是——
杀死他自己。
伤害普通人——他不该活着——杀掉他。
任务完不成——他是个废物——杀掉他。
现在则是演变成:
只要存在任何因为他而起的灾难,那么就先除掉他。
夜蛾感到匪夷所思。
并且无法理解。
并且认为,咒术高专的心理课应该找个时间开课了。
好在。
五条悟先伸出手,恶狠狠地把乙骨忧太的脑袋拍下去。
“说什么屁话呢?”
乙骨忧太被他按下脑袋,艰难地反驳:
“我的意思是,我会以我的性命做担保,监管这只咒灵的。这是我的请求,我也会拜托五条老师,找一个合适的咒具来限制它的能力。”
“这才对嘛。”五条老师满意地猫猫嘴,在自己的老师面前大发厥词:“好了好了,夜蛾,你听到了吧?就交给五条老师吧。”
夜蛾捂着头,显然已经放弃挣扎。
“总监部那边你自己去沟通。”
五条悟摆摆手:“放心吧,总监部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只是一只小咒灵而已,影响不到什么的。”
“不知道为什么,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觉得世界末日要来了。”夜蛾茫然道。
“哼哼。”五条悟不置可否。
“好了,满意了吧?”
男人抱臂靠在墙上,看着乙骨忧太小心地把一个环形咒具卡在咒灵的镰刀状触肢上。
乙骨忧太抿嘴,腼腆地笑。
“谢谢五条老师,帮大忙了。”
五条悟摇摇头:“不用,你乖乖做任务就好,还有别忘记等级评定,下周准时去京都。”
潮碍手碍脚地甩了甩胳膊——
那应该是可以称作胳膊的存在。
惊慌地发现自己不可以到处飞、也不可以到处飘了。
它的身体从来不受限于任何外力影响,甚至在咒力加持的状态下,可以日行千里。
但是现在不可以了。
不,应该不是不可以,而是——
有着两颗深蓝色眼珠的男生小心地对准咒具输入自己的咒力,在咒具上方的宝石亮起之后,潮的身体被强制性缩小再缩小,直到它的视线水平和乙骨忧太平行。
它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不仅变小,力量也失去大半,不能随心所欲地想去哪就去哪,还不能使用咒力搞破坏。
它有点难过。
它想回去。
它想去找那个一头金发的少女。
乙骨忧太低着头,称得上顺从道:
“你想去哪里就和我说,想干什么也告诉我,但是不可以像之前那样随便跑,也不能跟着陌生人走开了。”
五条悟笑眯眯地看着他:
“忧太,你是把自己当爸爸了吗?”
“咒灵爸比?”
乙骨忧太无法反驳自己老师的调侃,只能低着头,抓着咒灵的触肢,轻声说:
“我很在意,很在意佐佐木同学,所以只要有一丝线索,我都不会放过。”
“那么,”五条悟正色道:“你知道你前段时间被操控过的事情吧?”
乙骨忧太点点头:“因为之前里香还在的时候,经常会出现那种情况,所以我知道的。”
“你还真是心慈手软呀,忧太。”五条悟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但说出口的话却令人胆寒:
“假如是老师我,敢操纵我的那一刻就彻底死掉了哦。”
乙骨忧太只是点点头,并不为五条老师这样张狂的言论而感到惊慌害怕。
“嗯,五条老师,我和你不一样,我还很弱小。最重要的是——”
他眼神茫然。
最重要的是……
那个漫长又诡谲的梦,内容却美满而幸福。
他的恋心,他的过去,他那个因为不爱自己而失去性命的朋友,最终觉醒。
即便勇者倒在了面见魔王的前一刻,他也并不为此而感到悔恨。
再站起来就好了。
再玩一次就好了。
找到那个背后捣乱的家伙,再次操纵他,让他和佐佐木同学重逢。
这就足够了。
他在游戏里承诺过——
无论如何,都会留下来陪着她,无论如何都会和她一起死。
他直到此刻也未曾后悔过。
“最重要的是什么?”五条悟好奇地问。
乙骨忧太回过神来,他笑道:
“最重要的是,我应该是做错事了,所以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我不会选择逃避的。”
五条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高高在上的神子并不会理会凡人的苦痛,他甚至无法理解乙骨忧太心中的纠结,不过他摆摆手:
“那,忧太加油吧。”
“老师,又要去出差吗?”乙骨忧太注视着他的背影。
“哦哦,这次是去英国哦。”
游戏里,五条老师那双澄澈的眼睛令他记忆犹新。
五条老师还存在那些记忆吗?
又或者说——幕后者的能力不足够操纵一个真实的五条老师。
就像他本人说的那样,无论是真实还是虚幻,五条老师都是当之无愧的最强者。所以,哪怕只是一串冰冷的数据,在意识到世界的虚假时,也会选择毫不犹豫地冲破这片迷雾。
人就是这样。
三千世界里,只有存在在此时的才是本我。
乙骨忧太轻轻抓住咒灵的触肢,轻声道:
“我们走吧。”
潮不太高兴地踩着少年的影子。
它讨厌这里,讨厌这个少年,讨厌被束缚。
它有点后悔来到这里,也后悔遇到这个少年。
乙骨忧太扯扯它,安抚道:
“对不起,但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所以只能这样了。”
他的指尖开始延伸出深蓝色的咒力,轻轻的、但也是一种威胁:
“如果你非要离开的话,那就先把自己的意识打碎,可以吗?”
他等了等,咒灵的反抗动作消减了。
乙骨忧太满意地抿唇。
咒术高专的宿舍环境比较简单。
单人的小间,有一个被隔断的卧室,但格局比较拥挤。日本人习惯于给自己保留一些隐私,即便是独身居住的小公寓,也存在着不少隔断。
乙骨忧太挽起袖子,把房间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等到他慢吞吞地把清洁用具洗净归位时,黑漆漆的咒灵已经好奇地在房间里左看看右看看,触肢还时不时抚摸过墙面上用画框裱起来的照片。
照片只有简单的三张,一张是五条老师强烈要求的——脸色狼狈的少年,头顶站着笑得十分开朗的教师,是被判处死刑缓刑的那一天拍下的照片。
一张是和现在同期的相片,呆呆的无脸男、松软的大熊猫、漂亮的眼镜御姐,和角落里站着局促比耶的平平无奇路人男。
最后一张则是数量十分庞大的集体照。粗略数一数,上面有二百多个人头,头顶则是用拙劣的PS技术贴上去一张横幅,写着——“高一年级入学礼”。
潮好奇地用触肢碰碰那张照片。
它的感官不由任何外显的器官控制,而是由咒力痕迹。它仔细地感受这张照片,在照片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咒力痕迹最浓重的点,是那个蓝色眼珠的家伙的咒力痕迹——
而那个点,是一个女生的脸。
黑色的妹妹头,黑色的眼睛,轻微驼背,眼神平淡地直视镜头。
一个平平无奇的人。
要形容的话,就是比乙骨忧太还要平平无奇的家伙。
但她的脸,却被乙骨忧太抚过无数次。
潮的触肢停在那里,似乎还能感受到少年指尖温热的触感。
乙骨忧太弯下腰,注意到它的动作,轻声带着笑意说:
“你怎么这么聪明?”
他把我当笨蛋。
潮如此清楚地认识到。
但它却并没有想要纠正乙骨忧太的想法。
它只是静静地听着身边的少年说:
“这是佐佐木同学,是……我喜欢的人。”
“潮,佐佐木潮。”
漆黑色的触肢抖了抖,潮放下自己的触肢。
盯着那个黑漆漆的小人。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黑色的衣服。
和它一样,都叫潮。
和它一样,都黑漆漆。
乙骨忧太还在娓娓道来: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她在哪里幸福吗?不知道她在明白自己才是世界的主角之后,有没有对自己好一点?”
他说:“假如我能早点察觉到就好了。假如我告诉她——不必要为了别人牺牲,只要为了自己而活就好了。假如我那天下午,和她一起去音乐教室就好了。”
潮缩了缩,把自己藏在乙骨忧太瘦弱的身体后面,不让自己和照片里那双平淡的眼睛对视。
它的动作逗笑了乙骨忧太。
胸中满是心事的少年少见地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茫然地注视着雪白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潮愣了愣,也学着他的模样,让自己像一张煎饼一样摊平在床上,它能感受到少年的气味、能感受到少年的呼吸和心跳,这个房间、以及这柔软的床铺上,到处都是这个名为乙骨忧太的少年的咒力。
丝丝缕缕将它包裹缠绕,直到它觉得有些不自在。
“你和别的咒灵真不一样。”他像是感叹一般,轻声说:“以前,我和佐佐木同学一起上学的时候,里香总是很讨厌她。”
“它和佐佐木同学好像还打过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从那之后,里香总是对我说佐佐木潮有多么多么讨厌,可是——打架的时候,它最积极了。他们都把我丢下,让我一个人玩。”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潮摇晃着触肢,完全无法理解。
“咒灵,和人的灵魂会是同一种东西吗?”少年侧着身子,脸柔软地搭在自己合十的手掌上,正用温和的视线注视这只漆黑的咒灵。
他伸出手来,顺着咒灵的触肢往下滑,一直滑到不知道什么位置去。
反正咒灵嘛,和人的身体构造又不一样。
他轻轻摸索着,咒力就像是空气一样轻飘飘地抚弄过咒灵的每一寸触肢,他似乎在尝试着从这具奇异的构造中找寻到熟悉的气味。
但他显而易见地失败了。
乙骨忧太只好轻声问:
“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佐佐木潮吗?”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呢?你们是相同的存在吗?”
佐佐木潮。
黑漆漆的咒灵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用什么感知著少年传达出的信息。
雪白而柔软的床单上,少年侧着脸,面色恬静柔和。另一侧却躺着一只模样怪异、触肢尖细得能够轻易分割人体的咒灵。
乙骨忧太伸手,黑色的触肢便条件反射地搭上去,潮愣了愣,只听到少年用低哑的声音发出细细的笑声,
“好笨。”
潮不知道为什么。
突兀地升起一种反抗的心理。
你凭什么说我笨?
你个世界上最笨的笨蛋居然还说我笨?
只是这样的想法很快就消湮了。
乙骨忧太接着说,用近乎恳求的语调:
“拜托你了,如果你能带我去见她,就带我去吧。”
“我不想让佐佐木同学等太久。”
触肢抖动着,轻轻地划过少年的掌心,独属于人体的温度让它条件反射般震颤,像是被沸水烹煮的肉块般起起伏伏。
它的触肢是尖细的月牙状,是一种在插进心脏后,可以反倒着将人体挂在上面的形状,是一种可以轻而易举杀死人类的形状。但此刻,它正试探性地在少年掌中游离着。
漆黑的触肢顺着骨骼的纹路,划过指腹、贴着指缝,直到它不由自主地贴近少年的掌心,自发般地完成了一个“十指交叉”的牵手。
“你喜欢这样吗?”乙骨忧太低下头,带着一点温柔的迁就。
他大概是认为面前的咒灵是没有意识的家伙,也察觉到黑漆漆的咒灵和佐佐木潮脱不了干系。
于是他轻微张开手指,任由深色的触肢牵着他的手,似是贪恋人体的温度不忍放手。
潮反应极大地抽出自己的触肢。
第一时间站起来,让自己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它缩在角落里,不论乙骨忧太如何宽慰它,它都一动不动。像一只深色的麻布袋,缩着脑袋、低下头,好似犯了什么错。
乙骨忧太叹气。
站起身来,朝它伸出手。
“下午我的朋友们会来做客,你要和我一起吗?”
又是同样的问法。
只是这次,眼前的这个人只给了它一个选项。
凭什么?
潮愤愤不平。
但它没来由得无法反抗。
它看看自己黑漆漆的触肢,又看看少年白色的手掌。乖乖伸出自己的触肢放在少年的掌心,接着便看到他露出欣喜的笑容。
无法拒绝。
潮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觉得这个人的情绪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只要它稍微一不注意,这颗星星就会暗淡,另一颗星星就会悄无声息地亮起。
人类真是太难理解了。
……
“角落里那个是?”漂亮的眼镜御姐发话了。
角落里的诡异黑色生物抖了抖,仍然选择巍然不动。
乙骨忧太解释道:“这是我负责监管的咒灵。”
禅院真希相当不满,举着盛满可乐的杯子大放厥词:“什么意思?难道高专以后要变成咒灵保育院了?还是说这是五条悟下达的‘命令’?”
乙骨忧太无奈。
“不是这样的,真希同学,是因为这只咒灵和我前段时间遭遇的袭击事件有关联,所以我请求老师帮我把它锁在身边。”
“大芥?”
“没关系的,狗卷同学,我没有什么危险。”
憨厚的熊猫则是摸摸自己白花花软乎乎的胸膛,笑道:“这样就好,还以为忧太你又重新诅咒了一个小姑娘呢,那样就太不妙了。”
“那也不行吧?”真希皱眉,“马上要有下一届新生进来,你在自己宿舍里还好,但马上又是咒灵高峰期了,你能保证它永远不伤人吗?咒具可不是免死金牌。万一它在学校里伤人,我是不会手软的。”
“它……”乙骨忧太抿唇,“姑且还是听话的。假如它做出不可控的行径,我会和它一起死,然后赔礼道歉的。”
少女“咚”地一声放下手里的玻璃杯,把小桌都拍得震天响。
“所以我说你啊,我真的超级不爽你这个态度的。什么叫做它犯事你也一起死?它是咒灵,你是人类,你要一辈子管着它?你要把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当成你的责任?那你这个人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假如随便一只咒灵杀了人,你都要揽到自己身上,那我们不要干了,直接把你杀掉不就好了?”
话虽如此。
但乙骨忧太知道同期们都是好意。
但要他如何解释呢?
因为里香离开而被袭击,在游戏里遇到了曾经喜欢过的人。现在还妄想着回去,还妄想着回到她身边。
这时候,那只黑乎乎的咒灵反倒飘过来,学着乙骨忧太的模样坐下来,小小一只,身体还是半透明色的。明明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什么表现,那张黑色的脸上更是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众人就是觉得——
它似乎在以一种自己不熟悉的方式参与到这个世界中来。
于是真希也不抱怨了。
只是捏着鼻梁叹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把高专搅个天翻地覆吗?看也知道,夜蛾老师一定非常为难吧?”
熊猫揽着她的肩膀,宽慰道:“忧太都决定了,真希就别像个老婆婆一样啦。”
“我到底是为了谁啊混蛋!”
潮坐在热乎乎的房间里,左右看看周围。
感觉身边坐了一群很恐怖的人,除了中间这个身上没什么咒力的女生之外,其余的都很有压迫感。
不过它只是担忧了一瞬间,很快又放松下来,左看看右看看地社交着,还凑到禅院真希身旁,因为这个人类的身旁是咒力浓度最薄、也最令人感到舒适的。
送走吵吵闹闹的同期们,宁静无人的夜晚是让潮感到舒适而平和的时间。它静悄悄地坐在窗户边上,抬头,用身体去感知空气中的信息,像是在深夜使用触须探知的小蚂蚁。
突然之间,它的感官感受了熟悉的味道。
它熟稔地转过头,看着少年肩膀上搭着雪白的毛巾、从冒着热气的卫生间里走出来。见到它正坐在窗边,甚至还习惯性地叮嘱它:
“注意安全哦,不小心掉下去会受伤的。”
明明自己是从十层楼跳下来也不会崴到脚的超级赛亚人,面对这只带着熟悉气味的咒灵却小心再小心。
潮晃了晃自己的触肢表示她听到了,却没有立刻从窗户边上下来,而是倚靠着墙面,伸出触肢,用触肢沾满风中的气味,再收回触肢。
“你在社交吗?”一颗深黑色的头冒出来,脸上还留存着浅浅的笑意。
“听起来好乖啊。”
他像是突然爆发出沟通说话的欲望一样,吧嗒吧嗒说个不停:
“你知道吗?我以前刷到,小狗出门溜达时就是他们的社交环节。他们会嗅闻别人留下来的气味,和那些独特的气味形成交互,再接着把自己的气味覆盖在上面,等待下一次再次路过这里时,嗅闻这片被别人覆盖过的味道。”
“这样周而复始,小狗们就能互相沟通交流。”
“听起来是不是很可爱?”
可不可爱潮不知道。
它只知道眼前的少年用手指顺着它的触肢伸出窗外,学着它的姿势摆动手臂,潮看着那里。
深色的触肢和苍白的手臂,诡异得像是人的躯壳中生出异形的身体。它的触肢不自觉地抖动,乙骨忧太也就轻轻笑笑,再用自己的手臂和它交缠。
“是这样吗?”他问道。
“你也像小狗一样,在给别人留下气味吗?你也在覆盖别人的味道吗?你有闻到属于我的气味吗?”
那双孔雀石蓝的眼眸带着微不可见的暗芒,他淡淡地问:
“我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呢?”
潮没有理会他。
或者是它懒得理会,也或者它不想对这种无聊的问题进行回应。
他的味道。
又或者说是人类的气味是什么样的?
人类的味道对于潮而言,都是一样的。
带着拥挤、忙碌和苍白,就像是一杯温温的白开水,喝起来比中药还难以入口。
但眼前的人类的味道,似乎还多出一味。
让他的气味变得复杂。
被开玩笑成为小狗的咒灵并没有在乎乙骨忧太的调侃,而是静悄悄地收回触肢,小心地把自己再次缩成一团,蹲在房间的角落里。
这次,任凭乙骨忧太怎么出声,潮都不再说话,而是呆呆地蹲坐在地面上。
它或许在好好思考吧。
自己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它安安静静地什么都不做。
等到房间里逐渐传来属于少年的均匀呼吸声,她才慢吞吞站直身体,飘到那张人头众多的新生合影上,用触肢的尖细处小心翼翼地抚摸过那张白色的脸,那个和它一样黑乎乎的家伙。
它再一次嗅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那股属于乙骨忧太的味道。
只是这次,那股气味多了一点明晰的感官。
潮知道,那是思念的味道。
高专生每天都很忙。
早上要早起上早课,通常是一个早上不停顿的早课,假如有人临时有任务,那么就请假去完成任务,但落下的课程也要找适当的时候补回来。
下午则是有实操课和循规蹈矩的训练,他们通过繁重的身体锻炼来提升肉/体的强度,用咒力来催生尚不成熟的躯壳。
新来的辅助监督以一种严肃认真的态度旁观他们的训练,时不时低头和一旁的夜蛾校长讨论著什么。
不过一般这个时候,乙骨忧太都会接到单人的调派任务,这次也不例外。
他冲着新来的辅助监督点点头,于是这位姓氏为西山的监督便了然地跟在他身后,熟练地启动汽车,推推眼镜,问坐在后座的少年,这次的目的地是哪里。
那只黑漆漆的咒灵于是也靠着坐在乙骨忧太身旁,辅助监督却并不觉得这一幕看起来有多怪异。毕竟他是知道乙骨忧太的,传闻中他被自己的青梅诅咒并束缚在身边,从此而拥有了超乎想象的强大力量。
但最终结果如何,没有人知晓。
五条悟解决此事之后,只是对此草草做出总结,但乙骨忧太此人的信息,却被封存在总监部的档案处,以和五条悟同等级而对待。
这个在总监部里被污化为恐怖家伙的少年,此刻只是平淡地注视车窗外一点点后退的风景。那只黑漆漆的咒灵被他紧紧牵住,西山说不好他是想要制止咒灵做坏事,还是因为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咒灵留在他身边。
“在前面停下就好。”乙骨忧太扬声道。
是一只二级咒灵,辅助监督应该至少和案发现场保持百米外的距离。假如万一中的万一,乙骨忧太没能在第一时间祓除咒灵,那么辅助监督就会首当其冲。
乙骨忧太下车。
蹲下身子,把板鞋上的鞋带系紧。
即便他已经通过咒力训练部分改造了自己的身体素质,但在某些时候,散落的鞋带也会让他一个平地摔。
“祝君武运昌隆。”
姓氏为西山的辅助监督念念有词,纯黑色的帐升起,乙骨忧太敏锐地感知到其中咒灵的气息。
他点点头,径直朝着帐的方向走去。
潮则是不得不跟在他身旁。
触肢上被紧箍的咒具不但将它的咒力吸取干净,还把它的身体变化到毫无威胁的程度。
潮躲在乙骨忧太的身后,对他满腹抱怨。
“你害怕吗?”乙骨忧太轻轻地拉着它,小心让它跟在自己身后。
他还跟着调侃潮:“明明之前第一次和五条老师见面的时候,你就站在他身旁,帮他拎着蛋糕呢。”
乙骨忧太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奇妙的感染力。
但与此同时,他手上的动作却干脆利落,一刀将眼前咒灵吸附在地面上的肢干砍断,在咒灵暴怒之前闪身逼近,高高跃起,再一刀将硕大的咒灵一分为二。
他站在咒灵巨大的头颅上,
“怎么看,都是五条老师更恐怖一点吧?”
“不,不能说是恐怖。”他自言自语地纠正,“应该说,是拥有无比强大力量的从容。”
他有些气馁:“假如我也拥有和五条老师一样的从容就好了。”
他拔出太刀。
向潮伸出手。
“解决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乙骨忧太仍在思考。
他要让佐佐木潮懂得爱,要让佐佐木潮懂得世界的中心,要让佐佐木潮明白自我的含义。但在这过程中,自认为自己比佐佐木潮更加成熟的乙骨忧太,是否真的成长了呢?
就像真希说的,就像五条老师说的,就像夜蛾校长说的。
无论乙骨忧太说什么,在他们眼中,他仍然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他仍然是从前那个因为死刑而需要被特定关注的人,但这和他的初衷相违背。
也和佐佐木潮告诉他的相违背。
佐佐木潮想让他成为的——
是可靠、自信、从容、淡然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沉重阴郁、还总是钻牛角尖。
可是他一面这样思考,一面又觉得很不甘心。
因为就连佐佐木潮都没有做到他要求的那样,她又凭什么要求乙骨忧太必须要在短短的一年里成长成她希望的样子呢?
乙骨忧太轻巧地将太刀收回刀袋。
他握紧那只冰凉而柔软的触肢,轻声问:
“真的不可以带我去找佐佐木同学吗?”
“我现在明白。”
他皱着眉头。
“不可以寻死,不可以将自己的性命看淡,不可以成为那种肆意发泄愤怒的人,不可以变得丧失理智。”
“乙骨忧太想成为的,从来都是可以让人放心交付信任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人都觉得我还没有长大。”
“……”
咒灵自顾自地走着。
它才不管这个瘦弱的人类内心的想法,烦躁地摆摆手,却发现少年那只苍白的手此刻还紧紧拉着它的触肢,就像拉着一只少女的手。
身边的少年还在不停地说些什么。
潮就这样懒懒散散地听,脑袋里却想的是——
它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远在千里之外。
被缝合起来的少女躯壳,纤细苍白的手指微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有着半条胳膊的长发男人推开门,脸上的神色是莫测的微笑。
他带着一点试探问道:
“佐藤,西山小姐的朋友情况如何了?”
一旁的佐藤紧张地站起来,在夏油杰的授意下又认认真真地继续着手头上的工作——
给一具尸体注入防腐剂。
他摸不清夏油杰的目的。
但西山雪交代过他,夏油杰问出的问题,只需要诚实回答即可。
佐藤:“器官活动很微弱,大脑皮层的电信号反馈频率也很低,除了日常的输血能够维持她的身体机能之外,剩下的只能靠奇迹。”
夏油杰俯下身,仔仔细细地注视着那张平庸的脸蛋。此刻,那张文静而瘦弱的脸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细小的缝合线路。
他感叹道:“是了,毕竟是从高楼摔下来的呢。粉身碎骨,连皮肉都差点没能保留住,能维持这样的状态已经是相当不易了。”
他的脸上看起来充斥着同情,似乎也在为这个可怜的少女的遭遇而感到痛心。
夏油杰用手将自己垂落在前胸的发丝尽数梳理到背上,笑得温柔:
“一定要全力关注这位佐佐木小姐的身体状况。一有情况的话——就告诉我们的圣女大人吧?”
夏油杰遗憾地收回视线。
但别误会,他不是因为少女的惨状而感到遗憾,而是因为这样的□□,即便使用反转术式也没有办法修复,这已经处于正能量反馈能够修补的界限之外。
那么想当然的,那只咒灵——
也就没办法使用了。
起初他认为,那只咒灵和特级咒灵祈本里香的状态是一样的,都是被主者诅咒而降生的咒灵。
但渐渐的,他发现并不是这样。
祈本里香的本体早就在很多年前就死亡了,而她的庞大力量,看似是来自咒灵里香这个躯壳,实际上是来自于乙骨忧太,这样扭曲的灵魂连接才构造了如此美妙的存在。
而佐佐木潮就不一样了。
西山雪的咒力量不足以让她产生如此庞大的诅咒。哪怕她的咒力在西山一族中已经是翘楚,但这些咒力面对乙骨忧太时,仍然显得不够格。她的确拥有着诅咒佐佐木潮的能力,但她却没有能力将她留下来。
她没有能力杀死作为人类的佐佐木潮,那么佐佐木潮也就没有办法被诅咒,于是现今的少女只能以半咒灵半人类的方式存活。她和咒灵不同,她既不产生恶念,也不吞噬恶念。
假如非要找一个适当的名词来形容佐佐木潮的存在的话,那就是——
灵魂。
既然本体还没有死去,那么无论夏油杰多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将佐佐木潮变成他自己的咒灵。
他低下头,微微靠近平躺着、脸颊毫无血色、甚至呈现出青灰色的少女,夏油杰轻轻叹口气,用手指拂过少女的脸,顺着她那一条条缝合过的伤口往下滑,直到整只手都齐全地握紧了少女纤细的脖子,只需要他一用力,就能将这个脆弱到无法反抗的少女送进地狱。
他那双深紫色的眸子审视着少女的身体,如同在衡量她的价值。
片刻之后,男人松开手,眼底笑意盈盈。
“算了,算了。”
佐藤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能抬高声音问:“教祖大人,请问你还有什么指示吗?”
夏油杰伸出食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中,声音缱绻温柔:“佐藤,还是好好关照这位佐佐木小姐吧。”
毕竟我也想认识一下。
能以这样奇特的形态存活于世间,还不被如此巨大的咒力量诅咒致死的存在,夏油杰这辈子也是头一回见。
正如前面所说的。
祈本里香的死去是由于人为的事故。但在她还没有彻底死去之时,是乙骨忧太的力量,将祈本里香由尚且存活的生态转化为可以被诅咒的死态。
也就是说,是乙骨忧太亲手“杀死”了祈本里香。
但佐佐木潮为什么不可以呢?
因为西山雪还不够强大。
她还不能够杀掉佐佐木潮。
佐佐木潮还活着,仅仅是因为她想要活下去。她的灵魂没能转化为死态,所以佐佐木潮活了下来。但假如西山雪没有诅咒佐佐木潮,她最终也会选择其中一种方式留存下来。
夏油杰心情颇好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再一次认为,自己没有杀掉佐佐木潮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
咒术师的等级评定是个相对比而言比较麻烦的事情,因为咒术师的等级实在是一个难以用数值言明的评价。
咒术师的评定绝对不是简单的一二三四五,也不是像闯关游戏一样,你闯过去就给你打三星,闯不过去就game over。
也因此,咒术师等级的评定采取了各种各样的方法。
较为简便的是对战,这一类通常只会用在等级较低的咒术师上,例如禅院真希。她是天生的无咒力,假如摒弃掉她的一切外化因素,她和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说是“天与咒缚”,但实际上离这个名头还远得很。
又因为咒术师们之间,彼此的术式不同也会造成战斗量的差异。
因此干脆就直接使用现成的任务作为划分咒术师等级的评定。
至于咒术界的传奇五条悟。
他在成为教师之后,又兴高采烈地参加了好几次咒术师等级评定,硬是叫着嚷着想要总监会给他设定一个全新的等级,然后——
就把总监会的地板轰飞了。
这些就一概不提了。
总之,乙骨忧太的第四次咒术师等级判定很成功。
在他重新可以凝聚出另一具祈本里香的时候,他就已经证明了自己回归巅峰。
只是冥冥皱着眉头,左边看看白花花的里香,右边看看黑漆漆的潮,心情十分沉重地说:
“请问你这是——讲究一个阴阳调和?”
她拍拍乙骨忧太瘦弱的肩膀,思索半天,最终总结——
这一定是五条悟的错。
“还是离你们老师远一点吧,他会误人子弟的。”
乙骨忧太羞涩腼腆地抿唇笑,小声询问咒术界里消息最齐全的冥冥前辈:
“我想请问您,最近有没有什么类似精神操控的案件?我想了解一下。”
冥冥也不问他要了解做什么,只是冲他张开手,示意给钱。
乙骨错愕了一秒,才无奈点点头:“等我回去给您转账可以吗?”
冥冥:“打听十万,数据包二十万,祓除五十万,全套一条龙加精神放松一百万。”
乙骨忧太头皮发麻:“十万!十万就够了。”
“好吧。”冥冥耸肩,正色道,“仙台你应该很熟悉吧?前段时间,仙台部分区域在一夜之间支起很多帐,但时间很短暂。假如不是我的乌鸦正好巡视那边,咒力波动微弱到几乎无法观测。”
“而这些帐所笼罩的区域内,就有几例像你说的,被精神操控的案例。而且最奇特的地方在于,它只操控身体里存在咒力的非普通人,而普通人则是没什么表现。”
“但恐怕……”
乙骨忧太默默接上下半句:
“恐怕只是因为,没有咒力的普通人根本没办法发觉自己被操控吧?”
冥冥点头肯定他。
想想吧。
这有多么可怕。
明明你就生活在普通的社会中,但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失去了部分记忆。当你仔细回想时,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你去问身边人,但身边的朋友却都告诉你,你的表现很正常,再正常不过。因为你就是你。
你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你被操控了而已。
冥冥看着乙骨忧太一脸难办的样子,又借机推销:
“真的不要来一个大全套服务吗?可以给你优惠。”
“不用了。”乙骨忧太无奈道,“谢谢冥冥前辈,有需要我会找您的,款项我等会打给你。”
冥冥看着少年背起刀袋走远的身影,扬声道:
“再多给我打五万,我给你一句忠告,离仙台远一点。”
她如数家珍一般,“诅咒之王、精神操控,再加上最近盘星教也在搞大动作,他们弄出了一个什么圣女,正有意利用教派信仰同化普通人。我是搞不懂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但是五条悟给过钱了,所以我警告你,别掺和这些事情。”
乙骨忧太停住脚步,声音迟缓地响起:
“这些都和我没关系。”
“当然。”
冥冥却道:
“但当你妨碍到别人的时候,你猜他们会以这样的借口放过你吗?”
少年仍然一意孤行。
那对他有很重要的意义,哪怕失去性命也无所谓。
啊。
对不起,佐佐木同学。
他又无意间说出了轻贱自己性命的言论。
应该说,他会尽力保全自己。
等到乙骨忧太学生证上的“一级”重新换成“特级”时,他的任务等级也随之上升了。
没办法,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潮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排斥他。
反而偶尔会心平气和地坐在他的沙发上,懒洋洋地翘着尾部的肢干,乙骨忧太这时就会在心里小声描绘——
黑漆漆的、和人类形状不相同的尾端,你甚至没有办法将其称为足肢,因为那看起来就像是、就像是鱼一样。
这只不知姓名的咒灵,有着奇怪的身体。
圆滚滚的、可以称之为小巧的头颅,细长的脖颈,平坦的前胸后背、没有性别之分,下半身长得像鱼尾,然后又在鱼尾和身体的分界线延伸出去两条长长的细线、如同弯月状,这就是它的触肢,也就是手臂了。
通体黑乎乎的,什么其他的色彩都没有。
看起来很像是那种动作大片里的异形,但却又比它们长得更加靠近人类也更加瘦弱。
潮软乎乎地摊在沙发上、摊在床上、摊在地摊上、甚至摊在书桌上,仿佛自己是一只随处可躺倒的小猫咪。但偏偏它又不像小猫咪那样可以任意蹂躏,因为它总是选择房间里距离乙骨忧太最远的平面躺下。
只有一个时间点会例外,那就是乙骨忧太晚上睡觉的时候。
人类发明的柔软床铺实在太舒适。
潮会迟疑一下,然后十分自然从容地靠着触肢先滑上床单,就像一滩软乎乎的史莱姆,然后再用柔软的肢节支撑自己的身体。直到它靠近床上散发着奇怪热度的人体时,它几乎就能感知到少年均匀而细小的呼吸声了。
在静谧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潮看不到少年的脸。它只能伸出触肢,在乙骨忧太紧闭的眼皮前面晃几下,确认少年不会醒来之后,它才把自己慢悠悠地摊开,像一张煎饼一样占据着床上的每一寸角落里。
它契合的身体和乙骨忧太的身体泾渭分明,但只要是他的身体没有侵占到的边边角角,就一定会有黑漆漆的咒灵的存在。
咒灵的身体在摩擦床单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僻静的深夜里,就像一条硕大的巨蛇,时刻不停地丈量着主人的身体。向来感官敏锐的乙骨忧太竟然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声轻柔,让人无法分辨他到底是真的睡着,还是只是浅浅闭眼。
潮乐不可支地在床上翻滚,并占领每一寸土地。
它时不时用触肢触碰乙骨忧太的手掌,学着和之前一样,轻轻地蹭进他的指缝,做出一个握手的姿势。哪怕乙骨忧太不回应它,它也独自玩得很快乐。
当然。
触肢乱七八糟游走的过程中,总会碰到一切奇怪的地方。就比如它的触肢顺着少年瘦弱的背脊往上爬,一直延伸到乙骨忧太的脖颈上。
触肢条件反射般地用触肢将脖颈圈紧。
它缩了缩,它有一种奇妙的欲望。
它想紧紧将这个脆弱的人类包围。
它想将触肢下这一截脆弱的骨骼揉碎。
它还想让他怒吼、让他痛苦地哭出声音。
黑色的触肢懒洋洋地翘了翘,全然看不出其主人内心中的波澜壮阔。
潮是个直觉动物。它自从降生起,就一直秉持着想做什么做什么、想怎么做怎么做的心理状态,哪怕是那个金色头发的少女,它也从来没有一刻屈服过。
潮仔细想了想。
又用触肢拍拍身下柔软的床垫。
它最终还是放弃了。
没有原因,仅仅是出于它不想。
它只是大概能理解死亡的含义。但它把眼前的少年掐死,就像掐死一只苍蝇,它不会为此感到一丝一毫的悲伤。
但是它迟疑地一会。被拉长的漆黑触肢滑落在地板上,继续拉长,像一颗橡皮糖一样往前蠕动,直到触碰到墙面之后,触肢又立起来,顺着墙面往上攀爬。
最终,触肢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那张印着二百多个人头的照片上。
它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把那个少女的脸隔着玻璃戳了一下又一下,直到相框的外壳都产生了一点点碎裂的痕迹,它才慢吞吞停下自己的行动。
内心的施暴欲降低。
少年的身体和脖颈也无法再吸引它的注意力,潮松开手,懒洋洋地翘着触肢,似乎要一直延伸到窗外。
身旁的少年似乎被它的行为惊扰。
他翻个身,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哼,膝盖将软绵绵得如同棉花糖般的触肢压在骨骼下,头轻微前倾,缩一点脖子,形成一个更加有安全感的睡姿。
浓重的咒力向潮扑面而来。
它却顾不上关注那些了。
因为乙骨忧太的唇,苍白的、带着热度的肉块,正轻轻巧巧地搭在它的触肢上。
那是它用来获取信息的触肢,此刻却被人类含在嘴巴里。
潮愣了愣。
触肢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始汲取新环境的信息。
铺天盖地的咒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乙骨忧太平常肯定也多少使用过口头咒术,不然口腔中的咒力浓度不会高到如此吓人的地步。
按理来讲,这是很正常、也不需要感到羞愧的事情,毕竟羞耻心是只有人类才拥有的东西。
但是潮现在确实有些死机。
这和它之前所有触碰到的人体的血肉都不一样。
这是生机勃勃的、湿淋淋的、温热的狭窄空间。
潮甚至无法在里面自由扩张,因为咒术师的嘴巴里,似乎有一只巨大的软体怪物正在攻击它的触肢。
潮认为那是攻击的原因有三:
一、它正在疯狂地触碰潮的触肢。
二、潮想要离开,却又被它勾回去,显然是想要打持久战。
三、潮被它碰到的地方产生了如同被电击般的奇异触感,这显然就是被攻击才会产生的感官。
综上所述,潮认为自己正在被攻击。
它严肃地思考着。
按照原来的它的逻辑,此刻应该肢节掀桌而起,将这只胆大妄为的人类咒术师撕成碎片。然后回到那个金发少女身边,向她讨要奖励。
但是潮稍微一动。
触肢上佩戴的咒具传来强硬的牵制力,它正在用自己的存在感警告想要反击的潮。
可是潮却认为,自己如果再不反击,很有可能会被恐怖强大的软体动物吃掉。
于是它奋起反抗。
不仅将软体动物戏弄得咕叽咕叽响,还让自己讨厌的咒术师发出了呜呜呜的痛苦挣扎声。
潮认为,自己实在是太强了。
耗时五分钟。
潮终于在这场伟大的战役中夺回了自己的触肢。
只是触肢从那个邪恶强大的软体动物手中逃脱时,它漆黑帅气的盔甲已经被糊上了一层晶莹的水光,看起来不仅十分软弱、而且沾满了邪恶咒术师的味道。
简直奇耻大辱。
潮将触肢靠近自己,反向捅进自己的身体里,身体拥有自我代谢功能。它驱使着身体吃掉那一截被咒术师弄脏的触肢之后,很快又重新长出来一截。
虽然咒术师的味道留在了身体里,但是触肢那英勇霸气的外形又重新回来了。
可喜可贺。
邪恶的咒术师闭着眼睛,眼皮是浅浅的粉色,连刚刚看起来惨白的嘴唇都变成了深红色,像是被用鲜血涂抹过一般。
潮屡教不改,又伸出触肢试探性地放在咒术师的唇边,像是一种戏耍。
碰你。
欸,我跑!
再碰你。
欸,我再跑!
咒术师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潮则是双手叉腰,觉得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能将如此可恶的咒术师驯服,实在是潮大人的威严所致。
它玩高兴了,并暗自下定决心,以后每天晚上都要进行潮的英勇大冒险。
它才不在乎这个讨人厌的咒术师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不开心它就粗暴地和邪恶软体动物大王作战,开心它就——
它就热情地和邪恶软体动物大王作战!
于是它驱使触肢,揉揉头发、捏捏脸,拉着眼皮看来看去,然后还要恶狠狠地压在人家的被子上,把自己摊开,誓要和邪恶的咒术师以及邪恶软体动物大王作战到底。
这么折腾一晚上,天才终于亮。
乙骨忧太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觉得自己全身都疼。
头疼、脸疼、眼睛疼。
胳膊疼,腿疼,嘴巴疼。
尤其是喉咙,像是感冒一般肿胀起来,说话都会偶尔破音。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晚上梦游起来去偷地雷了。
抬头一看,黑漆漆的咒灵摊成薄饼,死死地压在他身上,见他苏醒,甚至还用触肢触碰他的嘴巴,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乙骨忧太无奈地笑笑。
把这只幼稚得和小孩子有一拼的咒灵掀开,像掀开被子一样,用沙哑的声线问:
“昨天晚上我们是打架了吗?”
算了。
乙骨忧太注视着镜子里面色疲倦的自己,权当是被坏心眼的家伙揍了一顿。
打架当然是打了。
潮兴致勃勃地卷起自己的触肢,形成一个空心的拳头状,一下下毫无杀伤力地戳在少年的后背上。
乙骨忧太还能怎么办?
他只能叹口气,将格外兴奋的咒灵拉到一边,让它乖乖坐在沙发上,等自己洗漱完毕带它出门。
潮又进入了情绪高涨的环节。
它卷起自己的拳头,大放厥词:
来吧,邪恶的咒术师,邪恶的软体动物大王,这次绝对不会怕你们。
和邪恶软体动物大王奋战的夜晚里,潮学会了一项新技能。
不,这应该不属于新技能,这只是一种奇妙的向类人转变。
它和乙骨忧太挤在一起,面对着卫生间里小小的镜面。那颗圆滚滚的头颅原本什么都没有,此刻却长出一张淡色的缝隙,扁扁的唇瓣张开,暴露出一个粉红色的腔体。
而里面正安安静静躺着的——
正是邪恶软体动物大王!!!
潮兴奋起来了!
这次,它将使用最堂堂正正的手段来赢过这个邪恶的咒术师。
就将此行动命名为——
潮的软体动物大王之争。
作者有话说:
妈呀,这个人外让我写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本来不想写这么多人外的。
小潮的邪恶软体动物大王给我萌死了,写下这个的时候自己先捂着脸陶醉了几分钟。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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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 咒灵突然长出人类的器官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因为人类的构造既复杂又脆弱,几乎是自然界中最为畸形、也最为不符合常态进化的动物。
与之相反的,咒灵却是将趋利避害发挥到极致的生物, 它们由人类降生, 却厌恶人类的一切。它们从不向往人类的构造,才将自己长成一个个面目狰狞的怪异模样。
而人类呢?
舌头连着喉管,因为发声需要舌头的蠕动、带动喉管的震颤, 人类才能像一台机器一般奏响音乐。
既然获得了口腔, 那么人类就拥有进食的权力,食物通过舌头和牙齿的咀嚼, 进入胃肠道,消化的能力就用来供给人类这台庞大机器的运作。
无论怎么看, 人类都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但是潮并没有获得像人类一般的能力,它只是凭空长出一个嘴巴、一条舌头, 那舌头跟随它的意志而蠕动。
它不会说话, 也无法进食。
乙骨忧太担心地看了又看, 只能看到那根舌头连接着黑乎乎的地方, 说不好是喉咙还是咒灵体内的什么区域, 也可能只是一片虚无。
他也是随随便便就慌了神,小声地自言自语:
“要不去找家入前辈问一问?”
但家入硝子再怎么神通广大,也只是个看人类的医生而已。带着一个长了人类器官的咒灵找她,求求她能不能医治一只咒灵, 那她铁定要把乙骨忧太脑子里的水倒出来。
更何况反转术式, 怕是可以直接将咒灵本身的存在抹消吧?
潮却很得意地张着那只新长出来的“嘴巴”, 像是炫耀新衣服的小孩, 在乙骨忧太面前走来走去。
它的表达能力是人类无法理解的高度, 于是乙骨忧太也就没办法读出它动作中的含义——
来啊, 来战斗!
它要和邪恶软体动物大王一分高下。
乙骨忧太拉着它,双双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要潮张开嘴巴,自己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这张崭新的嘴巴。
唇瓣很薄,甚至边缘近乎透明,直到缓慢移到唇中,才显得色彩鲜艳了些。
潮反常地乖巧。
甚至在乙骨忧太看来,它乖巧得不像话。
乖乖地坐在沙发里,张开嘴巴,任由眼前这个邪恶的咒术师来瞻仰它的伟大。
是的。
潮认为,这就是人类社会中用来彰显自己强大的方式。
它非常有自信,因为它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时,曾经看到不少人类双手死死勒住其他人的脖子,然后用这根邪恶的软体动物大王互相缠绕、打斗,最终他们气喘吁吁、脸红脖子粗,看起来像是经过一场恶战。
“怎么会这样呢?”
可怜又邪恶的咒术师一脸发愁,看看它的嘴巴,又轻声纳闷着。
他一定也在因为潮的强大而感到恐惧吧?
看吧!看吧!多看看!
然后就此倒在潮大人的威严之下吧。
乙骨忧太小心地用手扶着咒灵那可以称之为肩膀的地方,轻柔地要它抬头,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抬头,让我看看。”
潮当然欣然履行。
少年的指尖微微用力,停顿在咒灵那张奇怪嘴巴的边角上,让它乖巧地保持现在这个大张嘴巴的状态。
乙骨忧太清晰地看到,那根舌头的根部,似乎连接在黑乎乎的空间上,但是再往下看,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迟疑着。
他小心地开口询问:“我可以摸摸看吗?”
出于少时对于医生职业的向往,乙骨忧太曾经浏览过不少有关于人体的书籍,但几乎没有任何一本书上的插图,是这样的构造。
关于咒灵的这一部分知识,他在初入高专的时候就已经学得透彻明白。
咒灵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外形的种族。
这并非是因为它们主观的意愿,而是因为它们无论如何改变,都无法脱胎自己降生的根源。
例如因为环境遭到破坏而产生的咒灵,那么它的形态就会和环境相关,可能是一棵树、一朵花,亦或者其他相关的模样。
但乙骨忧太从未见过这样的咒灵。
它会长出人类的器官,甚至于它的日常行动就像一个人类。而这样的情况,也让他心中那个奇妙的猜想逐渐成真。
他轻微地搓搓指尖,咒灵并不反抗。
乙骨忧太探进去,摸到了奇怪的触感。
这和他触摸到的自己的口腔全然不同。
乙骨忧太的手指几乎是刚伸进去,他的大脑便条件反射地判断出来,这并非人体,这也并非真实的人体口腔,这是咒灵按照自己所想,创造的管腔。
同样的湿漉漉、狭窄,但是温度不一样。
像是被含进冰冷的蛇的口腔一样。
乙骨忧太压下自己内心的不适。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胳膊上瞬间立起一排汗毛,这种仿若被冷血动物捕食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但是眼前的咒灵仍然很乖巧。
没有呼吸,没有心脏的跳动,甚至被侵入令人类感到不适的领域,它都没有产生任何想要反抗的意图。
这也让乙骨忧太明白,它确确实实不是人类。
它只是突然地、遵循自己的意愿地,长出了一个人类的嘴巴。
他抽出指尖。
指腹上沾上一切透明的水液。
乙骨忧太转身去抽出纸巾,想要把手指擦干净,却在下一秒被黑乎乎的咒灵用触肢抬起手臂。
转而捅进它的身体里。
冰凉而漆黑的空间。
等到乙骨忧太反应过来抽出手指时,其上的水液已经不复存在。
潮低头,看着乙骨忧太的手指,略感遗憾。
假如不是因为它只能再生属于自己身体的部分,它是一定会把乙骨忧太的手指吃掉的,毕竟它很想知道这个邪恶的咒术师是什么味道。
“应该,是安全的。”乙骨忧太犹豫地说出结论。
毕竟只是一张嘴巴而已。
倘若这只咒灵突然长出什么奇怪的武器,乙骨忧太才会反应激烈地审查一番。
但只是一张嘴巴。
一张平平无奇,甚至是属于人类的、软弱的嘴巴。
人类的嘴巴能干些什么?
吃饭、说话、呕吐……
哦对了,还有亲吻。
前面那些生理性的功能,这只咒灵统统做不到。
那么……
它突兀地生出嘴巴是要干什么呢?
潮歪歪头,看着他一脸苦恼的表情。
它张着嘴巴,把自己那片红粉色的口腔暴露出来,凑在乙骨忧太身边。
不来战斗吗?
潮想问。
乙骨忧太并没有注意到它的疑惑,而是去卫生间洗了手,才慢吞吞地走出来,坐在沙发上发呆。
再有不到二十分钟,高专生的早课就要开始了,留给他发呆的时间也不多了。
潮于是又凑上去,黑乎乎的脸对着乙骨忧太的脸,把照射在他眼睛里的阳光挡住,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诉求。
乙骨忧太露出柔软的笑意,轻手轻脚把它推到一旁,问:“今天好像不能带你一起出去,可以留在宿舍里等我吗?我上完早课就来找你。”
潮没由来地感到烦躁和恼怒。
张开嘴巴,越张越大,直到那张嘴巴抵达人类的极限之后,它才停下。
这要多亏它的脸上没有其他五官。不然只是普通的人类作出这番表情,脸上的模样会相当丑陋。
但潮不一样。
它的脸上只有一张粉色的嘴巴。
看起来并不狰狞,甚至带着几分呆傻的可爱,像是儿童笔下的粉色简笔画。
乙骨忧太迟疑地看着它张大嘴巴,做出一副蛇类捕食的模样,他轻声问:
“怎么了,是饿了吗?”
“你想吃些什么?”
潮靠近,张着大嘴巴,一口啃在乙骨忧太的下巴上。
嘴巴张得太大,顺带含进了半片下唇。
乙骨忧太被吓坏了。
他可不觉得咒灵只是想亲近他。
这副模样极有可能是想要吃掉人类。
可他在慌乱之后又镇定下来。
咒灵被他用咒具束缚了力量,即便想要吃掉乙骨忧太获得咒力,它也做不到。
再加上咒灵的动作,它扭来扭去,嘴巴里软乎乎的东西也伸出来,像舔一颗糖果。
实在不像是有危险的模样。
乙骨忧太足足愣了半天。
潮则是使尽浑身解数。
来啊,来和我战斗。
我要成为世界第一的软体动物大王。
乙骨忧太的下唇和下巴被包裹着。
他应该是第一次体会这种感觉。
头皮发麻的同时,某种莫名的感觉迟钝地浮上心头。
被冰凉的冷血动物捕食的感觉,非但不可怕,还给乙骨忧太带来微弱的刺激。
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调动起来。
乙骨忧太小心地推开黑漆漆的咒灵,抿着嘴巴,轻声问:
“你是想做这个吗?”
他又调整了问法,“你是因为想亲吻,才突然长出嘴巴吗?”
咒灵当然无法回答他。
乙骨忧太的心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牵手、同居、睡在一起。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这只咒灵只是一只咒灵的前提上。
乙骨忧太望它,就像看不懂事的孩子,就像看路边的一株野草,可以捧着呵护,也可以肆意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但假如这一切都不正常呢?
这只很有可能是佐佐木同学正身的咒灵,在误打误撞之下走入歧途。它长出一只属于人类的嘴巴,它张开嘴巴伸出舌头,想要和其他陷入爱/欲的人类一般抵死缠绵。
它学着自己见过的其他人类,用这样坦白而热情的方式传达自己的欲/望。
人类的欲/望通常低俗而浅薄,就连乙骨忧太也不例外。
他一边心脏怦怦跳,极力劝说自己这样是可耻而下流的行径,一边又轻柔地用手掌拖住咒灵那颗圆滚滚的小巧头颅,轻声问:
“你爱我吗?小潮。”
咒灵是无法回答的。
它甚至不明白爱的含义。
它只是用自己的感官仔细观察着这个黑漆漆的人类。
人类靠近它,带来熟悉的苦涩味道。
“小潮,我们是不可以亲吻的。”
乙骨忧太这样说。
“你是咒灵,我是人类。”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快来和我战斗!你这个邪恶的咒术师!
潮威慑性地抬起触肢,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一只咒灵和一个人类是不能亲吻的。
原因有三:
一、咒灵没有嘴巴,而人类有嘴巴。
二、咒灵没有感情,而人类有感情。
三、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和能够随时杀掉自己的存在谈感情。
乙骨忧太慢吞吞地低下头。
咒灵的嘴巴是冰凉的。
这次他非常清楚地感受到。
舌头也是冰凉的,互相贴在一起的时候,咒灵的动作生疏而青涩。
与其说那是亲吻,乙骨忧太更觉得它是在啃食自己的灵魂。
怎么这么不温柔呀。
不过小潮一直是这么不温柔的存在呀。
乙骨忧太闭着眼睛,手掌捧着咒灵的脸,口腔里传来濡湿的愉悦,咕叽咕叽的声响在他脑袋里回荡。
他脑袋里不作他想。
只是自顾自地承认:
好啦,我就是不正常的人,我就是个精神变/态。
软体动物大王第一届赛事圆满完成。
参赛者均展现了他们勇于争夺奋进的风采。
乙骨忧太轻柔地用食指抹掉咒灵扁扁唇瓣沾上的一点点水液,眼皮微红,抱怨道:
“小潮好不乖。”
明明是在别人嘴巴里,却□□掠无一坏事不做。
真是天底下最坏的家伙。
潮却精力十足。
它晃晃自己的触肢,得意洋洋。
哼哼,果然,软体动物大王大赛第一名,就应该颁给潮大人。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本人xp被戳爆了,看得出来我已经如入无人之境了。
第45章
==================
亲吻是人类社会中用来表达情感的方式。
但假如这个表达情感的对象是只黑漆漆的咒灵, 那么这就不叫甜蜜,而叫惊悚。
乙骨忧太岔着腿,坐在沙发上, 任由这只类似软体动物的咒灵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像只渴望人类抚摸的小动物。
他轻柔地摸摸潮的头,小声埋怨:
“小潮,你太坏了。”
这只咒灵实在是太坏了。
不知道在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却都要恶劣地在他身上实践。
可他又怎么能拒绝呢?
他违心地想。
小潮是咒灵, 是动不动就会生气的坏孩子,而他是监管咒灵的咒术师, 首要任务就是镇压这只脾气很坏的咒灵。
所以做这些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潮歪着头,听不懂似的往前靠。
平平的胸膛相靠近, 潮感受到对面那个温热的皮肉下,那颗正在慢吞吞震颤的心脏。那频率太低, 低到似乎一秒钟也跳不了几下。可潮又认为那频率太高, 高到体温都随着心跳的震颤传递到她的胸膛里。
她没有心脏, 没办法感知这种血脉泵动的微妙感觉。
但是打架, 好!
击败邪恶软体动物大王, 更好!
人类的一切都让它感到好奇而有趣。
它伸出触肢,小心翼翼地环抱着乙骨忧太的身体,触肢细长,能在他背后打个结。
这是一个凉飕飕却安全感十足的拥抱。
乙骨忧太慢半拍地放弃抵抗, 轻轻地低头, 在它那颗黑乎乎的头上落下一个柔软的亲吻, 声音小到像是怕惊扰到其他人一样,
“小潮, 好可爱。”
对着一个黑乎乎的咒灵说可爱, 天底下可能也只有乙骨忧太一个人。
心脏跳动的频率平稳又健康,他们窝在沙发里拥抱,直到一道心跳逐渐变成两道。
潮抬起脸来,用触肢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冰凉的外壳下,一颗心脏正在慢吞吞地鼓动着,起初和乙骨忧太的频率一模一样,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
那颗心脏挣脱既定的轨道,开始循着人类的痕迹,扑通扑通地跳。
乙骨忧太惊喜地感受那下面蹦蹦跳跳的心脏。
这是一颗因为他才诞生的心脏,这是一只咒灵向着人类转化的开始。
他感受到这种令人震颤的灵魂力量。
他近乎幸福到崩坏。
哪怕此刻死掉,也都值得。
潮凑近他,用细长的手臂圈紧他的脖子,细细的嘴巴张开,张张合合,如同人类般,似乎想要表达着什么。
乙骨忧太纵容她靠近自己,纵容她用细长的触肢抚摸自己的嘴巴,更加纵容她用更过分的动作触碰他的喉咙和舌根,他模模糊糊地发声,但只能哼出一些不完整的语调。
他猜测,潮正在学习人类。
或者说,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人类。
这很稀奇,但乙骨忧太却不觉得恐怖。
在他刚刚入学时,他曾经在夜蛾老师的课堂上问过如此一个问题——
人的灵魂和咒灵的区别在哪里?
从生物学和生理学的角度上而言,人是不存在灵魂这种东西的,因为他们是极度的唯心主义提出的虚无缥缈的定义。
但乙骨忧太依旧存在疑问。假如咒灵是人类恶意的凝结,那么灵魂,灵魂又是什么呢?
假如灵魂是人类最本质的东西,那么咒灵是否和灵魂是同样的存在呢?
但显然不是。
看看里香就知道了。
假如她只是一只咒灵,又怎么会因为被捆绑而痛苦挣扎呢?
灵魂已经是更加高维、更加独立的存在,相比较咒灵,它们其实更趋向于人的本我。
“忧……太……”
他注视着潮的嘴巴发出这样的口型,她慢吞吞地学习着,直到可以自如且流畅地说出他的名字。
“嗯,忧太。”
幸福感,裹挟着心脏,让他想要尖叫,想要把那颗不停跳动的心脏挖出来,想要捧给眼前人,想要宣泄他的情感。
那颗脆弱而心跳微弱的心脏,正在他的手下震颤,一点点将眼前黑漆漆的咒灵变成不似咒灵的存在。
嘴巴、心脏,接下去是哪里?
黑乎乎的房间里,乙骨忧太的脸像被藏进光影,他小心翼翼地抚摸咒灵的脸颊,轻手轻脚,想要告诉它慢慢来,但又害怕它忘记自己,于是索性就用额头抵住咒灵的头颅,轻轻哀求她:
“小潮,快点,再快点。”
你在哪里呢?
你还好吗?
你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他统统不敢问。
曾经他听说过一种言论——
假如迷途的灵魂在寻找归途时知晓了自己生前的遭遇,他们的灵魂就会孱弱下去,以至于无法再回到原来的身体。
假如小潮知道——
假如她知道了自己的过去。
假如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假如她知道乙骨忧太这样卑劣的家伙曾经是她少年时期唯一的同伴,假如她知道了乙骨忧太没能救下她。
她会不会因此感到失望,而不想再回到他身边了呢?
他没能拉住她。
他也从来不敢问——
是不是,有那么一刻,真的对他无比失望。
所以在那个游戏里。
她才始终没有靠近自己。
他的勇士,倒在了面见魔王的前夕。
……
“嘛,本来是打算让忧太你完成等级考核就直接去非洲的,但是现在好像有新的任务来了哦。”
电话那头的男声低沉,却带着微弱的失真。
“总之,是个长期任务呢,要出一段时间的差,忧太是OK的吧?”
“嗯。”乙骨忧太简单在电话里答应下来,便让电话那头的男人笑弯了眼睛。
“忧太还是一如既往地靠谱呢。”
“那么,就去吧!”
“目的地是——仙台,忧太的老家。”
“仙台中心区,出现了强大的咒力波动,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什么等级的咒灵,需要你和辅助监督实地考察。”
“以及,老师我怀疑可能有特等的咒物存在,一旦发现,立刻收容。”
“好的,我了解了。”乙骨忧太回答道。
电话那头的男人又嘱咐一句:
“不管发生什么状况,安全第一,要把老师最骄傲的学生安全地带回来哦。”
“嗯。”乙骨忧太抿起唇来笑笑,“当然。”
没有人能伤害到他。
“哇……”带着眼镜的男人抬头感叹道,“还真是破破烂烂啊。”
以仙台市某中心区域,已经彻底被浓厚的咒力波动笼罩了,这种感觉普通人是无法用肉眼看到的。
从辅助监督西山优井的目光看去,整个区域都被一个圆盘形的黑色咒力圈笼罩,身在其中的、无论是建筑还是人类,都恐怕遭遇到了不小的影响。
“拜托您■,西山监督,先和当地管理局沟通一下,将这部分人员调遣吧。”乙骨忧太面色冷静地下达指令。
“嗯,当然。”西山优井推推眼镜,拿出手机,通过总监部的内部联络渠道进行沟通。
他是个很儒雅的男人。
和乙骨忧太经常见到的伊地知监督不同,他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似乎每时每刻都对这个世界富有耐心和包容。
“需要我向总监部汇报吗?”西山优井问道。
乙骨忧太:“唉?”
“这种事情——”还需要问他吗?
西山优井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含义,笑道:
“当然了,西山和狗卷,好歹也算是至交。”
虽然并不代表着就要无条件支持五条悟,但总监部和高专,他还是有选择的权力的。
西山优井的眼睛透过镜片,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天空中那片被笼罩的阴影,若有所思道:
“我只是有种奇妙的直觉,乙骨君,我总觉得——眼前这个术式,我在哪里曾经见过。”
是的。
眼前这个巨大的如同圆盘一样的东西,只需要认真观察,就能发现其中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运作着的术式,它似乎在疯狂地从这个现实的角落里汲取着什么东西。
乙骨忧太赞同道:
“确实。”
他无法复制。
乙骨忧太在里香觉醒离开之后,拥有了可以复制术式的能力,在绝大部分情况下,他的术式复制是无条件的。
但偶有例外。
比如五条老师的无下限,比如真希的“天与咒缚”,这类型术式都需要无比苛刻的前置条件——
一双六眼、又或者一个毫无咒力的纯粹身躯。
这都是乙骨忧太做不到的。
因此这个术式,要么,就是拥有着绝对无法被复制的先决条件;要么,就是还没有展示它的全貌。
只是,他问道:“西山监督见过很多术式吗?”
西山优井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没有,其实严格意义上,我见过的术式非常少,对我完全公开的术式也很少,更别提你们这种正儿八经的咒术师了。”
“不过,”他脸上泛起惆怅的情绪,“我曾经有个妹妹,是咒术天才。不,当然,比起乙骨君你算不了什么,但是在当时,西山家族备受争议的时候,她的降生是我们家族唯一的希望。”
“她的术式就像这样,是一个庞大而真实的空间,我只见过那一次。”
“不,这不是空间。”乙骨忧太抬头,藏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天空中那一片黑漆漆的阴霾。
“这是。”
“虚幻。”
是完全等比例复刻的现实。
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
就如同——
游戏。
“乙骨君,真的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西山优井像是担忧的大哥哥,这根本原因还是在于——
乙骨忧太的外表实在太能唬人了。
再加之,五条悟总是给周围人灌输那种——我的学生都是非常不省心的孩子,要我严加看管才行。
于是这其中相当特殊的乙骨忧太,在外人眼中的形象也就变成了问题儿童。
问题儿童怎么能出任务呢?
问题儿童怎么能单独和别人谈判呢?
问题儿童怎么能解决这么麻烦的事情呢?
西山优井的心中满是焦虑。
二人一同来到一座写字楼下,这是市中心区域内唯一一栋仍在开张的办公楼。在接到当地管理局的预警之后,他们仍然选择留下来继续办公。
乙骨忧太莫名其妙地转头看他一眼,安抚道:
“没关系的,西山监督,你还是去警局和他们沟通一下吧,这边我来负责就好。”
他早就不是什么懦弱自卑的少年了。
长久的咒术工作下来,他已经拥有了能够单独处理事情的能力,更何况这本身就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难题。
他背着刀袋走进去,在自己的外衣兜里摸索着,在外人看来,他怎么看怎么可疑。
前台站起身来,温柔地拦住他:
“不好意思,这位小朋友,你是需要什么帮助吗?”
乙骨忧太:“请问你们收到地震预警了吗?”
前台愣了愣,笑道:“当然当然,不过我们进行过科学的地震预测,那不过是一次误判而已。”
却见眼前的少年掏出证件,声音冷淡:
“今天之内,请将大楼清空。”
前台低头看去。
除去晃眼且熟悉的徽章之外,上面贴了少年的照片。
照片左上角刻着“特”,金光闪闪。
——自然灾害预防特别处理局。
翻译一下:这就是咒术总监会在社会各界游走时,给自己披上的外壳。
前台低头,又抬头。
似乎是无法将照片上青涩单纯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拼在一起。
她慌慌张张地打座机,给楼上打电话,楼上又通报更楼上,总之等他们这一套流程结束的时候,乙骨忧太已经安然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手里牵着黑漆漆的咒灵,温柔地捏捏她的触肢。
咒灵凑过来,用触肢勾住他的肩膀,像小猴子抱母亲一般,小声地在他耳朵根上叫着他的名字:“忧太,忧太……”
乙骨忧太的喉结动了动,轻轻“嗯”了一声。
潮又小声说:“忧太,出去。”
她不是为了玩,也不是为了催促乙骨忧太离开这里,而是因为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等我一会,很快就好。”乙骨忧太反手捏捏她,像是做贼一样小声回答。
公司社长姗姗来迟,局促地擦着手,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轻便。”乙骨忧太点头。
“是要发生什么巨大灾害了吗?我们公司也是做这方面气象调研的,但是我们什么都没预测到啊,请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归正常生活呢?”
一个星期之前,仙台中心区的民众就几乎全都撤离走了,除了这栋公司仍旧属于管理局直接管辖之外,其余的大楼和民居已经全部清空。
乙骨忧太看着这位公司社长仓皇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正常的排查。”
这就是能够透露给普通人的全部了。
咒术界,是普通人不能踏足的,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份残酷狰狞的现实摆放在普通民众面前的。
假如排查成功,那当然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假如确确实实是五条老师所猜测的那样,那么这整一片区域都会受到影响。
特级咒物的存在就如同病毒一般。
它们能够更快催生普通人心中的恶念,将咒灵降生的频率拉到无限大。
假如人类持续存活在如此高浓度的咒力之下,是迟早要崩溃的。
所以,他才更加好奇——
那个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假如是和自己一样,为了去到小潮身边,那么——
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走出那栋写字楼,乙骨忧太握紧小潮的手,轻声道:
“走吧,陪我去看看那个术式。”
西山优井留在地面上,帮助他展开结界术,朦朦胧胧的雾色遮盖住那片漆黑的大地,这其中,除了普通的人类之外,只要有任何携带咒力的生灵进出,都会给予西山优井预警。
乙骨忧太踩着高楼,一点点在空中腾飞。
他面色冷峻,越接近便越感知到那片术式其中的虚幻。
镜花水月般的存在。
她似乎是挪用了一整个现实,又借助自己的术式创造了虚假的仙台市。
但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乙骨忧太又很快想明白——
因为西山雪的咒力量并不支持她凭空创造,于是只能从现实中复制借用。
这个术式是存在边界的。
但边界感非常微弱。
只有你真正地走出去,你才能在某一刻意识到,你已经脱离了这个术式。
而身处于术式中的效果也接近于无。
可以说,这是西山雪完全放弃了术式的操纵效果,只用来构造世界而诞生的虚幻空间。
西山雪的术式效果,他还记得——
是可以用咒术操纵自己认定的、游戏世界内的一切。
但这也是有限制的。
譬如无法操纵咒力量高于她的个体,无法操纵改变事实逻辑进而改变世界的原则。
由于她建立的一切都是基于她对于世界的理解,所以反过来,这世界的一切逻辑都可以限制她的术式。
这是一个很好理解的逻辑闭环。
但乙骨忧太为什么无法复制她的术式?
潮挣脱开乙骨忧太的手,轻飘飘地往上飞,一直飞到那个黑色玻璃罩的最低端。她用触肢碰到那个虚弱的边界,熟悉的气味让她开始战栗。
她没办法表达自己的心情。
只能将自己的胸膛靠近那个脆弱的屏障,用自己微弱的心跳来表达她的情感。
看我,看看我。
来——来和我比赛。
她不知道这是人类表达情感的方式。
潮只是觉得,人类都喜欢用这种扑通扑通的声音来和别人交流,那么她也要。
熟悉的、想念的、金色的味道。
她恨过、却也思念过的味道。
“忧太。”
潮转头,黑乎乎的脸上落下两行透明的水液,她的声音罕见地变得无措。
没有眼睛,哪里来的泪水呢?
她不知道。
她只是想这么做了,于是就这么做了。
身体里那颗不听话的、蹦蹦跳跳的肉不停地跳,潮难受地想要把它挖出来,想要让它停止跳动,哪怕输给忧太也无所谓。
乙骨忧太跳到她身边,将她牢牢牵着。
低低敛着眼皮,轻声安慰道:
“小潮,不要伤心,不要难过,这是——”
“她欠你的。”
为什么乙骨忧太没办法复制西山雪的术式呢?
西山雪的术式特殊在哪里?
是了。
他环绕四周,终于发现心底那点异样来自哪里。
这个术式,到处充斥着西山雪的气味。
或者说,这就是西山雪。
西山雪的特殊的灵魂,就是她的术式发动的条件之一。
西山雪对于佐佐木潮的情感很特殊。
起初,她觉得佐佐木潮很可怜、也很有趣,她怀抱着观察的态度靠近她,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完美的、温柔地、品学兼优的女孩子,因为这样的女孩子最受人喜爱。
但佐佐木潮却像是没看到她一样。
明明西山雪已经是班上的风云人物了,她却还是整日和那个老鼠般的乙骨忧太混在一起。
难道是因为他们两个人是同类吗?
西山雪想到这里,于是笑出声音。
不过很快她就觉得无趣了。
远离咒术界之后,她以为自己能在普通人的社会中找到乐趣。但身体内涌动的、属于异类的血还是在时刻提醒她——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西山雪当然不属于这里。
但她可不认为自己天生就是干咒术师的料。
她厌恶成为咒术师,更加厌恶为了别人而奉献自己的生命,那听起来还不如一条狗。
于是就留在普通人的社会里吧,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家伙,成为一个普通得令人发笑的人。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普通下去。
一直戴着伪装的面具、一直如此。
“不想笑就不笑,想哭就大声哭,你现在这个样子又丑又虚伪。”少女的话打破了她心底里那片镜子。
她的脸藏匿在短短的妹妹头下,西山雪甚至恼怒地怀疑这个平庸的普通人——
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嘲讽又戏谑的。
她冷漠地抬起头,赌气般问:
“请问,我虚不虚伪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佐佐木同学!”
佐佐木耸肩,“当然没有,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大小姐高高在上的模样,我仇富,可以了吗?”
西山雪被气得鼻子歪,从此发誓和佐佐木潮势不两立。
佐佐木潮考试退步,她嘲讽;佐佐木潮运动会上出糗,她戏谑。
音乐课上,她高调优雅地展示了一曲月光奏鸣曲,看到佐佐木潮连键位都按不准时,西山雪笑弯了腰。
“太差劲了吧你也?”
佐佐木潮无所谓道:“我没学过啊,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没学过?那总看过别人弹钢琴吧?”
佐佐木潮说:“没有,小时候家里穷,没见到过。你以为我是你啊,大小姐一个,应该天天都去看什么音乐会吧?”
西山雪收起笑容。
站到她身旁。
抱臂不耐道:“手型要像握住一颗鸡蛋一样,手背不要塌,指尖竖直。不要用指腹接触琴键,要用指尖。”
西山雪认为,自己是不可能和这种平民中的平民有任何交集的。她的社会实践活动,会在考上名牌大学的那一刻中止。
佐佐木潮听到她的想法之后,拍拍手,语气平淡:
“哇塞,真是大小姐啊,请不要在意我等屁民的想法,大小姐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山雪站直身体,手里握着小木棒,一点点纠正佐佐木潮弹琴时的手势,一边纠正一边发火:
“你真的是冥顽不灵!完全的屁民!这么简单的曲子练习了三周都没学会!!”
佐佐木潮手肘撑着自己的脸,落在琴键上,发出巨大的噪声,叹道,“没办法啊,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没有音乐细菌啊。”
“那叫细胞……”
佐佐木潮不顾她的纠正,苦恼着,
“啊啊,再这样下去,忧太都要超过我的进度了。”
西山雪无情吐槽:“他本来就比你快吧?而且那家伙不是有基础吗?”
“果然,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屁民吗?”
“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喜欢你什么?
“啊?”佐佐木潮抬头,“你在说什么?”
西山雪扭过脸去,“不,没什么。”
乙骨忧太到底喜欢佐佐木潮什么,她不是最清楚了吗?
生活的态度,自由得像风一样的灵魂,以及面对任何危险都永不退缩的勇气。
这简直就是古早游戏中,勇者的翻版。
是无论哪个青春少年,都无法不崇拜的英雄。
是可以在夜晚时,接过被黑龙囚禁的可怜公主的手掌,牵着“她”奔向幸福月亮的英雄。
对于良口的恶毒企图,西山雪不知情吗?
不,她是知道的。
但她就是犯老毛病了。
她认为,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假使有朝一日他冒犯到自己头上,西山雪也能立刻做出应对,不止能把他辞退,还能让他后半辈子都接受制裁。
但是她忘记了。
游戏中总有一个热心肠的勇者。
勇者倒在了面见邪恶黑龙的前一秒。
倒在了她的脚下。
而前一天,她们还因为家庭观念而大吵一架。
西山雪认为,佐佐木潮对待自己父亲的家暴行为持消极的态度,她应该像平时那样,奋起反抗,把这个人渣送进监狱。
而佐佐木潮只是冷静地看着她,接着问道:
“然后呢?”
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
西山雪简直要被她气死了。
而佐佐木潮只是问:
“把我的亲生父亲送进监狱,就能泯灭我受到的伤害了吗?”
西山雪不能理解这种对恶人手下留情的态度。她在冰冷无情的咒术师家族长大,当然无法理解普通家庭中仍然存在的温情。
西山雪的父亲不称职,但他曾经也想成为一个好父亲。他曾经也将西山雪放在自己健壮的肩膀上,用柔软的沙哑声音哄女儿睡觉。
虽然那时光很短暂,却成为了佐佐木潮在世界上坚持下去的勇气。
那天,她们大吵一架。
佐佐木潮身上还有尚未愈合的伤疤,西山雪急不择言:
“那随便你好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或许就是这句话。
佐佐木潮抬起头盯着西山雪看了很久,沉默着离开了。
等到西山雪反应过来,想要追出去的时候,却看到——
乙骨忧太蹲在地上,轻柔地捧着佐佐木潮的脸,将药膏一点点仔仔细细地擦在她的每一处伤口上。
她看不到佐佐木潮的表情。
却看到乙骨忧太的眼神中满是心疼和不甘。
他安慰道: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小潮,你想躲在哪里我都会陪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
“不要哭,不要难过,世界上还有我,哪怕真的去死,我也会陪你一起。”
西山雪想象不到潮哭的样子。
但是乙骨忧太的话让她突然意识到——
像佐佐木潮这么冷静的家伙,她真的不知道去报警就是唯一正确的做法吗?
她只是不想,只是不忍心,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来逃避这个现实。
而乙骨忧太,一个完美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永远活在自己创造的虚拟世界里的家伙,就成为了佐佐木潮在美好环境中的锚点。
只要乙骨忧太还活着,佐佐木潮就还能欺骗自己——
她在这个世界上,还不是一个人。
……
“怎么样?情况还算乐观吗?”西山优井问道。
乙骨忧太点点头。
“暂时还能控制得住。”
但为什么西山雪会变成这个样子?
乙骨忧太眼眸深深地望着天空中那一片巨大而阴翳的空间。
他本来想找到西山雪,质问她是否知道小潮的下落,但现在看来,希望渺茫。
小潮当时死的时候,是被人从高楼推下,骨肉崩裂。
按照这种情况而言,是存活不了太久的。
但幸运的是,她被人推下时,是头顶先落地,在感受到痛苦之前就深度昏迷,所以并没有受到多少折磨。
乙骨忧太不排除在那一刻,西山雪开启了自己的术式,复制了一部分小潮的灵魂。
但连他都明白的道理——
西山雪的术式只是游戏而已,不是现实。
假如现在的小潮仍旧是被复制的状态,那么她就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之中。
“Yuki。”
潮轻轻叫了一声。
“嗯,是雪。”乙骨忧太回答她。
西山优井惊诧地抬头。
这片被屏蔽的空间里,稀稀落落下起了雪。
他看看自己手机中的天气预报,仍然是刚才的气温。
“这是——”
“虚幻。”乙骨忧太接上他的话。
但没关系。
乙骨忧太又想。
哪怕只是咒灵,哪怕只是灵魂,也没关系。
因为潮此刻就在他身边。
永远不会离开。
“走吧。”
西山优井发动汽车,道:
“我申请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住宿,离这边稍微远一点,也不算安全区,应该不会影响到普通人。”
他顿了顿,又迟疑:
“至于这只咒灵……”
他指的是黑漆漆的小潮。
乙骨忧太抿唇,笑着摸摸小潮的脑袋,又将她的触肢拉过来放在掌心,说:
“我和她一间就好。”
“彼女”……
西山优井注意到了乙骨忧太这个奇怪的用法。
这个特级咒术师,用称呼人类女性的指代词称呼咒灵。
西山优井又奇怪地扫视过那只黑乎乎的咒灵,发现刚刚还很模糊的视线突然一下变得清晰起来。
小而圆润的头、头的下半部有张奇怪的缝隙——似乎可以称呼为嘴巴的存在,接着是肩膀,以及和人类骨骼形态类似的胸膛。下半身因为被乙骨忧太的身体遮挡而看不清晰,只能看到一点点类似鱼尾的形状。
这是——女性吗??
西山优井收回自己的视线。
他知道部分咒术师都有些奇怪。
也知道他们会有些奇怪的癖好,但是这只咒灵——无论怎么看都只是只咒灵吧??
……
“雪,很好看吗?”
乙骨忧太从潮的背后探出头来,将那只小小的咒灵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怀里,一人一咒灵看着窗外,轻飘飘软乎乎的雪,普通人看不到。
这预示着灾厄和不安的雪,在这间房间里,却变成了可以欣赏的景色。
“Yuki。”潮再次重复。
“嗯,”乙骨忧太点头,“是你喜欢的吧?”
潮也点点头。
“也喜欢,忧太。”
乙骨忧太闻言,笑笑,
“好啦,我不是那种会因为这个生气的小孩子了哦。”
潮转过身,歪着头,那张除了嘴巴什么都没有的脸就这样面对着乙骨忧太,有一种她正在观察着什么的错觉。
不,那应该不是错觉。
她确确实实正在观察自己。
好可爱。
乙骨忧太轻轻摸摸潮的脸,小声问:
“可以亲你吗?”
他脸上带着红晕,虽然害羞但已经对这件事情驾轻就熟,指尖压着潮扁扁的唇瓣,低下头,压得干脆利索。
又——又打架吗?
人类打架频率也太高了吧?不会死掉吗?
潮不甘示弱,用触肢死死缠绕着乙骨忧太的脖子,身体里的肉块开始疯狂跳动,速度忽高忽低。
她不知道,人类如果这样的话,就离死不远了。但她的心脏,除了跳得超级大声把乙骨忧太吵死之外,没有别的用处。
“哈哈……”乙骨忧太无奈地抬头,嘴边被潮咬出一片的齿痕,调侃道:
“这是kiss啊kiss,你要把我吃掉吗?”
不过很快他就平复下来。
“嘛,被吃掉也不错。”
他私心里觉得这样也不错。
潮作为咒灵,永远地以这种形式存在于他身边,哪里也不用去,什么也不用做。
但他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潮是不会允许自己成为这样无用的存在的。
因为她的意志就是乙骨忧太的一切,所以她想做什么,乙骨忧太都会办到。
他半是感叹半是忧愁地问:
“小潮,你的身体到底在哪里呢?”
“身体?”小潮歪着头,似是不理解这个单词的含义。
不过她很快找到了代名词——
“尸体。”
“尸体!”
她饶有兴趣地一遍遍重复这个单词。
“尸体。”
“尸体。”
“Yuki。”
乙骨忧太点点头。
“果然还是要找到西山同学才行吗?”
窗边的雪越下越大了。
乙骨忧太拉着小潮,关上门窗。
两个人倒在柔软的床铺里,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
楼下,一个少年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露出可怜又乖巧的笑容,向前台递出自己的身份信息,睫毛上是成片的雪,
“请问还有空房吗?”
前台忙说还有。
少年带着脆弱的神情打探道:
“请问,为什么这附近突然拉起了地震预警呢?是因为自然灾害要来临了吗?”
前台讳莫如深。
“我听说,好像是因为有灵异现象!”
“是吗?”少年若有所思。
前台继续道:“他们说,这段时间,晚上经常能看到奇怪的影子到处飘荡,还有这个五花八门的天气状况,你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赶紧哪来的回哪去吧。”
少年露出令人同情的表情道:“我是来看望我生病的外婆的,她独自一个人住在这边,我不来的话就没人看望她了。”
前台叹息,帮他办理了入住手续,指引他进入电梯之后就离开了。
少年轻慢地走在走廊里。
停留在某一间房间门口时,慢悠悠看着那个门锁,不过他只停留了不到五秒。在监控里看来,像是在确认门牌号。
监控室的保安在确定他走进了正确的房间之后,就闭上眼睛又悄无声息地沉入梦乡之中。
雪下了一整夜。
今天的任务是将整片区域一点点地排查干净。
像这种大型任务,光靠自己一个人做是干不成的。不仅需要独立咒术师的帮助,偶尔总监部也会借调御三家的咒术师。
金发的禅院直哉一脸不满地指挥着家族中的咒术师,条理清晰地给他们划分负责区域,接着便一脸欠揍地朝着乙骨忧太走过来。
是的,反正在乙骨忧太本人看来,那个表情简直算得上是非常欠揍。
他和禅院直哉认识,也不过就是这一个月之内的事情。
在总监会接任务的时候,偶尔会碰上这个嘴很欠揍的家伙,经常跑来讽刺自己——
说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特级的实力,五条悟是不是眼瞎了云云。
他讽刺自己倒是没什么,乙骨忧太被人看不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是禅院直哉站在众多咒术师面前大放厥词,实在是有些把东京高专的颜面放在地上踩的嫌疑了。
“我说,你们这些东京的家伙,天天吃不饱饭吗?不是瘦得跟鸡崽子一样的男人,就是废物一样的女人,五条悟是不是失心疯了?”
乙骨忧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记得真希同学曾经和他说过——假如看到禅院直哉,要替她揍一拳。
乙骨忧太决定现在就替她实现。
他一拳挥上去,将咒力汇集在拳头上,直截了当地用物理手段打断禅院直哉的发言。看着他抱着肚子踉踉跄跄坐在地上之后,才慢吞吞地往前走,直到视野之中能够清晰明了地看清楚这男人的窘迫姿态之后,才回道:
“禅院家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居然让你这种废物当少主,禅院家主是失心疯了吗?”
西山优井擦擦自己额角的汗,决定把之前认为乙骨忧太是个好欺负的家伙这句话收回。
他真不愧是五条悟的学生。
五条悟用嘴就可以把禅院直哉气得跳脚,而他直接动手。
乙骨忧太无心关注这些。
他只需要知道哪里的咒力浓度是最高的,他就去哪里解决问题就足够了。
最关键的是,咒力浓度最高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西山雪所在的区域。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来挽救小潮的性命——乙骨忧太部分怀疑她是想赎罪。
这不是小潮的意愿。
但乙骨忧太仍然很感激她。
因为她的一系列举动,让小潮有了存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找到她,拿回小潮的尸体,寻找让小潮彻底复活的方法,就是乙骨忧太现在最想做的事情。
他不知疲倦地在一个又一个地点跳跃。
大部分是些无害的咒灵,这种程度的东西下面那群禅院家的咒术师就能自行解决。
由于五条悟给予乙骨忧太行动的指挥权,所以禅院直哉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捏着鼻子配合他。
乙骨忧太负责审核,禅院直哉一干人负责收拾烂摊子。
远处,薄弱的边界似乎要濒临消失了。
乙骨忧太熟练地踩着木地板,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潮挂在他背上,用触肢抱紧他的脖子,似乎格外兴奋。
这是一座古老的镇宅,无数道屏风遮挡了乙骨忧太前进的路。
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后都是相同的空间,像是迷宫一样。
但乙骨忧太却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前方,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推开最后一扇门,抬头。
金色的光宛若日轮一般悬挂在镇宅最上方的牌匾上,那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源源不断地朝外蔓延,为这座巨大的屏障提供能量。
乙骨忧太握紧刀,旋身飞起,要将那颗璀璨夺目的日轮打下来。
有光在背后闪过。
他条件反射地回头,反手曲起挡住。
金色的发丝如同海藻般蔓延。
其下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你。”
少女看过乙骨忧太的脸,又注意到他身后挂着的那只黑漆漆的咒灵,脸色大变。
“潮!”
“你怎么在这里?!”
乙骨忧太抬手,用太刀将西山雪对着自己的匕首扫开,眼神冰凉。
“此刻还是由你来回答我的问题吧,西山同学。”
“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你要杀掉这里所有人吗?”
“你要复活小潮吗?”
“还有,小潮的尸体在哪?”
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小心翼翼地发声。
“Yuta。”
“Yuki。”
“不要替她求情!”
“不要这么叫他!”
二人同一时间对峙。
气氛一时间变得安静下来。
西山雪哼笑一声,
“求情?”
“我不需要。”
“我只需要还完佐佐木潮的人情,剩下的,随便你怎么处置。”
乙骨忧太抬手,太刀的方向指着头顶那颗硕大的黄金日轮,
“那这个呢?”
“你想利用它做什么?”
西山雪冷漠地勾起唇角,
“你居然变成这样了,乙骨忧太。”
“你也会在乎普通人的生命吗?”
“当初暴走差点杀掉在场所有人的人,不就是你吗?”
西山雪拍拍手,面上的表情变得无所忌惮起来。
“只是用几千个人的性命来换一个小潮,这不是很划算吗?”
“这和你的原则不是相同的吗?成为少数,成为被欲望的原则驱动之人,成为你认为的正义者。”
少女走过去,站在璀璨明亮的日轮下,张开双手,金黄的发丝熠熠生辉。
“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只需要一个引爆器,小潮就可以安然无恙地回来。”
乙骨忧太沉默着。
始终沉默着。
“我答应过她。”
不要因为愤怒而去伤害别人。
作者有话说:
呀呼!感觉要完结了,番外我要写普通人小情侣恋爱日记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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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漂亮的脸上露出那种匪夷所思的表情, 她不是没想到乙骨忧太会拒绝她,只是没想到他会用到如此冠冕堂皇的措辞。
她弯腰大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值得嘲讽的东西,
“乙骨忧太,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有着单薄又虚伪的正义感。”
“你不是因为受伤,所以才怨恨所有人吗?”
“你不是因为被伤害, 才会让里香变成那副模样吗?”
“你一边装成受害者, 又一边迟疑着想要保护普通人,这不会让你看起来有多高大, 只会让你变得虚伪又恶心。”
她笑完,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眼睛里是仇视的光,即是对乙骨忧太的、也是对她自己的。
“小潮, 来我这里。”
金色的、灿烂的日轮, 像是一轮不断往前行走的时钟, 要把所有失去的时间都追回来。名为“佐佐木潮”的少女曾经失去的生命, 都短暂地被悬挂在这个金色的时钟上, 正一点点地倒流。
乙骨忧太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阴郁的色彩,甚至他可能并不认为西山雪的话是一种谩骂——她只是说出了事实,乙骨忧太知道。
说到底,保护世界、保护普通人有什么意义呢?
他只不过是答应过五条悟——要留在咒术界, 用自己的能力为里香赎罪而已。
在完成这些乱七八糟的任务时, 也不乏有普通人会对他散发恶意。从前, 他是不敢反驳;而现在, 他已经成为了社会中那0.00001%的可能性, 他和普通人早就不是同一个维度了, 那么,也就没必要反驳、没必要在意了。
所以,这件事情有什么意义呢?
就像现在这样,似乎纵容着西山雪,让她毫不手软地夺走这片区域所有人的性命也是无所谓的,因为天平的两边,是他无法取舍的东西。
从情感层面上,佐佐木潮应该是更加重要的存在,因为那是他年少时期的恋心,是她教会乙骨忧太像个人一样活着;可是从道德层面上而言,一个已经失去的人、和这片区域中仍然生机勃勃活着的普通人相比,似乎是那些普通人更加重要一些。
因为他们同样的,和乙骨忧太目前的存在一样,还是人。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乙骨忧太盯着那轮日晷,喃喃自语道。
“什么?”西山雪问。
乙骨忧太拉着潮的触肢,轻飘飘地问:“把感情和道德放在天平的两端,有什么意义呢?这不是注定无解的题目吗?”
“还是说你想逼迫我做出和你一样的决定?是因为你也在愧疚吗?西山同学。”
“小潮和我说过,你从前就是一个像气球一样的家伙。”
到这时候了,乙骨忧太的脸上居然扯出一点点笑意,像是回想起什么幸福的事情一样。
“像气球一样,总是轻飘飘地站在别人头顶上,可是却连着一根细细的线,只要轻轻拽一下,你就会毫无征兆地落在地上。弱点就像气球的外皮一样,处处都是。小潮这么说的时候,我还觉得她说的不对,因为西山同学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很坚强很完美的那种小说女主。”
“不过现在看来,她是对的。”
语罢,他的嘴角又抿出一个腼腆的笑意。
那个笑容被西山雪看在眼里,她却觉得怎么看怎么碍眼。
她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不再看着他,
“假如你是来和我说这些的,那么滚吧,把小潮留下,剩余的不需要你来参与了。”
乙骨忧太沉默地站在原地,手紧紧抓着潮的触肢。
“小潮不会愿意的。”
“这样用别人的性命来挽回她的生命,她会很痛苦的。”
金发的少女突兀地大喊:
“我管她愿不愿意!”
“我西山雪就是要让她回来!不管她会多么痛苦,如果她痛苦,那我就要让她一遍遍忘记、一遍遍失去——”
“可是,”乙骨忧太的声线细细的,语气却很坚定,“她不是想起来了吗?”
“在游戏里,”
“上百次、上千次,”
“她那么痛苦,却还是想起来了。”
“你是想要操纵佐佐木潮,还是想让她重新成为人类?”
“西山雪,假如你只是把她当做游戏人物,那么——我会杀了你。”
“我说到做到。”
太刀闪着璀璨的光。
他们好像不是第一次这样针锋相对了,但都是为了一个人——佐佐木潮。
乙骨忧太甚至心中生出一点恍惚的感觉,因为被游戏操纵的感觉又逐渐回到他身体里,那种不受控制的愤怒让他惶恐。
“你得到了夏油杰的帮助,是吗?”乙骨忧太轻轻地问,“那家伙在哪?我要彻底除掉他。”
那轮牵引着少女生命的日晷,上面不仅仅充斥着西山雪的咒力,还有一点点微弱的——让乙骨忧太感到很熟悉之人的力量。
是了。
他回想起游戏中的场景。
在很多次的结尾中,都有一只黑漆漆的咒灵作为斩杀潮的工具,一次次地把潮终结。
但那个时候,潮的灵魂还没有从游戏中解放,所以——只能是能够差遣咒灵的操术者夏油杰了。
乙骨忧太甚至有些苦恼——
为什么总有人,总有莫名其妙的家伙,要跑过来阻碍他的人生?要过来伤害佐佐木潮,甚至想要利用佐佐木潮达成他们的计划。
“我凭什么告诉你?”西山雪不怒反笑。
维持庞大的领域已经让她失去所有力量,更何况反抗面前的乙骨忧太。
怕是乙骨忧太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就能把她杀掉,只是他没有这么做而已。他为什么不这么做,是因为西山雪还有活着的必要。
“杀掉我,还是杀掉夏油杰,都不会让这个‘游戏’彻底终结,我的‘游戏’只要开始,就不会停下,它会顺着既定的轨道往前走,就像你们在游戏中经历的一个又一个结局而已。”
她的声音冷淡,带着嘲讽,
“放弃吧,杀掉我和夏油杰又能怎么样呢?”
“咒术界的敌人可不是我和他,而是那些在暗地里做手脚的老鼠们,我只不过是借他们的手完成我的夙愿而已。”
假如是五条老师来,面对这样狗屁不通的理论,想必早就一个虚式轰上去了吧?
这么一想,乙骨忧太甚至有些庆幸站在这里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个耐性一向很差的五条老师。
“放弃吧,西山同学。”
乙骨忧太的脸上很平静,带着一种淡淡的死意。
他看着西山雪缓慢地转过头,一字一顿地问:
“放-弃?”
她指着那只黑漆漆的咒灵,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你知道吗?假如我从一开始就放弃,那么就连它的存在都不会有。”
她实在是不能理解:
“乙骨忧太,你所说的喜欢就这样吗?还是说,你其实从来就只是利用佐佐木潮,你对于她到底死不死活不活完全不在意?”
“当然,”乙骨忧太颔首,“喜欢,但喜欢不是一定要她活着。”
他歪着头,像是疑惑,“人类,只有活着才能相爱吗?”
他牵着潮的手看起来很刺眼,但他还是那么做了,并且轻描淡写地问:
“哪怕潮变成魂魄、变成咒灵,又或者变成其他完全不存在的物质,我也不会放弃喜欢她,这和她是否还活着没有任何关系。”
“这份失去的痛苦,我一个人承受就足够了,至于喜欢,她知道还是不知道,接受还是不接受,都与我无关,因为这是我一个人的情感,我没必要强硬让潮接受这件事情。”
“而潮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你用上万条人命换来的潮,真的会幸福吗?”
“在那具被你缝补过、又用人类的灵肉修缮过的躯壳中,潮真的会开心吗?”
“西山雪,潮是个普通人。”
“是个普通少女。”
“是个和咒术师不一样的——会因为浅薄的幸福而愉悦的普通人,她不应该承受这些。”
“她会疯掉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让这一切痛苦和罪孽都让他一个人承受。既然无法抉择,那就在痛苦的深渊中沉沦。
说罢,上去就是一阵乒乒乓乓,他的太刀对准上面那一轮虚假的日晷,似乎想要直接将其破坏掉。
可惜的是,哪怕日晷被他一刀砍碎,也没办法完全破坏掉这个奇异的领域,因为这个游戏领域中还充斥着夏油杰的咒灵,所以还是要找到这个狡猾的男人才行。
“我不懂你。”
西山雪喃喃道:“大概我也不懂小潮。”
“这些不是她想要的,而我却想要给她,或许这就是我们之间一直存在的分歧吧。”
“我害了她,我让她死掉,却还在这里怨恨别人,我很可笑。”
她这么说着,低着头,一点点晶莹就顺着她的发丝落下来。
乙骨忧太不想安慰她。
因为他也有点生气。
他认为西山雪完全就是任性妄为,丝毫不顾及小潮的感受。
但那只黑漆漆的咒灵却主动松开乙骨忧太的手,用自己的尾巴滑过去,小心翼翼护住了西山雪的头,将自己的触肢伪装成一把小小的伞,把她的眼泪当成雨滴一样接住。
“Yuki。”
西山雪擦擦眼泪,脸上是难看的笑容:
“啊,会说话了啊,小潮,之前你还什么都不懂呢,是因为在乙骨身边,会感到安心吗?”
“小潮的尸体呢?”乙骨忧太问她。
西山雪低头,
“在盘星教,我勉强缝起来了,但没能找到能够修复尸体的咒术师。”
“反转术式可以吗?”
西山雪说:“应该不行,因为里面没有灵魂,没办法用反转咒力修复的。”
“我知道了。”乙骨忧太拉过潮的触肢,打算离开。
“对了,”他停住脚步,说,“我已经答应小潮了,会和她一起死。所以无论小潮能不能活过来,我都无所谓。”
“我会尽自己所能找到让她活过来的办法,但假如不可以,那也没关系,我会永远陪着她。”
“那个你说的——老鼠,是谁?”
西山雪吸了口气,
“他姓来栖——”
作者有话说:
作者君来了(跪下)
其实是因为在写隔壁的原创,所以这本就慢慢吞吞的,不过也快完结了,我在心里默默想了八百个番外想写,但是还是先把自己按住。
最近感觉咒的风评有所回温(当然,感觉只是仍然对咒抱有热情的小伙伴们的存在感变强了),所以作者君对于骨子的怜爱又变多了!我也没想到我居然能对他保持热爱这么久,太神奇了,总之以后有机会还想写他!
当然最近是没有了,因为在搞原创——听说你还在搞什么原创,搞来搞去也就那样……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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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栖……
来栖?
乙骨忧太慢慢地咀嚼这个姓氏。
有点奇怪。
但乙骨忧太本人似乎没有资格做出这种评判, 毕竟他的姓氏也很少见。
潮的触肢圈着他的脑袋,在他脸侧上蹭来蹭去。
她像是顽劣的孩童,乙骨忧太甚至能从她脖颈的部位体会到一点心跳的搏动。
更像人类了。
乙骨忧太不禁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想:
灵魂和咒灵, 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他应该是作弊了。
他有着一点点游戏中残存的记忆, 当然也就记得四年后的事情。
那么,再来回想一下西山雪设计的游戏吧?
西山雪的术式是以本人的意志为基础,在现实生活中虚构出一个类似游戏的空间, 而在这个空间中的“物质”, 可以被她操纵着做出她想要的行为。在这段时间中,现实时间照样流动。根据乙骨忧太的体验感而言, 恐怕虚拟空间中的时间流动要比现实中快得多,这也才造就了游戏中的场景——
他反反覆复地被迫进入一次又一次循环, 最终甚至还经历了一次“成长”。
可是就乙骨忧太感知到的——
西山雪的咒力量只能比之二级咒术师。诚然,她在家族中是天赋异禀的希望之子, 可是放在偌大的咒术界中, 恕他直言, 应该还比不上同为二级的狗卷棘。
还是之前的问题。
她的能力, 真的能够支撑她做出如此大的行动吗?
假如西山雪的咒术是以她的意志进行的, 那么倘若,有人能够影响她的意志呢?
她是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了,但是她知道的可未必是事实,或许这只是某人想让她知道的东西。
游戏的内容很重要。或许是有人希望, 咒术界的未来如同游戏那般发展, 也或许, 这只不过是他的胡乱瞎猜。
他想着想着, 突然发觉自己的脑袋里缺少了一部分记忆。
和作为“主角”的佐佐木潮不一样, 乙骨忧太的记忆是在结束游戏之后才完全恢复的。
他猜测西山雪是在那次暴动之后, 偶然抓到了自己的一小缕咒力,再接下来里香解咒,于是她便找到完美的时间将自己带入游戏。
在游戏中,他大多数时间都作为一种近乎完美的NPC来运行自己。
他混淆了现实和游戏,于是也就忘记了——其实有一段时间当中,乙骨忧太是完全失去记忆的。因为就目前的游戏内容来看,他和佐佐木潮不同,他是顺应着自己的成长线进行的。
一周目,他是还在原来高中像个透明人的乙骨忧太;二周目,他是前往西雅图进行外派的乙骨忧太;三周目,他变成间谍、为了追寻五条老师的踪迹而来到盘星教,偶遇了成为盘星教成员的佐佐木潮。
他的时间呈线性发展。
可是有一段时间,他是完全失忆的。
不觉得很怪异吗?
为什么二、三周目的佐佐木潮的身份得到巨大的转变?
明明上一个她还是西雅图的偷渡者,下一个就变成了盘星教的成员。
这中间的故事呢?总不至于是被人吃掉了吧?
脑子里乱乱的。
回到住的地方,乙骨忧太忍不住垂下头,把自己埋在潮的肚子里,声音疲倦:
“小潮,要是你还记得点什么就好了——”
话未说完,潮俯下身,轻柔地张开嘴巴,用红艳艳的舌尖舔舔人类的嘴角,她像是得到了什么口感很好的食料一般,反覆地舔却不忍心吃掉,还发出了哼哼唧唧的模糊声音,听起来十分可心。
潮不太喜欢这个咒术师说出这种奇奇怪怪的话。
她总觉得他像是随时就要碎掉的镜片一般。她满心欢喜地看着他逐渐颓废堕落,可是当他真的变成这副仓皇的模样时,她又觉得不忍心。
乙骨忧太——
他仰起头,任由潮黏糊糊的舌尖在自己脸颊上、脖颈上滑来滑去,这种感觉就像是要被大型猛兽吃进肚腹中的最后一丝怜惜一般。他享受这种血液中带来的危险感,他希望潮能把他吞掉。
不过还不可以。
乙骨忧太坐起来,柔柔捧着潮的脸,小声说:
“我们去把小潮偷出来吧!”
当然,他指的是小潮的尸体。
说干就干。
他大致知道盘星教的位置,但是进去偷东西还是头一次。
现实中盘星教的设置确实和游戏中大差不差,是在地下。
虽然咒术界不讲科学,但不得不承认,土壤是最能够隔绝和吸收咒力的现实物质,并且在地下搭建的基地,安全系数要比其他类型的基地高很多。
进入的方式也类似于高专。
只有被结界承认或者留下咒力刻印的家伙,才能够不惊扰别人地进入盘星教。
这一点,即便是乙骨忧太也做不到。
他只能复制别人的术式,却做不到复制别人的咒力,毕竟咒力的存在就如同指纹虹膜一般,是每个人独特的标识。
不过好在,身边还有潮在。
潮只需要分出一小部分咒力,包裹着乙骨忧太,就能使得结界将他识别为友方,再然后,他们只需要大喇喇地走进去就好。
基地内部的建筑都是日式结构,大大小小的廊亭、宅院,像是一环套一环似的“回”形建筑,这一点应该也是参考了高专,薨星宫的设计就和眼前的模样差不多。
潮熟门熟路地、像回家了一样牵着乙骨忧太的衣角,绕过庭院、绕过楼阁、再绕过可能会遇到陌生人的场所,穿过一小片实验基地之后抵达门口。
不过眼前这道门,就没办法使用刚刚的方法通过了,因为这是人类的科技树——密码锁。
潮和乙骨忧太都被卡在门口,他无奈地看了一眼潮,语气纠结:
“早知道就把西山同学也抓过来了——”
西山雪的游戏空间需要她回收修复,再加上她似乎并不愿意和乙骨忧太同行,于是他也就没有要求对方。
不过很快,门内就出现一道人影,门被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全身漆黑的中年男人,他微微弓身,语气冷漠:
“请跟我来。”
是佐藤!
潮有些兴奋地跟在他身后,她现在已经能够回忆起一些事情,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自己在盘星教中生活的过往。
佐藤不为所动,只是打开储藏尸体的实验室门,接着沉郁着脸,尊敬地请乙骨忧太和潮进去。
“请随意,这是圣女——西山小姐吩咐的。当然,请不要破坏实验室内其他的物品,假如有需要请向我提出要求。”
西山同学都混到圣女了……
乙骨忧太心中有种“苟富贵必相忘”的悲凉。明明都是同班同学,怎么他和潮,一个被咒术界判死刑,一个死无全尸?
潮略带愉悦地、支着尾巴游进去。
她找到那具自己最熟悉的身体,就在实验室最内部的咒柜里,被同时施加了三四层咒术的尸体现在只是安详地闭着眼睛。假若不是身上仍然残存着肌肉萎缩和伤口缝合的痕迹,眼前人完全就只是像睡着了一般。
乙骨忧太熟门熟路抱起身体。
当然,他首先先是对这具尸体施加了自己的反转术式。
结果显而易见,没有用处。
甚至连伤疤都没有愈合。
这是必然的。
毕竟反转术式施加的首要条件就是活物。
身体很轻、乙骨忧太甚至不需要用咒力辅助,像是身体在那一次高空坠亡之后,内部的血肉和器官尽数流空,只剩下皮囊。
他打算把这具躯壳带给家入前辈,请求她帮忙分析是否还有复活的可能性。
他礼貌地感谢守在门口的佐藤,并询问这样帮他会不会给佐藤自己带来困扰。
佐藤却睁着那双瞳孔细小的眼睛,言语中有未尽的深意:“放心吧,假若夏油大人不首肯,你根本进不来这里。”
乙骨忧太愣了愣。
这一瞬的愣怔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个名字。
他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是当下并没有思考太久,而是直接抱着潮的身体回到自己落脚的地方,辅助监督被他吓个半死。
乙骨忧太确认过西山雪的咒术已经被她自己完整地清除之后,准备坐车直接返回高专。
对了,乙骨忧太目前的辅助监督也姓西山,这一点差点忘记。
据这位辅助监督说,他们家族虽然也算是咒术家族,但拥有咒术师资质的成员却远远不如和其交好的狗卷家密度高。
家族中前几年有一位一级咒术师,但可惜的是,那位咒术师在订婚之后便在一次任务中牺牲。
他说,那是西山小姐的兄弟。
“西山小姐并没有正式成为咒术师,因此她的行踪咒术界也没有办法掌握。”
“不过,西山小姐为您留下了这个,她说这个应该能够派上用场。”
辅助监督伸出手来,其上捧着一根绳状的咒具,绳索两端分明系着两枚圆环,这模样相当眼熟。
“这是——”
黑绳。
黑绳勉强算是一种量产式咒具,但即便如此,它的“量”也到达了匮乏的程度。
他把黑绳卷起来,套在自己的手臂上,这样能够防止黑绳在某些不经意的情况下启动。
驾驶位的辅助监督从后视镜看他的脸,又说了一句:
“对了,乙骨君,西山小姐还要我给你留下一句话——”
“什么?”
“她问你:”
“你是什么时候见过我的术式?”
乙骨忧太愣住,倏忽之后,如坠冰窟。
作者有话说:
呃啊啊啊啊啊,我真的,就差临门一脚,我有时候都觉得我下一章就能完结,但是越写越慢。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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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时, 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
西山雪问的那句话,最终变成了彻底唤醒乙骨忧太的因果。
他在哪里见过西山雪的术式呢?
在梦里?在之前的梦境中,她的术式确实反覆出现。
可是更严峻的问题是, 假如他在梦中见过, 那么最起码,他更早些时候在现实中,应该就拥有了对其术式的构思。
西山雪的术式中, 关于“游戏世界”的事实部分, 是无法虚构的,也无法根据她的构思来篡改现实。
那么, 乙骨忧太只有可能——是在更早的现实世界中见过西山雪的术式。
所以,这里所有的一切, 这里所有具有不真实信息的一切,都是虚构的!
现在, 这里, 就是这场游戏的第四幕。
他为什么全都忘记了呢?
他猛地回头, 身后那只原本黑■■的咒灵重新变回人的样子, 尸体消失不见, 车辆消失不见,辅助监督消失不见,就连那片晦暗的天空、和金色的结界也全都消弭。
天地间,只剩他和眼前的佐佐木潮。
佐佐木潮失落地张开手, 手中空空荡荡, 她的脸上有着茫然的神色, 但很快, 她重又抬起头, 眼前是那个她最熟悉不过的少年。
她笑着问:
“所以, 现在我变成勇士面前的魔王了吗?”
梦境一直在延续,以一种佐佐木潮不想、但却无能为力的方式朝前走。她庆幸的是,在这场漫长的梦中,她仍有余力为乙骨忧太、为西山雪做些什么;而她悲哀的是,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拯救那个一意孤行的自己。
她曾以为这场梦境的主角是乙骨忧太,但到头来,这场瑰丽的梦都是她灵魂的泡影。
梦中梦中梦,如同一个小小的莫比乌斯环,把她的灵魂悬挂于高天之上。
在她以为终于要结束时,又跳出来将她重重地锤击至崩溃。
乙骨忧太的脸上竟奇异地没有一丝悲伤,也或许,他已经被这样的梦境折磨到无法再感受到任何情感,他只是轻轻牵起佐佐木潮的手,艰难地将其放置在自己的脸侧,感受那份迟来的温暖。
手掌是属于人类的温度,他缓缓蹭着,像一只眷恋主人温度的小狗,迟迟不肯放开。
一场瑰丽的、美丽的长梦,串起了他和佐佐木潮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而最初的起点——
说的残酷一点,只是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奇点。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乙骨忧太喃喃道,小心地抱紧她,将毛茸茸的头深埋至她的颈窝,一次次地质问自己,一次次地将那片过去剖析,直至其分崩离析。
从高楼坠下、失去性命的少女,因为恋心之死而发狂的少年,为了挽救一切而开启命运轮回的圣女,这个梦怎么这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对不起,是我太弱了,是我太渺小了,是我没能拯救一切。”乙骨忧太的脸上落下难看的泪水,他的五官因痛苦和悲伤而扭曲,即便在绝望尽头,他也没有办法拯救自己心爱的人。
“没关系,没关系。”
佐佐木潮轻轻抚弄他后脑上柔软的发丝,那发丝就和眼前少年的心一样脆弱。
她爱上了一个脆弱的家伙。
“我和你说过的,忧太,在没办法拯救一切的时候,要学会张开双手保护自己。”
“不要奢望自己能保护天下所有人,也不要把自己置于保护者的位置,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机器,更不是全能的。”
佐佐木潮笑着说:“我是个坏女人,是为了夺取忧太的心才来的,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好受一些?”
是的,游戏之初确实是这样的,他们相处的开始也确实是如此。
一个脆弱到极点的男孩,和一个因为原生家庭而变得迟钝的少女,他们因为同样的伤痛而相遇。在乙骨忧太眼中,佐佐木潮更像是纯粹的、超脱现世存在的自由生灵,是他所向往却做不到的存在。
而佐佐木潮确认为,乙骨忧太拥有着其他人所没有的特质,他近乎无情地压抑自己的情感,将心底所有的痛苦都转化为生存下去的动力。
彼此之间强烈的差异感让他们互相吸引、互相厌恶。
“忧太,你就保持这样就好——”佐佐木潮认为自己接下去的话对他会十分残忍,但她心底里,这样的观点却早已扎根许久,
“你或许——已经不需要我了。”
在那天,她头朝下,遭受巨大撞击之时,她看到了少年眼底的错愕和痛苦。
她知道里香的存在,也大概明白里香是如何以那具奇异的姿态继续存活在这世界上,但那天,乙骨忧太扑上来的那一刻,她没有感受到任何灵魂上的牵扯,她几乎是在瞬间——
便闭上眼睛,被剧烈的痛苦和足以撕开身体的失重感裹挟着带走。
她有些明白,却也有些失落。
佐佐木潮很明白乙骨忧太心中的心结,她同样也能理解乙骨忧太的做法——
不能让潮变成咒灵,不能再用这样的方法去折磨另一个少女,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如此痛苦。
可,任何一种如此的想法,是否印证着——
她在乙骨忧太心中,并没有那么重要。
佐佐木潮不是乙骨忧太值得付出一切去拯救的人。
“就让一切在这里结束吧,忧太。”
她轻声细语,以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温柔对待面前这个脆弱的少年,“假如这就是结束,那么我想在这里死去。”
“小雪,和你,已经为我做了足够多的事情,已经牵扯进来足够多的人。”
“一次次的循环,我很累了……
我想——
好好地休息。”
少年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动作,佐佐木潮却感受到一阵温热的濡湿,顺着她的耳侧滑落,直到染湿发丝。
她仰着头,轻轻用手抚摸他的背脊,温热的手掌靠在他的后颈上,那是久违的属于人的温度。
“别这样,我也好——舍不得——”
他们一定做了很多吧?
西山雪是个初出茅庐的咒术师,乙骨忧太更是时刻处于生命危急存亡之时,这个脆弱的、以游戏为支撑的梦境,只需要一点点外力,就会裹着这些人一起碎裂。
外面是什么样子呢?
他们会像游戏里那样,成为优秀的大人。
她已经见过了乙骨忧太未来的模样,只是可惜,还没有看过小雪的未来,佐佐木潮轻轻叹道:
“好遗憾……如果我还活着,是不是就能和大家一起,再愉快地打游戏了呢?”
少女的掌心开始缓慢变得透明,那颜色美丽而澄澈,好似一块水晶逐渐将她吞并。
她愣了愣,换了一只手,侧脸,靠在乙骨忧太的肩膀上,他们像两片不契合的拼图,正在疯狂地挤压彼此的生存空间。
但好在,如此的违和正在逐渐消失,梦境在逐渐消退。
在世界支撑者彻底醒来之后,这片虚妄的空间会和主人的梦一起,永远消湮。
无尽的泪,佐佐木潮感受到了他连绵不断的绝望,在永远都无法拯救的人面前,一切都变得徒劳。
乙骨忧太咬着牙,嗓音泣血:
“回到我——身边!”
他的脸颊旁陡然生出一个浅浅的晕痕,那是宛若蛇口的标志,狗卷家的祖传术式,乙骨忧太模仿之后,虽然失去了精准性、但由于其庞大的咒术量,能够勉强做到大型的术式操纵。
佐佐木潮缓慢消失的身体先是产生了一刻停滞,继而以与之前相同的速度化为透明。
乙骨忧太从她的肩膀上抬起头,脸色苍白,泪痕将他的表情冲刷为彻底的麻木,眼底猩红、眼下那一片浅粉色的眼圈变深变重,他一遍遍重复着:
“活下来!”
“陪着我!”
“留在我身边!”
……
“我要——你以人的身份,永远活在世界上。”
……
“我要你永远幸福,我要你拥有幸福的家庭,我要你不被年少的伤痛腐蚀,我要你像精灵般自由灵动,我要你——”
“因为这世界而活下去。”
他的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绳状咒具正在闪闪发亮,乙骨忧太感受到炽热的咒力正在疯狂冲刷他的身体和灵魂,无法抵达、无法传达、无法实现的咒力反噬正在摧残他的肉/体。
找不到——找不到任何一种方式,能让佐佐木潮活下来,能让她破碎的心脏修复,能让她靡烂的灵魂复原。
乙骨忧太直到现在都无法忘记——那天晚上,他保护了被家暴的佐佐木潮,那一刻,他的心神萌动。
他在佐佐木潮的人生中,第一次成为救世主,他自从那一刻便发誓——
他要永远,永远守护佐佐木潮。
少女的腿已经完全消失了,上半身失去支撑,缓慢地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这片世界,不知何时,逐渐变成了一副梦中的场景。远处是璀璨的日出,触目是绿茵,柔软的、漫山遍野的草地托举着佐佐木潮的灵魂,那片温暖让她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
“忧太,或许该是时候说再见了。”
她眷恋地抚摸草地,轻声说:“这是我小的时候,最怀念的记忆。”
母亲和父亲仍旧相爱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在幸福家庭中成长的孩子。即便父母对她的关心不够,但那时的她,还不是野孩子。
她在庭院中的草地上打滚,远处是母亲慢吞吞学习日语的身影,而父亲脸上,正荡漾着柔和的笑意,远处是初生朝阳。
她微笑着:
“或许,我早就死了。即便那天没有被从高楼推下,我也迟早……”
会选择自己结束生命。
行至如今,她的脸上才终于显露出一丝丝的难过和怨恨,
“为什么?忧太?”
“是不是我对你而言,并非那么重要?是不是我之于你,并不是需要拯救的对象?是不是我太坚强,所以没能得到幸福和怜悯?”
“闭嘴!!!!!”
乙骨忧太尖叫着。
在这悲哀的时候,他猛地发现,他所有的能力都是为了杀戮而生。
五条老师告诉他,要成为最强才能保护所有人,他要背负着自己的罪孽,持续不断地前行,要走到那世界的尽头。
可世界的尽头,到底是人的未来,还是咒术的未来?
为什么,人就在他眼前,为什么,他的恋心就在他眼前,他却拼尽全力都无法拯救?
佐佐木潮的眼中,明明没有释然,她明明还是不甘心,她明明还想要活下去。
可为什么,就连这样的她,乙骨忧太都没办法拯救呢?
少年的脸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他的齿缝变得鲜红、反覆地一次次使用咒言让他痛苦不堪,灵魂被强行捏碎,他却仍要向上天祈愿——
假若,我要背负罪孽而活,那么,请求您,也让佐佐木潮成为我的罪孽,让她活下去,作为我的杀孽,我会永远赎罪下去。
佐佐木潮的眼神变得涣散下去。
人类的灵魂终究不是咒灵,没办法在这世间长久地活下去。
乙骨忧太手脚并用着爬过来,狼狈至极,双手捧着佐佐木潮的脸,近乎咆哮:
“看着我!看着我!”
“小潮——”
手腕上,那一串黑色的咒具正在摇摇欲坠,它的光芒变得暗淡。
与此同时,佐佐木潮的脖颈失力般坠落下去,乙骨忧太躲闪不及,手腕上的黑绳猛地缠绕上她的脖颈,像是硬生生将她的头悬挂在空中。
淡色的唇瓣已然失去生机。
草木在枯萎,旭日在下沉,世界即将转变为一片黑暗。
乙骨忧太毫不犹豫地低头,用牙齿紧紧咬着佐佐木潮的唇瓣,像是要硬生生将她的肉啃食下来。
血色的唾液在他们二人唇齿间交融,佐佐木潮已经失去了自主吞咽的能力,但在咽喉的深处,乙骨忧太仍然触及到了那一簇微弱的搏动。
痛苦、不甘、灵魂在互相撕扯。
绝望、挣扎。
乙骨忧太呜咽着哀鸣。
“这是……7*(4@)我们的初吻*#)@#4……*)¥#&()……”
话语变成无法分辨的乱序符号,穿插在他的声音中。
世界,回归寂静。
乙骨忧太像是渴水的旅人,从那具已经枯竭的身躯中索取爱意。
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不仅染脏了他的下巴、也染脏了那条纯黑色的黑绳。
{无效化}。
最终还是发动了。
在某个不恰当的时机。
但或许,这个时机也是最恰当的。
假如要在此处遗憾地结束,那么,才是上天不公。
于是。
在世界逐渐消失的角落里,仍有一簇微弱的——透明的心跳在缓慢地响动着。
她静静地闭着眼睛,外界无论如何的痛苦和绝望,都被她彻底抛弃在世界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