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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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候的事情其实已经算是浮云, 至少在如今的乙骨忧太心里是这样。他曾经以为自己在被迫带着一身伤痕离开那里之后,那些记忆早晚会烟消云散。
但偶尔,听到里香在灵魂中痛苦的呓语时, 他或许意识到——以上不全是事实。
至少, 他真实地、懦弱地违背了和里香单方面的约定,尽管里香后来用纯真的笑靥原谅了他,尽管里香对他说“希望忧太一辈子幸福”, 他也至今为那段差点错位的感情而感到惶恐不安。
里香早已真实地死去, 那灵魂中的呓语还剩下什么他也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这份记忆至少现在、如今——仍然在追逐他的背影。
……
面前的男人有着奇奇怪怪的飞机头。
脸倒是长得很好相处的模样, 甚至他还满脸兴奋地跑过来,说是和乙骨是旧相识。
什么旧相识?
乙骨忧太坦然地将手中轻飘飘提着的刀袋揽到肩膀上, 不经意地拒绝佐佐木潮想要替他分担的请求,向佐佐木潮介绍着面前的男人:
“西村加义, 此次的委托人。”他顿了顿, “也是——我曾经的同学。”
面前面容普通的男人带着笑意, 拍拍乙骨忧太的肩膀, 语气中带着一丝谄媚。
“你这家伙, 第一次听到你名字的时候还以为我是听错了,但见了面才发现——果然就是你嘛,我还想说,这种奇奇怪怪的名字整个日本应该都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故作亲近的态度。
乙骨忧太明明记得高中时似乎和眼前的男人完全不熟, 可能偶尔在路上碰到过一两次, 两人毫无交集, 可能在厕所躲着的时候听到他和别人高声嘲笑自己的家世就是最近的距离了吧?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
乙骨忧太不必要做出一副很好的态度来, 因为他本来也不是为了赔笑脸来的。说到底, 乙骨忧太可能更具有那种所谓的“主场优势”?
普通人看不到的角落里, 藏匿着不少黑暗生物,佐佐木潮身为随行人员垂着头乖乖地不言不语,她看得出乙骨忧太的情绪不太妙。可能是车里面的饭团太烫、烫到嘴巴,也可能是咖喱味道太浓至今没有散去,她挑了自己喜欢喝的茉莉茶递过去,他轮廓明显的脸上没有暴露太多表情。
那可是最后一瓶甜味的茶,就连佐佐木潮自己都只能喝无糖的。
她对此感到满腔愤懑。
男人挥舞着太刀。
普通人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被他轻松消灭,他长身而立站在原地擦拭刀刃,上面即不存在鲜红的血迹、也不存在黏稠肮脏的污渍,但他还是用院中的清泉水冲洗半晌,才把刀重新插回刀鞘。
“解决了?”西村加义靠上来,用热切地态度对待这位老同学。
佐佐木潮注意到乙骨忧太微微皱着眉头朝右边靠了靠,眼睛自下而上抬起,用那双深沉的藏蓝色眼眸看着自己的方向,像是在示意——
这时候你不应该来解救我吗?
佐佐木潮就是看出了这种意味。
西村加义用截然不同的态度对待她和乙骨忧太,他先是眯眯眼睛,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接着才笑笑,将二人迎进本庭。
“我们来谈谈注资的事项?”
嗯,再好不过。
出乎佐佐木潮意料。
她本人确实没有什么咒术的天赋,就连那个什么反转术式,她都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使出来。
但是在正经事务这方面,她还真的有点东西,至少,看着对面那个哑口无言的男人,佐佐木潮终于觉得夏油杰还算有点可取之处——
反正他看人的眼光相当不错。
面前的男人怒极反笑,眼中带上一丝恍然:
“我说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您啊。”
接着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佐佐木潮,不对,佐佐木小姐。”
“你们两位——都挺贵人多忘事的。不过时隔这么多年,还能看到你们走在一起,真是让人感到恍惚啊。”
直到这时,乙骨忧太才突然想起来——
为什么唯独记住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名字。
西村加义。
姓西村的家伙。
差不多是四年前。
也差不多就是这个季节。
懦弱的、始终龟缩在自己的乌龟壳下的乙骨忧太被恶趣味的少女捕获。
那时候的里香还总是在睡觉,乙骨忧太也因此有了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他的青春期充斥着恐惧和暴力,但偶尔也会跑进一只追逐金色蝴蝶的小黑猫。调皮地踩在龟裂的大地上,抱着脑袋滚来滚去。
他不太明白班级里那个十分耀眼的佐佐木同学靠近他的动机,但直觉敏锐的少年认为——这肯定不是一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最好最好,也是颗无缘无故要敲人脑袋的石子。
他有些奇怪的天赋,尽管那天赋让他看见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他也从来没有舍弃过它。
所以,或许是害怕、或许是割裂,总之,16岁的乙骨忧太认为——
他应该和普通人保持距离。
就像佐佐木潮这样的普通人。
不过他可以控制得住自己,却控制不住他人。
灵动的少女,似乎有着一些隐秘的爱好,班级里和她亲近的人很少。只是这种冷漠并不像乙骨忧太的遭遇一样,对于她,班里的同学可能更多的是一种……不敢靠近。
太优秀了不敢靠近?太漂亮了不敢靠近?
又或者是太冷漠了不敢靠近。
总之她的身边朋友很少,基本上只有固定的一两个人,大部分还是独自一人的时间比较多。
乙骨忧太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她了?
应该是两个人在走廊上相撞,少女的裙摆像花苞一样散开,窘迫的少年视线漫无目的地飞舞,直到撞上少女抬起的眼睛,黝黑深邃,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郁。
那片阴翳在她眼眸里加深又很快消散。
乙骨忧太颤颤巍巍地弯下腰,想要拉她起来,又被她一巴掌扇在脸上,那一瞬间说不清楚是痛觉还是麻痹,总之他一动不能动。
只能看着少女轻飘飘站起来,拍拍自己轻飘飘的裙摆,裙摆的下边缘重新遮住大腿的曲线,只露出瘦削白皙的小腿,一点点走远。
甚至连一句话都没和他说。
是他——很恶心?
就像同班同学说的那样。
“乙骨那家伙总是低着头,看起来就一副杀人犯的模样,该不会真的是杀人犯吧?”
“欸,超级沉重男啊,奈美你不是喜欢那种类型吗,快去告白啊哈哈哈。”
“开什么玩笑,那种恶心的家伙,还是算了吧。”
她也这么看待我吗?
讲道理。
乙骨忧太并不在乎。
倒不如说,他已经把自己藏进了黑乎乎的角落里,再也不会抬起头来,所以无论什么人、说什么话,对他而言都毫无杀伤力。
可能只是稍微有一点——好奇。
而已。
就像前面说的那样。
乙骨忧太不能控制别人的行动,就像他并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讨厌自己的少女却莫名其妙朝他靠近,带着猫一样轻柔的脚步。
最开始是烹饪课。
乙骨忧太注意到那个总是和佐佐木潮在一起的女孩没有来,她站在原地抱臂,垂着眼睛看着桌面上的盆盆碗碗,脸上第一次带上某种未知和疑惑。
她一定不会烹饪,烹饪课每次都拿A+的乙骨忧太这样下定结论。
他自己也不是在烹饪上多么有天赋的人,但是长时间的独居生活需要这项技术,所以他才努力地给自己省一些钱。
烹饪课老师的目光落在孤零零的少女身上,又落在孤零零的乙骨忧太身上。
他闭了闭眼睛,好吧。
“鸡蛋只需要轻轻磕一下就可以打碎了,不用这么用力。”
少女拿着筷子把碗里多余的蛋壳挑出来,小声说:“我知道。”
“啊……巧克力,不需要开火融化,它融点很低,只要温水就足够了。”
“哦。”
少女笨手笨脚的在他身旁搅打着蛋液,往日一个人就得心应手的工作被两个人搞得一团糟。乙骨忧太叹气,解开身上围着的统一色调的围裙,戴好手套,小心地取出烤箱里热腾腾的蛋糕。
简单的戚风蛋糕,做到这一步就足够了。
香甜松软,带着黄油和鸡蛋的香气,名为“佐佐木潮”的少女似乎第一次得到“A+”的评分,正好奇地用勺子的背面拍打着蛋糕胚,像是拍打一颗q弹的果冻。
“可以吃。”苍白瘦削的手指帮忙切开蛋糕,佐佐木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又顺着手指落在被切开的、鲜黄色的蛋糕内里上。
看起来很好吃。
少女满足地吃着蛋糕,不甜不腻的风味让她满意地眯起眼睛,然后再带着香甜的蛋糕气息,像猫一样靠近自己。
像猫一样。
猫的本性是什么?
调皮、反叛,生活中带着奇奇怪怪的恶趣味。它们喜欢捉弄主人,喜欢把主人在意的东西咬碎,再装作一副可怜可爱的模样博取同情,好在下次继续肆无忌惮地踩在主人头上拉屎。
假如非要形容的话,佐佐木同学一定就是一只超宇宙级别的宠物猫咪,还是非常懂得审时度势的类型。
“呃……佐佐木同学,你有什么事情吗?”
就像现在这样。
少女靠得很近,甚至有几份毫无距离感的赖皮,她眯着眼睛审视乙骨忧太,风轻云淡吐出一句:
“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哇,要我为你的迟钝拍手叫好吗?还是说你要为你长达半年都没记住自己的同班同学而感到愤怒?
总之,乙骨忧太只是不适应地缩起肩膀,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少女的柔软身体形成的牢笼里跳出去。
“乙骨忧太,对吧?”
少女的声音宛若地狱前来索命的恶鬼,“我记住你了。”
不要记住我啊!
佐佐木潮有几分自说自话的性格。
乙骨忧太并不讨厌这样的人,但同样地,也说不上多喜欢。
少女自顾自地靠过来,说些天马行空的话,好像他们之间有多熟悉。
但不过就是一起上了一节烹饪课的原因。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
在现在的乙骨忧太看来,是轻描淡写的、放在小说里或许只能用一句话盖过的事情。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
平淡又无趣。
他回过神,似乎并没有思考什么。
眼前的西村加义凑上来揽着乙骨忧太的肩膀,脸上带着半是钦佩半是嫉妒的表情。
“看不出来你这家伙,还真是闷声干大事啊。”
他想接着说:
“居然把高岭之花佐佐木潮都收入囊中……”
只是男人轻轻地抬起眼睫,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是了。
他这么讲绝对是有原因的。
而那原因乙骨忧太至今还记得。
是在一个潮湿闷热的夏天,一个湿润的下午。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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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高中在一所很普通的高等高中度过, 不,应该说只度过了第一年。
虽然是很普通的高中,但在学生中也能分出三六九等。当时的班里不乏有家境优越的学生, 他们从小接受着高等教育, 因为或这样或那样的原因选择这所平平无奇的学校就读。
夏季的活动课有一部分在室内上,而有一部分则是需要专门前往特有的体育馆上。至于上什么,三年中都是按照运动的种类来划分的, 总之高一打羽毛球, 高二就不可避免地要上游泳课。
乙骨忧太的班级就被抽到游泳课。
他倒也不是不会游泳,只是不太熟练, 站在泳池边缘要反覆练习个几十次憋气才能顺畅地游一个来回,这已经算是班级里相当不错的成绩。
而女生——
会游泳的比较少。
他用胳膊撑起自己的身体, 坐在泳池边,哗啦啦的水流顺着皮肤的肌理滑过, 露出因为温差而战栗的肌肉。
他头顶搭着毛巾, 眼睛无意识地胡乱看, 落在游泳池里像下饺子一样的同班同学身上, 只能看男生, 避免看女生。
假如里香在的话,肯定又要抓狂了——
一双拖鞋踩在他左手边,走路时还会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他抿着嘴巴微微抬头, 看到少女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似乎刚才身姿矫健的一圈被她看在眼里, 她露出那种奇怪的笑——
眼睛眯起来, 下嘴唇的弧度要比上嘴唇大, 露出一点点银白色的牙尖, 看起来就一副坏心眼的样子。
“还挺能干的嘛,你这家伙。”
有种“与有荣焉”之感。
佐佐木潮似乎是不会游泳的类型。
这个“不会”指的是一点都不会,完全的旱鸭子级别,把她放进水里会自动扑腾、打出巨大的水花,但本人停在原地完全不行动的类型。
这不就是猫咪吗?
活动教师叹了口气,吹了声哨子,让大家和熟悉的人聚在一起互相学习,这是最简便省事的授课方式。
乙骨忧太把自己缩在泳池的角落里发呆,听到耳边透过水的折射传来的女生之间交流的声音。
有人问那个少女:
“佐佐木同学,小雪今天怎么还是没来啊。”
少女托着懒洋洋的语调回答她:“谁知道呢?那家伙可能只是单纯想逃课了吧?卑鄙的家伙,逃课应该叫我一起啊。”
女生被她逗笑,发出笑声。
“小雪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唉?那我就是了?一之濑同学,我觉得你这种说话我很不喜欢哦。”
少女游刃有余地接纳别人的偏见,也自如地提出自己不喜欢这一点,最终收获别人的道歉。
非常得心应手的交际方式。
有点好奇。
又有点羡慕。
乙骨忧太在手里动动发凉的手脚,打算再去游一圈就出去冲澡。
当然,手里捏着毛巾站在门口的时候,他也没有想到会演变成这么尴尬的场面。
少女穿着斜肩半袖,下半身是简约的短裤,正站在门口,走来走去地打电话,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很好,只从微微打开的大门和风的帮助下,乙骨忧太能模糊听到她的声音。
声线很低,带着不情不愿的意味。
“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了,好吗?”
“你们……后悔……头也不回……”
“我……说这些……”
最后她大声道:“我不想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题,也不关心你们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离开,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然后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像被迫参与社会而应激的猫咪。
乙骨忧太停住脚步。
这声音惊扰挂断电话的少女,她回头,用那双黑黝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方向,片刻之后才转过头。
“喂,你听到了什么?”
简直就像是即将夺取别人灵魂的恶魔一样。
那时候的乙骨忧太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把她形容成一个反派角色,一只坏心眼的猫、一个恶魔,好像和她站在对立面能让自己安分下来。
少女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抓着他的手,力气不大,但乙骨忧太无法挣脱,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走到体育馆的尽头,那里有一间废弃的器材室,灯管是昏黄色,乙骨忧太不止一次被堵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教室里动手动脚。
她也要对自己动手动脚吗?
“呃……”
少年瘦弱的身体被甩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地面冰凉,冲澡之后遗留的水珠黏在小腿上,说不好是谁身上的。
乙骨忧太吃痛地发出一声低吟,才抬起头,看着身前的少女。
她正以一种非常不寻常的姿势跨坐在他身上。
说是跨坐,其实没有多少皮肤接触,宽松的T恤遮住她的身体,大腿老老实实地靠着他的大腿,只能感受到一点点属于人类的体温。
额前的发丝垂下来遮住眼眸,尚未干透,一点点水汽顺着发尾低落,接着落在他前胸。
她的发型是很普通的、每一个女生青春期都会留的造型,一个普通的妹妹头。
乙骨忧太局促地撑起胳膊,曲起小腿支在地面上,让自己和少女的皮肤接触越少越好。
这可不太妙。
“怎……怎么了,佐佐木同学?”
少女埋着头,看不透她的表情,只听到她用沙哑的声线问:
“你听到什么了?全都听到了?”
乙骨忧太急促慌乱地摇头:“不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有。”
更像了。
那种无意间发现了大反派的秘密,于是要被杀人灭口的既视感。
少女发出低低的哼笑,俯下身来靠近他,低声,用幽幽的语调叹道:
“还是把你杀掉吧,嗯?”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不能让你再活下去了……”
啊。
虽然时机不对。
但乙骨忧太还是露出无语的表情。
“佐佐木……同学,你是游戏打太多了吗?”
伤到脑子了吗?
“哼哼~”
少女猛地钳制住他的手腕,固定在粗糙的地面上。
靠近他。
“这么一看,其实你长得还可以。”
这又是什么剧情。
乙骨已经眼神死,只能局促地曲着腿,心里无数遍乞求这个不懂得距离感的少女能够赶紧从他身上起来,别把他当成可怜的坐垫。
好在她只是坐在大腿上,并没有碰到其他的部分,不然乙骨忧太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昏黄色的灯光下,少女的脸白得透明,和他的苍白不同,佐佐木潮的白皙是一种不病态反而很健康的白,看起来就像是那种连着暴晒三天太阳也只会稍稍泛红的皮肤。
她居高临下,用那双黝黑的眼眸盯着乙骨忧太的脸看,硬生生把他看得不自然起来。
“喂,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乙骨忧太的脸上产生抗拒的神情,他不禁拒绝回答了这个问题,甚至扭着手腕想要从佐佐木同学的手中逃出来。
男生女生之间的力量差距是天然形成的,但佐佐木眼里似乎并不是这样,起码现在她就正眯着眼睛靠近自己,然后用威胁的语气说:
“哦,你很不乐意啊,我很让你讨厌?”
不……
与其说是讨厌,倒不如说是无所适从。
无法适应这样过近的距离。
“不——是,是佐佐木同学讨厌我才对吧?”
乙骨忧太听到自己捏着嗓子,像个害怕被讨厌的小孩一样说出这句话。
“为什么?”少女仍然靠近他,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凑近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被她不费力气就固定在地面上的人。
睫毛好长,正一点点地颤抖着,眼睛也忽闪忽闪地几乎看不出颜色,昏黄的灯光下能勉强看出是带着一点点黑色的深蓝,像被盛放于黑色绸缎下的藏蓝宝石。
只是很不想直视别人的模样。
“因为……因为……”少年声音在发抖,他不能理解目前这样糟糕的场面,只能把嘴边的话先释放出来解救自己,“像我这样的家伙,全班都……都很讨厌吧。”
“讨厌你什么?”她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在问。
乙骨忧太被面前这双黝黑的眼眸摄住魂魄,结结巴巴地回答:
“性格太差……”
“我还以为是你在害羞。”
“长得很丑……”
少女的指尖伸过来拨弄着属于他的眼睫,一点濡湿的水汽被她捏走,“还好吧,我觉得长得挺漂亮的。”
“很穷……”
“啊,这点没必要担心。”
翻来覆去说了一大堆,少女只是懒洋洋地拨弄他的睫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增反减。
佐佐木同学到底想干什么啊?
“要谈恋爱吗?”她漫不经心地说出的话,叫乙骨忧太想要一头撞死。
听到这话的第一秒,他的反应既不是喜悦也不是兴奋,而是疑惑恐惧。他自认为自己长得并不算好看,也不是那种百里挑一的帅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家伙,甚至有些阴郁。
反正,绝对不是普遍意义上的——那种值得拿来交往的对象。
“是在……开玩笑吧?佐佐木同学”乙骨忧太撑起自己的身体,反而更加靠近她,甚至可以清晰地闻到少女身上的味道,是衣服被太阳仔细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沐浴洗剂的香味,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气味。
少女好整以暇地撑着自己的脑袋,身体几乎要和他贴在一起,假如乙骨忧太没有曲着小腿来隔离二人,他们绝对已经变成不可名状的模样。
“没有哦,是认真的。”
少女一锤定音。
“我觉得你这家伙,还挺符合我的喜好的。”
“确实性格不怎么样,不过我也不怎么样,我们还挺配的。”
原来你也知道啊?
乙骨忧太无奈地在心底吐槽。
“别开玩笑了,佐佐木同学,我不会在这种时候谈恋爱的。”
少女追问他:“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高中不就应该谈恋爱吗?你没看到小说吗?还是没玩过那种恋爱攻略游戏?”
果然是把他当做游戏来打了啊,乙骨忧太望天,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班级里高冷的佐佐木同学,有着自己独特的喜好。
非要用一个具体的描述来形容她的话,那就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乙骨忧太不止一次看到她拿着掌机来学校,上课时间都在兴致勃勃地撑着脑袋,指尖翻动。
很喜欢玩游戏的女生。
那是他对佐佐木潮的第一个印象。
然后她转过身来,眼睛盯着自己看了半天,又重新转回去。
眼睛很漂亮的女生。
那是他对佐佐木潮的第二个印象。
接下来又是第三个——
自说自话的家伙。
佐佐木潮靠在他胸膛上,低低地发着牢骚,似乎完全不在乎二人之间过分亲近的距离。
“为什么不答应?我真的很想体验一下那种被温柔地叫主人的感觉,还有**又**,还有亲吻是什么感觉?”
那两个可疑的屏蔽词是什么?!你平时玩了些什么东西啊?你就在课堂上玩这些东西吗?
乙骨忧太已经无力吐槽眼前的少女的思想。
他只是迟疑地握着少女的腰。
别误会。她穿着T恤,握手腕会碰到皮肤,触碰别的地方似乎也不太礼貌,只有腰上,她隔着两层衣物,甚至少女还围着一件白衬衫在外面,碰到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不是恋爱,佐佐木同学。”
乙骨忧太语气温和地反驳她:“那只是好奇而已。”
“你不是真的喜欢我,对吧?”
少女的脸上面无表情,既没有羞涩,也没有愉悦,就像她平时打游戏那样,认真地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天,才勉强摇头:
“才不是。”
“才不是呢。”
“说的你好像很懂一样。”
乙骨忧太他确实——
不太懂。
其实他也不太理解恋爱这种东西。
难道是像他和里香一样?
但是总觉得里香是另一种层面上存在。
少女无理取闹地抓着他的衣领,凑上来,粉润的唇瓣嘟起来,“亲我。”
“我不管,我也要像麻衣一样,感受一下像烟花一样爆炸的亲吻是什么样子。”
像烟花一样爆炸的绝对不会是亲吻,而是乙骨忧太的脑袋。
“不——不要这样啊,佐佐木同学,你是女生,啊啊啊……不要不要。”
乙骨忧太红着脸,像被强迫的良家妇女一样,缩着肩膀把自己窝成一颗球,手掌搭在少女紧攥他衣领的手上,毫无重量感地拒绝着:
“不可以的,佐佐木同学,我们不可以这样。”
少女的气息太近太浓,像是要淹没他的鼻腔。
乙骨忧太没办法抗拒,又或者是不想抗拒,总之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曲着腿,小心翼翼地确保自己不要触碰到女生的每一寸皮肤,但是无济于事。
“只是亲亲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什么啊……什么叫只是亲亲而已。
你和很多人亲过吗?
我可没有。
乙骨忧太抱着这样奇妙的想法,抗拒得越发严重,几乎都要缩到房间角落里去了。
头顶的灯一闪一闪的。
他管不住别人,就捂着自己的嘴巴,拒绝佐佐木潮的靠近。脸红的超级厉害,顺着耳垂和脖颈,几乎要红成连起来的一大片,像是食物过敏一样。
少女的眼睛和唇就这样凑过来,不知道她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但是提防着点总是没错的。
她像猫一样慢慢爬过来,而自己就是她爪子下面那颗不知好歹的毛线球,圆滚滚地在地上咕噜咕噜转,被她玩弄得眼冒金星。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乙骨忧太?
曾经他问过自己无数次这个问题。
为什么是乙骨忧太?
但是没有得到答案。
这次,他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用闷闷的声音发问:
“为什么是我啊,佐佐木同学?”
我平庸、丑陋、邪恶,甚至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内,但为什么是我?
少女的动作停了停,黝黑的瞳仁里是执着和赤/裸/裸的直白。
“没有原因,就是看到你了。”
一个无主的、孤零零的毛线球,蹲在地面上。
一只好奇的、恶趣味的黑色猫咪靠近,用爪子扒拉两下,发现这毛线球的手感意外地好,意外地漂亮,于是忍不住捉弄起来。
“唔……噫!”
靠得太近了。
这样近的距离,就连说话之后反应的时间都不存在了。
少女像猫一样缓慢地爬,湿漉漉的发丝粘在雪白的脖颈上,一点点水汽顺着她的行动缓慢滴落,从乙骨忧太的前胸一直落在喉结上,像是一个生物存在的证明,一条它爬过的曲线。
乙骨忧太无暇顾及他们现在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他只是知道自己眼神涣散,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记得那双黝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不——不行啊。”
“我们——我们不可以这样的。”
抗拒没有任何作用。
捕食者才不会听从弱小动物的话。
完……完蛋了。
糟糕了。
这简直太糟糕了。
圆瘦的喉结上下滚动。
猫咪的爪子按在哪里好奇地捏捏。
“别——别捉弄我了。”
“■”
被门外的少年踢开的大门。
一张带着汗水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西村加义抑制不住自己话语里的不解:
“欸?你们两个?在干嘛啊?”
少女趴在那个沉重男的身上,指尖按着脖子,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歪着头朝他看。
下面的那个更夸张,脸红到已经分不清楚是生病了还是真的心理因素,平常很明显的粉色眼圈也都消失不见,缩着肩膀,面上一副惊愕。
干嘛这幅表情啊?
话说他本人才是更应该惊愕的人吧?
“呃……你们是在——玩游戏吗?”
少女皱着眉头,直白地说:
“在亲嘴,可以出去了吗?”
“噫!”
下面的那个生物发出惊叫,像被逆着毛薅了一把的狗,赶紧凑上来汪汪叫:
“不……不好意思,西村同学,佐佐木同学是开玩笑的,我们只是——不小心摔倒,对不小心摔倒了。”
这种谎言能瞒得住谁?
西村看起来一副很无语的样子,但还是点点头勉强道:
“呃,那要不你们先出来?我要给我们班拿垫子做拉伸。”
“啧。”身上的少女还维持着那种姿势,乙骨忧太急忙拉着她的手,留下一句“不好意思”就赶紧跑走了。
西村加义注视着两人的背影。
沉重男和无脸女,这组合有够诡异的。
于是面前的西村加义露出熟悉的伪善笑容,对终于回想起这件事情的乙骨忧太说道:
“还真是——让我震惊,那个时候我可是刻意帮你隐瞒了哦,没想到你和佐佐木同学能坚持到现在呢。”
面前的男人露出成熟稳重的表情,和他记忆中的沉重男完全不一样,只是眼睛里——
西村加义能看到的眼睛里,是一片荒芜。
“原来是那时候。”乙骨忧太眯起眼睛,露出一种罕见的温和表情,一旦他露出这种表情时,认定的敌人总是会认为他是种很好欺负的类型,从而放松警惕。
原来是那时候。
他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他被少女无心的甜言蜜语蛊惑得四处打转的时候。
他被潮湿的夏天锁在那个房间里,局促害羞地紧缩自己的身体,无数次尝试着以更加自然更加坦诚的方式对佐佐木表白,然后再名正言顺地乞求她的亲吻。
假如——
假如知道自己后来会喜欢佐佐木潮,他一定不舍得拒绝。
哪怕是被狠狠玩弄,也想问问她。
在那个湿润的下午,也想问问佐佐木潮——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你是否已经把我当成墨守成规的一部分?
你是否已经认为我毫无趣味?
你是否已经不愿意再拨弄我这颗无趣的毛线球?
像猫一样。
轻易地给出在意,又轻易地收回。
乙骨忧太宁愿自己是颗无趣的毛线球,这样在猫不再喜爱他时,他反倒不会受到伤害。
而不是执着如此之久,回头却只看到那只可怜可爱的猫咪露出茫然的表情。
啊,原来我真的——不过只是颗毛线球。
作者有话说:
还在游戏里,不过这些确确实实是两个人过去的真实记忆,从这一幕开始就要穿插着写点现实。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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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景至今还留存在西村加义的脑海里。
两个距离过分靠近的家伙, 少女像猫一样攀爬在乙骨忧太的身上,捏着他的脖子,作势要啃咬下去, 似乎打算吃掉他胸膛上的肉。而乙骨忧太也是一副扭曲的情态, 面颊连着脖颈是通红的一片,弓着身体,双手掐着少女的腰, 局促地把她拥在怀里, 急急忙忙地抬头。
明明想要躲避,但在西村看来, 那简直就是渴望的神态。
从那时起,他才关注到这个人。
乙骨忧太, 这个仿佛总是蹲在阴暗角落里的家伙,他人以为他可怜可恨, 但西村回忆起少女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神, 想起她堂而皇之地跨坐在少年的腿侧, 亲密到仿佛是另一种更加无法言说的关系。
一种落差、和距离感, 在他的心底诞生。
原来这家伙不是可怜, 更不是没有人在意的倒霉蛋,只是一个愿意沉浸在自己生活里,半分都不想把关注的目光倾泻的人而已。
一直以来,乙骨忧太都是这样。
哪怕他真的伤害同期, 扎伤老师, 那双眼睛也空无一物, 只是执着地望着西村看不到的地方, 执着地停留在离去之人的身影。
……
经过一番读作“传教”实则“洗脑”的沟通之后, 西村加义终于摸着脑袋笑得一脸天然地接受盘星教提出的条件。
盘星教的合作结构简直简单到了无脑的程度, 基本上是基于结盟主义的合作,就像□□一样,用自己的力量给予这些合作商保护,再收纳他们的资金和人流,借此来达到渗透社会的目的。
盘星教渗透社会想做什么?意义又是什么?
这些都和佐佐木潮没有关系。
她在这个诡异的教派里,似乎是个曾经受重用、后来又失去利用价值之人。夏油杰说她可以使用很低级的反转术式,但恕佐佐木潮直言,她不仅对于咒灵的观测是模糊的,就连自己的能力都无法掌控。
或许她根本就不是佐佐木潮吧。
“坐前面。”男人照例对她这样命令。
西村加义对他表露出一个调侃的笑容。
“加油啊,乙骨。”
乙骨忧太无奈。
说来好笑,他在曾经还是咒术师的时候,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脚打后脑勺,基本没有自己个人的休息时间,想要买东西也只能拜托同期或者在任务时间中挤出一点空闲。
但反而成为诅咒师之后,这种急急忙忙的生活被迫停滞,空闲的时间变多,里香休息的时间也变多,于是它经常性地陷入长时间的沉睡中。
这本该是不正常的情况。
但是乙骨忧太知道,“里香”已经不是里香。
现在的“里香”只是一个属于乙骨忧太的躯壳,相比较原来的灵魂,它更加像是乙骨忧太的二重身。只要乙骨忧太还活着,“里香”就不会死。
适当的“休眠”对乙骨忧太来说是好事。
“伤口,没问题吗?”佐佐木潮定定地看着后视镜里,男人腰腹处一点点猩红的痕迹。
乙骨忧太穿衣服是非常一板一眼的类型。哪怕第一眼见面时他的态度散漫又嚣张,但实际接触之后就会发现这人对人对事的态度意外得认真坦率。
吃饭、穿衣服都是这样。
白衬衫被他扣到最上方的一颗扣子,稍微透气的薄衬衫里面还穿了一件黑色的内衬,达到不至于“走光”的目的?
腰腹处的伤口是尽情使用自己的身体,肆无忌惮、上天入地一般厮打时留下的。穿着黑色内衬当然看不出来,但是血迹透过布料已经反渗到外面的白色布料上,一点点猩红的痕迹像血花一样在腰间绽放。
佐佐木潮盯着那里看了半天,才慢吞吞开口问:
“伤口好大,感觉要感染的。伤口发炎很难受。”
女人的手握着安全带,抬起头来,白皙的脸全都露出来,面颊边的发丝柔顺地垂下去,像是用指尖抹开遮盖珍珠的纱面。
“你们平常都不做这方面的准备吗?”
这具身体是有反转术式的潜力的,但是说句很残酷的话,咒力量低微的人,哪怕拥有很强的术式,也无法发挥出其原本的效果。
她看到男人的脸上是平淡的,似乎不觉得痛,忍痛能力强肯定也是咒术师的天赋之一,不然是做不了这种职业的。因为痛苦而在战场上大吼大叫,想想也很丢人。
乙骨忧太微微低头看了自己的伤口一眼,迟疑地问:
“这种程度的伤口,会发炎吗?”
像是这伤口完全不在他身上一样。
咒术师,恐怖如斯。
佐佐木潮点点头。
“当然了,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吧?”
却见到男人脸上少见地露出苦恼的表情。
“嗯……我好像没有准备药物,还以为这么轻松的任务不至于受伤的。”
男人澄澈的眼睛显得有些无辜,他的眼眉下垂,露出全然的无害模样,是一副相当顺从乖巧的狗系长相。然而不是温顺的大金毛,而是紧皱双眼、长耳挺立,蕴藏强悍爆发力的护卫犬。
一般话说到这种程度时,后面该接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叹口气,佐佐木潮尽力忽视男人眼眸中那一点亮晶晶的光芒,耀眼得像讨食的小狗一样。
你之前是这种形象吗?
“那……我帮你?”
男人火速顺坡下:“谢谢,麻烦了。”
知道麻烦就别答应嘛。
回到教内,已经是接近傍晚的时候。
福子婆婆还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告知二人由于地区影响,今夜供电暂停。她的目光落在乙骨忧太受伤的腰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情绪,迟疑道:
“需要为您治疗吗?”
乙骨忧太:“嗯……暂时——不用。”
应该是考虑到太晚,再加上教内的治疗人员人手紧缺的问题吧。
佐佐木潮这么想。
她回到自己房间找到药箱,拍拍上面积攒的尘土,翻开来找到碘伏和酒精,确认上面的保质期之后才抱在怀里,礼貌敲敲隔壁的门,小声问:
“乙骨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房门内先是一阵衣物的摩挲声,接着男人用小心翼翼的语气回应:
“好……是的,请进来吧。”
他的房间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铺天盖地的月光像探照灯一样,尽情地视察男人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苍白的肤色,单薄的骨架,肩膀和腹部的肌肉线条明显,展露肉眼可见的锻炼痕迹。
他展着身体,半仰躺在柔软的沙发上,颈部肌肉支撑着他的脖子,微垂着头,敛下眼睫,指尖沾着一点点白腻的药膏,慢吞吞地抹在腰腹上的伤口。
这人怎么回事?
没有消毒、也没有清洗伤口,就这样硬生生把药上在血肉狰狞的地方,再有效的药也是国王的新衣。
背光的藏蓝色眼眸虚虚地注视她的身影,露出温和的笑意,这种温吞的表情让人放心不下。不能就这样放他一个人,必须要对他负起责任来。
乙骨忧太低低垂下眼眸,看着女人小步走过来,半蹲在沙发旁边,用柔软的棉球消过毒之后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乱七八糟的药膏。
他一看就不会处理这部分伤口。
身体上伤疤的痕迹也非常少,除去部分很老旧的伤痕之外,身体干净漂亮。
看来是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的类型。
“麻烦了,佐佐木。”
佐佐木潮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情绪却非常稳定冷静:
“不用,这也算是——我任务的一部分了吧。”
乙骨忧太恍然,轻轻地笑,不太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清爽的笑意。
“那么就请忘记那个吧。”
“嗯?”佐佐木潮抬起头来注视他的眼睛。
乙骨忧太说:“勾引什么的,太超过了,我们之间不应该是那种关系。”
笑的时候,腰腹还在抖,佐佐木潮按着他的小腹,皱眉:
“别笑了,你现在动会很痛。”
掌下的皮肤是稍微带着一点点粗糙的手感。
不是皮肤的纹理,而是微微的、细小的毛茬。如此近的距离之下,甚至能看到他小腹往下的部分全都干净得没有多余毛发的状态。
嗯……
男性的毛发当然要比女性旺盛很多,它们甚至存在于一些本不该保有毛发的位置。
是自己刮掉了?
欸?
但是为什么?
好奇怪。
这种感觉就好比于,一个女性宣布自己要去把子宫摘除,原因未知,总之她就是要摘掉。
是个没什么太大必要的举措。
诚然,这种状态下的腰腹处,伤口更加明显可见,上药也很方便,但总不至于是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原因才积极地做这方面的毛发护理吧?
那其他的部位也是?
嗯——
好像不能再这样危险地思考下去了。
太失礼了。
佐佐木潮轻柔地用碘伏消毒那条长而狰狞的伤口,好在深度不够,不然的话大概率是需要缝针的。
重新上好药,她趴坐在男人曲起的腿形成的三角区域里。
忘记说,乙骨忧太为了让她的行动能更自如一点,主动提出坐在地面上,他腰背靠着沙发,稍微挺起胸膛,把伤口处坦然地暴露出来,像是一只渴望抚摸肚皮的大型犬。
在夜晚,只靠月光视物是不可靠的。
佐佐木潮并非感官敏锐的咒术师,她也看不清那条伤痕是否清理干净,只能埋下头去凑近,仔仔细细地看清楚。
这种感觉她自己都说不好。
坦诚地来讲,其实两个人什么关系都算不上,乙骨忧太充其量算是她的任务目标,但她又何必对他如此尽心尽力。
只是看着男人苍白的唇瓣,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她的眼底,一抹奇异的色彩在他眸中闪动。
好吧——好吧。
就当是送佛送到西。
涂好药膏,再确认没有遗漏的血迹和伤痕,佐佐木潮俯下身去帮他确认纱布的位置,绕一圈之后用医药敷料贴固定,万无一失之后才拍拍他大腿,示意自己弄好了,抬起头来看他。
“好了。”
“嗯。”他补了一句:“谢谢。”
嗯。
然后呢?
现在不应该把她放出去?
“放”出去。
男人的腿微微蜷缩着,在自己身前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区域,把认真忙碌的小蜜蜂潮锁在里面。医患之间关系亲近是很正常的,但在医生眼中,患者每一块暴露的肌肤都只是皮肉牵连的产物而已,他们对其上蕴含的信息并不关心。
但危险的是,医生并不是正式医师,患者似乎也别有用心。
既不能堂堂正正地站起来,表露出自己想要远离的想法,也不能就这样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难道是很痛?
佐佐木潮犹豫着,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旁边被敷料贴盖住的地方,轻声问:
“还是很痛吗?”
男人清澈的眼神望着她,看起来全然无害,还摇摇头,发丝柔软地垂在额前,随他的动作摇摆。
“不哦,已经不怎么痛了。”
“但是,”他抓着女人凉凉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前、又滑到侧脸,最后停留在脖颈上,若即若离地触碰着皮肤下那一小块掌管吞咽功能、同样也充斥特有激素的软骨组织。
“好像有点发热。”
佐佐木潮恍然。
确实,手下的体温稍稍有点热,但不至于烫手的地步,顶多能拿来当个暖手宝。
这想法实在太无赖了。
她支起自己的身体,爬到一旁翻找药箱。
“稍等一下,我记得好像药箱里有发热消炎药。”
一般情况下的发热肯定就是炎症因子在作祟,所以吃下消炎药就能好个七七八八,再加上伤口其实不算特别严重,等破损处的皮肤黏合起来,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手掌朝上,上面躺着一颗白白的小药片。
“吃吧,我给你倒杯水去。”
佐佐木潮松了口气。
既能体面地从这个尴尬的境遇中离开,又能满足自己奇怪的怜悯。
天才,出院!
她单手撑着自己的身体打算站起来,并持续性地把托着药片的手朝前伸,希望眼前的男人没有发烧糊涂到连药片都不会吃的地步。
他当然没有。
但佐佐木潮很快也意识到——
他也没有清醒到哪里去。
站起来的动作被强行制止。
男人带着微微高温的手掌握紧她的指尖,嘴巴至下巴朝她的方向探索,像是求抚摸下巴的犬种。
猩红色的舌尖伸出来,健康的牙齿、体温升高而变成深粉色的口腔全都暴露出来,他歪着脸,用舌尖去勾那片苦苦的药片,顺带在她掌心也留下湿润黏稠的痕迹,宛若一条暗暗爬过的细小鳞蛇。
这是这条蛇是带着烫的,甚至还带着糊里糊涂。
□□半天,连掌心都被迫强硬地感受那片柔软,他才舍得把苦口的药片黏住,放回嘴巴里,“咕嘟”一声咽下去。
连水都没喝。
他皱着眉头,抱怨一声。
“好苦。”
废话啊,就不能等我倒杯水来喝吗?
不不不,现在的问题好像不是这个。
男人的脸被她托在掌心里,虽然自己是被迫的,但他还是乖巧地用侧脸蹭蹭佐佐木潮的掌心,轻声感谢:
“麻烦你了,佐佐木,该怎么感谢你比较好?”
不不不不不,不行!
总觉得这话很危险。
佐佐木潮幻视了。
幻视那种——那种——
被迫留守在家里的寂寞人夫,遇到上门维修电路的冷静帅气女人,用这种似是而非、轻飘飘的话语来蛊惑人心。
绝对不行!
她可是帅气女人。
绝不会被这种男人蛊惑。
乙骨忧太的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表情,一副老好人的做派,全然看不出他刚刚干出多么超边界的事情。
他扯过桌面上的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托着佐佐木潮的手掌,从指缝到指尖,再到自己慢吞吞舔舐过的掌心,全都用消毒湿巾擦了个干干净净。
“谢谢……”
佐佐木潮愣愣的,朝着他道谢。
眼前的这张脸还是很温吞、带着一点微弱的少年气,只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更多。
他眼尾垂下来,微笑:
“我才要谢谢佐佐木,没有你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恶寒。
未知的、熟悉的感觉。
有什么东西顺着小腿爬上来,越过胯腰,绕着肋骨,直到盘旋到肩膀上。
“让我感谢你吧。”
他食指抵着唇,做出噤声的肢体语言。
拇指微微摩挲过被舔舐而产生热度的掌心,佐佐木潮看着他淡色的唇,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色泽可爱的花苞遮盖下、未被暴露出的狰狞荆棘。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对吧?”乙骨忧太用渴望的眼神看着她。
佐佐木潮恍惚。
“什么——关系?”
面前的男人用自信的语气说:
“是朋友,是故人,所以——”
“可以说亲近的话,可以做亲近的行为。”
他的观念不知道在何时被扭曲,但总之在反应过来之后就已经变成了这种不正常的情况。
“因为是朋友,所以可以做任何事情”。
幼稚园小朋友都不会这么认为。
他却如此言之凿凿。
对此深信不疑。
佐佐木潮怀疑他的脑袋有一部分因为高热而变得糊里糊涂。
但是乙骨忧太那双带着希冀的眼神让人不知道如何拒绝,她勉强答应下来。
“只做——朋友该做的事情。”
佐佐木潮警告他。
乙骨忧太羞涩地抿唇,点头。
“嗯,当然了,要做朋友间该做的事情。”
所以,不用勾引。
成为朋友的话,就会自然成为恋人。
做尽朋友之间该做的事情,就自然要做恋人该做的事情。
乙骨忧太的情感观念非常简单——
做到一切关系中最极限的,成为一切关系中最重要的。
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极限。
这是就连五条老师都夸赞过他的能力。
这次他依然信心满满。
作者有话说:
呃啊,你们就是最涩的小情侣,成人组就这么上大分。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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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任务。
佐佐木潮懒洋洋地坐在副驾驶位上, 半边脑袋靠着车窗,感受着车身振动时■哒■哒的声音,耳鼓膜一边发痒, 她眯起眼睛看路。
主驾驶位的男人正一脸清醒, 丝毫没有刚起床的困倦感。
或者说很有可能完全没睡觉。
半夜摸黑/帮忙处理伤口,大早上又被一通电话吵醒,说实话真的有必要让自己和乙骨忧太绑定吗?
这工作不做了好不好?
干脆就听米格尔的话, 收拾铺盖滚蛋好了。
观察一下旁边的家伙。
浅浅的领口露出一点点白色绑带的布料, 表情很松软,看起来异常容易接近的模样。
注意到她的打量, 乙骨忧太从容地垂下手,在手边的暗格里拿出一张表格, 言语中带着微不可查的讨好。
嗯,讨好?
他放松神情, 总之和刚见面时很不一样, 和他人熟络起来的样子有点像未成熟的高中生, 倒不如说是这张脸的原因, 明明带着成熟的纹路, 却因为圆润的眼型和嘴唇而显得幼态。假如他真是高中生,应该也会是那种像一惊一乍的兔子形象吧。
“麻烦佐佐木帮我填一下。”
佐佐木潮接过表格,表情顿时变得恍然大悟。
啊,是评估表。
确切的来说, 哪怕是盘星教也躲不过这种形式主义啊——深刻诠释了就算是超能力者也是有绩效这回事的。
佐佐木潮兴致勃勃地顺着上面的表格评估一条条看下去——
嗯, 首先, 是任务完成度。
她自信地在后面的“非常满意”下打了个勾。
其次, 任务完成效率…
佐佐木潮迟疑了一下。
坦白来讲, 乙骨忧太的任务效率是很高的, 但是大部分都会因为他这张好欺负的脸而对他提出过分的请求。比如抓着他的衣袖祈求留下来保护自己,比如嚣张跋扈地要求他赔偿自己的损失,再比如有的人会因为身份而对他产生偏见。最终导致任务总是要花费比别人多的时间来完成,而他本人,似乎也对这种事情的处理不熟悉。
真正的诅咒师是不必在意这些的,甚至夏油杰也曾经这么干过——普通人而已,杀掉就杀掉了,不会有任何损失。
坦白来讲,就佐佐木潮认为的,他是个好人。
但好人也会做坏事。
在他心里,自己又是什么呢?
为什么要来做诅咒师,又为什么会被咒术界通缉,他真的能够轻易背叛自己的组织吗?
佐佐木潮咬着笔头纠结很久。
她不喜欢乙骨忧太。这种不喜欢是很直白的,像是第六感一样的东西。总觉得自己假如靠近他就会发生灾祸,或许在某个时刻这种灾祸已经发生过,所以才对他敬谢不敏。
“佐佐木只要按照实际情况填写就好。”
他轻描淡写地指出,似乎看出了她的纠结。
“会影响到工资的哦。”佐佐木潮友情提醒。
却听到男人轻轻哼笑一声,“资产的话,姑且还是可以养活我自己的。”
那是为什么要来当坏蛋呢?
佐佐木潮这么想,也就这么问出了口。
“坏-蛋?”乙骨忧太咬着唇齿,把那个字眼念出,“佐佐木自己也是‘坏蛋’哦~”
倒不如说,她是个比乙骨忧太还要坏的家伙,从以前开始就这样。
乙骨忧太清楚地知道,她是个如何坏的家伙。
漠然,对世界毫无真实感。非要形容的话,他过去直到现在都觉得,佐佐木潮只把这个世界当游戏。
一个自说自话、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周围人漠不关心的少女,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令人讨厌的存在,这样的人不应该那么自信,也不应该那样全然的傲慢。
但这就是事实。
乙骨忧太曾经认为是她太会掩饰了,于是就只有自己窥探到部分世界的真相,但似乎并不是这样。
谁来着?
记不清了。
一个叫什么“雪”的家伙跑到他面前,自称是“佐佐木潮”最好的朋友。
好吧好吧。
乙骨忧太承认——
当时的他正处于情绪堕落的边缘,封闭的内心被一巴掌打醒,但又害怕再次受伤害,于是阴暗地站在世界的角落里,像老鼠一般窥伺。
“雪”:可以离小潮远一点吗?
乙骨忧太很烦躁。他只不过是看着而已,没有更进一步,没有说话,甚至连期望都不抱有。一个对他百般刁难的少女,一个自顾自就靠过来,像猫一样熟悉他的气味的少女,到底有什么好在意的?
于是他回答:要我自杀吗?
“雪”露出厌恶的神情,表达了她心中“对此觉得恶心”的情绪。
乙骨忧太像报复一样接着问:要我挖掉眼睛吗?要我切掉鼻子吗?要我自杀吗?你要来做这些吗?
他当时内心的想法其实是:其实你们只是看我不顺眼而已,所以无论如何都能找到借口不是吗?我和那个女孩到底有什么关联?为什么要认为我是和追在她屁股后面的那些人是一样的家伙?
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之后似乎变成了——
挖掉我的眼睛,我就可以不看向她,割掉我的鼻子,我就可以不嗅闻她,泯灭我的存在,我就可以不关注她。
实在是狼狈地被臭骂了一顿,蜷缩在熟悉又黑暗的小空间里让自己冷静下来。
接着就有了后面的交集。
他被少女抓着按在器材室里,被跨坐在身上,被居高临下,被那双黝黑的眸子注视,被差一点完成亲吻的仪式,然后又被不熟悉的同学看到。
之后谣言四起。
有人说他和无脸女简直就是天生一对,两个人又契合又般配,但这绝对不是夸赞,也不是艳羡,而是一种终于可以把讨厌的人贬低进尘埃里的讥讽。
佐佐木潮的人缘一般。
据说家中没有父母,好像还是半个外籍,少女漂泊不定,性格又差劲,所以很少有人能忍受她。
不过乙骨忧太认为——只是他片面地认为,佐佐木潮这个家伙,虽然外表看起来难以靠近,但好歹也是存在人的良知的。她不是个真正的坏蛋,她只是直白地面对世界而已。
喜欢就靠近,讨厌就远离,好奇就凑上来闻一闻,像单纯的动物。
所以,在听到佐佐木潮口中那个曾经被他用来形容过去少女的词语的时候,他没忍住低笑,看着她在“非常满意”下面迅速地打了勾。
佐佐木潮头也不抬地否认:“我只是个打工人而已。”
哦?
恐怕只有她自己这么认为吧?
佐佐木潮又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一般举起右手,平淡地疑问:“那么,冒昧问一下,您的忠心程度是?”
乙骨忧太又露出温和的笑,眼睛眯起来看不到情绪,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是——十分哦!”
“好的。”
佐佐木潮飞速地在“非常不满意”下面打勾,幼稚地像小孩子。
乙骨忧太确实有别的计划,但这计划不重要到计划的制订者都曾经挥挥手,大言不惭地让自己曾经的学生把这场“卧底计划”当作休假。
不过,在无趣的计划里,偶然遇到了曾经的恋心,这一点是乙骨忧太无论如何都没有预料到的。
“打高点,拜托。”男人发出求饶的声音。
大女人则是铁面无私:“请求驳回。毫无归属感的乙骨先生拿0分都活该。”
乙骨忧太(笑):“也太严格了吧,佐佐木检察官。”
那双黝黑的双眸于是再一次直白地注视他的眼睛,疑问道:“我不觉得我有帮你隐瞒的必要,乙骨先生有足够的借口吗?”
有的,当然有。
他被少女压在身下,肆无忌惮地观测那张不曾暴露的苍白面孔时,满心都是“好害怕好讨厌好想逃离”的情绪。
他被少女掐着下巴靠近气息,嗅闻到她唇齿间一点点水果硬糖的气味时,觉得口渴地吞咽喉管中的空气。
“坏蛋”怎么会懂得肆意被夺走心脏的痛苦?她不是欺骗他人感情的渣女,而是硬生生把手掌插到他的胸腔里,要把那颗鲜红蹦跳的心脏抓出来,再威胁他——
快点让我看看你的心。
心里到底有什么?
人的脑袋容纳着记忆和灵魂,那么心脏原本就只是一个空洞的存活器官才对。可是曾经也有人,在获得了别人的移植心脏后也拥有和主人一样的情感。
佐佐木潮看着乙骨忧太的手掌,他轻松地抓着方向盘,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发力而明显。他是个游刃有余的成年男性,成年男性可以把甜言蜜语随时挂在嘴边,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是他确实说了,用开玩笑的口吻:
“佐佐木就当作,我是忠于你的,不就好了吗?”
四年前。
谣言四起之后。
佐佐木潮在众人奇异的目光中收拾书包,又一次泰然自若地放学,脑袋里还在思考等会回家要打哪一部游戏。
恋爱游戏有点意思,但还是想玩冒险类,或者干脆开把随机mod好了。
少女左侧肩膀披着浓黄色的夕光,在转角处被角落里像个阴暗蘑菇的乙骨忧太抓住手腕,他甚至刻意避开少女露出的光洁皮肤,用艰涩的声音对她提出要求:
“佐佐木——同学,可以澄清一下吗?我们的关系。”
出乎意料的。
“为什么?”少女的脸上是坦然和疑惑。
直白得像个机器人。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觉得有任何澄清的必要。
“亲吻,是真的。私下联系,是真的。在一起……还没有,但是我会努力,为什么要澄清?”
乙骨忧太崩溃,缩着肩膀发出那种呜呜的抱怨声,脑袋像个刺猬:“我们!我们根本不是那种关系!而且我也不会答应你。”
他低声嘟囔着:“而且——根本没有亲吻这回事吧?”
少女凑过来,弯下身子,干脆利落地在他颊边落下一个吻,坦然道:“现在有了。”
这个吻毫无感情,像是被凉飕飕的叶子碰一下。
“佐-佐-木-同-学!”
乙骨忧太幽怨地看着她,用手掌捂住脸。
“你在不自在什么?”
佐佐木潮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动作,眸子里满是疑问。
“是我要亲你,是我强迫你,是我想要让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是我问你,要不要和我发展一段关系。”
佐佐木潮:“你可以去和他们解释,是我缠着你。”
“但是,”乙骨忧太嗫嚅,“不可以让女孩子——”
佐佐木潮无情地打断他:“打住,我不认同这种观点,而且我说的是事实。”
她问:“而且,我并不是喜欢你。”
少女站直身体,纤瘦的腰背像一张薄薄的弓,延伸出好看的弧度,她的表情带着自己也难以理解的困惑:
“应该说,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才对。”她笃定地点点头。
她喜欢的类型是?
那种游刃有余的、那种强大无匹的、那种无论做任何事情都能拥有自己的原则和立场。
那样的类型。
“那和我——好像关系不大吧……”少年的脸上带着心虚。
“不是关系不大,是天南地北。”佐佐木潮下定结论,“所以不必要担心我会喜欢上你。”
“我只是,”她迟疑着,说出自己最近才得出的结论,“讨厌你,所以好奇你,还有那么一点点属于我的私心。”
“欸?”乙骨忧太疑惑。
面前的少女抱臂,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最近正在玩《恋上邻家那个杀人犯》,那个男主和你很像,我需要找一点灵感。”
这不还是游戏吗?!
“不要,”乙骨忧太咬紧唇瓣,直至苍白透明,固执道:“佐佐木同学,我还是会和同学们澄清我们的关系的,我也不要和你玩这种莫名其妙的游戏。而且——而且——我不是杀人犯……”
佐佐木潮干脆利落地道了歉:
“抱歉,是我用词不当,我只是想说,你们很像。”
她侃侃而谈。
“游戏PV的第一帧画面,是男主在回家的路上捡了一只流浪猫,他虽然是个杀人犯,很讨厌猫咪,但是却没办法拒绝蹭着他裤腿的小猫咪咪叫,于是一脸厌恶地把猫咪抱回家。”
佐佐木潮回忆:“你之前也是这样,乙骨忧太。我刚开学时看到你在学校后门喂养过流浪猫,表情和那个男主一模一样,所以我很好奇。”
“你在想什么呢?”
“你也想掐死它吗?”
“你心中也有无法施放的暴虐欲吗?”
乙骨忧太抿嘴。
那是——里香要求的。
因为,里香喜欢小猫,但又掌握不好靠近小猫的距离,于是她催促自己去喂小猫。
他当然不讨厌猫咪,也不可能在猫咪身上发泄什么,只是面对这种柔软陌生的生灵时,依旧提心吊胆地害怕里香会伤害到他们的存在。
“没有,都没有,只是觉得——小猫很可爱,毛发很软,我没有能力赡养小猫,但要是能偶尔来喂一喂它们就好了。”生平第一次,乙骨忧太对着不熟悉的同学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
佐佐木潮认真地像在做研究,“原来如此。”
“那么你在便利店当柜台店员时,总是对着来采买的客人露出恐吓的表情又是如何呢?”
乙骨忧太细声细气地解释:“因为半夜的客人大部分都是醉酒来的,脸上的表情凶一点才能让他们付款、不要逃单,这是店长要求的。”
佐佐木潮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竟然和男主一点都不像。”
她的震惊是真情实感的,就连乙骨忧太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身边真的会有杀人犯的存在。
佐佐木潮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摆摆手,郑重其事地对乙骨忧太道谢。
“那么,今后也请务必保持联系,我很好奇你生活的点点滴滴。”
“唉?那种事情还是不要了吧!”
但这种软绵绵的阻止好像没办法让她改变决心。
“哦,乙骨!今天的便当可以教我做吗?看起来很好吃,想和你吃一样的东西。”
“这个知识点很难吗?上课的时候我看你愁眉苦脸的,我可以教你。”
“enmm,烹饪课可以和我一起上吗?西山同学今天又没来。”
乙骨忧太从“唉那是什么恐怖的事情我才不要”转变到“算了已经没办法拒绝了”,只需要一个看不懂眼色的佐佐木潮。
逐渐变成习惯。
爱玩游戏的佐佐木潮总是说一些他听不懂的术语,为此他专门去游戏店租了设备玩她说过的那些游戏,认为会非常有趣。
但并不是这样。
很无聊,切换技能的方式没有她说的那么有新意,勇者营救公主的设定很老套,他的操作太差导致总是在游戏最开头就死掉,他完全不喜欢这种游戏。
到底是为什么呢?
明明佐佐木潮嘴巴里的那个故事,非常诱人、非常美丽,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也会爱上打电动。
他那时就知道了。
总是把生活当成游戏的佐佐木同学,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毫无愧疚感地道歉:“抱歉呢,之前总是和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题,之后不会了。”
然后她就真的消失了,从乙骨忧太的生活里。
不熟悉的同学们说:
佐佐木潮的母亲是美国籍,佐佐木潮因此也前往西雅图继续读书。
他们还用那种怜悯的目光注视着被留下来的乙骨忧太,似乎他们真的有一段不可告人的情感。
其实根本没有。
他疯狂地想反驳他们,疯狂地想说两个人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他有时候也陷入困境。
:“真的没有吗?”
:“忧太,真的没有吗?”
:“忧太,你也是个骗子哦。”
里香,你承认了吧?那家伙是个骗子。
:“她骗了什么呢?”
她骗了,我的——
我的——
*。
乙骨忧太想到这里,丝滑地侧方位停车,脸上的表情变得“沉重”。
不是那种严峻的表情,而是让佐佐木潮感到熟悉的——不知为何而熟悉的——那种阴郁的神色。
“你不能怀疑我的真心。”
他这样说。
“佐佐木检察官,我始终——从一而终地忠心。”
乙骨忧太忠于自己的原则和立场,他坚定地要成为五条悟的助力,哪怕会万恶不赦,他也认为这是他必须去做的事情。
但他不是那种会为事业献出一切的人,他反而比任何人都需要喘息的空间,于是深重的情感意识便顺理成章地占据这部分空余。
情感吞噬他的心,让血肉发出阵痛。
他不理解,说要追求他的少女其实讨厌他,靠近又远离的少女的脸变得陌生。
里香恨他也爱他,他用自己的灵魂和里香交融,最终变成新的怪物。
他已经变成了新的怪物,他认为自己已经可以抛弃过去被玩弄的事实。
扭曲的情感是构成乙骨忧太这个人的关键因素,他渴望在情感中获得幸福,就会因此失去庞大的力量,他孜孜不倦地孕育着恶意的情感,像个怪异的母胎一般怨恨。
可是野猫又一次靠过来,用不熟悉的动作蹭他的裤腿,用冷淡的眼“勾引”他的感官。
怎么这么无耻?
他已经被拖入深渊,为什么还要上来奢望一点温暖的抚摸?
野猫的皮毛都变得肮脏杂乱,被他人伤害过、甚至忘记了他的存在,再靠近不过是又一场新的轮回。
乙骨忧太露出冷漠的表情,再一次肯定道:
“我是忠诚的,佐佐木潮。”
我始终忠诚于你拙劣的把戏,我厌恶你更厌恶我自己。
佐佐木潮感到恶寒。
她把前面的勾划掉,碎碎念一般:
“生气了吗?我给你打勾不就好了。嘴上说自己不在乎,其实在意的不得了吧?打工人就是这样的,什么时候等财务自由了再说自己心无旁骛好了。”
男人微笑着,额前的发丝松松地垂下来,没有刻意喷发胶去塑造那种生人勿近的形象。身上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圆领T恤,脸看起来格外显嫩。
“对啊,我在意的不得了。”
“别用这种表情和我说话,看起来好可怕。”
佐佐木潮对这种微笑敬而远之。
絮絮叨叨地吐槽着:“这种成年人的游刃有余看起来好可怕,要把我吃掉吗?”
乙骨忧太:“唉?我还以为佐佐木会比较喜欢这种很可靠的感觉呢。”
佐佐木潮绞尽脑汁:
“啊,嗯……小时候可能会比较喜欢吧。但是长大之后还是觉得——那种比较青涩的类型更赞哦。”
“因为很好玩啊。”
“好玩?”
男人突兀地开口,“原来是这样。”
她用一句“好玩”概括了我的四年。
真是个纯粹的坏蛋。
作者有话说:
骨子很爱,但是确实崩坏了,他原著里就是个要靠扭曲的情感产生力量的家伙,虽坏但香。
被朋友拉去cp31坐摊,因为她要自己去逛展,我一个人站在摊位上真的和死了差不多。低精力人真的是爬着回的家,下午五点回来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刚刚,居然还能起来把稿子发了,我现在开始崇拜我自己了……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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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潮不自在地避开他专注的眼神。
虽然失去曾经的记忆, 但她并不认为,自己是能够和乙骨忧太这种人理所当然地谈论这种话题的人。
他言语中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佐佐木潮迟疑问道:“我们——曾经认识吗?”
话刚一说出口,她就觉得自己傻得过头, 这种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乙骨忧太似乎从来没有隐藏过。
只是她抬头去注视男人的脸,渴望从那双眸子中得到答案时,她却看到乙骨忧太失神的模样。
他发了会呆。
才回答:“嗯, 认识哦。”
他伸出手来, 轻轻捏着佐佐木潮的下巴,用指尖去摩擦她的唇心和嘴角, 轻柔地抚弄。
“你不妨猜猜看,我们是什么关系, 猜对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和之前的伪装都不一样, 这次似乎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只是带着一点点埋怨和委屈。眼底深处, 似乎蕴藏着风暴, 但佐佐木潮统统看不到。
她低着头, 认真思考。
“我给你三次机会,是友情价哦。”
啊。
佐佐木潮抬头,坚定道:
“是好朋友,对吧?!”
男人摇摇头。
手顺着她的下颌滑到背后, 松松地揽着她的脖子, 并没有什么危机感, 只是觉得他手上的气味很熟悉, 是一股凉凉的味道。
他给出提示:“我们可算不上好朋友呢, 以前你还经常捉弄我, 我时常怀疑你是不是恨我恨得要死。”
那就是仇敌了。
但是——这样简单摆在明面上的关系实在是太显而易见了。
会是这样明了的答案吗?
佐佐木潮迟疑地试探:“那——难道是反目成仇了吗?”
乙骨忧太威胁般捏捏她后颈上的皮肤,“不能再给提示了哦。”
“好吧好吧,那就是两看生厌的关系?”
他又摇摇头,另一只手伸过来,轻柔地穿过佐佐木潮搭在腿上的手掌,指尖轻轻点着她粉白的甲面,漫不经心道:
“只剩一次机会了哦。”
佐佐木潮低下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一双骨骼更大的手,肤色是不健康的白皙,指尖正轻柔地点弄着她的甲面,随即中指和无名指顶起对应手指,蹭着指腹溜进去。一点点麻麻的痒顺着二人的肢体接触一路跑到大脑,她条件反射地抖了抖手指,却正好给那只手让开空间。
她听到头顶的男人哼笑一声,接着顺畅地、丝滑地十指相扣。
温度正好。
不会出汗。
此刻,他正握着我的手。
佐佐木潮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似乎已经有点太迟了。
后颈上的手掌用力,她被迫靠近了男人的胸膛。
乙骨忧太低下头,表情依旧无法捉摸,只能依稀从他的态度中看出一丝丝危险。
靠近就会被吃掉。
佐佐木潮这样想着。
近距离的男人突兀地鼓了鼓脸,那是一种感到不忿的情绪。
“再猜猜看嘛,佐佐木小姐,你也太不用心了。”
欸?
这种态度。
佐佐木潮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问:
“难——难道是……恋——恋人?”
佐佐木潮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眸中闪出异样的光泽,手被握得更紧,甚至对面的呼吸都几乎要碰触到她的脸,最终额头相抵,他的唇瓣勾着,似乎很愉悦的模样。
“真遗憾,又猜错了,佐佐木小姐。”
说不清心底里是知晓二人不是情侣的遗憾,还是感叹自己没有欠下情债的松快,总之佐佐木潮松了口气。
却听到男人的声线像鬼魅一般响起,他字字珠玑:
“不过是欺骗了我的感情,把我按在地上强吻,还一句话不说就默认分手,之后还连个告别都没有就离开了的关系而已。”
佐佐木潮听到自己脖子里发出“■■”的声响,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后颈上的手掌轻柔地捏着她的皮肤,像提着一只不听话的猫咪。
“欸??”
她几乎要语无伦次:
“真——真的吗?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乙骨忧太的左手和她十指相扣,他笑眯眯地握紧,然后抬起来抵在自己的唇边,轻柔地在上面落下一个吻的痕迹,明明只是平淡的疑问,佐佐木潮却从其中听出了一点威胁的意味:
“可能是我给你留下的印象太平淡了,所以佐佐木小姐把我忘了个一干二净呢。”
“要我提醒你吗?”
他俯下身,目光直直地看着佐佐木潮的嘴角,示意道:“那个时候,你就是这样亲了我。”
凑上来,侧着脸,在她的唇角靠近脸颊的位置留下一个凉飕飕的吻,气味熟悉又陌生。
男人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那个时候我才十六岁,还没上完高中呢。”
“这是我的初吻,你毫不留情地就夺走了。”
所以呢?
佐佐木潮木着脸,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吐槽,只能僵硬地反驳:
“我不也是吗?”
“欸?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始乱终弃也全都是因为我吗?你不用对此付出任何责任吗?”
男人的声音含着失落,他低下头去,让佐佐木潮有一点点幻视没有得到奖励的大狗,毛松松软软的,正随着主人低迷的情绪而塌成一团,软绵绵地生气。
佐佐木潮张张嘴巴,急忙解释: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
她的手还被握着,她抓着乙骨忧太的手掌,指尖艰难地从里面挣脱出来,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男人的脸,那个位置对应着的,正好是他刚刚凑过来落在佐佐木潮脸上的位置。
也许是真的。
可能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
佐佐木潮这样告诉自己——
胸中的心跳绝不是假的。
哪怕她认为这个世界虚假到可怕,她也认为,自己的感官绝对不会欺骗自己。眼前这个奇怪的、可怕的、莫名其妙的男人,她似乎应该真的与他有过一段奇妙的关系。
我不是白痴。
我不会轻易地靠近任何一个男人。
我不会简单地答应一个“勾引”的任务。
我更不会在深夜亲昵地为他疗愈伤口。
“我的意思是——我会想起来的。”
她承诺道。
那双黝黑的眼睛那么直白而坦率地看着乙骨忧太的眼睛,他就知道——
佐佐木潮是个自我的人,但与此同时,她心中却有着无限的责任感。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设定。
就像一个常年出轨的男人,心中爱的女人却只有他的老婆一样。
乙骨忧太这样讽刺道。
不过他看着面前这张一无所知的脸,还是无可奈何地对她产生怜惜和想念,是哪怕无论如何都要站在她身边问一句:
你当年到底是否有真心?
假如——
她真的从来没经历过当初的那一切,那么眼前的这个她,又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三年前。
乙骨忧太被咒术界以秘密名义召回日本境内。
当时的他对于境内发生的事情全然不清楚,只从同期们的口中偶尔得知一两条消息——
譬如,当时未被清除干净的夏油杰又高频率出现,咒术界最强五条悟在追捕他的路上行踪消失……
直到他回到国内,才发现这一切都并非虚构。
总监部多出来一个女人。
这女人给他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长得相当漂亮。
有着一头金灿灿的头发,有着漂亮炽热的双眸,身边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温和友善,而这个名为“西山雪”的女人,入职总监部不过才短短三个月。
西山雪此人他不熟悉,但确实和他有一点关联。在没出差之前,同样姓氏为“西山”的辅助监督和乙骨共事过一段时间。除此之外,两人之间的关联等同于无。
但她对乙骨忧太的态度却很奇怪。
非要说的话,乙骨忧太不认为自己有如此强大的魅力,能够吸引这样漂亮的女性。但就事实而言,她确实——在以一种奇怪的态度追求自己。
西山雪是二级咒术师,在和她合作之前,乙骨忧太并不知道她的术式是什么。
坦白来讲,他并不需要任何帮手。在里香离开之后,他的能力已经是无人能及的水平,虽然总是会输给五条老师,但其他人的帮助对他来说都是碍手碍脚。
西山雪的术式名为“游戏世界”。
顾名思义,她能够把这个世界玩成游戏,可以用自己的咒力操纵一些现实中的景象或人物,甚至咒灵也可以被她轻松操控。
除了咒力量的限制之外,她的能力只能被称为无敌。
乙骨忧太礼貌地夸赞她的能力。
似乎被她认为是对她本人的欣赏,于是有些不知分寸地靠上来。
其实硬要说她不知分寸,也并不尽然。
毕竟乙骨忧太年少时见过更加不知分寸的家伙,直到现在他想起那家伙都觉得有些头大。
但起码,他从西山雪的眼神中能看到,真真实实的仰慕和喜欢。
和佐佐木潮不一样。
和她眼底的轻蔑冷漠不同,西山雪眼中的、似乎是一份纯粹的真心。
身边的人开始称赞他们有多么般配,这时的西山雪就会面色羞红地凑上来,小心翼翼想要挽住乙骨忧太的臂弯。而乙骨忧太则是面色僵硬地避开,并一次又一次地澄清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
但这个世界——
虚假得过了头。
佐佐木潮在前往西雅图之后,她的行踪就彻底成为秘密,就像是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乙骨忧太真正意识到这世界或许只是一场梦的时候,是在两年前的一次外派任务上。
当时他已经调查五条悟的行踪长达一年的时间,但统统没有收获。
在一次会议上,他被临时要求追踪前往印度的夏油杰,而他的随行人员,正是这一年来始终跟在他身后的西山雪。
乙骨忧太注意到,总监部的部分人员对西山雪露出调侃的神情,而后者也顺从他们心意般羞涩低头,他对这样的安排充满厌恶和抵抗。
第一次对着西山雪,用毫不客气、绅士风度全无的态度申明:
“西山小姐,很抱歉无法回应你的心意。但我要说明的是,我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心中有了向往的人选,无论你如何行动,我也不可能对你产生一丝一毫的偏移。”
女人漂亮的双眸中含着失望和伤痛,乙骨忧太一边觉得她的情绪是那么真切,一边又敏感地认为,眼前的一切都相当虚假。
但总监部的任务已经下达,他只能和西山雪一起奔赴印度,希望能在那里找到属于五条悟的行踪。
很遗憾的是,他在印度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和夏油杰大战一场,两败俱伤。那时的夏油杰完好无损,是的,他是个完整的人。
就像多年前他被自己轰飞的胳膊又重新长出来了一样。
乙骨忧太从中感到无限的割裂感。
反转术式的定义是什么?
能够将负能量的咒力进行反转,转变为正能量的输出模式,借由此来作用在人体之上。但反转术式有着极高的限制,例如断肢残肢只在一定范围内被修复,而施术者的咒力量同样也决定了反转术式的效果。
除非夏油杰身边有着比家入前辈更加高超的施术者,不然这一切都是凭空做梦而已。
米格尔跟在夏油杰身边,他们二人曾经并肩作战,现在又重新回归到敌人的身份。
他正一脸的不耐烦。
“我说乙骨君,你们总监部很闲吗?派你这个特级来做这种任务?”
“只是让你们交出五条悟的下落而已,这对你们来说并不是很难以办到的事情吧?”
夏油杰闻言轻轻哼笑一声。
“乙骨君,我认为我应该比你更了解那家伙。假若他不想让别人找到,那么哪怕你如何威胁,也不会得到半点消息。”
“说人话。”乙骨忧太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发言。
夏油杰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神情:“人话就是,我也不知道那混蛋在哪。”
“那你们费劲力气躲到印度的目的是?”
夏油杰抬起自己的手,晃一晃,满意地说道:
“目的?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
“这只完美的手,就是我的目的。”
“一个强大的、完美的反转术式携带者,帮助了我。”
“哈?”
乙骨忧太看向他的手掌。
反转术式作用的部位是人体。
但是——
假若是已经离开人体的东西,再对它使用反转术式,会是什么结果呢?
这不是反转术式。
又或者说,这不是单纯的反转术式那么简单。
沉默许久的西山雪突然开口问道:
“容我失礼,我可以见一见那位施术者吗?”
夏油杰的眼睛审视着面前的二人,慢吞吞开口:“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
他思考了一下,才接着说:“偶尔,只是偶尔,我会觉得这世界有些虚假。”
他扶着自己曾经断掉的胳膊,感叹,“明明已经被修复好的肢体,却在深夜传来阵痛。明明已经完成的事情,却在心头留下遗憾。”
“以及你,”他的目光像锐利的针一样,刺在乙骨忧太的心底,“你身边的那只咒灵呢?虽然我知道她已经被解放了,但似乎,就连那具皮囊都快要消散了吧?”
“乙骨忧太,你有没有想过——”
“这世间的一切,都存在着虚假的真相。”
“而五条悟,极有可能已经发现了这一切。”
啊。
这种联想。
让乙骨忧太想起熟悉的人。
佐佐木潮。
她用游戏的态度对待世界。
用肆意的情感伤害别人。
乙骨忧太的眼神似乎跨越了很久。
目光中只剩下在虚幻与真实之间交替的迷惘,他轻轻地靠近,温热的唇一点点啄弄着佐佐木潮的脸颊,轻声恳求她:
“那你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要再快一点想起我。
“啊……”
“嗯。”
他有一种预感。
真相就在不远的前方。
真相就在佐佐木潮身上。
作者有话说:
虽然很想就这样happy ending,但是其实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剧情。
晚点应该还有一更,我现在要先去火车站把我丢的充电宝领回来……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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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乙骨忧太坐在客厅沙发上, 手中握着一条长而细的绳索,绳索两端系着怪异的环状物。他的目光落在绳索上,情绪沉郁。
这是三年前, 五条老师拜托他寻找的东西, 名为“黑绳”。
同样的物件,在米格尔手中原本应该还有一条,其作用是“抵消咒力”, 也就意味着“无效化”, 可以抵消很大一部分的术式。据五条老师亲口说,这可能是世界上仅存的能过威胁到他的存在。
就这样轻飘飘地被乙骨忧太握在手里。
这条黑绳本应该被他毁掉。
这是五条老师下达的命令。
当初, 乙骨忧太被指派远赴海外的目的就是——
“寻找黑绳,并将其彻底摧毁。”
将能够影响到五条悟的存在尽数消灭。
但乙骨忧太没有。
确切地来说, 是在他认为这世界是虚假而不真实的存在时,他就暗自留下了这条咒具。
事实上, 他曾经使用过“黑绳”, 并且不止一次。
他认为, 倘若世界是虚假的, 那么极大概率他现在被困在一个术式形成的虚拟世界里。他想来想去, 身边任何人都做不到这种程度,除非是五条老师。但五条悟此人,对自己的能力和咒力都相当自信。
他不屑于做出这种手段,更不可能将自己的学生置身险境, 所以排除。
那么是谁?
要这么做?
想这么做?
还有佐佐木潮。
他可以将这件事告诉她吗?
他可以将佐佐木潮一起拉进这个危险的漩涡中吗?
假如——
乙骨忧太认为这并非没有可能性。
假如, 眼前的佐佐木潮是虚假的。那么, 在他生活的现实中, 还有她的存在吗?
假如拼尽全力回去, 也无法见到她, 也无法对她倾诉自己的爱意,那么清醒是值得的吗?
乙骨忧太并不想认真思考这些问题。
他只是握紧手中的咒具,再一次发动自己的能力,世界在微微震荡后平息下来,并没有发生解离的情况。
当然,这也就意味着——
他又一次的失败。
问题出在哪里?
咒力?
乙骨忧太已经是咒术界咒力量数一数二的存在。
术式?
他可以勉强复制自己见过的所有术式,甚至就连五条老师的“六眼”,在超负荷的情况下,非要使用也并非不可能。
乙骨忧太想起三年前,他回国之后杀死的第一只特级咒灵,是叫——
“真人”?
那家伙对人类的灵魂有着自己独到的研究。
假如他的研究不是因为残害了不少普通人才得来,乙骨忧太会选择敬佩他。
真人对他摇摆手中那些可怜的人偶,笑嘻嘻地说:“乙骨君,你知道吗?人类之间、甚至你们咒术师之间以及我们咒灵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乙骨忧太当时已经决定对他进行铲除,于是只是冷脸旁观他的疯癫言辞。
那只咒灵摇头晃脑,身上的缝合线时而明显时而微弱,似乎已经到了消散的边缘。
乙骨忧太听到他说:“是灵魂哟。”
“有的人类的灵魂很普通,是普通的、就像一杯白开水一样的东西。”
“而有的人类,就像乙骨君这样,你的灵魂被自己强行糅合在一起,和怪物、和恶意杂交,最终变成狰狞的产物。”
那只蓝色的咒灵怪物一副让人火大的、似乎很了解的模样对乙骨忧太说:“看来你也一样,是一只怪物,和咒灵没什么两样。”
乙骨忧太冷漠地挑眉,手起刀落。
看着那只咒灵消散的血肉和肢干,赞同道:
“是的,我很肯定。”
我在很久之前就变成怪物,因此拥有辨识怪物的能力。
作为回报,乙骨忧太拥有了复制那只咒灵的能力。
术式名为“无为转变”。
他已经尝试过,拥有术式者无法对自身进行灵魂转变,他对此感到有些遗憾。
超乎强大的咒术师,应该也有施术的限制,但假如是普通人,对他们施术就犹如捏碎一颗小小的沙尘一般。
他站在黑夜的灯光下。
脸型被昏暗光线拉长再拉长,最终投射在对面的墙壁,将沉浸在睡梦中的女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乙骨忧太低下头,手中握着温和的光线,一点点地靠近,试探着属于女人的温度。
他很久之前就确信,这个人,名为佐佐木潮的人,是和他一样的,被扭曲的怪物。
但他暗自发誓——
假如伤害到佐佐木潮,那么我就和她一起死好了。
……
温和。
明亮。
佐佐木潮确信自己看到了一点点光线。
在总是昏暗的梦里。
在这里,她时常能有一些微弱的感知。
她意识到,这是属于她自己的梦。
一帧帧画面在她眼前闪过。
这是她失去的记忆——她下意识地这么认为。
不过离开梦境之后,她就会忘掉这些,于是她平和地坐下来,干脆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好了。
金色长发的少女直视此处。
她张开嘴巴,轻声说:
“那么,让我来讲述一个短暂的故事吧。”
名为“西山雪”的少女出生在咒术家族,他们家族彼时正处于孱弱但仍有余力的状态,家族中的长辈们迫切需要一个具有强大咒力的继承人,于是在这种渴望之下,西山雪诞生了。
她并不喜欢自己这份能力,也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强大到可以随意决定他人命运或者影响世界走向的人,但这个社会似乎就是如此畸形。
明明是和平的、普通的社会,咒术界却始终遵循着一个直白粗暴的原则——
“强者为尊”。
她的术式很弱小,但她的咒力量却无限庞大。
而咒力,说白了,就是一种人类灵魂中诞生的恶意而已。有的人操控它,于是变成咒术师。而有的人被恶意拖拽到地狱,于是被自己吞噬。
像是西山雪这样的人,咒术界有无数个。
但她既不能成为强大的咒术师,也不能成为普通人。怀有大量咒力的人一旦进入普通社会,就会引起一系列的动乱,这一点尽可以参考乙骨忧太的存在,因为恶意而堕落,继而成为普通人眼中可以欺凌的目标,最终又发泄恶意,如此恶性循环。
但西山雪很幸运,她是个很有才能的人。
不论是外貌、家世、才能,在普通人当中都可以算得上是优秀。
于是她得到一个机会,一个在普通人社会中探索自己的机会。
爱她的父母为她提供远离咒术界的机会,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前进,并在心里发誓——
她一定不会重新回到这里。
她要当一个普通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幸福的人。
西山雪认为普通的社会很简单,普通人的幸福也很简单。
她怀抱着如此的决心进入她从未涉及的领域。
【少女说:“我想,那应该是所很简陋很朴素的学校,但过去太久了,我有点记不清了。”
她扶着自己的脑袋,长时间支撑“游戏世界”让她开始对现实世界中的时间迟钝起来,西山雪继续说:
“至少,我认为,佐佐木潮不应该待在那里。”】
普通人的恶劣、暴戾在那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连西山雪,刚入学时也被言语攻击,认为她是一个被上流社会抛弃的伪小姐。
就在这时。
一个少女进入她的视线。
一个每天都浑身伤痕的少女。
她没有朋友,既不像这个学校中的其他人一样每天取乐,也没有人类正常该有的坏情绪。只是每天都木讷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无神的眼睛注视着前方。脸蛋长得很普通,似乎也没听到过她说话,是个奇怪的人。
简直就像是——就像是游戏中那种奇怪的、不具有情绪和思考的底层数据一样。
西山雪偶尔有一次路过她的座位,看到桌面左上角的铭牌写着她的名字——
“佐佐木潮”。
是个好听的名字。
潮代表自由自在的洋流,时而奔向远方,时而回头追寻。
她的身上没有一点咒力。
是个很普通的人。
同样的,她也不幸福。
但她为什么不幸福呢?
西山雪这样想。
因为她是一个普通人,西山雪认为,任何社会中的普通人都被咒术界保护着,都沉睡在美梦的摇篮中,没有道理感到不幸福。
她发自内心地困惑着。
于是,西山雪开始靠近这个“不幸福的家伙”。
她每天都有一身伤疤。
对此,班上其他的同学都认为她是在外面和别人打架或者干脆去混社会才会挨揍,反正也没人会在意这件事情,所以根本没有人去关心过她。
西山雪第二天买了药膏,站在她面前,手伸过去,露出温柔的笑意,那是父母从小就培养她的优雅气度,然后对她说:
“佐佐木同学,要用这个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吗?”
班上的所有同学都看着她,似乎她说出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
西山雪只是盯着那人低下的脑袋,黑色的柔顺发丝垂在她肩膀上,没有露出半点情绪。
那个名为“佐佐木潮”的家伙慢吞吞抬起头,眼中什么都没有,似乎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张开嘴巴,西山雪看到她惨白的唇瓣上还残留着一点裂纹导致的血丝,她近乎出神地看着这张脸,这张普通而平凡的脸。
佐佐木潮说:“不用,不需要。”
接着又垂下头去,甚至没有吐出一声谢谢,只是自顾自地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默不作声。
西山雪抬起的手微微颤抖,放下去。
她又说:“看起来真的很严重,要不我帮你涂药膏?”
沉默。
不知道多久的沉默。
佐佐木潮抬起脸来,眼中含着一种莫名嘲讽的情绪,对她感到不耐烦,声音哑哑的,但清晰地传到西山雪的耳边:
“这位同学,你很闲吗?”
她站起身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接过西山雪手中的药膏,看到上面的注意事项——
“若有裸/露伤口,请禁用。”
佐佐木潮嗤笑一声,走过她,顺手将药膏塞进西山雪外衣兜里,低声对她说:
“你故意的吗?大小姐。”
西山雪看着她的背影,视线落在她手腕上、小腿上——那些结痂之后变得丑陋难看的伤疤上,恍然。
一只因为流浪而被伤害的黑色野猫。
西山雪想起来,自己曾经饲养过一只野外流浪的猫咪,也如同她一般满身伤痕。那只猫咪最终的结局是什么?
——她眼前是黑猫僵硬冰凉的尸体。
尽管西山雪能将一切事情都处理妥当,对她恶语相向的同学,认为她“虚有其表”的教师,以及现实生活中无处不在的普通人的恶意,但她确实并不擅长和人交际。
起码对于佐佐木潮这样的存在,她的棘手远远大于兴趣。
所以,即便对她感到好奇,也不过如此,只是个很普通的、不融入社会的普通人而已。
可能还遭受欺凌。
但这件事情,又和西山雪有什么关系?
她有着特别的音乐才能,于是被音乐社团长请求去参加合唱团的活动;她的成绩优异,于是被教师表演并被邀请到学生会担任重要职位;她的性格很好,于是身边总是围着一群想和她打好关系的同学。
西山雪总是很优雅地笑,但那笑容中的虚假,似乎从来无人在意。
【“在我被她用那样尖锐却平淡的话语戳穿时,我才发现——我并不特别,我只是个也会因为恼怒而变得丑陋的普通人而已。”
少女那双漂亮的金色眸子望向这里,似乎正在注视着某一处的某个人。
她露出温和的笑。】
“呼——”
西山雪松了口气。
在无人的天台上,她松开紧绷的肩膀和并拢的小腿,没什么精神地靠在墙壁上。大腿上放着一袋冰凉的面包,她拿起来想要撕开包装袋,却被颤抖的手掌阻碍动作。
西山雪是个才能优秀的人。
但坏消息是,她并不是什么天才。
她对音乐怀抱热情,但她的热情并不能自动燃烧成为天分,努力才能。
但这个“天才”,最近遇到了一些瓶颈。
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只是练习时总是弹错音符,活动时被前辈批评了一顿,上课因为走神不专心被老师当做反面教材,这应该是所有普通人日常都会经历的事情。
西山雪垂着头。
咬牙。
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而丑陋。
她开始觉得火大。
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为什么会如此不甘心?
包装袋被指尖撕扯着,发出难听的尖叫声,她伸手,狠狠把软乎乎的袋装面包扔出去,包装袋漏气,噗嗤一声,像死掉一样。
不甘心在心头绕来绕去,她甚至没能找到解决的方法。
西山雪认为自己可以做好一个普通人。
但同样的,她也非常认同家族中关于普通社会的观念——
弱小、贫瘠,应当对保护他们的咒术师感恩戴德。
换句话说,她想要成为普通人的目的,并不是想要成为普通人,而是想要逃避咒术界而已。
她不愿意承担属于家族的职责,于是选择逃开。
“嗤”
低声的嘲讽不知在何处。
西山雪抬起头,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暴露一点半点的弱点。
“浪费食物可是可耻的。”
少女从高高的地方跳下来,走过去,捡起那袋漏了气的面包。
蹲下,递到西山雪的面前。
那只手瘦弱惨白,手腕上还残留着一圈红肿的淤痕,像是被人强硬握住手腕之后留下的伤口。
西山雪迟钝地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少女。
佐佐木潮。
她正戴着口罩,露出一双黝黑的眼睛。
从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神中,她没有看到任何情绪。
只有平静。
她要骂我吗?
亦或者嘲笑我?
西山雪攥紧指尖,抓住自己的裙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柔声道:“谢谢你,佐佐木同学。”
“啊,不用。”
少女将面包放在她的手边,和她缓慢温和的动作不同的是,她的手冰凉而僵硬。
就像那种被虐打致死的流浪猫。
佐佐木潮站起身来。
“不想笑,就不用笑。”
西山雪迟钝地眨眨眼睛,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少女在说些什么。
她只是单纯地答应下来:“啊,嗯,好的。”
少女揉揉自己的头发,似乎有些烦恼地抱怨一嘴:
“真是的,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
接着便离开了。
“你们这些人……”
是什么人呢?
西山雪的眼睛落下来,目光放在那袋已经变得扁塌塌的面包上面,慢慢撕开包装袋,一口一口咀嚼着面包。
哪怕变得扁塌塌的,面包的结构还存在着,筋性让它嚼起来松软香甜。
西山雪想——
这些人可真奇怪。
有人表面上装作喜欢她,背地里却使坏。
而有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又冷淡又漠然,却能对她说些温和的言语。
普通人,真奇怪。
作者有话说:
还是那句话——为什么我的定时总是发不出去?
还是我压根没定时??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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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雪撑着半边脸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熟练地无声弹奏。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窗边那个背影上,黑发的少女埋着头, 似乎正沉浸在睡眠当中。她的发丝乱糟糟地披在背后, 制服外套上也残存着灰尘,简直就像是半夜外出在泥土地上打了一晚上的滚一样。
到了课间,少女熟稔地趴在自己的胳膊上, 侧着脸, 一只手纯熟地操作着游戏机里的人物。穿着金闪闪铠甲的勇士英勇地劈开挡在自己面前的魔兽,一脸正义地走进王座, 将被恶龙胁迫的公主解救下来。
“真厉害呢。”
佐佐木潮抬起头,西山雪正站在她面前, 拍拍手掌,是那种称赞的语气:
“你玩很久了吗?这么熟练。”
眼前的黑发少女冷淡地瞟她一眼, 低声说:“算不上厉害, 玩很多次了, 关卡都记住了而已。”
西山雪摇摇头:“那也很厉害了, 最终boss关卡我也打过很多次, 但也做不到你这么熟练哦。”
她笑眯眯地,露出自己擅长的社交表情:“要来加个好友吗?”
少女脸上露出空白不解的表情,最终还是抵不过西山雪的热情,慢吞吞把自己的账号写下来, 撕下递给她, 低声道:
“周末不在线, 要联机的话找别人。”
“嗯, 好哦。”
西山雪答应下来。
倒不如说, 其实她对联机没什么兴趣, 对游戏兴趣也一般,只是单纯地对佐佐木潮这个人有点感兴趣而已。
夜晚回去,她加了佐佐木潮的游戏账号,两个人一起联机。
佐佐木潮沉默但又尽职尽责,把挡在两人面前的怪兽全都清理干净,简直就像是游戏中的勇士一般。
只是这个勇士正走在要去拯救其他公主的道路上。
“抱歉,临时有事,先走了。”
左下角跳出佐佐木潮的通讯,她消失得相当快,一下子就在自己的游戏世界里消失。
西山雪顿时露出兴趣全无的表情,无聊地关闭了游戏。
她点开班级群,随便找了一个平时很好说话的女孩子,开始聊天:
“一之濑同学,你知道关于佐佐木同学的事情吗?”
那边那个温柔的女孩是先是发了一个表情包,接着谨慎地问:
“西山同学,是佐佐木潮欺负你了吗?”
“没有哦,只是好奇想问问看呢。”
“(微笑)”
一之濑:“哦哦那就好。”
她沉默了一会。
一之濑:“那个孩子呢,其实——不是什么坏孩子,只是她太奇怪也太特别了。”
西山雪:“欸?特别是指?”
一之濑:“佐佐木潮她,好像生病了哦。”
一之濑:“是心理疾病呢。”
一之濑:“之前在班上发作过,有点恐怖。她本来也是有几个好朋友的,只是那次之后,大家都不怎么搭理她了。”
一之濑发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一之濑:“这件事情,其实是和班上另一个同学有关系,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呢?”
西山雪:“是谁呢?(笑)”
一之濑:“乙骨忧太。”
一之濑:“不过你应该不认识吧,那家伙三天两头就旷课,大家都当他不存在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金发的少女歪着头,“起初,我认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已。”】
知晓这个名字之后,西山雪注意到一点特别的事情。
佐佐木潮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样。
佐佐木潮并不是没有朋友,虽然她不知道,那家伙能不能算作佐佐木潮的朋友。但在西山雪看来,那个名为“乙骨忧太”的家伙,确实——
和佐佐木潮能说上几句话。
佐佐木潮对他的态度很奇怪。
与其说是刁难,不如说,更像是那只流浪黑猫曾经对西山雪做过的事情一样。
用尖利的爪子刮花她的小腿,用乱糟糟的毛发蹭蹭她的手掌,用长而烦人的猫猫叫吸引她的注意力。
与其说是折磨,不如说,这是另外一种——没有被爱过的孩子表达爱意的方式。
佐佐木潮对待乙骨忧太也是一样的。
那乙骨忧太呢?
西山雪默默注视着。
他蹲在佐佐木潮的身边,用那双深蓝而审视的眼睛盯着路过他们的所有人,像是两只抱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他皱着眉头轻声叮嘱佐佐木潮:“佐佐木同学,不可以总是这样,太危险了。”
佐佐木潮就对他挥挥手,用那种笑嘻嘻又挑衅的语气反驳:“怎么?你害怕啦?”
“不,”乙骨忧太睁着那双深蓝色又澄澈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女,小声道:“我很担心你,佐佐木同学,我不想你因此受到伤害。”
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西山雪很好奇。
所以她选择靠近。
她对乙骨忧太不感兴趣,更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她只是单纯地好奇佐佐木潮这个人。
她是什么样的家伙?
她又经历过什么?
她生病了?
生了什么病呢?
从哪里入手比较好呢?
西山雪想,想要了解一个人,从她的家庭入手是最快最便捷的。
这对她来说很容易。
资料上显示,佐佐木潮的父母情感关系并不健康。
换句话来说,这对父母似乎正处于貌合神离的状态。
西山雪看着手头资料上,关于佐佐木潮的母亲婚内出轨的证据,感到困惑。
佐佐木潮的母亲是外籍人,她似乎正准备离开这个小家庭,回到自己的故乡西雅图。而她的父亲则是准备在离婚之后离开仙台,去到日本的其他地区发展。
但这个孩子到底该如何处置,似乎并没有人愿意接手。
佐佐木潮似乎也没有生病。
至少她没有过进入医院的记录,更没有什么精神疾病,是个实打实健康的青少年。
至于这种家庭对于青少年的影响,西山雪认为微乎其微。
她显然忽视了普通青少年的心理承受能力,也不认为佐佐木潮会有多大的心理阴影。
在她看来,在咒术界,这样的家庭状况已经算得上健康。很多咒术师不结婚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恶意,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伤害身边亲近之人。
更有甚者,有些咒术家族已经将婚姻演变为工具,或是为了延续子嗣,或是为了联结其他强大的家族,总之都早已偏离婚姻最原始的目的。
算了。
她放下资料,选择自己去接近这个她相当感兴趣的流浪猫。
学着和普通的同学一样,先是交换联络方式,接着再一起吃饭,互相邀请着一起出门玩,然后莫名其妙成为对方的一生密友。
青少年不就是这样?
佐佐木潮起初还很抵触。
她似乎很久没有和女生正常相处,对待西山雪的态度就像是一个闷葫芦男友一样,大多数的情况都是——西山雪和她分享了一堆自己的生活见闻,她只会回覆一个“哦”。
那个叫“乙骨忧太”的男生也一样奇怪。不仅不愿意交换联络方式,还总是用不安的眼神注视着西山雪,好像她会抢走他的什么东西一样。
但西山雪并不在乎这些。
她用热情的态度靠近佐佐木潮,她深以为自己只要想做好一件事情,就不可能做不好。
佐佐木潮如她希望的那样软化态度,从刚开始的僵硬冷漠,到现在能够逐渐接受她的靠近,甚至偶尔也会说一两句玩笑话。
只是——
那个乙骨忧太仍然黏在她身边。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又是怎么认识的?
西山雪用玩笑话试探过一两句。
佐佐木潮对这些问题都是回避的态度,乙骨忧太则是挠挠头,眼神清澈无辜,负责把这些问题全都打回去:
“欸?就是普通地认识了哦。”
“嗯……我和佐佐木同学,之前就只是普通同学的关系呢。”
“我和西山同学不一样,西山同学……看起来非常受欢迎……我的话,就只有佐佐木同学一个人。但是没关系哦,我很开心。”
那家伙,那种无辜的态度,让人非常火大。
家长会上。
佐佐木潮和乙骨忧太的座位上没有人。
同学们都在私底下窃窃私语。
高中生,中伤人的手段就那么多。
他们给总是黏在一起的乙骨忧太和佐佐木潮起了外号,叫乙骨忧太“沉重男”,叫佐佐木潮“无脸女”,因为前者总是阴郁潮湿,而后者则是有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蛋。甚至给他们两个人起了个滑稽的外号,叫“老鼠夫妇”。
“真过分。”
西山雪反覆强调道:“太过分了。”
她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撅着嘴巴,可爱的样子似乎能让全校所有男生都听她的话。假如是用这张脸去要求所有人,所有人都会答应她的请求。
“我要去和他们说,不能用这种奇怪的外号称呼你。”
刚站起身来,就被佐佐木潮拉住手臂。
她平淡道:
“不用了。”
“欸?可是——”
“没用的。”佐佐木潮的眼睛黝黑,那双眼睛里似乎蕴藏着一切奥秘,她只是平静地阐述事实真相:
“我不会在意无关人的想法。”
啊。
西山雪看着那双眼睛,试图从那里面读出她的情绪。
哪怕读出一点点伤心难过,一点点狼狈不堪,或者一点点愤怒无奈。
但都没有。
她很平静。
所以,西山雪轻轻开口问:
“那我——也是你认为的无关人员吗?”
从不向她解释,也不在意她为什么靠近自己。像是逆来顺受的猫咪,给予她一点点温暖,她就坦然接受,但假如你要走开,她也只会睁着那双眼睛看着你离去,不去做任何挽留。
这是为什么呢?
那双眼睛终于抬起来,愿意注视着西山雪的灵魂,佐佐木潮歪着脑袋,问:
“那你呢?”
欸?
她真的像一只疑惑的猫咪一样,问:
“在你眼里,我不也是无关人员吗?”
不需要解释,没必要解释。
西山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才靠近佐佐木潮,她认为自己问心无愧。
只是从何时起,她开始觉得不满、觉得不足够,想要更近的距离,想要替代什么,想要成为流浪猫心目中的唯一。
她心无旁骛地按下钢琴键,奏响美妙而愉悦的乐曲,有一个人愿意坐在她对面,帮她拨动节拍器。
她成绩优异,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所有人都在夸赞她时,有一个人靠在她的书桌旁,低着眸子,用手指轻轻将她弄乱的桌面摆整齐。
她抱着膝盖坐在场外,同样受伤的乙骨忧太坐在她前面,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却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看向场内的少女。
佐佐木潮像是水一样。
她就是潮水。
随波逐流,时而追逐,时而寻找。
她的波浪温柔而缓慢,带着她自己的节奏,直到把深爱她的人都溺弊其中。
【“回到眼前的问题上来吧。”
金发的少女拨弄自己指尖的掌机。
“我讲述了一个短暂的故事。这是我溺弊于潮水之中的故事,那你呢?”
“你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佐佐木潮抱着自己,慢吞吞地问:
“我的故事?”
【“你和‘****’的故事。”】
佐佐木潮是个普通的少女。
普普通通地降生在普通的家庭,母亲是外籍,和父亲相爱后来到日本选择定居,生下她。
她的一切似乎都被定格在普通人的轨道上。
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家庭条件,普通的成绩,一切都很普通。
有时候,她甚至厌烦这份普通。
不过她也有不普通的兴趣爱好。
她喜欢玩游戏。
喜欢玩惊险刺激的探险游戏,偶尔也玩一些正常少女偏好的性向游戏。
她最喜欢的一款游戏是很古早的勇者地下层探险,有着老套的故事背景和陈旧的操作手法。一位漂亮美丽的公主殿下被巨龙挟持,英勇的骑士化身勇士拯救公主,进入地下城探险。
她玩这个游戏玩了上千次。
公主的形象也深入人心。
这是佐佐木潮最喜欢这个游戏的原因。
公主的形象并非是国人普遍认为的金发碧眼,而是有着黑色的长发、深蓝色的忧郁双眸,脸颊瘦削,沉郁宁静的少女形象。
被同化到不伦不类的勇者游戏,是佐佐木潮短暂的快乐时光中最珍贵的东西。
她认为她是幸福的。
但这并不能欺骗她自己。
母亲是外籍,有着独特的思考方式和教育理念,认为孩子应该独立自主。父亲整天忙于工作,并不能给予佐佐木潮更多的关怀。
与其说她是被抚养长大,不如说她是在父母的忽视中成长,最终变成父母希望的模样——
独立自主又坚强。
这样坚强的孩子,哪怕诞生在任何一个家庭都会备受宠爱。
但她并没有降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
思想开明的母亲很快觉得日本的环境令她窒息,她开始频繁地寻找情人,一个接着一个,甚至这中间,身为她的女儿的小潮也发现过一两次。最后一次,这位母亲残忍地对女儿宣布:
“小潮,妈妈决定要和爸爸离婚了。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佐佐木潮看向她母亲的视线平淡而冷漠,她疑惑地问:
“我是个累赘,你确定要带我一起走吗?”
父亲也对她争取:
“小潮,留在爸爸身边吧,爸爸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佐佐木潮审视着父母的脸,说道:
“你们太奇怪了。”
自己生病了。
佐佐木潮从小就知道这件事情。
但这病并不是不治之症,不,应该说,这病症并非绝症,也不是那种一患上就会被夺走生命的疾病。
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疾病。
小时候的表现并不明显。她抵触他人的靠近,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渴望父母的拥抱或关怀,她站在众人之外,冷漠地看着孩子和父母之间亲昵的互动,胸中更多的是一种疑惑。
长大之后,她很独立,父母很忙,于是她尽可能地减少自己在家庭中的存在感。父母没有时间去参加家长会,甚至老师家访时,也只有她一个人应对。
她时常认为自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像是被世界硬生生分割在另一个空间一般,世界上其他人的喜怒哀乐都与她无关,她看着那些人的笑闹,只觉得奇怪而异样。
没有人愿意陪伴她,也没有人愿意靠近她,她的所有情绪都被憋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从来不曾发泄。
唯一陪伴她的——
是那个破旧古早的勇者游戏里,那个黑色头发、深蓝色眼眸的公主,她红着脸对自己说:
“勇者大人,如果可以的话,今后可以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吗?”
可以哦。
可以哦。
可以哦。
佐佐木潮没有选择任何人。
她没有选择跟着母亲前往西雅图,也没有选择跟着父亲离开仙台,而是选择接受二人的抚养费,独自一个人留在仙台,独自一个人长大,独自一个人面对自己接下来的人生。
假如这一切正常的话,是不是对于佐佐木而言,也是一种幸福?
但这一切都像是处于悬崖之上的幸福,虚妄的镜花水月,只需轻轻用手指一搅便风云涌现。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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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潮正常地进入国小, 正常地进入国中,然后在马拉松比赛中遇到那个人。
一头黑色的齐肩短发,一双深蓝色的眼眸, 脸颊瘦削, 气质沉郁宁静。
“勇者大人,如果可以的话,能否一直陪在优子的身边呢?”
游戏中的公主这样恳求她。
现实中的优子被拥簇着挤倒在地面上, 正露出同样脆弱而悲伤的情绪, 他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抱紧自己的身体, 那姿势在佐佐木潮看来可怜又坚强。
好吧。
就当做帮助优子。
佐佐木潮生平第一次朝着别人伸出手,歪头, 看到他脸上的潮红和眼底水润的委屈,平声问:
“你没事吧?”
那就是,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怎么样?想起些什么了吗?”
金色发丝的少女问她。】
佐佐木潮点点头。
“优子, 忧太, 确实很像呢。”
【金色发丝的少女发出好听的笑声。
“原来你是把那家伙当做替身吗?早知道我就把这件事情拿出来和他炫耀了。”】
“那么, 我为什么又活过来了?”
【是的, 佐佐木潮已经想起来了。】
【她已经死了,从高楼坠落,原因是名为良口的教师不间断地侵犯多名少女,最后一次时, 他的目标似乎是自己的友人西山雪, 于是无意间撞破事实真相的佐佐木潮被对方失手推下高楼。】
【金色发丝的少女用悲伤的眼神注视着她, 像是看到了令人伤感的事实。】
佐佐木潮说道:
“不必为我付出这些, 我早在很久之前就明白, 我是不该出生的孩子。”
是多余的、不值得存在的、不必要降生之人。
她从未期待向任何人求救, 也不奢望任何人能够拯救这个堕落的灵魂。
【金色发丝的少女继续悲伤地看着她,她说:
“如果那时的我能够理解你就好了。”】
佐佐木潮的父亲是个很温和的人,在很大一部分时间里他都是这样。但在佐佐木母亲离开这个家庭之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开始斤斤计较,开始对佐佐木潮的生活指手画脚,他似乎想用这种态度来掩盖自己对佐佐木潮常年的不关心和忽视,以此来警告佐佐木潮——
“我可是你的父亲,我现在要对你的人生负责,所以你一切都要听我的。而你的母亲没有做到这一点,所以我比你的母亲更加负责,更加是一位长辈。”
佐佐木潮对此感到相当不适。
甚至有一次,她站在客厅,手上拿着匕首,冷声对父亲说:
“请不要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对待我,我不是宠物也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多余的在意和这种莫名其妙的爱。”
那时的佐佐木潮步入高中,她认识了自己想象中的“公主”。
同样的,那家伙有一个和公主很相似的名字——忧太。
她觉得,自己和乙骨忧太有一点像。
但应该只是一点。
毕竟乙骨忧太那个人,靠近就会发现,他的冷漠阴郁全都是伪装,真实的他到底是什么模样,佐佐木潮只用一周就看透。
既不是勇者地下层中的公主大人,也不是我的杀人犯男友中的变态杀手,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高中生。
身上好像带着一个他的好朋友,佐佐木潮对此接受良好。与其说是朋友,用现实一点的说法讲,佐佐木潮认为,那应该就是乙骨忧太的“病”。
和自己一样,他也生病了。
他有一个幻想中的朋友,名叫“里香”。
佐佐木潮认为自己是友善的。
但在“里香”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有一段时间,里香甚至对她产生一种厌恶到想要杀死的冲动,那段时间的她,身上全是莫名其妙的伤口,因此也被同学们认为是在校外混社会挨揍了,被大家敬而远之。
乙骨忧太感到既愧疚又害怕。
他害怕有一天佐佐木潮真的被里香杀掉,又贪婪到舍不得离开佐佐木潮。于是他跑去便利店打工,给佐佐木潮买药。每天哀求里香,不要欺负佐佐木潮,不要杀掉佐佐木潮。
里香问他为什么,他咽咽口水说:
“因为……想和佐佐木同学做朋友。”
灵魂中的里香发出厌恶的尖叫声,大骂道:“忧太,你就是个大骗子。”
但很快她又安静下来,似乎变得厌倦而疲惫。
“算了,随便你吧,反正那个人——”
里香接着说:“很快就会s——”
身体上的伤口开始愈合。
但佐佐木潮灵魂上的伤口开始腐烂。
她真的生病了。
病得越来越严重。
父亲苛刻地要求她。
她不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至少在学习上是这样。
但是父亲没收掉她的游戏机,强迫她每天学习至少五个小时,他要求佐佐木潮考到班级前五名,用来向外人证明,他是个好男人、好父亲,婚姻的失败都是因为那个外籍女人。
佐佐木潮的身体健康了一段时间,但又多了更多伤口。
乙骨忧太担忧地摸摸那些泛出血丝的青紫,一看就是硬物撞击产生的淤痕,他心疼到眼底都泛起水雾,轻声问:
“怎么会这样呢?伯父怎么能这样呢?”
少年咬紧牙关,战战兢兢地问:“要不,佐佐木同学,你搬来我家住吧?”
佐佐木潮看着他担忧的脸,眼底粉色的眼圈都红彤彤,看起来非常可爱。
她笑笑:“没事的,会好的。”
她听到了。
父亲的合作伙伴过段时间要把项目移交到东京了,也就是说他在仙台待不了多久。佐佐木潮不会跟着对方离开,她当初就已经选择留下来,那就永远都不会更改自己的决定。
“怎么会……”乙骨忧太低着头,手掌近乎执着地握着少女的手腕,另一只手神经质般圈进她的指尖,声音带着哭腔:“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公主”露出那样悲伤的神情,深蓝色的眼眸像是深夜下的海面一般,正荡漾着哀痛:“我真没用,什么都做不到,明明是朋友,可是就像个废物一样,没办法保护你。”
“要不我们去报警吧。”他指尖轻柔地摩挲着少女的伤痕,从自己的外衣掏出一罐小小的伤药,一点点地将其抹平,把少女可怖的伤痕全都遮盖。
“报警啊……”少女露出思考的神情,“恐怕不行哦。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让爸爸离开就好。”
乙骨忧太露出失落的神情。
佐佐木潮抬起他的下巴,食指和中指分开,把他下垂的嘴角抬起,露出一个滑稽难看的笑容。
她却反倒笑得很开心,嘴角露出雪白的虎牙,眼睛也眯起来,像是一条弯弯的月牙,好看极了。
“笑笑吧,忧太。”
乙骨忧太僵硬地抬起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不甘愿的笑意。
灵魂中的里香发出尖锐的尖叫声,都没能让他露出半点痛苦,里香自顾自地抱怨着:
“忧太,笨蛋!忧太,大笨蛋!”
“我只要——只要你愿意就好。”少年如此承诺道,“只要你愿意,我做什么都可以。”
“啊,是吗?”佐佐木潮露出熟悉的、嘲讽的笑容,但是凑上前来,轻轻说:“那你开心点吧。”
里香:“笨蛋,都是笨蛋。”
……
“乙骨君,那么值日就拜托你啦。”眼前的男同学嬉皮笑脸的,双手合十并拢在胸前,做出一副拜托的模样,但语气并不怎么友好。
“真是的,明明今天不是我打扫吧?”乙骨忧太一边抱怨着,一边老老实实将黑板擦清理干净。
回头,用担忧的眼神看向那个空了很久的座位。
佐佐木同学,已经三天没来学校了呢。
手机是联络得上的,发短信也会回覆,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只是打电话都会被挂断,也很久没有见到佐佐木同学来学校。
乙骨忧太弯腰,从少女的桌柜里拿出这几天的讲义,打算给她送过去。
顺着熟悉的路。
乙骨忧太是曾经去过佐佐木家里的。
这是一条他顺路去打工的路线。
在路边等待公交时,乙骨忧太感受到自己莫名焦灼的情绪,心脏跳的飞快,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一样。
他按了按自己的心脏,下了公交便朝着佐佐木潮的家中飞奔而去。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金色发丝的少女这样问道。】
佐佐木潮点头:“我被打了个半死。”
假如这一切都是梦该有多好。
乙骨忧太知道佐佐木同学和她父亲的关系很差,但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差到能因为争斗而流出这么多血的地步。
佐佐木潮倒在地面上,鼻孔流出血液,孜孜不倦般流淌,淌过她的嘴角、脖颈、肩膀,再流到地面上。少女的父亲喘着粗气,用手掌抓着她的发丝,一下下执着地将少女的脸磕在地面上,发出大声的尖叫和怒吼:
“你凭什么反抗我?你凭什么?”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觉得我不配当你父亲吗?你是什么社会渣滓,竟敢对父亲说出那种大不敬的话?”
少女的气息已经相当微弱了。
家中门户大敞。
乙骨忧太的脚就像是固定在了地板上,只能呆呆地看着少女紧闭的双眼,她的血液流了一地,那个可以被称作“父亲”的角色此刻就像是变成了魔鬼,正用可怕的酷刑折磨他爱慕的女孩。
好过分。
好可怕。
好伤心。
好愤怒。
好可恨。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里香发出尖啸,主灵魂的失控让她失去意志力,只一味地化作乙骨忧太的武器,试图攻击所有让他愤怒之人。
他要——杀了他。
杀了这个名义上是“父亲”的家伙,这样佐佐木同学就可以解脱,这样他们就能一起逃走,一起逃到天涯海角。
他迈出步伐。
脚下升起黑色的雾气,里香的灵魂像是滚烫的沸水一般在影子中蒸腾。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不可以欺负佐佐木同学。”
“我要——保护她。”
乙骨忧太如此反覆地劝诫自己,被佐佐木父亲一拳头正中脸颊,嘴角的麻痛让他短暂地口齿不清。
那个可憎的男人正在放声大笑:
“你以为你是谁?我教训这小崽子还轮不到你来指挥。”
“是这小崽子的朋友?那我劝你赶紧跑。”
那男人露出阴狠的笑容:“我教训我孩子还能称得上一句管教,教训你就不是了,失手把你打死我可不负责任。”
太过分了。
太可怕了。
太伤心了。
太愤怒了。
太可恨了。
怎么能这样?
少女失去生机一般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掌瘦弱,肤色惨白,裸/露的身体部位到处都是可见的青紫淤痕。
“忧忧忧忧忧忧——忧太,杀了他!杀了他!”咒灵又开始催促他了。
乙骨忧太慢吞吞地行动着。
要杀了他,要解救佐佐木同学,要——
……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裤腿,阻止了他。
他迟钝地低下头。
惨白的肤色上面透着一点点青紫色的血脉。
【“我只要——只要你愿意就好。”少年如此承诺道,“只要你愿意,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如此承诺。
但是佐佐木同学——
不愿意吗?
灵魂中的咒灵正在催促他。
“来吧,忧太,毁灭一切,就像我们曾经做过的那样,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把一切不开心和愤怒都摧毁。”
眼前的男人一拳拳打在他的脸上,正在狞笑着。
他应该——
行动。
应该像里香说的那样,杀掉所有的一切。
但是。
但是。
少女的手抓紧他的裤腿,青紫色的伤疤看得他好心疼。
应该做些什么呢?
他踉跄着倒在地面上,趴在佐佐木潮的身体上保护她,看着那个男人露出满足的神情之后离开。
从始至终,他没有破坏,没有杀人,也没有满足自己灵魂中的愤怒。
里香尖叫着:“所以我讨厌你们!讨厌她!忧太!忧太应该和我一样才对!”
佐佐木同学用虚弱到听不到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忧太,不要。”
“不要做那种事情。”
“不要伤害别人,不要杀人,不要破坏。”
“如果感到愤怒的话,就张开手臂,保护自己吧。”
乙骨忧太,一个灵魂中寄居着怪物的家伙,他压抑着自己的恶念,认为恶念就是暴力,认为自己终将坠落。
他的恶念,名为“里香”。
他一直认为这是终生无法解决的谜题,这是终将要发泄出的恶念。
但今日,被佐佐木潮温柔地带走了。
用她那像水波一般的潮。
“呜——呜呜呜呜……啊……呃……”
少年抱着佐佐木潮的身体,大声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发现这一切,对不起……如果,如果我可以来的更早些就好了。”
【金色发丝的少女亦如是。
“对不起,小潮,假如我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佐佐木潮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地盯着眼前的画面。
少女抬起手来,擦掉自己鼻孔流下的血,轻柔地摸摸他柔软的发丝,说道:“你要来多早啊?”
乙骨忧太回忆着:“在——在佐佐木同学的父母离婚之前来就好了。”
佐佐木潮嗤笑一声,习惯性地勾起半边嘴唇:
“那——还是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来吧。”
“那时候的我一定很缺爱吧,你来爱我,该有多好。”
两个人踉踉跄跄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对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最近的医院。
佐佐木潮躺了一个月。
乙骨忧太比她好那么一点,只躺了一周。
那之后,乙骨忧太每天都给她送饭。
乙骨忧太并没有表达自己的心意。
他们就如此心照不宣地相处着。
“结束了吗?”佐佐木潮意犹未尽般问道。
【金发少女无奈笑笑。
“小潮,还需要回忆些别的吗?”】
佐佐木潮迟疑一下,问道:
“所以,这个忧太,和外面的乙骨先生,是同一个人吗?”
【金发少女点头。】
佐佐木潮感慨道:
“欸……”
“还真是男大十八变。”
她伸出手比比划划,画出一个海胆头的形状:“当初,忧太那家伙就是一个很普通然后很可爱的,谁都可以欺负的家伙呢。”
【金发少女敛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掌机上的摇杆,轻轻哼笑一声。】
“那么,小雪的故事呢?”
【金发少女愣了愣,迟钝问:
“什么?”】
佐佐木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她的标志性的嘲讽的笑意。
但亲近她的人都知道,那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笑容而已。
“小雪的故事呢?”
“我还没有看呢。”
【金发少女脸红了一下,露出稍稍不情愿的表情:“我的故事,没什么好看的。”】
“不,”佐佐木潮说:“我要看。”
她此刻就在这里。
那么为了她此刻的存在,到底有谁付出了什么?
她清楚地知道西山雪是什么样的人,乙骨忧太又是什么样的人,所以——
为什么她还活着,以及这些她在意的家伙们付出了什么,她一定要知道。
【金发少女偏过头,不愿意露出任何属于自己的情绪。
“小潮,简直是白痴。”】
【西山雪不愿意袒露这些。
甚至有时候她回想——就让小潮这样幸福地生活在游戏里该有多好?
没有父母带来的负面影响,没有人莫名其妙地讨厌她。
没有人试图伤害过她,没有人让她死亡,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少女一样长大。】
但是不可以。
因为她早就说过,小潮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小潮是世界上最懂得爱别人的孩子。
她没有得到过爱,却能无私付出。
这样的孩子,才最应该幸福。
【金发少女轻启唇瓣。
“好啊,那就告诉你吧。”】
【“我亲手杀掉你,又重新让你复活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妈呀,总算是圆回来了。
第二幕就是和母亲前往西雅图的抉择;第三幕就是和父亲前往东京的抉择(但还没写完)。本质上而言,小雪是想让小潮在游戏里感受自己曾经没有选择过的道路,但是很显然,小潮现在选择的道路就是最幸福的。第二幕去往西雅图还有一些伏笔,也惨惨的,但是没关系有骨子和小雪。总之之后都会幸福甜甜蜜蜜到HE。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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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骨忧太收回手。
眼睫垂下, 近乎出神地看着陷入深重睡眠的女人。
温润月光柔和地亲吻着她的脸,他就顺着那道光线一直下落,直到落在淡色的唇瓣上。
术式的结果是——
失败。
无法扭曲, 无法重塑, 无法糅合。
这是不存在的事物才会产生的结果。
【无为转变】的术式范围很宽阔,可以作用在所有意识存在的生灵上,而意识又会萌生灵魂, 于是【无为转变】就在这种物质上加以改造。
当然, 术式的局限性也是存在的。
在已经被改造过的灵魂上,【无为转变】的效用很低, 尤其是像乙骨忧太这种人,他的灵魂被揉碎, 和咒灵捏合在一起,哪怕是【无为转变】, 也没有办法对这种造物继续改造。
“怪物”。
乙骨忧太愿意用这种名号来称呼自己。
但不代表, 他愿意用这样的称呼去指代别人。
“该怎么办好呢?”他低声喃喃。
乙骨忧太伸出手, 小心地把薄被拉到佐佐木潮的胸前, 屈膝蹲坐在她床头, 像一只大型犬,仔仔细细地把她的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被欺负了吗?”
“是被伤害了吗?”
他语调低迷,带着一点点的委屈。
“该怎么办才好?”
乙骨忧太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可以肯定的是,他确确实实摸到了佐佐木潮的灵魂, 是一层又薄又脆的面, 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残渣。
太可怜了, 又太脆弱了。
他本来认为可以直接将佐佐木潮的灵魂揉成碎片再重新拼合, 但如今看来, 这样操作之后的佐佐木潮还是否存在都是个问题。
他轻声感叹:
“好可怜, 被欺负得好可怜。”
在总监会中,所有的咒术师乃至相关公职人员在入职时,都会在公示下宣誓。誓言要求他们具有人道主义关怀精神,要对所有需要帮助的普通人一视同仁,必要时候要做出优秀而准确的判断,来确认任务完成的先后性。
这一项的评判会被计入到咒术师的年末考核中,由专人来进行打分,统一归入档案,用于时刻侦查该术师的危险等级。
例如五条悟、乙骨忧太这类型的家伙,他们的危险等级考核基本上是一月一次,哪怕他们在海外或是联系频率很低的地区也是如此。
五条悟则是不用说,他的考核基本上一塌糊涂,但不得不承认,他当教师确实做的很好。
与他在总监会的风评几乎形成对立面的,就是作为他学生的乙骨忧太。任何一个和乙骨忧太一起执行过任务的辅助监督或是普通人员,都认为他是一个具有十足人性的咒术师。
能够在规定时限内完成任务,任务成功率又高,也能处理好很多人际类型的任务矛盾。在他被宣布叛逃时,总监会超过半数的人都认为这是信息误差。
一个拥有着浓厚人性的人,怎么可能去做滥杀无辜的诅咒师呢?
他和夏油杰和五条悟都不一样,他是个很好掌控的人,他是个心肠柔软的男人,甚至他直到现在都时常会表露出独属于青少年的青涩。
乙骨忧太叛逃之后,咒术界已经很少能收到关于他的消息。和总是抛头露面的夏油杰不一样,他更像是隐居安眠的动物。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乙骨忧太歪着头,轻轻用手指触碰女人睡眠而蜷缩的指尖,发现她在一点点地颤抖。
他似乎觉得这样有点可爱,于是抿着嘴笑笑。
乙骨忧太没有他们想的那么无私。
甚至可以说,他是自私的。
他所做的一切,都基于他愿意、他想要的基础上。想要拯救普通人,因为那是他应该承担的罪孽,他应该为了里香的存在而赎罪。但是当他看到自己更想追逐的东西时,那么之前坚守的一切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放下。
他确实很纯粹,但也确实是极端的个人主义。
“当然,我没有滥杀无辜,因为我知道佐佐木不会喜欢我这样做。”他慢吞吞地反驳,并持续性地用手指勾着佐佐木潮的掌心,能看到他的指尖含着一点微弱的光。
轻柔地、缓慢地碰触着女人的灵魂形状,顺着那片薄薄的弧度探索着。
【无为转变】发动。
佐佐木潮睁开无神的双眼,瞳孔涣散地直视黑乎乎的天花板,木色的吊顶变成一团团光晕,像精神污染一样入侵着她的灵魂。
再用力一点,她就会变成神志不清的布偶娃娃,像那个人形咒灵手里的娃娃那样,被人支配摆弄。
她慢吞吞地转过头,声音还带着困倦惺忪:
“乙骨先生,你要杀掉我吗?”
乙骨忧太小心地牵起她的手掌,像是把两人串在一起,平静地说:
“不,似乎有咒灵混进来了,我只是在进行必要的驱逐。”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梦到什么了吗?”
佐佐木潮慢半拍地回答:“嗯……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有你,有我,有里香,还有……”
乙骨忧太问:“然后呢?”
佐佐木潮轻声问:“后来我死掉了。乙骨先生,我死掉了吗?”
几乎是在一瞬间,乙骨忧太立刻回答她:
“没有,你还活着。”
他犹豫一下,又加上一句:“我摸到了你的灵魂,你还活着。”
定义人是否还活着的方式有很多种,对于病人而言,他们仍旧保有心跳和呼吸,哪怕大脑死亡,也可以称作活着。但对于存在于世界上的人类而言,定义他们的存活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人类都拥有强烈的主观性,即便他们认为自己活着,但总有人在思考——
缸中之脑如何?又或者世界只不过是一场游戏,我们都是被设定的人物而已。
佐佐木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是啊,只是做梦……吧。”
“嗯,只是做梦。”
乙骨忧太站起来,放开两人拉紧的手,轻声问:“还好吗?明天有紧急任务,我们要一起去。”
佐佐木潮:“去哪?”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
“东京,有个麻烦的家伙要解决掉。”
东京。
佐佐木潮的脑袋里不知为何,涌现出一大批熟悉的画面,像是这两个字眼开启了她脑袋里的锁。
地下车站,无人的街头,平静的湖水,寂静的桥。
她想仔细回想,却又在转瞬间消失不见。
乙骨忧太的声线沙哑,身上还穿着外出的黑色外套,似乎是风尘仆仆地回来,又站在她床前看了很久。
佐佐木潮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月牙挂在这头,另一头却已经披上了粉霞,哪怕现在立刻睡着,也休息不了多久。
“乙骨先生不休息了吗?”
目光所及,能看到男人眼底的黑眼圈。这已经不是黑眼圈那么简单可以形容的了,更像是变成浓重的色素沉淀,放在这张脸上当然算不得难看,只是气质变得十分阴郁。
乙骨忧太抿唇,露出一个弯弯眼睛的笑。
“有反转术式在,没什么问题。”
“佐佐木也是可以使用反转术式的吧?”
他伸出手来,掌心向上,中间是一点微弱的荧光,俯下身去捞起佐佐木潮的小腿,稍微碰一下,膝盖处留下来的青色淤痕就消失不见。
脚踝被微凉的手掌强硬地握着,没什么危险的感觉,只是动弹不得,像是被翻起肚皮的猫。
他的脸适时地抬起来,一张秀美干净的脸又冲淡了这种令人讨厌的感觉,被狩猎的慌张消失不见,这种姿势像是可以轻易控制他的要害。
佐佐木潮心虚道:
“应该……可以。”
他的领口处,一根黑色的绳链若隐若现。乙骨忧太这时埋下头去,把佐佐木潮的脚踝放开,帮她把拖鞋放在脚边,并齐,将腕口朝向她。
黑色带着一点点银的绳链在他脖颈上跳来跳去,链子有点短,不像是项链,更像是兽用的牵引绳。家养犬的主人为了防止爆冲,一般都会给宠物狗配备这种防爆绳,大型犬尤甚。只要在宠物暴躁发狂时扼住呼吸道,再强大的犬种都会乖乖停下。
“这是什么?”
佐佐木潮好奇地伸出指尖,从下方蹭进绳链和脖颈之间的空间里。
乙骨忧太的皮肤是苍白的,佐佐木潮第一眼见他就认为——他少年时期摄取的营养肯定不达标,于是成年后依旧保持着这种可以称之为畸形的肤色。
但他的体型又恰到好处地保持在一个健康强壮的程度,看起来像是有在好好锻炼,脸色弱不禁风,但一个拳头过来能把自己打死。
人的皮肤下遍布着无数条毛细血管,稍微仔细看一眼,就能从下面窥探到人体的奥秘。
佐佐木潮凑近看,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条刻满花纹的绳链,而是男人苍白的肤色下面一点点青紫色的脉络。
眼神往上蔓延,就能看到他的动脉中心跳鼓动的旋律,正规律地勃动。
她又问了一遍:
“这是什么?”
然后抬头。
男人的眼下不可遏制地产生一片粉色的红晕,这同样是毛细血管受到刺激后产生的后果。嘴唇的颜色又薄又淡,他强装镇定道:
“项……项链。”
他又补充一句:“其实这是一个……咒具。”
佐佐木潮指尖微微勾起来,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拉,乙骨忧太也就保持这样的动作朝她的方向靠拢,气息逼近,浅浅的皂香简直就像是人生灵魂中的锚点,让他无法抵抗地产生羞耻。
“呃……佐佐木,你——你想要这个吗?稍等一下我摘下来……”
“好像小狗。”
然而女人打断了他的羞涩。
面无表情地拉扯着那条束缚着他脖颈的绳链,那条他亲手寻找到的——可以束缚一切术式的咒具。
呃……
小巧而灵动的、属于女人的身体靠过来。
他清楚地听到女人的声线,佐佐木潮慢吞吞地、一字一顿地说:
“乙骨先生,我好像有点想起来了。”
“你是我的小狗。”
她顺着绳链摸了一圈,假装疑惑道:“奇怪,你的铭牌呢?”
乙骨忧太僵硬着、双眼失神地望着窗外淡粉色的霞光,问:
“什么?什么铭牌?”
别再靠近了。
这是惩罚吗?
和记忆中同样恶劣的态度。
“小狗牌啊,上面应该写着主人的名字,你的铭牌去哪了?我要写上佐佐木潮才对。”
乙骨忧太红着脸,抓着她的手,结结巴巴地问:“你要看这个吗?我先摘下来……”
佐佐木潮不置可否。
黑绳的发动方式和使用条件很苛刻,乙骨忧太并不担心佐佐木潮会无意间启动它,拿下来只希望佐佐木潮别用这种方式折磨他。
男人垂着头,指尖包裹着佐佐木潮的手,将其轻慢拿下。自己则是探索着黑绳的结构,在接口处用咒力解开之后拿下来。
细细的绳索,黑绳的原型并不是一个可以佩戴的环状物,而是一条两端都挂着圆环形咒具的绳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项链。
握在掌心才能感觉到这条绳索的粗糙和纹路,上面刻印的花纹似乎也属于某种咒术,这样查看之后,就能明白黑绳并不是一种适合佩戴的东西。
“为什么不戴在手腕上?”佐佐木潮好奇问。
乙骨忧太打理好自己的领口,平静地回覆道:“戴在手腕上的话,砍掉手腕就会被窃走。脖子上比较安全一点。”
这话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佐佐木潮全然不在乎。
她的指尖抓着刻印神秘花纹的绳链,眼皮倦怠地眨,帮他扣回脖子上。
乙骨忧太甚至怀疑她是不是顺着衣服领口看到了更深入的地方。
但其实无所谓。
因为他是个男人,不是吗?
女性才会对这种袒/露/胸怀的行为感到羞耻,但他是个男人,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难堪,也不会失去什么。
只是被观察而已。
佐佐木潮的视线顺着脖颈上凸起的经脉向下。
人体的肌肉线条流畅,包裹在喉结两侧的,有一处名为“胸锁乳突肌”的肌肉群,负责脖子的运动和与肩膀及胸廓的衔接。
指尖顺利地抵达这一处肌肉群,佐佐木潮似乎是带着点好奇和戏弄,比划着肌肉的走向,不可控制地朝下。
黑色外套是很常见的款式,甚至都没有名牌,佐佐木潮无法分辨这件衣服属于哪个品牌。里面则是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衣,衬衣里面还有一件。
她突兀地发出一声嗤笑。
“小学生吗你是?”
脑袋里面有一点点画面。
少年时候的乙骨忧太也这样。
明明是男孩子,但是穿着包裹得比女生都严实,白色的衬衣里,一定要再垫一件黑色的内衬。
这样就能够做到,在外人的目光中,他的胸膛是全然平坦、没有任何不堪的突起,也没有任何让他感到不适应的曲线弧度。
现在也一样。
从黑色衬衣领口处朝内看,能看到一件纯黑打底的领口弧度,圆圆弯弯的,刚好能被黑色的衬衣领口遮挡住,恰到好处的像是专门挑选的一套制服一样。
“什……什么?”
乙骨忧太半眯着眼睛,他不敢忤逆女人的动作,也不敢对此发出任何质疑,就像是年少时被她拴住的狗一样。
“我说,你这家伙穿的这么厚实,和小姑娘没什么区别。”
怀里的女人抬起头来,那双黝黑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直白坦然:“你这家伙,真的一点都没变。”
除了手变大了,身高变高了,肌肉变发达了之外,乙骨忧太好像还是乙骨忧太。
“欸?”
又来了。
眼睛瞪得圆圆的,乙骨忧太条件反射地咬着嘴巴,结结巴巴地反驳:“这样说也太过分了吧。”
但这也确实。
在佐佐木潮能够面无表情地在同龄男生面前换衣服的时候,乙骨忧太还处于对于男女性之间的差异一知半解的程度。
他确实比不上佐佐木潮。
他肯定也比不上佐佐木潮。
但说他毫无变化,乙骨忧太是感到不满的。
他甚至有点委屈。
“因为——因为以前的佐佐木就很成熟了吧?”
“哈?”女人不满地反问:“你这话是在内涵我吗?”
淡色的关节攥紧,佐佐木潮眯着眼睛靠近他,指尖朝自己的方向拉拽,让他不要逃避。
“只是追求你而已,怎么就称得上成熟了?我好像没有强买强卖吧?乙骨同学。”
“亲也只是亲脸,甚至都没有亲嘴巴,连亲密接触都没有。”
她面无表情地数着两人从前的相处模式,似乎一点也不为说出这些事情而感到羞耻。
“我已经很收敛了吧?已经很尊重你的个人意愿了哦……再说了,你不是也没答应我吗……搞得我相当尴尬啊……”她几乎是碎碎念,手指无意识地勾着乙骨忧太的绳链。
轻轻地、像是蜻蜓点水。
一个柔软的吻落在她的唇角。
佐佐木潮的声音戛然而止。
转头,乙骨忧太抬着脸,半闭着眼睛,睫毛颤抖。
从发际到深粉色的眼下一带,毛细血管集体爆发般的色素沉淀,红得可怕。他轻轻抿着淡色的唇瓣,吐露出的不是一如往常般的逃避或者沉默,而是一种近乎放纵的态度:
“嗯,我知道。”
“因为太高兴了,也太不敢相信了,所以一直认为你在玩弄我。”
他的眼睫抬起来,佐佐木潮清楚地从那双圆扁的双眸中看到一种献身般的勇气,藏蓝色和青粉色交织在一起,是一种奇妙而阴郁的美。
“你肯定又在玩弄我,我无数次这么想。”
他迟疑着:
“但是肯定有那么一次,你一定是认真的,所以我在等待那一次。”
乙骨忧太伸出手,将那只牵扯着绳链的手掌握紧,然后任由她牵引着自己的脖子。
他认为“手是无所谓的,是可以被随意砍断的”,但“头和脖子是他会保护好的部位”,因此黑绳放在这里他感到很安心。
但是现下,他把自己的弱点毫无保留地呈现。
假如佐佐木潮想要杀掉他,那么她只要伸伸手就可以了。
他堕落地想,甚至可能他都不会想要反抗。
这一定是惩罚。
但是没关系。
佐佐木潮轻声笑道:“你真的好像小狗。”
她唇齿间发出那种“嘬嘬嘬”的声音,就像呼唤一条狗,和她从前一样的坏心眼。
男人的胸膛轻微地起伏着。
原本被内衬遮挡的线条现在也已经微弱可见。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少年,身体发育得很快,骨肉的线条也很明显。
佐佐木潮当然看过少年的他的身体。
白瘦、到处都充斥着营养不良的信号,甚至身体上还残留着部分被殴打的痕迹,淤痕和伤口蔓延。
但如今。
她慢吞吞地解开扣子,薄薄的内衬只能遮住皮肉的颜色,除此之外的若有若无。
薄薄的内衬贴在皮肉上,将身体的线条勾勒清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佐佐木潮的视线正从上到下,一点点地审视着这具身体。
吞咽口水。
心脏像发狂的兔子。
她说:“胖了。”
乙骨忧太羞耻地闭着眼睛,耳边不知为何,砰砰直跳得像是又长出一个心脏。
女人的声音冷静而直白。
乙骨忧太身体上的变化大得惊人。
胸肌鼓囊囊、腹肌也很明显,胳膊上的三头肌有着经常锻炼的痕迹,又或者这是他长期的外派任务而催生出的脉络。
但是佐佐木潮只说了一句“胖了”。
这简直——这简直——
乙骨忧太宁愿承认自己放荡得彻底。
也不想让她用这种坦然的语气评价自己的身体。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底里埋怨着:
这样的话,还不如被她上来就按着羞辱一顿,也好过这样冷静的语气,简直就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折磨。
不说他“长高了”。
也不说他“看起来结实了”。
更不对他进行任何表扬和夸赞。
那样的——那样的语气里,根本听不出来她是高兴或失望。
明明这么久没见面,却用这种态度对待他,实在太可恶。
“佐佐木……太过分了。”
他咬着牙齿,面上的表情是一种不忿,又带着点点渴望。
佐佐木潮才不在乎他在想什么,也不在意这只少年时期的小狗成长到什么地步。
她只是自顾自地抓着那条细而粗糙的绳链,控制着乙骨忧太的脖颈,叫他不要离自己太远。
她觉得好玩。
脑袋里的记忆又刚刚好覆盖了这个男人的过去。
她看到了以前那具瘦弱的身体,于是当下发出感叹。
这有什么问题呢?
只是乙骨忧太自顾自多想了而已。
只是乙骨忧太自顾自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放荡的客体化的位置而已,她可不觉得自己应该为此感到羞愧。
她抓着绳链,看进乙骨忧太的眼底,那里是一片藏蓝色的水雾。
“你看起来……”
她迟疑不定地在脑袋里寻找一个形容词:
“呃……你想上厕所吗?”
“才没有!”乙骨忧太反驳她。
“只是说你胖了而已,还是你很在意这个?”
女人大发慈悲地拍拍他的脸,像是一种施舍一样:“好吧好吧,又不是女孩子。你长高了,肩膀也变得好宽,感觉现在一拳头能打死两个我,好了吧?”
乙骨忧太无药可救地闭上眼睛。
谁要她夸赞这个呢?
简直——简直就像是对牛弹琴。
“亲我一下。”
乙骨忧太突兀地蹦出这句话。
佐佐木潮:“啊?”
“亲我一下。”
他垂着脸,耳朵红得可怕,声音扭扭捏捏的。
“不可以吗?就像你以前那样,亲我一下。”
“嗯……为什么?”佐佐木潮对此表示不理解。
她反问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我亲你?你不是拒绝了我的告白吗?”
乙骨忧太愤愤道:“那根本就不是告白!”
“你在耍我,你在玩弄我,你把我当成狗,你还要我汪汪叫——”
女人打断他说话:“所以呢?”
“我不可以耍你吗?我不可以玩弄你吗?我不可以把你当成小狗吗?我不可以让你汪汪叫吗?”
佐佐木潮:“我想耍你,我想玩弄你,我想把你当成小狗,我想让你汪汪叫。最重要的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皱着眉头,指尖勾着乙骨忧太脖颈上的绳链,像是勾着他的心脏:
“我觉得并没有那么难,也不需要为此做出解释,我只是和你说,我想和你在一起而已。”
“乙骨忧太,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是你认为我不认真而已,你拒绝了我,于是我放弃了,我觉得这件事情再简单不过。”
她近乎蛮横:
“我不亲你,要我亲你你就先给我道歉。”
沉默。
乙骨忧太低着头,佐佐木潮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
片刻之后。
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
“汪汪。”
“我是……小狗。”
他睫毛眨得飞快,不是心虚,而是羞耻。
这和让他当众承认自己心里有鬼没什么区别。
但是没关系。
乙骨忧太反覆在心里劝导自己。
没关系。
为什么呢?
因为……
因为——
这是佐佐木潮。
心脏一下子变得平静下来。
因为这是佐佐木潮啊。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家伙。
喜欢玩弄他,喜欢把他当做玩具,可能现在每一刻,她嘴巴里说出的话都在骗人。
但是没关系。
她要对他负责。
“亲我。”
男人强硬地要求。
但是绯红的脸和门户大敞的前襟,任谁都看得出他是装腔作势。
“OK。”
佐佐木潮干脆利落地凑过去啃他一口,不含半点情欲。
“可以了吧?不闹了吧?”佐佐木潮抓着他的绳链,眯起眼睛,像是对待闹脾气的坏孩子。
“早这样不就好了。”
乙骨忧太讷讷:
“我没闹。”
片刻又委屈地补充一句:“是你欺负我。”
作者有话说:
致死量女凝……真的好喜欢写这种东西,感觉我已经xp大爆发了……
两个人相处起来就这种氛围,充斥着良家妇男被勾搭的既视感。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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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次见乙骨忧太穿这么正经。
倒不是说他平时不正经, 只是抛开他少年时总是一副幼稚儿童穿搭的模样之外,私下里他几乎都穿得宽松舒适,和盘星教的其他人不一样。
盘星教里基本分为两类人, 狂热崇拜教主夏油杰的, 平日穿的和他也差不多;另一部分人游走在社会上进行传教,他们则是西装革履。
而乙骨忧太一直都是一身宽松运动服,不开会也不聚众参加盘星教里那些怪异的礼拜仪式, 可谓格格不入。
今天倒是穿得稍微正经了些。
白衬衣, 黑西裤,外面套了正常的黑色薄开衫, 乍一眼看上去像个文职工作者。
“你穿成这样是?”佐佐木潮迟疑地上下打量他,就连随身背的刀袋都没在身上, 这对咒术师而言可是致命的。
常用的武器都不带着。
乙骨忧太抿唇,眼睛藏蓝色格外澄澈。
“今天和我一起去吧, 见个熟人。”
当然。
佐佐木潮跟在他身后, 从地库走出去。
乙骨忧太的背影一如既往的单薄, 这人穿上衣服看, 完完全全就是一副风吹就跑的架势, 只有解开扣子、仔细查看肌肉轮廓才能发现,他其实没那么瘦弱,反倒是精干。
他一边走路,一边指着很远的地方对佐佐木潮说:
“那里是涩谷站, 现在已经全线禁运了。”
从两人的方向看去, 且不说远处, 只看近处也能看出端倪。
电路、人流、车辆, 似乎全都在一瞬间寂静下来了, 远处涩谷站的超大屏幕常年亮着, 此刻也偃旗息鼓,这个世界似乎发生巨大的转变,而这一切在佐佐木潮的记忆里都不曾存在。
“?欸?为什么?”
佐佐木潮喃喃道,“是停电了?还是发生自然灾害吗?”
乙骨忧太在她身旁淡然地否定,并给出答案:
“不,是咒力失控,那一片区域处于中心地带,现在还没有消除遗留问题。”
更多的,乙骨忧太并没有为她说明。
佐佐木潮知道自己应该装作明白,毕竟她的身份是盘星教的信徒,但她睁着眼睛,看着远处空荡无人的街道,怎么都没办法理解。
她不记得这些。
她还记得什么?
乙骨忧太小心牵过她的手,平淡的声音像是一种警告: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没关系的。”
即便没有咒力,走过这片真空地带之时,也能感受到其中正在氤氲升起的压迫感。
普通人的恶念只需要积攒一周,就能催生一只3级咒灵,不去管它的话,就会持续不停地吞噬这片土壤上的恶念,直到酿成灾祸。
而这些,都需要咒术师来处理。
这一片巨大的真空地带,又是多么强大的咒灵酿成的灾祸?
佐佐木潮不可知。
等走过那片区域,乙骨忧太放开她的手。
像是一种信号。
类似于一种过于畸形的暗示——
特殊时期干什么都好,但一旦走进普通人的社会,他就憋着,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正常人。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别别扭扭的。
佐佐木潮确实承认了自己年少时莫名其妙的情愫,但是既没告白也没说什么在一起之类的话,只是亲了一口,什么都没干。
算什么?
乙骨忧太的脸上倒是没什么情绪。
看起来他对这种畸形的相处方式没什么意见,似乎也默认先暂时保持如此。
见面的地点约的很离奇。
是涩谷站旁的警局。
警局门口,一个短发的干练女性正站在那里,旁边停着一辆车,她则是倚靠在车门上,含着烟吞吞吐吐。
注意到二人的身影,她才把烟随手掐灭,露出一张冷淡平静的面孔,怎么看都让佐佐木潮感到一点微妙的熟悉。
乙骨忧太先上去打招呼,
“真田小姐。”
所谓的真田小姐朝他点头,审视的目光落在跟在他后面的佐佐木潮的身上,佐佐木潮明显感觉到这位真田小姐的眼中带着疑惑不解。
“这位是?”
乙骨忧太淡然地为她介绍:
“这是佐佐木潮,目前是——我的同事。”
真田西子露出不淡定的表情。
整个咒术界都知道,乙骨忧太叛逃了。
但那能怎样?
没人能对他做些什么。
五条悟不知所踪,夏油杰叛逃,唯一一个九十九由基更是不受控制,谁都指使不了。
五条悟在的时候还好说。
可他一不在,总监会随时都处于拆了东墙补西墙的状态。乙骨忧太再如何好控制也是特级,叛逃之后的立场不可言说。
但这可不代表着,今天两人之间的谈话,真田西子可以接受他带一个间谍过来。
冷静的女士脸上带上一点怒意,
“乙骨先生,我是为了西山小姐的事情才来的。假如你是这样的诚意,那我想我们之间不必多聊。”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真空地带,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像是为自己怎么就相信乙骨忧太而感到懊恼。
“西山?”
佐佐木潮终于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信号。
“西山……雪吗?”
真田西子转过头,并不为此感到惊讶。
西山家族算是名门,哪怕不在咒术界,在普通人的社会中也并不籍籍无名。
只是佐佐木潮怎么就那么巧,说出一个事件中心人物?
真田西子推推眼镜,等待乙骨忧太给她一个解释。
乙骨忧太好脾气地笑笑,他这时候发挥老好人般的特殊能力,那张温和秀气的脸摆出让步的姿态,谁都会忍不住平复心情等待他的解释。
“抱歉,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我和佐佐木,以及西山女士,曾经是同一所高中的同班同学。”
他指着远处的真空地带,轻描淡写地抛下一个炸弹,
“那个术式,原来我很久以前就见过。”
远处涩谷站,曾经爆发过一场庞大而可怕的、不属于普通社会的战斗。
千年前的鬼神两面宿傩在吃掉他手指的男孩身上覆苏,整个东京的咒术师全部被调派过去。乙骨忧太来得慢了一步,只来得及杀掉对七海前辈产生威胁的人形咒灵,其余的一概没赶上。
五条悟在那之前失踪了。
所有人人心惶惶。
乙骨忧太更是因为被卡在总监会迟迟无法赶到现场。
就在这种极度绝望之下,有一个弱小的咒术师站出来。
有着一头浅金色的发丝,面容美丽而平静。
涩谷站差点被轰飞,在强大的鬼神之力下,世界说不准都要被夷为平地。
但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世界存在一瞬间的解离,然后恢复平静。
就像是世界之眼短暂地注视这片土地,然后在止戈之后又迅速离开,就像——
就像一场游戏。
这就是西山雪的能力,不是吗?
当时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她竟如此强大?
可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咒术师,甚至等级很低,咒力量也处于无法勘测的状态。
后来的西山雪和乙骨忧太相遇,“坠入爱河”。总监部认为她有值得拉拢的价值,于是明示暗示乙骨忧太,又把两人凑在一起,像是无论如何都要让两人捆绑一样。
不过西山雪那样强大的力量,却再也没展露过。
“西山……人呢?”佐佐木潮艰难地念出那个对于她而言很熟悉的姓氏。
真田西子无奈地叹气。
“死了。”
真田西子和西山雪是什么关系?
西山雪的表哥,曾经是她的前男友。不过这两人都已经死去,这些事情已经变成往事。
她淡然地吐出一长串的信息,
“总监部最终决定开放涩谷站,下面还埋着5根宿傩的手指,但是没人能找到。在职的咒术师里没几个能接近涩谷站,但他们就是要不要命一样地开放那里。”
“是要把整个日本都变成咒灵的温床吗?简直疯了。”她克制不住脸上的淡定表情,扭头低声骂了句脏话。
乙骨忧太平静地注视着远方。
“一定有加茂家的手笔吧。”
虽然是疑问句,但他已经默认了答应,真田西子也没有反驳,显然这是事实。
五条悟失踪之后,跳得最欢的就是加茂家。
“所以五条悟去哪了呢?”
真田西子的话隐藏在风里,几乎听不到。
“谁知道呢?”乙骨忧太轻轻回答,他的眼神下落,“可能——老师是去找答案了吧。”
察觉到自己正身处虚妄的最强,在某天笑眯眯地对乙骨忧太说:
“老师要先离开了哦。”
乙骨忧太惊慌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真实和笃定。
“忧太,你什么时候醒醒呢?”
“老师我看到了哦,看到你正身处超级可怕的噩梦中呢。我拍拍你的肩膀,你睡得好香啊。”
五条悟正色道:“有个很坏很坏的家伙,和稍微不那么坏的小女孩联手,正打算把你和无辜的少女困在这里。五条老师身为正义使者,当然要第一时间施以援手啦。”
乙骨忧太选择相信他。
“那么,我要做些什么呢?”
五条悟手指动动,在指尖搓了一个亮晶晶的球。
“当然是去最危险的家伙身边啊。”
“那个被你揍得破破烂烂的家伙,现在可还活着呢。”
“世界是依附于核心存在的。不论是梦境还是真实,总要有用来支撑的法则。”五条悟像是回忆起什么,“哎呀呀,说起来,我好像曾经在街边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女孩来着。”
他做出夸张的表情。
“她只是说了一声不要,老师我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奇怪呀奇怪,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当时我可真的是诧异了好久,想了又想,还以为黑绳真人版出现了呢,可那分明就是一个连咒力都没有的小家伙呀。”
“我明白了。”
乙骨忧太眨眨眼睛,选择无条件相信五条悟的话。
原因无他,如果不相信咒术界最强的人,那么世界上的一切法则都毫无意义。
他回忆着这些,又注视着远处那个空荡的真空地带,向真田西子道谢:
“麻烦你了,真田小姐。”
真田西子摆摆手,面上不耐烦的样子。
“只是这种东西而已,没必要对我道谢。”
她又感到好奇,“只是这种情报而已,你没必要专门把我约出来吧?”
情报而已,手机或是电话,都完全可以吧?
乙骨忧太只是抿唇微笑,
“不,我只是想确定一下,真田小姐还是真田小姐而已。”
佐佐木潮听得云里雾里。
但脑袋里只捕捉到一个信号——
西山雪死了。
这个信息让她脑袋爆炸了。
不。
人的死亡是人之常情。
但是有件事情——
只是有件事情她感到很困惑而已。
脑袋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西山雪死了?”
“她怎么会死掉呢?”
这想法和她的思考正在相悖。
就像是,“一个女主角怎么会死掉呢?”
就像一场游戏。
女主角死掉了,那么游戏还会存在吗?
那些依附于女主角的剧情,跟随着女主角消失的剧情不存在之后,这世界还真的存在吗?
她不知道这想法是从何而来,只是自顾自执拗地如此思考,然后开始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充斥着陌生。
西山雪的形象在脑袋里逐渐饱满起来。
浅金发色的美丽少女,名门望族出身,是个拥有着强大术式的咒术师。
除此之外,除开这些光鲜亮丽的外表之外,她和自己还是同班同学,并且两人似乎——
一直保持着某种友好的关系。
然后,更恐怖的事情随之发生了。
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间歇的断层。
脑海中有些莫名其妙的片段在闪回。
她被强大的怪物用手刃穿透胸膛,但当她回头时,却看到那只黑漆漆的怪物正是她自己,灵魂被强硬地撕扯成两半,一半是脸色苍白的她,一半是阴暗恐怖的黑色怪物。
少女操纵着她的身体。
她被打碎,然后扔进一个黑漆漆的地方,人物模型先是奇奇怪怪的方块脸,然后开始变得生动,后来模型精致起来,演变成一个个她熟悉的家伙。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身体被摔碎成一块块的肉泥,谁都没能拯救她。
乙骨忧太的手苍白无力地垂在窗边,她好像还能看到少年眼底的惊恐和绝望。
她一直记得这里就是现实。
真相就是她死了。
然后变成怪物。
小雪把她捏成一团泥娃娃,要她半死不活地求生。
但直到西山雪的存在走到她面前,精美的建模、熟悉的性格,她突然想着——
哇,这游戏也太生动了吧。
哇,这女主角的形象也太立体了吧。
哇,这剧情线真够奇怪的。
接着把这里当做游戏世界。
乐此不疲地玩乐下去。
作者有话说:
我们五师还是太强了,直接从这里看到平行的过去。
小潮要醒了,我好开心啊,因为骨子终于可以开始追妻了。
甚至我番外线都想好了,哎呀呀哎呀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