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的家伙成为丈夫了》 1、1 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她承认,她做过很多穿越进游戏中的美妙设想,借此来逃避现实生活的不如意。 但当这种设想真的降临时,佐佐木只觉得大难临头。 她不是galgame里注定要陷入lovelove恋爱戏码的主角,她只是个在这个混邪社会里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普通人,唯一的镜头就是在大决战时被一枪爆头。 远超常人能感受到的巨大恶意,汗毛耸立,鼻尖冰凉,依稀能嗅闻到腥臭的血味。 是人的血,是同类的血。 身为智慧生物该死而讨厌的直觉上线了。 看不见也摸不着。 这种盲目的感觉像是闯入正常人社会的瞎子。 明明清晰地明白此刻面前正是能够轻松夺走自己生命的家伙,腿脚却软弱无力。 佐佐木无头苍蝇一般在黑漆漆的小巷子里打转,那只怪物也好像带着刻薄的嘲弄追逐这颗失去方向的小球。 脏兮兮的水溅起来,黏在少女白皙瘦弱的小腿上,顺着血管的脉络往上爬。 纯白色的袜子被染脏了。 佐佐木咒骂着。 “讨厌,讨厌,讨厌……” “真该死。” 把她流放到这里的家伙该死,把她弄成这幅鬼样子的家伙该死,欺辱嘲笑她的家伙们更应该被碎尸万段。 佐佐木脑袋里浮现出一张脸。 羸弱、憔悴、阴郁、懦弱。 一个少年的脸。 垂着头、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逗弄路边和他一样脏兮兮的黑猫。 佐佐木想起了曾经通关时的画面。 昏黄的夕阳近乎温柔地播撒在他瘦削的背脊上,嶙峋得像干枯的山脉。 背景音乐是温柔而低声的呢喃,似乎在倾诉爱意。 佐佐木清楚地记得,那是她第一个打通的结局。 存档的名字跳了好久好久,少年的脸缓慢抬起来,身后像水波像涟漪一样突兀地搅动。 他轻声道歉,弯着眼眸,碎碎软软的眸光落在屏幕外的佐佐木身上。 “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顿了顿,像是听到了什么,才接着拒绝: “我会——永远永远地赎罪下去。” 他歪着脑袋,往日混沌的深蓝色眼眸里带着一种仿佛能窥见一切的了然,嘴巴动了动,佐佐木方才从耳机中听到他的声音。 像是怪物,声线诡异地扭曲。 ——“就像西山同学讨厌我那样,我也很讨厌西山同学。” 极细,然后变成少女的声音。 西山雪,那部游戏女主角的名字,也是佐佐木电脑里操纵的女孩。 屏幕上亮白色的字体刺得人眼睛痛。 ——《厌烦》。 佐佐木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楞了很久。 成就框在右下角跳动。 她抿着嘴角,点开”新游戏”的按键,游戏又重新开始。 一百次,无一幸免的死局。 从不同的抉择走到相同的结局,再接着无法遏制地失控,直到自取灭亡。 少年的脸千变万化,从瘦弱到轮廓深刻,再到属于成年人的游刃有余,他的眼神中始终带着那一丝勘破一切的神意。 正是因为这样,佐佐木才…… 她才讨厌那家伙! 已经无法逃避了,即将到来的死亡是熟悉又腐烂的味道。 怪物带着血风。 佐佐木承认,她几乎没怎么认真看那部游戏的设定,除了俗套狗血的少年漫设定之外,这部游戏里似乎没什么正常人。 那个名为乙骨忧太的少年,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也是佐佐木唯一了解并且称得上熟悉的家伙。 于是在这一刻,,佐佐木咬着牙,耳朵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关之间互相摩擦的声音,她在抖。巨大的、看不见的怪物发出嘻嘻嘲弄的声音,要对着弱小的生物释放杀戮的恶欲。 不要。 不要死。 不要这么狼狈。 佐佐木闻到了血的味道。 尖利的爪刺穿了她的心脏,她慢半拍地低头,血肉通红,心脏富有生机地跳动。 她闻到的血液是属于她自己的味道。 badend——《半尾》(faketruth) 一双眼睛,那样熟悉而漂亮的眼睛,正由天空注视着她的死亡。 啊,她还在看着我,还在…… …… “啪”地一声。 少年的脸通红,侧着脸,上面不明显地印出一个微红的痕迹。 发丝遮着眼睛和半边脸颊,他的身体僵硬在原地。 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清晰流畅起来,犹如开启原画彩的画质一般。 少女并拢着双腿跌坐在地面上,看他颤抖着手捡起地上散落一地的书,小心翼翼地呈上,语气艰涩低迷: “对……对不起,佐佐木同学。” 他的视线躲闪,避开少女散开的、犹如花苞一般的裙摆,直直盯着地面,像犯错的孩子。 却不知这样的怯懦只会让人心生厌烦。 少女深埋着脸,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 又回来了。 佐佐木握了握微微痛烫的手掌,慢半拍蜷着膝盖站起来,才抬头看一眼少年。 这张熟悉的、令她讨厌的脸。 她默不作声地抱起书转身离开,把身后少年迟疑的道歉当做耳旁风。 反正是只是个npc而已,一个令人生厌的数据模型,冥顽不灵。 “对!对不起……佐佐木……” 乙骨忧太唇瓣苍白,紧紧咬着,看着少女毫不迟疑便离去的背影,很久才重又轻声说: “对不起……佐佐木同学。” “佐佐木潮。” 背离着乙骨忧太的一路上,周围的景色以飞快的速度消退、色彩变暗,直到恢复成那种为了省内存而刻意设定的低渲染低饱和度模式。 佐佐木想: 这是第几次了呢?做毫无意义的抗争和努力。 “欸?开学祭吗?真好啊,不知道今年的活动是什么形式耶?”路过的学生们交谈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和他们相比,佐佐木潮冷静得不像个高中生。 这是当然的了,已经在这个该死的游戏里好多好多次地轮回,直到发现自己或许再也没有回到原来世界的机会之后,她才放弃去干一些“作死”的事情。 最开始的几次轮回,她坚信只要死掉就能回去,于是尝试各种各样的办法,包括但不限于——被车撞死、跳楼摔死、甚至主动去挑衅那些怪物,然后被插中心脏直接死掉。 可惜都失败了。 哪怕真的认真玩游戏,也总是会走到失败或是死亡的尽头。 每次睁眼看到的都是乙骨忧太软弱的脸,这似乎是她这个路人甲和男主角唯一的接触,因为被撞翻而恼羞成怒扇他巴掌。 手掌痛痛的,心里也凉飕飕。 都怪这个游戏,都怪当时玩游戏的自己,都怪这个讨人厌的男主角。 什么乙骨忧太,什么纯爱战神,什么特级,完完全全是很讨厌很卑鄙的家伙,完完全全是—— 是她最讨厌的类型。 那种像阴暗蘑菇一样躲在角落里,只会躲躲藏藏,实际上心里可能糟糕到想要毁灭世界了吧? 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握着笔,失神地在本子上划来划去。 有一点点茫然,也有一点点失落,更多的是对未来的不肯定。 不对,佐佐木潮这个人还有未来吗? 乌黑的、称得上茂密的发丝,发型中规中矩到显得过分乖巧,和大多数高中生一样,是很平庸的妹妹头。 少女的侧颜被完全遮挡,只看得到细白的脖颈和行动间微微显露的微红耳廓。手指一丝不苟地握着笔,眼神落在书本上。 “佐佐木!” 带着朝气的声线在她身后响起。 少女慢半拍地抬起头来,眼睫弯弯。 “西山同学。” 漂亮却呆滞的人物模型,明明身为大小姐,却在这样一所由社会捐助资金才成立起来的公立高中就读,还有这过分泛滥的善意,简直就像是天生为批皮游戏而设定出的人偶皮套,处处的不合理让再美丽的女孩都显得诡异异常。 佐佐木却像是全然没有发现,弯着眼睛,干净的瞳孔被卷曲浓密的睫毛遮盖,轻声细语: “今天来的好早呀。” 西山雪笑嘻嘻地凑近,伸着脖子去看佐佐木的笔记,少女整齐娟秀的字体清晰明了地写下课堂里教授的知识,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再乖巧不过的好学生。 所有人都这么想。 佐佐木同学,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佐佐木……” 西山雪凑过来,少女的模型漂亮精致。 然而与之相对应的,是她脚下奇怪的移动速度。 腿并没有动,距离却近了一大半。 西山雪似乎想不起来眼前少女的名字了。 这实在太奇怪了,不是吗? 她们明明是一起入学、一起做自我介绍的同学,就连座位也挨得很近。 留着妹妹头的少女眯着眼睛看她,然后抿唇露出颊边小小的梨涡,轻声提醒她: “潮。” usio。 “小潮!”西山雪突然反应过来,敲敲自己的脑袋,作懊恼状:“太过分了,怎么能忘记小潮的名字,我向你道歉。” 佐佐木潮摇摇头,脸上一副平常的模样,似乎她已经经历如今这般景象无数次。 ——反正下一次还会被忘记。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 佐佐木潮指尖转动着手中的笔,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叽叽喳喳的小雀鸟,和昨天、和前天、和之前的无数天一样的景色。 小雀鸟爪子牢牢抓着树干,垂着头啄食因冬雪而龟裂的树皮之间蔓生而出的寄生虫,粗粗肥肥、再一口吞下。 她的目光缓缓落下,一只熟悉的可怜虫映入眼帘。 ——黑青的眼圈,低垂着头,半蹲着,指尖冻的发红,狼狈不堪的模样像极流浪的野犬。 一切由这里走上开端。 不出意外地话,西山雪等会会以身体不适的缘由逃避下一节体育课,在去往医务室的路上,“她”选择前往活动室,却意外遭遇被同班同学霸凌的乙骨忧太,然后从此两人开始无休止的命运交织。 当然,那是游戏中的“她”,下面是属于佐佐木潮的操纵。 她冷漠地看着乙骨忧太狼狈畏缩的模样,心中嘲讽: 但这世界的结局到底是什么模样?只怕只有真正走到结束才能知道。 起码在之前,佐佐木从来没有打出正常的结局,不相识、厌恶、分离又或者是死亡,无非就这几种结局。 她放下手里因焦躁而转动的笔,垂目看着自己微红的掌心,上面还残留着因为肌肉撕裂而产生的胀痛。 她甩了乙骨忧太一巴掌。 说不上是看他不顺眼还是一直被困在这鬼地方的烦闷,这是这一次回溯中第一个不同。 但那家伙还是一副懦弱不堪的模样,看着真叫人讨厌。 要么就干脆点,拉着西山雪按头去和乙骨忧太谈恋爱不就好了?让他们甜甜蜜蜜地走到结局,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课桌被无声敲了敲,白皙漂亮的手掌里放着一颗小小的水果糖,西山雪刻意地朝她笑,用气音道歉,似乎没记住佐佐木的名字这件事情让她非常愧疚。 看着她的脸,佐佐木起初那份极度渴望回家的心情已经消失殆尽,现在仅存那么一点点的游离。 没人会比佐佐木更加记得这一段剧情的结局。 西山雪的结局。《 》 2、2 严格来讲,这个垃圾游戏并不只有一段剧情,更不是那种普遍意义上的校园甜蜜攻略向。 毕竟作者绞尽脑汁地构思出咒术这种设定,而乙骨忧太,外表瘦弱不堪的少年,拥有非凡的咒术天赋,甚至在不久的将来拯救全日本。 这样的烂设定如果只是拿来当背景板,未免有点太可惜。 前期的剧情基本上还算正常,勉强循规蹈矩。 相遇、拯救,像是命中注定的戏码一样,除却这中间横亘着不少障碍。 最匪夷所思的,就是乙骨忧太身边那只怪物。 佐佐木看的清楚。 在掌机略显暗淡的画面中,它和少年畸形又恐怖的联结。 纯白色、有一只猩红色的巨目,长着完全不属于人形态的模样。 乙骨忧太却温柔地抚摸它的脸,像被蛊惑一样轻声唤她名字:“里香。” 普通而平淡的结局里,里香怒吼着朝女生而来,硬生生撕碎少女的身体,乙骨忧太绝望的目光在她眸中闪动。 到底是什么占据了她的心神呢?是青涩懵懂的喜欢吗? 不,是超乎常人能够忍受的疼痛。 少女尖叫着、痛哭着、求饶着。 都没能让那只怪物停下来。 屏幕中的画面饱和度和清晰度逐渐降低,少女原来的位置灰暗一片,只剩下带血的衣服和—— 一堆碎肉。 走过无数次那样的结局。 佐佐木潮眼睁睁看着西山雪、又或者是自己,被撕成一块块的肉,一眨眼它们又都变成白花花的数据。看得多了,甚至就连“0”和“1”之间的差距都微乎其微。 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时间一瞬间定格,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被结束的变成她。 被撕裂毁坏、亦或是其他方式的痛苦只有一点点,因为很快她又重新睁开眼睛。 记忆太多,几乎要到堵塞大脑的程度。而她只能摇摇头,重新站起来,成为游戏里被操纵的路人甲。 游戏带着满满的恶趣味和居高临下。 因为它的男主角,是无法管束自己野望生成的怪物,即便变成特级咒术师也只能是无法守护任何的废物。 西山雪还在看着她,那颗漂亮的硬糖被她递过来,似乎这是一种缓和僵硬关系的手段。 她怜惜西山雪的结局,却不认为自己能够拯救她。 于是佐佐木拇指和食指并起,只能拿走那颗水粉色的硬糖,看到西山雪放松下来露出的笑脸。 有些许人偶般的僵硬,但不算难看。 糖是尝不出味道的,她含在嘴里默数十分钟,果然准时化开,在嘴巴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留着乖巧妹妹头的少女恬静地微笑,和刚刚她毫不犹豫便扇人巴掌的模样迥异,好在除了讨厌的家伙外无人看到。 “原谅你了,西山同学。” 铃声响起。 佐佐木冷眼看着西山雪偷偷脱离大部队的行为,背影带着逃脱体育训练的愉快。 脑海中猩红色的碎肉不断闪回,刺得她头痛异常。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流畅起来,这是很熟悉的—— 主线剧情即将卡入前的状态。 要阻止吗? 她的脚步变得迟疑。 佐佐木跟着大部队往前走,景色却变得模糊。 说到底,她好像没有责任吧? 谈恋爱也好,被杀掉也罢,这些和佐佐木潮又有什么关系? 即便从那只怪物的手里活下来,一遍遍被杀死,一遍遍被抛弃,一遍遍被拒绝。 未来也会支离破碎。 脚步停住。 …… 佐佐木潮无法忍受,因为看过太多次,所以对生命麻木,但她同样也不能接受这个选择主动麻木的自己。 她转身疾走,抓住西山雪的手腕。 “西山同学,你要去哪?” 西山雪转过头,对她露出诧异的表情,又很快恢复那副漂亮的笑容:“要一起去吗?逃课!和我一起吧?” 灿烂的晨曦斜着穿越透明玻璃,映照在少女眼底。 她的裙摆荡漾成水波,西山笑嘻嘻地,转过身背手看着佐佐木,倒着走,俏皮地调侃: “看不出小潮这样的优等生也会想要逃课,果然体育锻炼什么的,实在是非常讨厌。” 她眼中的佐佐木潮,留着乖巧可爱的妹妹头,窗边轻柔的风吹动发丝,半遮盖的眼眸中一半是曦光,一半是西山雪看不懂的神情。 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静。 少女的手抬于脸侧,将遮盖视线的发丝挽到耳后,背光看向西山雪,神情已经无法看清,只能听到她慢吞吞的声音,发音带着冷漠的降调: “锻炼确实让人讨厌。” 佐佐木潮:“不过对于我而言,好像还有很多其他值得讨厌的东西。” 把讨厌和“值得”这样的字眼挂钩是让人觉得很奇怪的,不过西山雪似乎并没有发现这个语病。 以为她在赞同自己的话,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 “破破烂烂的学校让人讨厌,莫名其妙凑上来的同学让人讨厌,一点都没有人情味的老师让人讨厌。” 少女轻巧地坐上窗沿,感叹道:“高中生活实在是太讨厌了。” 佐佐木听着熟悉的论调,毫不惊讶她会说出这些。 游戏主线里的西山雪越挫越勇,给予玩家可供选择的选项也完美贴合她的个性——热烈、善良、张扬、好奇心强,喜欢刺激新鲜的事物。 那种救赎的老套剧情实在是深入人心,以至于玩家将她的生命当成撬开乙骨忧太心扉的工具。 有时候佐佐木甚至在怀疑,是不是这个所谓的游戏根本就没有完美的结局,西山雪和乙骨忧太两个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属于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只会互相折磨。 佐佐木站定。 走廊尽头的活动室内发出一些细微的异响。 声音越来越激烈,连带着一些桌椅之间碰撞的声音,尖锐地划过地板。硬物倒地,又掺杂着闷哼和刺耳的对话。 猜得到里面的人有多狼狈。 佐佐木近乎是恶意地想: 那只名为里香的怪物呢?偏偏在这时候抛下他了吗?不是能够干脆地把人全都杀光吗? 那么那些所谓的“乙骨忧太会用一辈子去赎罪”的话,果然只是天方夜谭,到可笑的地步。 …… 又来了。 又来了。 乙骨忧太抱着头,心底的恐惧和疯狂快要从小小的缝里溢出来。 他变成一个被迫撑大却有个小孔的气球,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从那个孔里流出去。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乙骨忧太? 他被割裂在整个世界的边缘。 冰冷狰狞的灵魂缠绕着他,像是枷锁,而乙骨忧太却执着地握着灵魂的手,执意要被他变成恶魔。 不要逃避、不想逃避、不能逃避。 杀了我。 杀了我…… 突然变得很冷很冷,有人抓着他的头发骂他混蛋,有人说他这种沉重男光看着就让人感到反胃恶心。 乙骨忧太只能抱着脑袋、逃避那些目光的羞辱,脸颊颤抖到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里香还在充当他的脑袋: “忧太,睁~开眼睛吧~” “让里香看看他们的模样,我要,杀了他们……” “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再也不会有人伤害我们……” 少女轻盈灵动的声音变得扭曲可憎,宇宙都蒸腾般消失不见,只剩心里蓬勃的恨。 少年们有着天真而残忍的手段,他们调笑着要乙骨忧太扮作一只狗,不痛但格外碾压自尊的虐待让他蜷缩起来,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只狗。 刺耳的笑声在脑袋里变大又变小,好想钻进小而狭窄的空间里,这样就没有人能伤害他。 乙骨忧太挣扎着朝着透出一点点光亮的门爬去,要赶紧爬起来、要赶紧离开、要赶紧跑。 这时候本该有人能够拯救他的。 只是在他看不到的门后,少女抱臂靠在墙上,无动于衷,像是透过门注视着少年狼狈的脸、脏兮兮的衣服和那颗丑陋的心脏。 西山雪被佐佐木潮支开去叫老师,而她就这样听着房间里的声音。 太奇怪了。 心里的不是爽快、不是愉悦,而是说不尽的麻木。 这样伤害任何人,都不是佐佐木潮想要的。 她不禁想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能够对同类的受辱面无表情,却也在他大声求饶时升起怜悯。 明明知道门背后是能杀掉所有人的坏蛋,却还是在他保留善意的时候为他感到可怜。 呼吸声急促又深重,明显像是咬着牙,嗓子里含着一点点的呜咽声。 门板很薄,佐佐木潮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他被一点点逼到角落里,又被抓着领子不放手一般折磨。 笑声刺耳,反抗声却听不到。 赶来的老师记下霸凌者的姓名,喝令他们会将这件事情严肃报告给学生教务处,几个学生嬉皮笑脸地没当回事,反倒是西山雪一脸担忧地蹲下来,递给乙骨忧太一只小小的创口贴。 少年半跪在地上,不愿意抬起脸来,身上的伤口不多,甚至破皮的也没几处,只是青青紫紫的看着很可怖。 西山雪又露出那种可怜又悲悯的神情。 佐佐木潮站在老师身后。 看着乙骨忧太的身体止不住地抖动。 他是个很坚韧的人。 但这话绝对不是夸奖。 西山雪:“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没想到学校还有这种莫名其妙的霸凌事件,乙骨同学没有惹到他们吧?” 少女怀着奇怪的正义感。 佐佐木潮冷静地反驳道:“你确定吗?西山同学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乙骨忧太……” 她顿了顿,“那家伙我是不知道啦,不过他可是从小就离家出走的坏孩子哦,小时候还伤害过自己的亲生妹妹,我是猜不到这种人有什么好不能教育的。” 却看到少女不可置信的目光。 西山雪不能接受她的想法,因为那明明就是一个很可怜的、需要帮助的男同学,似乎每年还需要申请社会福利机构资助的…… 像是流浪汉一样的少年。 她像是程序卡壳一样,呆呆地看着佐佐木潮的脸。 “小……小潮,不可以这样说,那是……” 佐佐木潮冷漠地反问她:“那是什么?” “那是个从骨头里就坏掉了的家伙。” “西山同学,你多余的善意实在让人讨厌。” 西山雪瞪着眼睛,理智上佐佐木潮说的好像没错。班级里关于乙骨忧太的传言满天飞,离家出走的坏孩子、阴郁寡善的沉重男,甚至还有他的国中同学现身说法—— 乙骨那家伙就是个混小子。 可是,可是…… 西山雪心底里忍不住生出善意——她觉得那个少年怎么那么可怜、怎么那么需要帮助,好像只要你稍微伸出手来,就能得到他的感激涕零。 佐佐木潮转过身。 被老师搀扶起来的乙骨忧太垂着眼睫。 少女的脸清秀可爱,可在那一刻,窗外的风微微吹拂她的脸,像是宇宙都在那一刻毁灭又重生。 眼前的景象微微解离,又很快恢复正常。 只剩少女那双冷静、沉寂的黑眸。 让他又想起早上的那一巴掌。 比起其他身体上的疼痛,似乎那一巴掌是清清楚楚地打在了他的灵魂上,让他直到现在都能感受到面颊上的火辣和刺痛。 乙骨忧太想: 这个人,是很讨厌自己的。她和那些无视他的同学不一样,只有她,用那双冷漠的眼睛看他,像是看到冷冰冰的物件。 这样优秀的、漂亮的、冷静的优等生,是和他完全迥异的类型,过着和他截然不同的人生。 好自卑,好羞耻,被她看到这样狼狈不堪的自己。 黑发的少年怯懦地垂着头,软成一滩烂骨头,外表无害。 他总是以这样的形象出场,即便成为当之无愧的特级咒术师,也总是这副软弱和善的模样。 别人都夸他谦逊,但谦逊的家伙怎么会被那样一只怪物诅咒呢? 果然,是她讨厌的类型。 擅长交际的西山雪去向老师说明情况,寂静的医务室里只剩下乙骨忧太和佐佐木潮两个人。 不太想对着乙骨忧太那张脸,于是佐佐木潮只是坐在原地看向窗外。 反正这只是一帧cg画面而已,剧情只有在女主角西山雪在场时才会推进。 她百无聊赖地发着呆,心里盼望着西山雪早点回来。 乙骨忧太浑身紧绷,在陌生同学面前暴露自己的软弱让他习以为常,但这个女生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心底,里香的哀嚎停下了。 少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床单,指骨关节发白、营养不良,很明显的骨节,一点点地打转。 说点什么啊。 快说话。 唇瓣被他抿得苍白,眼睛像是心虚一样只敢看着地面,脸上挨打到青青紫紫一大片。 “对……对不起,佐佐木……同学。” 少女只是无意识地看向他,疑问:“哈?” 乙骨忧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早上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你,现在又……又给你添麻烦了。” “?” “这话留着去和西山同学说,我没有帮到任何忙,我也不需要你为此向我道歉。” 因为她表现得更加不耐烦,所以才向她道歉,但却没有对真正施以援手的西山同学道一声谢。 像是天生就会趋利避害的动物。 少年更加惶恐,大而无神的眼眸中塞满无措。 “对,对不起,会向西山同学道歉的。” 实在是令人讨厌。 这副好像被欺负的模样,佐佐木潮在游戏画面中看到无数次。 她之所以玩这部游戏,是因为朋友向她推荐里面的攻略角色。 阴湿男、掌控欲强,外表温和却于身体中诞生了畸形的爱。朋友一脸陶醉的模样,嘴巴里喊着什么“阴湿男天下第一”,给她展示自己掌机里全成就的画面。 一颗漂亮剔透、犹如蓝水晶般美丽的眸子。笑起来的模样意外冲淡了外表的阴郁感,反而像个干净单纯的男高中生。 大部分成就都是偏沉郁的暗色调,但也有一部分是粉嫩亮眼的颜色,佐佐木潮有点后悔没有朝朋友讨要恋爱攻略了。 与其让西山雪去当这个可怜鬼,还不如佐佐木潮自己来。 至少比起西山雪,她反倒是不会轻易死去,起码在这个走不到结局的世界里,是这样的。 …… 欸? 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但恋爱这种东西,她可不太会啊。《 》 3、3 西山雪回来了,还顺带帮两人带来老师批准的假条。 乙骨“噌”地一下站起来,几乎是90度的鞠躬。 佐佐木潮看过去,甚至能看到少年发丝滑落下去,而露出微红的耳廓。 这次倒是有好好朝着西山雪道谢。 “完全不需要这么郑重地道谢哦,我也看这种行为很不爽啦。” 西山雪摆摆手,发丝被她挽到耳后,漂亮的脸像是在发光,似乎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别人的好感。 这是事实。 即便这个世界是游戏停滞后的部分垃圾数据,也依然遵循着它的原本规则。 西山雪,一个热情友善的大小姐,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很受欢迎。 所以,如果不是这游戏挟持了这种大小姐般的模型,现实中的大小姐和乙骨这种人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乙骨忧太站直,大大的眼睛无神。 踌躇半天,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像哑巴一样不愿意开口。 佐佐木潮看不下去,问他:“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乙骨忧太一激灵,立马摇头。 “没,没有了,对不起,我先走了。” “真不像话。” 西山雪手掌贴上来摸摸佐佐木潮的脸,声音温柔细腻:“小潮明明就是很善良的孩子吧?” “哈?” 佐佐木潮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善良的家伙,从根本层面上,这也不过是一个妄图求生的底层npc该有的警觉而已。 但她并没有反驳。 只是看到西山雪露出那种奇怪的、像是看到自己孩子学好的笑容。 乙骨忧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末尾,眼前西山雪的模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失去色彩和灵动,眼神呆滞,发色暗淡,又进入了待机模式。 果然主线之外,所有人都是服务于游戏的工具吗? 佐佐木叹了口气。 “佐佐木同学,我们该回去上课了。” 像一具机器人。 …… 一天过的很快,乙骨忧太又在兼职。 被抓到活动室拳打脚踢而产生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就已经带着麻木的笑容来到兼职的地方。 有的时候他也很奇怪为什么素未谋面的人,会因为他的软弱而恨他,甚至会有那种恶劣的行径。 被霸凌很奇怪,被帮助也很奇怪,乙骨忧太这个人,已经独自生活太久,所以完全无法再去理解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了。 乙骨忧太从兼职的便利店里走回家,手里提着小小的塑料袋,里面是他明天一整天的饭,是临期的饭团和牛奶。 路上他遇到很多人,有平时在学校不熟但遇到会打招呼的同学,有在课堂上故意用很难理解的数学题考验他的老师,有租的小房间隔壁的青年情侣一起出门买菜,但他们都很默契地忽略乙骨,眼神呆滞地走开。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还有1分24秒之后,学校里那个漂亮又招人喜爱的西山同学会因为扭伤脚而摔倒在路边。 她会用那双赤金色的眼睛望着自己,然后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通常情况下她说出的话都有着相同的套路。 [乙骨同学,可以帮帮我吗?] 这句话之后,自己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会脸红心跳地扶着她起来,走到路边的药店里。 然后就是: [太感谢你了,我们可以留一个联络方式吗?] 或者还有另一种情况。 她会小声呼痛但沉默,直到自己走过她身边,她才会小心翼翼地抓住自己的裤脚,轻声问 :[是乙骨同学吗?] 然后乙骨忧太就会莫名其妙地帮助她,并走向同一个结局。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两条路。 一条路直直通向目前自己租住的房间,路程很短、花费的时间也很少。 另一条路则需要绕开一小段铁轨,他通常不会选择这条路。 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多,今天到底要走哪条路才能避开那个莫名其妙的女同学? 乙骨忧太攥紧手里的塑料袋,抬脚朝着距离短的那条路走。 他在努力逃避着不熟悉的同学,和莫名其妙像偶像剧般的情节。 他不可避免地对这种仿佛被安排好的剧情感到厌恶。 他并不知道的是。 世界上有无数个西山雪,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每一帧当中等待他。 只要他接触到西山雪的数据,这段剧情就会悄无声息地开启流转。 他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像是觉得这个世界不太真实。 “乙骨同学,可以帮帮我吗?” 漂亮的少女摔倒在路边,白皙脚腕肿起一大片,干净整洁的校服裙染上污渍,谁看都不忍心就这样扔下她不管。 可怜巴巴、眸光流转。 有一股力量强迫着乙骨忧太半蹲。 他应该要庆幸,即便被人操纵着,他也仍然保有自己的性格特征。 很多时候,他都不需要说很多话、做很多交流。 少年红着脸,苍白、没有血色的唇和淡淡乌青的眼圈让他看起来像是那种网络上的地雷系男。 西山雪却像是完全不害怕,朝他可怜地倾诉着。 鼻尖传来诡异的香味,是西山雪衣角残留的洗剂味道,轻飘飘软乎乎地在乙骨忧太鼻腔里流连。 乙骨忧太能注意到西山雪脸上奇异的神情,那种反复在冷静和兴奋之中挣扎的表情,扭曲又怪诞。 太奇怪了。 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别过脸。 窄小的一条街道有很多分支和交叉的小巷,基本上都是暗着的,只有少数几个会点亮昏黄的路灯。 少年的眼神不安地闪动,漫无目的地搜索着街边乱七八糟的景象,比起因为少女的靠近而害羞,更像是害怕、恐惧、迫切想远离。 紧张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记得的,偶然有那么几次,他触发过奇怪的剧情,就像是游戏间隔的彩蛋一样。 黑色发丝的少女,起起伏伏的身影,大腿白皙笔直,却软弱无力,纤细得像是滑腻的游鱼,带着令人不安的苍白。 乙骨忧太有一次瞥见她的脸,闭着眼睛、眼皮阖得安详,心脏处被怪物修长的肢干穿透,血液都流到干透。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是同班的佐佐木潮。 有点像是被尾随了。 尾随他的少女因为看到西山雪和他的亲密,于是只能小心翼翼地躲在身后,却被他生活中到处充斥的怪物取走性命。 这似乎是他的错。 但是,他却无法对此产生任何怜悯或是内疚。 于是在今天早上。 他尝试着弯下腰,伸出手,对着地板上被撞倒的女孩,尝试着嘴角弯起,露出一抹自认为和善的笑意。 “佐佐木同学,对……对不起。” 女孩的脸被掩藏在长而杂乱的发丝下,隐约能看到一抹下颌的白腻。 她望过来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恶感,乙骨忧太歪着头,似乎还能看到她被怪物穿透的丑陋模样。 他依然结结巴巴地道歉,直到少女无法忍受为止。 佐佐木同学扇了他,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让他失望了,那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和其他人一样,眼神呆滞、行为缓慢死板,带着乙骨忧太熟悉的气息。 那双眼睛无神而空洞。 佐佐木潮。 心底的里香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杀了她,撕了她,让她像那个画面一样反复死去。 但是少年只是轻轻地说:“我也很讨厌她。” 少年的眼神惊疑不定,里香轻而易举地安分下来,他们像是灵魂中的半身,互相了解又互相警惕。 轻轻的、像是雨夜里湿润而缓慢落下的蒸汽,带着点点凉意: “就当是为了我,里香……先不要这样。” 但总觉得—— 她是不一样的。 起码在这个像是镜花水月的世界里,乙骨忧太能从她的身上窥探到真实。《 》 4、4 “你难道不知道我爱你吗?” “我那么爱你,为什么我们要彼此分离?” “世界上需要你拯救的人有那么多,为什么唯独不能救救我?” 少女撕心裂肺。 灿金色的发丝闪亮耀眼,精致得像人偶一般的脸颊却扭曲悲哀。 她弓着腰,哭得泣不成声,泪滴宛如一颗颗珍珠落下,直直要滴进人的心里去。 “求你了,救救我吧。” “求你了……忧太……” “哈!” 佐佐木潮猛地从床上惊醒,发丝被汗水泥泞在一起,蜿蜒爬进脖子里。 又梦到了讨厌的事情。 那些熟悉的、少年情怀的游戏画面。 佐佐木潮紧蹙着眉头,把短至肩膀的发丝简单扎起来,蹬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她基本上不做梦,但人总是无法避免地回忆起自己喜欢或讨厌的事情,梦里的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西山雪,那么真实、那么惊恐地朝着乙骨忧太求饶,但他却视若无睹。 也正是因为这条支线,自己对乙骨忧太的看法才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个自私的。冷漠的讨厌鬼。 上一次因为太专注地去看乙骨和西山雪的夜晚支线,而被怪物发现了,心脏都被搅个稀巴烂。 让她对乙骨忧太的恶感更上一层楼。 又是新的轮次的开始。 7:56。 买好早餐,准时踏进校园。 8:10。 参加诵读社团的晨间活动。 8:43。 到活动室吃早餐,顺便预习今日份要上的课程。 9:05。 在走廊转角处准时和乙骨忧太遭遇,扇他一巴掌之后站起来回教室。 (顺带一提,现在我扇他巴掌已经非常得心应手了。) 9:35。 上课。 …… 上课。 …… 上课。 …… 14:27。 又一次阻止西山雪过剩的善意。 看着乙骨忧太慢吞吞离开的背影,佐佐木潮让西山雪先回教室,自己突然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追去。 她有件无论如何都需要确认的事情。 少年带着满身的伤口,熟稔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小小的鱼肉香肠。他在便利店兼职时,除开容易售余的面包拉面之外,柜台里最无人问津的货品就是这种用肉泥和骨碎研磨制成的鱼肉香肠,掺着劣质的色素香精。 乙骨忧太珍惜地剥开香肠,先是自己咬一口,才把香肠用手指捻成肉碎,轻声地“嘬嘬嘬”,化工香精的味道很快飘开,不一会就有几只瘦弱的幼犬钻出灌木丛,小心翼翼地舔舐少年指尖的肉末。 乙骨忧太低着头,苍白的脸上少见地显露出几分笑意,眼睫弯弯,看起来十分乖巧。 “要好好吃饭、多吃点才能长成大孩子哦。” 他享受此刻难得的宁静,只有看着这些幼小到可以随意碾碎的小生命时,里香才会安静下来。 世界上任何一切危险的事物都会让里香感到不安警觉,只有柔弱的小猫小狗不会。因为这个,乙骨忧太曾经尝试过养一只流浪的小狗,但是失败了。 里香不允许任何人侵入他们之间的空间里,动物已经是极限,一间小小的屋子更是她唯一能觉得安全的地方。 里香发出那种轻柔的安抚声:“忧太,小狗好乖。” “忧太,里香喜欢小狗。” “忧太呢?” “我也喜欢,我也喜欢小狗。我喜欢世界上一切的东西,我喜欢花草、我喜欢溪流、我喜欢太阳和月亮,我喜欢好多好多东西。” “里香呢?” 身体里的灵魂一阵沉默。 少女发出极细的声线,只有在乙骨忧太面前,她才会像个青春期女孩一样: “里香只喜欢忧太和小狗。” “别的人都要杀掉,他们都是坏人。” “忧太可以像里香一样,只喜欢里香吗?” 少年垂着头沉默。 他无法承诺。 他只能轻声说:“我会努力的。” 乙骨忧太会努力。 会努力变成一个人,会努力为里香赎罪,会努力把一切都背负在肩膀上。 “喂,良口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佐佐木手臂撑着脸,靠在窗沿上,少女雪白得仿佛从未承受过紫外线伤害的脸颊露出来,一双乌黑的眼珠,极细极细的复杂神情在她眼中略过去,很快消失不见。 光线柔和地播撒,乙骨蹲在不被太阳青睐的角落里,眼前少女的肤色太白,像是在发光。 妹妹头非常遮挡视线,佐佐木潮的额前又多留了一些长度,这种不被看到的状态很有安全感。 她顺手将发丝挽到耳后,看着乙骨愣愣的表情。 :“喂,和你说话呢。” “乙骨忧太。” “啊,好,好的,我马上去……”乙骨忧太潦草地拍拍裤腿上沾染的草丝,手里还剩一节鱼肉香肠,他束手无措地左看右看,只能拿起来一口咬掉。 虽然是狗吃过的,但好在没有掉在地上,也没有脏。 “你是狗吗?”一只手猛地捏起他的下巴,少女眯着眼睛凑上来左右巡视。 “喂,你是狗吗?为什么吃狗吃过的东西?” 雪白的、柔软的、带着简单香气,属于少女的脸颊凑上来,嗅了嗅味道。 太近了。 好近。 近到呼吸都在交融。 又热又烫。 但乙骨忧太不敢张开嘴巴。 鱼肉香肠还含在口腔里,口腔咀嚼吞咽时会产生难闻的气味。 少女的脸冷淡,乙骨忧太终于在这一刻仔细看到她的模样,五官都很小、除了那两颗乌色的眼珠。 好像不怎么做很大幅度的表情,最过分的就是脸上露出那种不屑又厌恶的神色,冷冷的、对谁都一个样子。 少女的手掌拍拍他的脸。 :“听到了没?别吃狗吃过的东西,吐出来。” 她又表露出不耐烦:“你很饿吗?没吃饱饭?” 少女似乎缺少一点——距离感。 对,就是那种和别人交往时的距离感。 乙骨忧太眼睛瞪得很大,眼下粉暗色调的眼圈凑近看也很明显,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颜色。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手轻轻抓着佐佐木潮的手腕,很刻意地隔着衣袖,拉开之后才凑到垃圾桶旁,把嘴巴里的香肠吐掉。 目光迟疑地落在远处抱臂等待的少女身上。 好近。 好亲近。 好奇怪。 为什么要对他这样? 她也像西山雪一样吗? 他低着头,目光却落在少女纤细的身形上。 很少有人知道,乙骨忧太对医学很感兴趣,幼时他曾经偷偷地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捧着《人体科学》看得津津有味。那时里香还活着,坐在他身边,抱怨忧太像是未老先衰的小老头。 因为从小就体质差,经常进医院的他梦想着有一天也能当个医生,让世界上所有生病的小朋友全都好起来。 可惜这个梦想在里香离开后就彻底破裂。 偷偷阅读过的医学类书籍被他扔到床底,脑袋里还清晰地记得人体血液行走的每一条脉络,夜晚的少女被刺中心脏,这种死法既痛苦又折磨。心脏在一瞬间把血液全部泵到身体各处,肾上腺素飞快飙升,让人保持在一个即死未死的状态,像是一只挣扎的牛蛙。 乙骨忧太像是被自己这种想法逗笑,抿着嘴巴露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太失礼了。 那么,她也有这部分记忆吗? 乙骨忧太小心地抬起眼睛,却落入少女那双暴露出不耐神情的眼睛里,他不敢再窥探。 女生小皮鞋跟部落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乙骨忧太则是畏畏缩缩地跟在佐佐木潮身后,看起来很像犯错的小学生。 女生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站定,冲着里面努嘴,示意他赶快进去。 里面正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不良学生流里流气,校服也没有好好穿。其中一人见到乙骨忧太进来反倒没有害怕,而是自来熟地靠过来,伸手揽着他的脖子,好像两人有多熟悉,刚刚的围殴也只是开玩笑。 佐佐木潮看着这一幕,只对老师点点头: “老师,人我帮忙带来了,那么我就先回去上课了。” “佐佐木同学先别走,这几个混蛋小子还不承认他们对同学进行暴力行为呢。”老师面上发愁,冲着她招招手,“那你来说说,你当时看到什么?” 不管在什么学校,暴力行为都是被放在头一位的恶劣行径,更何况他们只是学生。 佐佐木能感受到几个不良学生的视线,带着威胁恐吓;而一旁的乙骨忧太则是背手垂头,脚无意识地踩来踩去。 佐佐木同学很讨厌他的,所以不会帮他作证,更不会为了他得罪这些人。 乙骨忧太不抱希望,只是自顾自地想着下午放学后到兼职开始前的中间半个小时要去哪里打发时间。 “确实是暴力行为。”少女的妹妹头被打理得乖巧可爱,言语间却很犀利,“老师,我记得我们是高中生了吧?应该不是那种会为我喜欢你我不喜欢你而纠结的小学生。这种行为放任真的没问题吗?虽然是社会资助建立起来的公立学校,但如果总是有这种事情发生的话,是我也会感到很恐慌的。” 佐佐木潮转头看向几个死不悔改的学生,疑问:“我记得,这已经不是乙骨同学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吧?” “还是说,你们要说是这家伙太倒霉了,所以活该被打?” “倒霉的家伙总不能一直倒霉吧?虽然我也很讨厌这种阴郁沉重男,但是在学校里,学生还是好好收敛一下吧。” 乙骨忧太猛地抬头。 少女看向脸上带着尴尬笑容的老师: “良口老师,你觉得呢?” “当然当然……学校是应该好好约束学生们的言行举止。” 空荡荡的走廊,少女的身形瘦弱纤细。 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默又疏离。 佐佐木潮是不会在意乙骨忧太在想什么的,她只是自顾自走着,想着下节课要去找西山雪要一下笔记才行。 却听到身后的乙骨忧太突然开口: “佐佐木同学,其实你不用帮我说这些的……反正他们也……” 少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哈? “谁管你啊。”《 》 5、5 “你是精神病人吗?双重人格?还是情感障碍?” 少女一步步逼近,清秀脸上的不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终于多了几分人气,是那种让乙骨忧太感到安心的—— 讨厌他、恨不得想要他死掉的表情,熟悉到让他有很重的安全感。 “我没打算让你感激我,讨厌的人就是要相互讨厌。但我是个人,乙骨忧太,假如他们今天殴打的是一只小狗、一只小猫,我也会和老师如实说明,和你没有关系,和我们之间相互讨厌的情感更没有关系。” 佐佐木看着他的脸,近在咫尺。 眼睫垂下,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色彩,只能看到那双无神又昏暗的瞳孔。唇瓣是淡淡的浅绯色,体毛稀少、色素沉淀也少得可怜,单单看那张脸,有点像个女生。 “还是因为,是我帮了你,让你失望了吗?” 她撇撇嘴,“别误会哦,西山同学是英语课代表,这节课时要统一领诵的,不能请假出来。” 不,倒不如说。 不是西山雪,反而是她,让乙骨忧太莫名地很自在。 这种感觉就像是—— 打游戏的时候在关键的剧情点前面存了档,于是每次点开这个存档点时都觉得很安心。 因为是熟悉的人。 也或者可以卑劣地说——因为目睹过她的死,所以觉得这个人很好拿捏? 不不不,这样就太失礼了。 “对不起。” 佐佐木发出“啧”地一声,“为什么又要说对不起?难道你挨揍的时候也要对着他们一边鞠躬一边说对不起吗?” “你这人真奇怪,真讨厌,真不讨人喜欢。” 乙骨于是沉默了。 是的,他就是奇怪、不讨人喜欢。 里香在脑海里恨恨地发誓,要把这个同样奇怪、不讨人喜欢的佐佐木潮撕成碎片。乙骨忧太面无表情地听着她在自己脑袋里数着少女的罪状,但无论如何走到最后,那个早已失去灵魂的怪物都会细声细气地喃喃自语: “但是她帮了忧太,里香不能做忘恩负义的坏孩子,对吧,忧太。” 他不知道。 他不明白。 有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具被掏空的躯壳,身体里的怪物到底是他自己还是里香? 如果是他自己,那么为什么脑袋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很恐怖很恶心的想法;如果是里香,那真正的乙骨忧太又在哪里呢? 少女看着他痴呆的表情,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开了。 离开的路上,色彩像墨滴落入水中那样消失了。 主线结束了。 她从西山雪那里偷来的时间也结束了。 回到教室里。 西山雪带着礼貌却呆滞的笑容朝她打招呼:“佐佐木同学,下次不要迟到了哦。” 佐佐木潮叹口气. “真是的,明明都说是请过假的。” 在游戏里,一切的一切都是最初就由编程设计好的走向。 佐佐木潮这个人物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那么她就要一直这样好下去。 除去名字之外,她的一切都是初始程序设定好的,样貌、身材,走路一步迈多远,因为只要参数有那么一点点的错误,游戏在运行时就会卡建模。 尽管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配角,仅有的台词就只有三句话,但正是这些平平无奇的小角色,撑起了这部游戏大部分的场景。 不过哪怕是小人物,角色的设定也分三六九等。 显然“佐佐木潮”这个角色,远远比其他角色要灵活得多,脸也好看一点。 有自己的爱好和追求,善恶观明确。 最难能可贵的是,这个角色有属于自己的时间轴。 佐佐木潮玩过不少攻略向游戏,大部分都是依靠着时间轴在推行世界线,一般只有重要角色才会拥有自己的时间轴。 就好比,galgame游戏里被迫成为涩情play一环当中的邻居角色,通常这类型角色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你无法追溯他的过去和未来,他也有可能在一瞬间就消失,究其原因可能是主催方厌恶了这个人物模型,于是打算换一个更加亮眼的来,直接晋升为主角之一。 佐佐木则全然不同。 她拥有着完整的过去。 母亲出轨,父亲早亡,留下她一个拖累孤零零地活着。前面的十几年全都依靠着社会补助生活,她有点像是另一个乙骨忧太。 只是乙骨忧太好歹还有家人。 假如她不是出生在这部游戏里,现实中一定会有相当精彩的人生吧? 就像西山雪那样,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参加社团、参加联谊、参加工作,然后养活自己,走上充实却忙碌的生活。 本来不出意外,她本应该拥有一个幸福健全的普通人生活。 只是很可惜,她的生命就像是路边的野草,而游戏里从来不缺野花野草。当然,也有那么特殊的几条支线里,佐佐木潮操纵着“西山雪”尝试着救过她,或许是出自内心深处微妙的怜惜,但是她依旧会自取灭亡。 而“佐佐木潮”只要活着,就会挤压游戏中男女主角的感情线,哪怕她健康活到了第一幕的结局,后来也会因为涉谷的咒灵大战而被当作普通人歼灭。 佐佐木潮艰难地思考着。 她已经忘记了那场战斗的具体情况,只记得其中有一个什么人类最强参战,最终也没能胜利。而这部游戏的第二幕是在遥远的西雅图开始的,那时候的乙骨忧太甚至没来得及回到日本,就得知了“他的老师被彻底封印”的消息。 对,那个什么最强,是乙骨忧太的老师。 西山雪的声音打乱了她的思绪: “良口老师批评你了吗?” 西山雪好奇地歪着脑袋,“佐佐木同学,你有向良口老师好好解释吗?乙骨同学是无辜的哦。” 佐佐木潮木着脸推开她。 “是是是,解释了哦,和良口老师好-好解释了。乙骨同学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应该让那些坏蛋不良高中生发自内心的忏悔,对吧?我可是有把你的意思好好地传达到位的,放心吧。” 西山雪的脸上又浮现诡异的晕红。 佐佐木潮看着她的脸,像是看到曾经捧着掌机的自己。 到底哪个选项能增进乙骨的好感度? 他和那只怪物之间的秘密是什么? “西山雪”越努力靠近乙骨忧太,就被他推得越远。 西山雪的手掌摊开。 佐佐木潮第一时间看到的并不是她的手指有多纤细漂亮,又或者她的掌心有多白皙,而是看到她指尖坠连着的,熟悉的戒指—— 一枚金色的、边缘有粗糙的边际线,做工不怎么样,但看得出主人对它很爱惜。 她的掌心挡住部分窗外的阳光,那枚戒指就在重力的作用下在指缝间摇摇晃晃,一闪闪地反射。 她露出那种狡黠的笑容。 西山雪指尖抵住唇瓣,轻声说: “佐佐木同学要替我保密哦,我要给乙骨同学一个惊喜。” 惊喜? 佐佐木潮看着那枚戒指,只觉得心累无比。 什么惊喜?你是指拿着别人的戒指不还,还要去找当事人调情吗? 直接当场变成惊喜小人碎片。 西山雪眸子里是潋滟的波光,凑近轻声对佐佐木潮说: “小潮,你知道吗?” “其实这个世界是一场游戏,乙骨同学就是其中的主角。” “谁能获得他纯粹的爱,谁就有权利结束这场游戏。” 佐佐木潮猛然转头,乌黑的、莹润的瞳孔中满是惊疑。 对面的女同学朝她晃了晃自己腕上的项链,其中意味无法理解: “要试试吗?usio。” [存档成功] 少女最终选择接过那条项链,走在漆黑安静的走廊里,放学后的学校人影罕至。 佐佐木潮又想叹气了。 重来那么多次都没能结束这段剧情,是不是从根本上就说明—— 乙骨忧太和西山雪本就是不适配的人,所以当这些剧情照搬到现实时,无论如何抉择都走不到结局。 但是,她看着自己掌心那枚微微发黄的戒指。 难道佐佐木潮和乙骨忧太就适合了吗? 只有图书馆一个小小的房间里还亮着昏黄的光,从木门上方的磨砂玻璃里望进去,依稀能看到一个端正坐着的人影,捧着书,看得很是认真的模样。 佐佐木潮握着掌心,才意识到自己出了汗,动作僵硬。 她敲敲门,里面的人一动不动,却听到他低声得像是害怕惊扰谁一样的回应: “请进。” 佐佐木潮推开门,入目是一张平静的脸。 没有丝毫惊讶和不解。 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一样。 不对劲。 门在佐佐木潮踏入后就关上,身后吹来的丝丝微风也消失不见,这种空间上的阻塞感让人天生就缺失安全感。 乙骨忧太的视线上上下下,最终落在了她的掌心,那一条系着戒指的项链上。 暗色的灯光下,那对阴郁深沉的蓝色眼珠像是被盛放于绸缎之上的宝石,冰冷而机械,带着华贵的、不天然的美感。 乙骨忧太笑笑: “原来在这里。” “里香吵闹了好久,还以为丢了,没想到是被佐佐木同学捡到。” “你是来还我戒指的吗?佐佐木同学。” 耳边传来少女的尖叫声。 “还给我!还给我!” “把我和忧太的戒指还给我!” 少年灯光下的影子一点点变大,像是一滩沸腾的沼泽,有什么东西狰狞地在其中挣扎,一点点、一点点地冒出头来。 少年似乎在喃喃自语:“这次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还以为……又……西山……不能……杀掉……” 远处的远处,修长的身影立于钟楼之上,属于整点的钟声响起。 他掀起绑带,露出一点点亮的可怕的瞳孔,像猫一般专注。 他抱怨道:“六眼可不是千里眼啦,这样看人家什么也看不到嘛。什么特级咒灵,根本没有啦,看起来……像是个小小的、无害的领域哦。” 不负责任的教师摆摆手,选择不去理会。 小而孱弱的领域。 甚至没能困住一个普通人。 对于强大的特级咒术师而言,甚至没有耐心去打散它。《 》 6、6 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片段。 原本看不见的怪物朝她扑过来,少年没能阻止,又或者是根本不想阻止,总之…… 又死了。 [是否选择开启存档点?] [是。] “喂,等一下。” 少女健步冲上来,乙骨忧太能闻得到她身上浅淡的、和西山雪迥异的香味,是超市随意挑选的洗剂味道,混合着热水洗净衣物后,又被暖融融的日光晒干。 温和的、柔软的。 她抬起手来。 指尖悬挂着一枚粗糙的戒指,细细的链条顺着白皙的手腕攀爬,像是一条蔓生的金蛇。 挂着戒指的项链从接口处断开,看起来似乎需要更换配件了。 “你的东西掉了。” 佐佐木潮示意乙骨张开手,少女将那条质朴的项链小心翼翼地盘旋放在他掌心,习惯性地评价: “这项链要换配件了,或者你干脆就把戒指戴上好了,戒口应该差不多。” “谢谢你,佐佐木同学。” 乙骨忧太的眼神落在女生指尖。 “这是我,很重要的东西。”他语气艰涩。 佐佐木潮当然知道这东西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但这款式很老,你想要保存的话要好好保护,不然会很快坏掉的。” 少年讷讷道:“嗯,是,这是差不多十年前的款式。” 他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在乙骨忧太脸上看到笑意是很稀奇的事情,似乎很是怀念某个人或某件事的模样。 “是里香偷偷拿了妈妈换下来的戒指。那时候妈妈换了一枚很漂亮的婚戒,是钻石的、亮晶晶的。” “妈妈把换下来的戒指放进储藏室里,里香和我就去偷偷拿了出来。”他轻飘飘地开口:“我记得妈妈之前说过,如果想要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那就送她一枚戒指。” “我拿着这枚戒指去问妈妈,可不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妈妈的笑容很奇怪,但她还是拒绝我了,理由是她已经接受了爸爸的请求。” “于是我拿着戒指去问妹妹,可不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妹妹流着口水把我的戒指咬在嘴巴里,差点吃掉。” 少年的眼神里是茫然的。 “但我没有其他亲近的人了。” “直到我生病住院,我遇到了直到现在也是唯一的我的好朋友,我把这枚戒指送给了她,于是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佐佐木潮习惯性地抿嘴,她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然……然后呢?” 但乙骨忧太深深地望着她,摇摇头:“没有然后了。” 一切都在此处戛然而止,亦如少男少女的人生。 “佐佐木同学,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乙骨忧太脸上带着轻松的神情,“从来没有人听我说完这些喔,我真庆幸。” “有什么好庆幸的?”佐佐木潮撑着脑袋,歪头去看他,冷着脸,高傲得像猫咪。 “这副傻样子,不怪他们欺负你。” 乙骨忧太手很巧,他研究没一会就把项链断掉的配件勉强接合起来,重新挂在脖子上。 佐佐木潮撑着腰,眯眼看被他挂在脖子上的项链,一枚戒指在昏黄的日光下闪闪发光,荡进乙骨忧太的眼眸里,那两颗藏蓝色的、带着冰冷色泽的眼珠被染上暖色。 肩膀平直宽阔,除去还有点瘦弱。 少女的指尖伸出来,轻轻拨弄着他胸前的戒指,戒指和项链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又摩擦过衣物,是柔和的声音。 “既然是珍贵的人的信物,那就珍贵地保藏起来。下次丢了,可没人帮你再找回来。” 心脏咚得一声,很响。 乙骨忧太抬眸,眼眸里映出一副狰狞的模样。 惨白色、缀着猩红色的眼睛。爪牙凄厉尖锐,将少女的脖颈——所有的不安全部位全都牢牢握在手里。 那颗硕大的眼珠里,是冰冷和无情的色泽。 怪物盯着佐佐木潮的头顶看了很久,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抬起头来:“忧太,好近,讨厌好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乙骨忧太只要上前一步,就能握住少女背身的手臂。 他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嘴巴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好像做出这种动作就能让自己满足一样。 这是一种坏习惯。就像从小执着于某样物品的小孩,哪怕长大后也无法逃脱对这类物品的依赖性。 好吧。 他退了一步。 色彩在逐渐减淡,直到乙骨忧太的脸都模糊不清。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她平安活过了第一天。 佐佐木潮松口气,决定还是不要挑战极限了。 游戏的第一幕是按照现实时间中的一周为周期循环的。 玩家在这一周时间里可以反复无数次触发某些必要剧情,来增进游戏中两个主人公之间的情感数值。 周六的话…… 佐佐木潮叼着奶茶吸管,轻巧地像只猫一样,熟门熟路,揭下咖啡店门口的海报,上面印着一张男人的脸。 几乎是铺面而来的雍容华贵,工整刻板的袈裟被他半边披在身上,下半身是宽厚到看不出身形的和服制式。面容一丝不苟,细碎的发丝都整齐束起,想象得到他在镜子前整理装束时有多认真。 瘦削的下颌线,和那双眼型柔和眼神坚毅的双眸,他似乎是想要刻意塑造出这种温和亲切好靠近的形象,然而刻薄的唇线和下意识眯起的眼睛都暴露出他的本质。 “盘星教……”佐佐木喃喃自语。 确实很难以想象,这样的人居然是第一幕当中最大的幕后黑手。 记得之前的游戏中,玩家还可以选择加入盘星教,彻底激活“我不做人啦”这条线路,不过最后也会死得很惨。 佐佐木潮叼着吸管,颇有些无奈地想: 走到现在,好像怎么做都会打到“死得很惨”这条线上去。 但比起声音先抵达到耳边,潮先闻到了一股甜腻的味道,是咖啡屋里可可板栗松饼的味道,据说这是他们家的招牌甜品。 然后男人的声音才在她耳边响起。 毛骨悚然! 巨大的阴影笼罩。 到底是什么时候? 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 快跑! 全身的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催促着她快做出行动。 佐佐木潮想要转过身,却被这股莫名其妙的气场固定在原地。 男人的声音轻巧甜蜜,细长的手指接过她手里的海报,嗯地,“哇,好不正经的大叔啊,在这里变成这幅样子蛊惑这帮麻瓜小傻蛋吗?” 他的手指和海报之间,还有一层距离,很近很薄,但绝对不是没有,至少在如此近的距离里,佐佐木潮清晰地看到那张海报就像是悬空浮起一样黏在男人的指尖。 帅气的男人对她笑笑,潮看到那双美丽得近乎妖异的双眼,似乎能看透人心。 他笑眯眯地说: “这位小姐,你看起来好眼熟哦。” 皱皱鼻子,宛若丰荣的猫咪在铭记味道,他似乎很苦恼:“嗯……在哪里看到过呢?这股汚れ……” 什么?什么脏东西? 身体稍微能动了,佐佐木潮决定: 转头就跑! 但刚走开一两步,男人就毫不迟疑地抓住她的后领口,脸上带着恶劣的笑意,不像个成年男人,反倒更像小学生: “小姐,你要跑到哪里去?” 两张脸靠近,明明长相完全不统一,却诡异地有种相似感,猫猫眼睛是同样的两双,佐佐木在很近的距离里能够清晰看到;那双眼睛中的冰冷和机械。 她突然放松下来。 毫无疑问,这也是个npc。 “呜哇,好甜好甜,栗子蛋糕no.1!” 男人满足地舔舔嘴巴,佐佐木潮则是面无表情地打开钱包数了数里面仅剩的零钱。 潮一个月只舍得吃一个的栗子蛋糕,眼前的男人大手一挥点了十个,还嘱咐店员要再外带十个,一个给硝子、一个给伊地知……总之乱七八糟的人名数了半天。 到底是有多爱吃甜品才能忍受这样的热量炸弹?这样猛吃甜品居然身材还没有走形吗? 佐佐木内心腹诽。 “这位先生,你再吃下去我就要破产了哦。”她冷脸提醒。 男人嘴角还缀着白软软的奶油,对她眨眨眼睛:“我当然不会让你结账啦。” 他抬手招来服务员,指尖夹着一张黑卡,帅气飘逸:“给这份小姐上一份一样的,再多上一份今日新品。刷我的卡。” 那一刻,眼前男人的形象在佐佐木潮心里,由魔鬼变成天使。 十分钟后,少女满腹怒气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只显而易见失落下来的大猫咪。 “小潮,小潮,不要不理我嘛……我也不知道那家店不可以刷pos机。” 佐佐木潮停下脚步,脸色难看,她已经通过刚才的对话得知了眼前男人的名字: “五条先生,你很闲吗?请不要再跟着我了!” 五条先生竖起手指来摇一摇,漂亮到令人心惊的眼眸眯起,故作高深的模样: “nonono,这位小姐,五条先生在你身上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那双眼睛。 那双颜色澄澈而瑰丽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仿佛洞穿了佐佐木潮的灵魂,她在一片空白中听到那男人的声音: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明明是个普通人,身边却跟着一只咒灵吗?” 耀蓝色的咒力在指尖爆炸,仿若顷刻间碾碎一颗行星,潮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还给我!还给我!把她还给里香!” 男人轻松应对,左右躲开,“nya,你的名字叫里香吗?我是第二次见到拥有名字的咒灵了哦。”他招招手,轻而易举地把那只狰狞丑陋的怪物握在掌心里,抬高再抬高,直到无法再举起为止。 “抱歉呢,为了这位小姐的安危着想,你这样危险的生物还是应该先离开比较好。” [无量空处] 世界都变成一片雪白,些许景象破碎成为镜片,佐佐木潮看到那其中的模样正在缓慢解离崩塌,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会死的,绝对会死的。 这次死掉就再也不能复生了。 她看着被五条抓在手里的怪物,焦灼、不安、迫近生命的威胁。 于是她猛地扑上去,在这片纯白的领域里、在这个世上最强形成的结界里,五条呆愣地看着她,似乎不能理解一个普通人如何在这样的领域里不受控制。 佐佐木潮大声喊:[停下] 佐佐木潮死了,但她又活了。 佐佐木潮死鱼眼从床上坐起来: 她能不能哪怕就那么一次,活过第一幕啊!!《 》 7、7 “啪” 少女的手掌拍得通红,居高临下,乙骨忧太呆滞地摸摸自己的脸,片刻才转过来,顶着左脸颊的巴掌印轻声问:“怎么了,佐佐木同学,我撞到你哪里不舒服了吗?” 他执着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好像一只幼犬,似乎对眼前并不算熟悉的同学的行为举止感到很疑惑,有一种—— 动物刚刚步入社会的青涩感。 或许是很少和同龄人接触吧。 少女的裙摆像花一般散开。 乙骨忧太抿唇盯着那簇花,看了很久,才慢吞吞朝地面上无法动弹的少女伸出手:“如果感到痛的话,请搭着我的手站起来吧。” “别碰我。”少女突兀拍开那只手,然后艰难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很讨厌乙骨忧太的样子。 这副样子乙骨忧太见过很多,已经在过往很多年里感到习以为常,这又是一个因为传闻而讨厌他的同学而已。 不同的是—— 带着少女香气的巴掌先是扇他的脸,后来又恶狠狠拍开他的手,头晕目眩。 柔软的、丰润的手和小臂,以乙骨忧太的视力,甚至能看到少女掌背骨节左侧面的小窝,四个排列的整整齐齐。 “!” 太可耻了、太下流了,怎么能对女生这样评头论足? 应该诚心诚意地道歉才对,如果对方不接受,哪怕下跪也不是不能忍受。 但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掌。 红通通的,真可怜。 里香在身体里睡觉,她最近出来得太频繁,就连乙骨忧太自己都感到有些疲惫。 自从升学之后,找他麻烦的人越来越多,他知道不能放纵里香干坏事。但她通常顽劣不听指挥,乙骨忧太不得不花费比以往多好几倍的功夫去安抚她。 好累。 他怔怔抚上自己烫红的脸颊,轻声感叹:“真的有这么讨厌我吗?” 佐佐木潮。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这个世界虚假到真实,乙骨忧太的意思是,他时常感觉自己活在梦里。 记忆总是被蒙上一层又一层的纱。他试图回想,却又被幕后黑手挑衅一样又蒙上一层,像是在对他说: 你就应该被玩弄。 梦外的他或许早就已经成年,成为社会中的一枚螺丝钉;又或者他还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这不过是一场乳汁哺育之后甜甜的梦。 里香的存在更像是这场梦当中唯一的不稳定因素,因为死亡就诅咒自己的青梅,会不会从小到大的友善都是伪装,实际上恨乙骨忧太恨得要死? 就像佐佐木潮那样。 他被少女拍开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着烫,小心翼翼地抚弄那颗急速蹦跳不已的心脏,乙骨忧太蹙着眉头,轻声默念里香的名字,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安静下来。 太吵了,一切的一切都太吵了,乙骨忧太感觉自己要被这些嘈杂的声音吞没。 轻巧可爱的皮鞋声哒哒哒地,漂亮又非常受欢迎的西山雪同学从他身边经过,乙骨忧太甚至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冷漠得可怕。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这位超人气大小姐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程式化的微笑: “早安,乙骨君。” “你有见到小潮吗?” 她露出那种、微妙的、像是一种炫耀的神情:“是佐佐木潮哦,我的好友,她今天应该会提前到校吧?” 乙骨忧太驼着背,轻轻点点头,讷讷:“佐佐木同学,刚刚去教室了。” 大小姐露出适时的感激微笑,朝他点头执意。 似乎要离开了。 她却突然停住脚步,少女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呐,我说啊,小潮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哦,像猫咪,我是最喜欢猫咪的。” “乙骨君呢?” 乙骨忧太不明白她说这话的意义,却还是颤颤巍巍地回应了: “猫咪……确实,猫咪很可爱,我也很喜欢。” “但是啊,猫咪这种生物呢,是很矜贵、很需要悉心照顾的物种,据说就连流浪猫在挑选食物这件事情上也有很高的标准哦。” 大小姐苦恼地抵唇。 “最近我在玩一款猫咪养成游戏哦,我给我的小猫起名叫小潮,如果好玩的话,我会推荐给乙骨君的。” 她食指竖起,作噤声状:“这是我和乙骨君之-间-的-秘-密-哦。” 大小姐的眼神亮晶晶,任谁都不会讨厌,快乐得甚至轻轻哼起歌来。 徒留乙骨忧太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沉默片刻,他呢喃,从嘴唇里艰难地吐出一段音节:“usio。” 真的。 里香的声音在脑海里作响:“usio,忧太,听起来像小猫的名字。” 乙骨忧太问:“里香也喜欢小猫的,对吧?” 里香:“嗯,小猫,可爱,小狗,可爱,忧太和里香,是去喂火腿肠,里香,记得。” “那里香为什么不喜欢我养猫呢?” 里香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才传来里香细细的声线:“忧太,要抛下我了吗?” “明明里香死掉的时候,是忧太说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所以里香才选择留下来。”声音狰狞而扭曲,乙骨忧太在那一瞬间似乎又看到了里香被撞到残破不堪的肢体,他拼命地恳求,没有换来天使的侧目,而是被拖进地狱,永远代替里香活下去。 “现在,忧太要养一只猫,而不是和里香一直在一起了吗?” “没有,没有。”少年最终只是轻声反驳,垂下头,发丝遮住他的眼睛,“我错了。里香。” “忧太没有错,忧太只是累了,忧太只要睡一觉,就会把小猫忘记了。” 佐佐木潮埋头往前走。 “小潮!”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佐佐木潮转过身,果然见到那张美丽精致的脸蛋。 她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想: 第一百一十一次。她受够了。 赶紧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再不出去她要疯掉了。 少女心疼地捧着她的手掌,朝着发红的掌心吹起,关切道:“发生什么事了,小潮心情不好吗?” 智能模型的灵活程度远超佐佐木潮的想象,肤若凝脂的脸蛋、灵动可爱的双眸,以及姣好到完美无瑕的身形,让人无法讨厌。 佐佐木潮只觉得郁结于心的怒火无处发泄,她抓着西山雪的肩膀,愤怒、无力、像是被耍了一样的憋屈。 佐佐木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变形,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疯狂质问:“你是在开我的玩笑吗?还是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我不喜欢这个游戏,我也不想再进行这个游戏了,快放我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回到我的世界里。” 西山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崩溃,才小心地抚上她冰冷的脸颊,重复道:“发生什么事了,小潮心情不好吗?” 无论怎么抱怨,怎么难看地咆哮,都只能得到她一句像是早就设定好的机械语音一般的回应。 少女沉静的眼眸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不知为何,那眼眸中突然闪现出一抹属于人性的光辉。 :“小潮,你在闹脾气吗?是因为乙骨忧太吗?你喜欢他?” 佐佐木潮看着眼前的少女,身体在一瞬间起了凉意,心头如天打雷劈。 【西山雪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虽然那个少女总是怯懦地低着头。脸蛋也算不上漂亮,但大小姐对她却比对任何人都有耐心。 直到有一天,大小姐发现自己的好朋友居然喜欢上了班里那个沉默寡言、甚至行为举止还有些怪异的乙骨忧太。 在她的心里,好朋友虽然羞涩怯懦,但配得上任何人。 可乙骨忧太不喜欢她,甚至于对她恶语相向,好朋友为此彻夜不眠,神神叨叨地说乙骨君已经有了定下婚约的新娘。 西山雪很担心她,非常非常担心她。因为她打探到了乙骨忧太的过去,一个死于车祸中的青梅、一个无数次差点成为杀人凶手的少年。 西山雪不允许,不允许小潮喜欢上那样的家伙。 但是一周之后,小潮死了。 悄无声息地从学校图书馆顶楼一跃而下,身体像血花一样绽放。 小潮是个乖孩子,是个世界上最乖最好的孩子,是小潮朝着不适应环境的西山雪伸出双手,是小潮用恬静可爱的笑容融化她的心。 可是小潮死了,是非她已无心追究,乙骨忧太应该偿命。】 建立于这样的背景下,恐怖游戏《usio》拉开帷幕,主角西山雪因为同伴小潮的死而接近乙骨忧太,两人互相厌恶却也互相吸引,在这个真实又绚烂的世界观里用粗暴浓烈的情感互相碰撞。 残肢、碎肉、人体组织都是家常便饭,佐佐木潮起初玩这个血腥恐怖游戏的原因是自己名字的音节被明晃晃地打在标题上,再加之恐怖游戏正好在她的好球区,简直就是专门为她而诞生的游戏。 怎么会忘记这些? 怎么会呢? 西山雪温柔地蹲下,轻轻吹着佐佐木潮掌心的泛红,轻声问:“小潮,还痛吗?” “你打他了,对吗?” “小潮,不要喜欢他,他会害了你的。” “他是个贪心、卑鄙的家伙,小时候害死了自己的同伴,像野狗一样生长,小潮,我不想让你喜欢那样的家伙。” 西山雪叹了口气:“如果喜欢上乙骨忧太的是我就好了,我已经很努力了,小潮。” 可是那样的家伙…… 那样像淤泥一样的家伙,浑身都找不出一个闪光点,到底哪里让佐佐木潮心生爱意呢? 她想让小潮忘记那些,可是被崩坏的身体还留存着肌肉记忆。 西山雪很苦恼。 她做了自己能够做的一切,目的是拯救小潮,而不是让她沉浸在痛苦中无法自拔。《 》 8、8 春季。 花香和凉透的微风,汗水湿洇洇染脏衬衣领口,少年一点点把门口又多又杂的大件货物搬进杂货库。他一刻不停地劳作着,没有结业证书就意味着没有正经的学历,像这样还在校读书的少年是没什么人愿意招揽进来当劳工的,可想而知遇到的老板都是如何。 少年擦擦脸上的汗水,狼狈地坐在脏兮兮的垃圾桶旁,像是随时会被拎着脖子扔进垃圾桶里。用一瓶小而廉价的纯净水缓解喉腔的干渴,双眼空洞地看向远方。 又是一天结束了。 街道上的人们像没看到他一样,来来往往。 偶有几只瘪着肚子的小野猫在他脏污的裤腿上蹭蹭,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 无趣,混沌。 春季的光线微弱,透过片片乌云播撒在乙骨忧太的脸上,他试着用手掌去遮,光线却无处不在。 他试图找一些新鲜的事物来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却失败了。 乙骨忧太慢吞吞地用手指抚摸脸颊,还是有点烫—— 佐佐木同学真的好用力。 手边熟稔地撕开一根香肠,用手指捻着肉碎去喂那些吃不饱的猫猫狗狗。自己却吃圆滚滚、内陷只有一颗甜梅子的饭团。 手一松,饭团就滚下台阶,发出软绵绵的咕噜咕噜声。 饭团被一人的脚尖挡住,停在路边,乙骨忧太的目光顺着那颗交通堵塞的饭团上移、远离,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五官小得可怜,唯有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带着微微上挑的弧度,平静地看着他。 佐佐木潮弯下腰,捡起那顿简陋到可怜的晚餐,伸出手来递给他。 “你还真的像狗一样。” 少女的恶意是扑面而来的尖锐,乙骨忧太接过那颗饭团,轻声问:“佐佐木同学想吃点什么吗?” 没等佐佐木潮回答,他就自顾自地从杂物间里搬出一个擦得还算干净的小板凳,又端来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这里只有这个,请坐吧。” 少女迟疑,然后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避免让自己蓝色的裙边染上污渍。 乙骨忧太看到她的圆头小皮鞋窘迫地蹭在一起,低矮的板凳让少女的姿势变得尴尬,雪白的腿面暴露大半。 雪白的人体肢干犹如滑腻的游鱼,他垂眸,拿起挂在一旁的校服外套,搭在佐佐木潮腿上。 眼前的少女用张牙舞爪的气势威胁他:“我看到了,乙骨忧太,你的身上有怪物,对吧?” 乙骨忧太瞳孔慢慢缩小,像是捕食中的猛兽,又缓慢放大舒缓。 干脆点来撕开一切,这就是佐佐木潮新想到的主意。与其想stk一样追踪这人的日常,看他和别人谈恋爱,还不如坦坦荡荡地来问问他,怎么样才肯放她回家。 佐佐木潮得意洋洋地指着乙骨忧太的影子,那里正缓慢地拉长又伸直,像是要硬生生从那片黑暗里撕扯出什么东西。 里香生气了。 她却还趾高气昂,认为自己抓住了谁的软肋。 因为里香暴露了短暂的杀意,于是被人类的眼睛看到了。 佐佐木潮终于第一次看清了这只怪物的模样,惨白、毫无血色,锐利的牙齿都像是磨了三天三夜般,闪着似金属的光泽。额头——或许可以称之为额头的部位,镶着一颗眼珠,皮肉像是硬生生缝合上去的,眼珠没有睁开。头部上端的皮肉松散开来,形成一簇簇像是发丝一般的物质,似乎生气了,发丝都随着怒意飞舞。 它柔声问:“忧太……里香可以……吃掉她吗?” 声音很奇异,像是女孩和尖利的怪声硬生生揉在一起了。 直到这一刻,佐佐木潮才发现自己好冷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巨大的怪物,要把它死死地刻进脑海里。 “不可以。” 乙骨忧太抓住里香其中一只爪子,大声呵道:“听到了吗?里香,我说不可以。” 少女脚腕在发抖,乙骨忧太清晰地看到她眼睛里的惊疑和怯色,她却还自顾自地叫骂妄想要惹怒谁。 “两个怪物。” 佐佐木潮吞咽口水。少女的脸红润,怒气让她的五官灵动起来,终于不像以前那样冷漠而单调。 “乙骨忧太,你是个怪物!!” 被这样骂过很多次了,反而不会生气。 乙骨忧太猛然站起身来,挡在里香面前,手掌抓着里香因暴怒而飞舞的肢干,绷得发白。 他只是反复陈述:“我不是怪物,里香也不是怪物……佐佐木同学,你该走了。” 少女自顾自地叫嚷,声音尖细令人烦躁: “怪物!两个怪物!你们会害死所有人的!” “神经病!狂躁症!变态!人格分裂!” “什么里香!根本就是你创造出来的怪物,会把一切都搞砸的。乙骨忧太,你就是个杀人狂,你应该去死!” 佐佐木潮似乎陷入某种无法挣扎的困境,但她诡异地不想停下,看着乙骨忧太那张懦弱的脸,看着他因为这份叫骂而痛苦卑微的模样,她心里诡异地升起爽快。 来呀,骂她,打她,杀了她。 已经足够了。 在这里呆的时间太久太久了,只有她自己记得发生了什么,只有她不会忘记。 好痛苦,好绝望。 杀了她。 让乙骨忧太亲手杀了她。 反正…… 不是没有过。 被少年认为是怪物,于是干脆利落地一刀了断,那样的经历也不是没有过。 她冲上前去,抓着少年的领口,强迫他抬起头来,脸色苍白,眼神惊疑不定,只有唇瓣被他咬得嫣红。 “你不是能命令她吗?你不是可以让她做任何事情吗?有本事就让她杀了我,杀了佐佐木潮……” “乙骨忧太,你敢吗?” 怪物彻底被她激怒了。 佐佐木潮听到那属于少女的咆哮声: “放开!忧太!!” “好近好近好近好近!!里香要,撕碎你!” 确实太近了。 吐息、气流、皮肤,都黏合在一起。 挤挤挨挨地相处在同一片空间里。 乙骨忧太直觉这样不对。 但是佐佐木,好近。 又长着一张漂亮猫咪一样的脸。 这个距离,里香只要伸出爪子来,捏着她的头,就能杀掉她。 但里香为什么没有第一时刻那样做呢? 乙骨忧太想明白了。 里香以为——这是他想养的猫。 她抖个不停,强装出一副自己一点都不害怕的模样,实际上拳头都在微微颤抖。 眼睛里的空洞消失了,能够清晰地看到那里面那片挣扎的灵魂。乙骨忧太突然有种奇异的想法—— 她和自己是一样的,一样感受到这虚假而残忍的现实。 “要哭吗?” 少年突兀地开口。 “佐佐木同学,好像和我一样痛苦。” “什…么…” 乙骨忧太:“对不起,全部都是我的错。” 里香安静下来了。 他接着说:“对不起,我一定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吧?让佐佐木同学这么痛苦。” 他唇瓣启合,“我一直觉得,自己像是活在梦里一样,很痛苦很麻木。” 脸上有什么烫的东西自顾自地滑下来。 少年的手好凉。 他轻轻地抬起来,用纸巾擦掉佐佐木潮脸上的泪,透过薄薄的纸巾,佐佐木潮感受到那份冰凉。 “我不会杀掉佐佐木同学的,我也不会杀掉任何一个人,我也不是怪物,我是乙骨忧太。” “虽然痛苦地活到现在,但我仍然在想办法控制里香的状态,我也坚信我可以找到一个平衡自己和里香的方法。” 他不结巴了,真神奇。 “佐佐木同学,请给我一点时间吧。我会努力的,会努力变成可以信赖的人。到那个时候,佐佐木同学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痛苦吗?” 他弯腰把自己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尘,以一种小心翼翼又没有触及到少女身体的方法,轻轻盖在她肩膀上。 “佐佐木同学,如果杀掉你能让你结束痛苦,那么我毫无疑问地会去做。” 可是她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像猫咪一样的眼睛,并没有想彻底死掉,而是写满了不甘心。 乙骨忧太抿唇,又露出那种微妙的、像是拒绝一样的神情。 佐佐木上次见到他这样的表情,是在游戏中她第一次以西山雪的身份向他告白时,他平淡地拒绝。 但是这次,他却轻声说: “可是佐佐木同学,你想做什么呢?这样肆无忌惮地靠近在你看来是怪物的我,是想要玩弄我吗?” “让我杀了你,但我会因此感到内疚和痛苦的。” 少年的脸和语气充满了颓废的、堕落的、自甘下贱的坦荡: “所以你只是想要玩弄我吧?好吧,如果是想玩弄我的话,请随意吧,我会轻易地爱上每一个对我释放爱意的人。拜托你,如果是想要玩弄我的话……” 他的声音散在空气里: “就请对我好一点吧,佐佐木同学。” 于是这次,那样的表情变得不再是拒绝,而是一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意味,是他渴望迈出步伐,却被硬生生禁锢在牢笼里。 佐佐木失神地看到他的眼睛,异样的水光在里面荡漾。 她好像稍微——稍微有点理解好友的话了。 一个爱你时会全身心只奉献给你的人,像是在自己的脖子上套着刻有名字的项圈,稍微扯一扯就会感激涕零地靠过来。《 》 9、9 讨厌讨厌讨厌, 怎么能毫无保留地说出这么羞耻的话? 明明佐佐木潮每次都是因他而死。 是人渣吗? 天生就带着察言观色的能力,对别人的恶意善意十分敏感,像是被流放在人类社会的直觉系野生动物。 佐佐木潮低着头,粗暴地把眼泪擦干净,躲开他的手。 “你以为你是谁?” 什么玩弄不玩弄的,如果这真的是场游戏就太好了。 可是她做不到。 做不到看着乙骨忧太这张脸,还能毫无负担地做一些愚蠢肮脏的事情。 毕竟从一开始,这部游戏吸引她的并不是什么内容又或者是和她相同的名字,而是卡带封面上那双漂亮得像宝石一般的眼睛。 当她凝视那双眼睛,终于在无望的现实中找到了部分乐趣。 少女抬起头来,小而苍白的脸可怜可爱,像是对他下命令一样: “乙骨忧太,下次,不要忘记我。” 她的耳廓微红,似乎接下来的话让她难以启齿,于是她没有接着说下去。 说罢,少女转身离开。 光线一点点地暗下去。 一切的一切又重新回归虚无。 失去主角的线路上,时间开始飞速流转。 这次,回家的路上,乙骨忧太没有再见到西山雪。他像是在冰雪皑皑的山野里前行的旅人,被麻木封印的记忆终于松动。 无数只少女的手,无数次温度不同的痛,脸与手心接触的瞬间,乙骨忧太想的不是她为什么打我,而是她痛不痛。 原来他们已经互相讨厌那么久了。 下次…… “啪” 少女的脸上是失望和不甘。 她看着摔倒在地面上,侧脸,发丝垂落遮挡住脸颊,只剩唇露在外面的少年,恨得牙痒痒。 大骗子。 “对不起。” 乙骨忧太咬紧唇,侧脸顺着耳垂红了一大片,他轻声说: “佐佐木同学,对不起,这次我有好好记得你。” 西山雪的话又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养一只猫咪,要用最珍贵的养料、最舒适的环境。 乙骨忧太抬起脸来,试着对站立的少女露出一个腼腆的、文静的笑,像他无数次在佐佐木潮脸上看到的那样。 “我这次记得了。” 睫毛顺着眼尾的弧度垂下去,是柔软又熟悉的神情,他一定是在模仿人类,佐佐木潮警告自己不要被这怪物蛊惑。 但是乙骨忧太倒在地上,肘关节撑着自己的身体,像小狗一样伏地过来,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小瓶像是药酒一般的东西。 “这个,给佐佐木同学。” 药效很差的药酒,好像被他当成宝贝一样。 佐佐木潮忍不住心里鄙夷。 可是却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小声说:“真寒酸。” 乙骨忧太循着她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那瓶药酒里,心满意足地眯眯眼睛。 “小潮!” 女生特有的声线很熟悉,佐佐木潮转头,看到西山雪脸色难看地站在走廊的尽头。 她怒气冲冲地走过来,默不作声,拉着佐佐木潮的胳膊就要离开。 佐佐木潮忍不住看了一眼乙骨忧太,见到他已经变回了从前的模样,好像他们是一对被迫分开的怨侣似的。 西山雪的指尖恶狠狠的,差点要掐进佐佐木潮的胳膊离去。 她突兀又不甘地开口: “小潮,你真的有那么喜欢那家伙吗?” 喋喋不休,像是自家的小猫学坏了,于是疯狂地叫她想明白。 “明明是你和我说过的,那是个坏孩子,是个不值得我们伸手去救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乖乖听了小潮的话,小潮却不听话了。” “小潮是已经讨厌我了吗?”少女轻柔的、破碎的声音让人觉得无措。 “没有,没有。”佐佐木潮摇着头。 但是她不能说出真相,只能咬着嘴巴自责地低头,不停地重复着:“没有讨厌你,不会讨厌你的。” 西山雪问:“那乙骨忧太呢?”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般:“小潮,你知道他是怪物吗?” 她又问:“小潮,你知道咒术师吗?” 熟悉的、似曾相识的字眼。 西山雪轻轻用冰凉的手掌托起少女的脸,轻声说:“小潮,我来带你看看吧,怪物的世界,乙骨忧太的世界,不属于你的世界,你就一定能想明白了。” 很少有人知道。 西山这个姓氏在咒术的社会中也并非籍籍无名。 她像是一张入场券,要带佐佐木潮踏足她们本不该进入的领域。 熟悉的脸,浓郁却并不让人头晕眼花的香气,厚实而华贵的织物披在男人的肩膀上,他笑得像只现世的狐狸,轻飘飘的语气像羽毛一样: “西山小姐,你当鄙人这里是托管所吗?” 他的视线扫过乖巧跪坐的少女。 看起来是只普普通通的猴子,但胜在乖巧听话。 西山雪是个麻烦的大小姐,没什么咒术的天赋,却有一双能看到咒灵的眼睛。假如是十年前的夏油杰,多半会劝她去就读高专。 不过现在嘛,他笑得意味深长。 “那么,西山小姐,想让鄙人做些什么呢?” 盘星教和西山家族的商业合作还真不少,至少现在,还不能杀。 西山雪礼数周全: “冒昧打扰,夏油教主。实不相瞒,我的朋友前段时间在学校中看到一只形似咒灵的怪物,但和普通的咒灵不同,那只咒灵似乎能够寄宿在人类身体上,化为人形。” 男人挑起眉头,“哦?你的朋友,好像不是能够看到咒灵的体质吧?”他的目光落在佐佐木身上。 确实很普通很平凡,除了身上沾染了一些浅淡的污秽之外,灵魂也很脆弱。 西山雪点点头:“是的,所以我希望您可以帮忙除掉那只咒灵,我看得见,但小潮经常性地被他引导,我害怕有一天小潮会因为那只咒灵的蛊惑而失去性命,这是我决不允许的。” “噗嗤” 少女天真的言语让夏油杰笑到腹痛,他大笑起来。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咒灵是种什么样的生物,是由人类的恶念降生而来,无目的也不索取利益,它们发乎天性的能力便是给这个社会带来灾难。 它们杀人不需要引导,也不需要乱七八糟的手段,通常是想杀就杀了。 除非这只咒灵弱的可以,但这样的话,也就不需要大名鼎鼎的夏油教主亲自走一趟了。 男人暗紫色的眼眸里藏着审视:“西山小姐,我看这位佐佐木小姐可是清醒得很,为什么你会觉得她是被蛊惑了呢?” 夏油杰的语气亲昵,像是两人认识许久:“对吧,小潮?那是个男孩子吗?该不会你只是早恋了吧?” 成年男人似乎全然没有把少女们遇到的烦恼放在心上,他挥挥手就要离开,佐佐木潮看着他的脸,记忆里的游戏画面也变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记得,他似乎也有一件很在乎的事情。 她轻声说:“我没有被蛊惑,但是我是真实地看到了,那只怪物的模样。她寄宿在乙骨君的身体里,他们是曾经相爱的恋人,只是现在各自分离。” 少女的声音在空荡宽阔的主室中回响: “咒术师是什么,咒灵又是什么,这些我都不明白。但是我知道,乙骨君很痛苦,所以我想要结束他的痛苦。” 男人的眼神居高临下。 “乙骨君吗……”男人喃喃自语。 “那让我来教教你吧,如何结束一只咒灵,如何让一个人类结束痛苦。”夏油杰对她轻轻勾手,脸上的笑意温柔动人。《 》 10、10 乙骨忧太是班级里的透明人。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整个世界的中心,班级里的那些人却把他当成可以随便欺负的弱势群体。明明听过不少他因为情绪失控而伤害他人的事件,那些人却像是完全不在乎一样蜂拥上去,像极了主角在成长之前的道道坎坷。 所以被欺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了。 佐佐木潮无聊地转着笔,注意到那些不良少年心照不宣的笑容,大声叹口气。 举起手:“老师,不好意思,我可以去趟医务室吗?稍微有点不舒服。 小小的空间里,乙骨忧太紧紧缩成一团,像是回到妈妈肚子里一样,头发被抓成全七八糟,衣领也被扯开,纽扣全都被恶意地抓下来,让他只能狼狈地敞怀。 这是个小小的背光器材室,乙骨忧太经常在这里疗伤,只有在这个破烂被停用的器材室呆着,才不会有人找到他。 突然,小而黑暗的玻璃被一只手敲了敲。 她轻巧地推开窗户,露出一颗乖巧的妹妹头,像猫一样左右看,才发现了把自己藏在黑暗角落里的乙骨忧太。 “我说啊,为什么在我面前装得像大人一样,那帮混蛋打你就连反抗都不敢吗?” 闻言少年瑟缩得更小一团,沉默很久才抬起手腕,给她展示其上红肿的淤斑:“想跑来着,被绑住手脚了。” 他听到少女暗骂一声:“一群狗崽子。” “你那个好朋友没有出来救你吗?” 乙骨忧太闷闷的声音传来:“不可以让里香出来,佐佐木同学不是也说了讨厌我们吗?” 佐佐木说他:“真是弱鸡废柴。” 就这样的家伙…… 她想起前两天在夏油杰身边的所见所闻。 男人的矫健身姿在庞大狰狞的咒灵身上灵动跳跃,简直不像人类一般的轻盈,拳脚能将可怖的怪物踢飞。 那种事情,乙骨忧太也能做到吗? 少年的身体纤细,除了大腿是正常男性的尺度之外,其余的身体部位似乎都因为营养不良而肉眼可见的瘦弱。 她摇摇头让自己不要再想这些,拉长语调说:“要回去上课了哦,迟到要抄书的,我只请了半节课的假。” 少女的声音还带着喘,似乎到处跑了很久才找到他。 乙骨忧太顿时慌乱起来:“那佐佐木同学先回去,我一会就来。” 少女懒洋洋地靠在窗户外,“啧”一声:“你要怎么来啊?” 衣服都破破烂烂的。 由于是温度适宜的春季,学生们基本上都是内搭一件白衬衣,然后在外面套上厚实暖和的制服外套就足够了。 而乙骨忧太的衬衣被乱七八糟得揉成一团,几乎暴露得什么都遮不住。 故意想让他出丑而已。 少女抬脚,用脚尖顶了顶器材室的门,昭告道:“我要进来了。” 里面是衣物摩擦的声音,乱七八糟的,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他有多慌乱。 “佐……佐佐木同学,请不要管我了,你快去上课吧。” “吵死了。” 少女在他面前站定,“你是小女生吗?这么害怕被人看到啊?” 乙骨忧太的衬衣乱作一团,被揉皱之后又恶意扯掉了所有的扣子,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少年们尖声嘲笑他“不修边幅”“下贱”“脏兮兮”。 他垂着头,尴尬地抓着领口,不让自己丑陋的身体暴露在女孩的眼底。 气氛都凝结了。 空气很安静。 乙骨忧太逃避一样地闭着眼睛,从佐佐木的角度看还能看到他的睫毛在震颤,以飞快的速度。 “换吧。”少女一锤定音。 没等乙骨忧太反应过来,少女已经半蹲下来,裙摆绽开像花一样,遮住她光滑白皙的腿肉,只露出一双小皮鞋,有点像那种遮住脚正坐的猫咪,看似严肃正经,实则很是可爱。 手指灵活地穿梭在自己身前的纽扣上,一颗颗地解开。 欸? 欸??? 这是…… 乙骨忧太瞪大双眼,直到少女的指尖触及到颈下一尺的距离时,他才条件反射一样闭上眼睛。耳边是少女的指尖摩擦衣物的声音,她一颗颗地解开扣子,皮肉与布料之间像是一台乐器,诞生奇妙的声音。 那些声音如同泡泡,钻进乙骨忧太的耳朵里,又在他的头腔被乱七八糟的思想充盈泡大。 她在……干什么? 兜头被扔下一件柔软的、带着清香洗剂味道的白衬衣。原本勉强能看到一点点光线的眼睛被彻底遮上了,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只剩下那片小小的空间。 雪白的衬衣和香气为乙骨忧太组成一个小而灼热的空间,他想要在里面呼吸,却又觉得这对佐佐木同学而言是一种侵犯。 憋着气,憋着声音,一动不敢动。 可是人的机能呢? 想要活下去,想要呼吸,想要咬牙。 他深深地、低下头,从少女衣领的角落里吞咽一口空气。 好消息是活过来了,坏消息是他好像因此而变得无可救药了。 佐佐木潮的味道像是病毒一样,从鼻窦一直侵染到大脑,令他不得不维持这样恶心又让人唾弃的状态。 怎么这样? 太过分了。 少女推推他的肩膀,听声音像是也一起坐下来,催促他:“快点换。” 他不禁想,佐佐木同学现在是什么模样? 还是像高冷的小猫一样吗?冷冷地用漂亮的眼睛观赏他的丑态。还是这就是她玩弄自己的手段,等着下次拿出来当做谈资。 可是无论如何,他竟然有些心甘情愿。 原来渴望被玩弄不是玩笑话,更不是他以为的可以让佐佐木潮放弃兴趣的话术。而是一种从那时候开始就埋下的,乙骨忧太“想要被看到”的丑陋野望。 太可耻了。 乙骨忧太,你太可耻了。 他知道,班级里的女同学一般不会像男生那样,只穿一件白衬衣打底。 她们多半都会选择在白衬衣里面多穿一件衣服,然后再往里便是内衣。因为乙骨忧太不止一次地听过女同学抱怨,穿得太少白衬衣会很透,穿的太多又太热。他不会像班上的男同学那样用这种事情取笑女生,只是听过就当听过,然后遗忘在脑袋角落里。 “拿回去,佐佐木同学。”乙骨忧太的声音从衣服下面传出来,他磕磕巴巴地拒绝:“我不能……我不能穿女生的衣服。” 佐佐木没好气地骂他:“那你要这样出去吗?暴露狂白痴。” “要不是……我才不来救你呢,你以为我愿意啊。” 少女微微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靠得很近很近,乙骨忧太甚至感受到她的指尖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快点脱下来换给我,我要冻死了,白痴。” 佐佐木同学很冷。 在乙骨忧太意识到这个之前,他已经条件反射地一股脑把衬衣脱下来,裹在少女肩膀上,眼神飘忽不定:“请……换……换这个,我昨天洗干净的。” 虽然被狠狠戏弄了一顿,但没有像之前那样让他在地上打滚,衣服好歹还是干净的。 不用他说佐佐木也知道,衣服带着薄荷的味道,是很普通的洗剂,估计也用柔顺剂洗过了,布料非常柔和。 近在咫尺的胸膛上,青青紫紫的伤口到处都是,还有一些已经愈合的浅白色疤痕,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过的伤。 这么瘦弱的身体居然还有明显的肌肉线条,是很纤薄的肌肉,紧密地覆盖在骨骼框架上。明显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瘦弱,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发育速度很快的类型。在高中部,男生通常都是后半截才会开始迅速发育,而乙骨忧太只要稍微正常一点,任谁都能看得出他可以一览众山小的发育状态。 “失……失礼了。”乙骨忧太顺着少女的视线看到自己赤裸的身体,脸色突兀地发白。 其实很多伤口都不是被霸凌时留下的,一部分是打工的时候受的伤,一部分是他自己弄的。 因为起初想快点死掉,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所以才会弄出这么多的伤口。想死又觉得不甘心,乙骨忧太才苟活到今天。 佐佐木潮相当通情达理地转过头去:“快点换,等下要迟到了。” 她听到少年一点点把纽扣系好,然后慢吞吞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佐佐木潮才转过头来。 衬衣当时定制的大了一码,考虑到女生还处于生长期。于是现在放在乙骨忧太身上正合适。除了大臂还有点空间紧张之外,其余的几乎是严丝合缝。 乙骨忧太的衣服少了纽扣,佐佐木潮索性直接把衣摆下方交叉系在一起,勉强固定在身上。等回到教室之后再穿上外面的制服外套,基本上就看不出什么猫腻了。 “等一下……”乙骨忧太稍稍拉出佐佐木潮耳后交叠的发丝,又轻声道歉:“失礼了。” 然后指尖轻轻把发丝下面压着的领口打理整齐,手法娴熟。 可以想象的到,少年每天都是这样对着镜子打理自己的领口和衣摆。虽然他懦弱而胆怯,却对生活充斥着异于常人的热情,能在这样压抑的日子里如此持久而艰难地活着,这是佐佐木潮也做不到的。 黑乎乎的房间里,那双藏蓝色的眼眸闪烁着佐佐木潮未看懂的光芒。 少年抿着嘴角秀气地笑,“谢谢,佐佐木同学。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光道谢有什么用,倒是把我送回去啊。 佐佐木潮撇撇嘴,到底还是没打击他,“顺手而已。” 铃声还是响了,在两人还没有踏进教室之前。 佐佐木潮抓着乙骨忧太的胳膊,大声骂他:“都怪你,都要你快点快点了,慢吞吞的是蜗牛吗?这下好了,我也要跟着你受罚。” 乙骨忧太并没有说,他想的是: 佐佐木潮不用去救他,佐佐木潮何必去救他。乙骨忧太是个自愈能力很强的人,哪怕没有人爱他没有人帮助他,他也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坚持了这么多年。 只是这一次,他有点好奇,心中莫名涌动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那股他从未有过的灼热感是因为心脏被烧坏了吗? 于是他轻声说:“我来替佐佐木同学受罚就好。”《 》 11、11 被老师抓着骂了一顿。 说到底都怪乙骨忧太才对。 靠着凉凉的墙站着,耳朵听着班级里老师刻意拉长调子讲数学课的内容,奇怪的数字符号在佐佐木潮的耳朵里变得简单好理解,说不好到底是不是那什么设定发挥的作用。 乙骨忧太在一旁惴惴不安的模样,显然是有话想说。 “要说什么?快讲,这道题还蛮关键的。” “啊……嗯……”他张开嘴巴又不讲话的模样有点滑稽,低着头一副阴暗角落的蘑菇,怎么那么让人烦躁。 “我真的会抽你的,乙骨。”少女低着头不看他,手里的笔写写画画,在题目旁边记下一些好理解的步骤方便自己有空再看。 乙骨怯怯地,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果然我应该和良口老师说清楚才对,是我拖累佐佐木同学了吗?” 佐佐木反倒没生气,这家伙像是做下何等大不敬之事伸过脸来,显得有些无耻。 “对不起,不然还是打我吧,总是连累佐佐木同学,怎么这么让人讨厌。” “你知道就好。” 不是脑袋里模拟数千遍的疼痛感,少女食指和拇指掐着他的下巴,眯着眼睛瞧来瞧去,一锤定音下定结论: “讨厌你,所以不想打你,看到你要哭出来的模样也觉得怎么这么麻烦?” “好弱啊,乙骨,你是废物、菜鸡吗?” 佐佐木潮的视线往下移动,落在少年习惯性佝偻的胸背。 “去年仙台的国中部田径联谊赛,你有上场吧?” 啊,佐佐木同学又露出那种带着恶意的、嘲讽一样的嬉笑了。 唇是微微抿着的,嘴角勾起很小很小的弧度,只能露出半颗冷白色的虎牙,看起来很有攻击力。 乙骨忧太觉得自己胸腔不小心痛了一下,好像是被佐佐木同学露出来的尖锐刺伤。 “完全是废柴吧。”少女的指尖还带着软绵绵的香气,本意或许只是想要把他的下巴放开,只是不小心往下蹭了蹭,滑到骨感的下颌,一点点不算锋利的外轮廓剐蹭她的指腹。 莫名其妙。 佐佐木潮意外地、像是被烫到了,放开手,不自觉地摩挲着碰到的地方。 奇怪的质感。 体毛稀少,但不是没有,更何况是青春期少年。 一点点毛感,逆着毛发生长方向去触碰当然会感觉奇怪啊。 刺手,还带着奇妙的温度,下面滑溜溜的骨头像会动,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起起伏伏。 硬质的骨骼很突出。 但果然还是废柴。少女这样下结论。 “被恶狠狠撞飞了,还倒在地上起不来,那个是你吧?乙骨忧太。”少女慢吞吞地说出自己当时看到的画面。 眼前的乙骨似乎在努力回想。 难道那样丢脸的场面都不足以在他记忆里留下深度吗?还是说从小到大经历太多所以完全麻木了呢? 慢半拍地想半天,依稀想起来那是个很糟糕的日子。 是去年自己的生日,天气很差,被社团成员强行拽到比赛现场凑人头,快到终点时被一头撞翻,跑完之后血腥味差点把嗓子糊起来。 里香很生气,于是把那个叫他来的成员掐到昏厥,那一天乙骨忧太害怕地逃走了。 他没能阻止里香对身边人的破坏。 所以坦然地放弃了。 社团什么、社交什么,全部都在那一瞬间放弃了。 还以为除了他和里香之外没人会记得那副模样呢…… 佐佐木潮竖起一根手指,小幅度地左右摇摆,脸上又摆出那种嘲弄的表情: “当时看到就想说了,怎么有这么弱的家伙。我说你啊,真的是……” 真的是咒术师吗? 本来想说这个的。 但看到乙骨忧太平静的眼神,像是早就放弃为自己辩解,似乎逆来顺受。 她不禁开始想象,虽然好像还没有亲眼看到。但是乙骨忧太会变成什么样的夏油杰呢? 啊,这句话是不是有点语病。 不不不,她的意思是—— 假如把夏油杰当做一个咒术特有的单位来看,乙骨忧太这样的家伙会变成什么样呢? 也会变成那副中年中二病的样子? 他应该不会。 至少不可能变成夏油杰就是。 毕竟那男人很强就算了,脑袋里奇奇怪怪的想法还挺多。 乙骨忧太的话,脑袋里奇怪的想法一多起来,恐怕就要控制不住地想杀掉自己了。 “什么?”乙骨忧太眨眨眼睛,“佐佐木同学认为我是什么?” “不,没什么。” 余光看到这家伙的脚又开始不安地踩来踩去,含糊很久,才开口:“力气的话,不是没有……” 说罢开始纠正自己:“不,谁都有力气,只是我稍微贫弱一点。” 突然又默默小声:“也可能是因为里香的缘故。” “哈?”佐佐木觉得很不爽,“你就这样把自己差劲的原因推给女孩子吗?” “渣男。” 他疯狂摆手,一副冤枉他的模样。 “只是,偶尔也有点好奇。如果里香能活下来的话,现在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眼神里有点憧憬的模样,“至少,可以安安静静在图书馆看书吧。” 佐佐木潮只是沉默。 她接不下这个话题,因为这是个注定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但假如用嘲讽挖苦盖过好像也哪里有点问题,那样这家伙应该会伤心吧? 为了实现夏油杰教给她的计划,这份挖苦还是不要说出口。 身后靠着的窗户被轻轻敲了敲,佐佐木反手伸到背后,熟练地接过窗内西山雪递过来的红笔。 乙骨忧太看着她们的互动,不知道为什么声音突然变小,像害怕惊扰谁。 “佐佐木同学和西山同学关系好像很好的样子。” 声音细小而落寞。 “嗯,还行。”少女回头微笑,“毕竟我和你一样,都是可可怜怜的倒霉蛋。假如对谁发善心能得到最好的回应的话,果然还是选我们这种家伙最轻松了。” “大小姐无处散发的善意罢了。” 眼前的少年垂着睫羽,一副无法看透的模样,说话也语意不明: “欸,那我也是佐佐木同学无处散发的善意吗?” “这样温柔的、照顾我的。” 心脏时而被刺到剧痛,时而又被灼烧到蹦蹦跳跳停不下来,明明被给予了这么多痛苦,却还是飞蛾扑火般往上靠,像受虐狂。 好奇怪。 到底哪里好了? “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 啊,要是现在能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就好了。 明显是坏掉了吧? 少女用奇怪的目光审视他。 “不,我没有那种时间和精力。” “我所做的,都是我想做的。” 昏黄日头下的佐佐木同学。 发丝轻飘飘地,一点点被走廊缓慢移动的影子笼罩。 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得到她漂亮的、纯色的眼睛,又圆又挑。 她说什么来着? 乙骨忧太恍惚到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意外。 一定是这个世界疯了,不然为什么?为什么胸腔在发着烫,嘴唇抖了又抖也没能说出话来。 所以……跟踪他、扇他巴掌、又拯救他……都是佐佐木同学想做的吗? 佐佐木同学…… 佐佐木同学,佐佐木同学…… 佐佐木潮。 到底在干什么啊? …… “良口老师,非常抱歉。” 佐佐木潮深深鞠躬。 良口是这个班的数学老师,在年纪部里也有可以说得上话的职位。 他笑眯眯地,戴着一副精致的无框眼镜,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梳的整整齐齐,从外表上看这是个很容易获取学生好感的老师,是那种可以和学生打成一片的类型。 “没关系,佐佐木同学是担心乙骨同学吧?”中年教师温和而儒雅地指出,“但是呢,下次遇到这种事情之前记得要先请假,或者干脆把事情交给老师来处理,学生之间调节矛盾最棘手了,老师也不想把小矛盾转化成大型的恶性事件。” “嗯是的,下次会及时求助老师的。”女学生纯良又干净的眼眸让良口满意地点头微笑。 “至于乙骨君的话……”老师露出那种有些许为难的表情,“老师可以冒昧问一下,佐佐木同学和乙骨君是在交往吗?” “没有,完全不。”佐佐木摇头。 面前的老师松口气,“那良口老师就放心了,乙骨君的话,佐佐木同学还是稍微冷处理一段时间吧?那个孩子,感觉像是会一下子黏上来的类型,说真的,会很困扰的。” 嗯? 错觉吗? 凉飕飕的气息从肩膀上拂过,温柔的老师笑着摸摸佐佐木潮的头。 老师会这样评价一个遭受校园霸凌的学生吗? 面前的老师还在长篇大论滔滔不绝:“乙骨君实在是个让人困扰的孩子啊。内向又腼腆,还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学生们也有向我反应,乙骨君像是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样子。但是啊,”良口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无论什么样的孩子,我们都要认真对待才行。如果这个社会都是乙骨君这样的孩子,我实在不敢想象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少女安静了一会,低着头问:“良口老师认为,乙骨君是个什么样的学生呢?” “啊,”老师还是那副笑着的模样,但是却多了几分冷漠,“顽劣的坏孩子吧。” 沉默了。 “是吗?” “那么我先告辞了。” “呼……” “麻烦,真麻烦。”佐佐木潮解开校服外套领口处的第一颗扣子,终于逃开令人头大的被老师训话环节,倚靠在教室办公室门外的墙壁,突然想起来还没和乙骨换回衣服。 认命地撑着身体,懒懒散散地朝教室走去。路上遇到几个黄毛,看她一眼互相小声说了些什么,脸上带着怒气离开。 她推开门,看到一片昏暗的教室,骨节敲敲门板: “走了哦,那群家伙,还不赶紧出来?” 先是沉默,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颗头从鼓鼓囊囊的窗帘后面冒出来,脚已经踩在二楼窗户的边缘,似乎随时准备跳下去。 藏蓝色的眼睛里有错愕。 “佐佐木同学?欸?还没回家吗?” 佐佐木食指拇指捏着松垮垮的领口,“至少先把我的衣服还给我吧?” “啊,对不起。” 少年老老实实地从窗台跳下来,作势就要解开扣子脱下来。 等等… 唔… 他诡异地垂下睫毛,眼睛直勾勾盯着地板。 倘若他先脱,那么就要光着暴露在佐佐木同学面前,太不礼貌了;但要求佐佐木同学先换,现在气温算不上暖和,佐佐木同学看起来也不是强壮的类型。 要一起换吗? 啊啊…… 少女已经干脆利落地把制服外套解下来。短短的妹妹头勉强可以扎一个小揪在脑后,她牙齿咬着皮筋艰难地把自己的头发拢成一束。静电会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所以佐佐木总是习惯于在换衣服之前把头发先固定好,算是一种奇怪的强迫症吧。 利落干练的发型。 很适合佐佐木同学。 露出清秀小巧的脸,平时不经常看到的耳廓也暴露出来,白净的、还能看到一点点青色的脉络在耳朵上蔓延,因为太白了所以什么都很明显。 乙骨忧太的手指停留在第二颗扣子上,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他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时快时慢。 好奇怪。 和女同学面对面交换衣服。 佐佐木同学的视线毫不避讳地从他平直的肩膀滑到胸肌上,再到纤瘦到只有一层腹直肌的腹部。 无意识地想,这样是不是很难看?像弱鸡一样。 但佐佐木同学的视线,就像看到一件商店里的商品一样,没有丝毫波动,似乎只是单纯地看了他一眼。 “不冷吗?”少女这样问道。 随之而来的是她扔过来的白衬衫,皱皱巴巴松松垮垮,除了干净之外已经失去原来硬挺的形状了。乙骨忧太条件反射地、很贤惠地想这件衬衫应该先洗干净,然后用挂烫机每面烫30秒,再稍微用衣夹定型,就不至于太难看。 柔软的。 温热的。 上一秒还黏着在少女的腰腹、胳膊、脖颈、脸颊,下一秒就回到他手里的衬衣。 奇怪。 乙骨忧太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 从前总被暴力对待而觉得人体接触是件恐怖的事情,事到如今居然有些好奇。 打他巴掌的手是细长的、但是手背有可爱的肉窝;胳膊好像没什么力气,但是能写出特别漂亮的字;腿形笔直漂亮,走起路来像白色的游鱼。 脸也小,鼻子也小,嘴巴也小,眼睛特别特别大。 现在很像一只正襟危坐的猫猫。 猫猫皱着眉,毫不客气地挖苦他:“你傻了吗,乙骨忧太?” 不是的。 佐佐木同学开始玩弄他了吧? 绝对的,不然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种极尽羞耻的、难受到想要把喉咙都吞进肚子里的感觉—— 一定就是难堪了吧。《 》 12、12 被针对了。 因为乙骨忧太那家伙而被全班同学孤立了。 当然这是显而易见的吧?因为给乙骨忧太那种不讨人喜欢的家伙出头什么的,被认为是一种人。 佐佐木潮面不改色地转动着手里的笔,有点不太适应。这种无所适从并不是因为在乎别人的看法或是怎么样,而是单纯的—— 从一个透明人变成焦点的反感。 虽然是完全负面的评价。 倒是小点声啊。 说她是个阴暗人的评价都钻进本人耳朵里了。 西山雪倒是毫不在意地照例和佐佐木潮一起吃午饭、一起在体育课组队,还一起打扫卫生什么的。 除了在看到乙骨忧太时,她露出几分防备的架势之外,好像确实对他意见不大。 倒不如说,两个人的角色似乎完全调转,自从西山雪在她面前暴露自己与咒术界的关系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坦诚起来。 自从那天见过夏油杰之后,两人有讨论过关于咒术师的问题。 西山雪踢开脚下的小石块,她语气有些闷闷的: “咒术师什么的,还让人蛮讨厌的。” 似乎有点失落。 “西山家族里也有从事咒术师的长辈吗?”佐佐木潮注视着她的眼睛,问。 西山雪于是露出那种思索的神情,点头:“嗯……怎么形容呢?是叔叔家的兄长,是现役咒术师,原本是个很开朗的人的。” 她认真地、皱着眉头,并不掩饰自己对咒术师这个职业的反感,“小潮应该不知道吧?咒术师力量的来源是人心灵中的恶意,包括讨厌的事物、曾经经历过的不公平对待,那些在生活中总是会碰到的暴躁、烦闷、失落的情绪。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人如果每天都接触这些东西,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她的声音带着不解和对未知的恐惧。 啊,佐佐木潮这下总算有点明白了。 所谓乙骨忧太的天赋在哪里? 说的好听点就接受能力强,说的难听点—— 这家伙就是耐cao而已。 因为身体接受度强、心理接受度强,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坏掉,夜以继日地接纳那些对他铺天盖地般袭来的恶意,所以拥有了无穷无尽可以调动的力量。 狼狈,却也狡猾,这样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垮掉的人,成为拥有举足轻重力量的人是很可怕的。 西山雪茫然的视线落在佐佐木潮脸上,像是不由自主地疑问:“我的话,也有成为咒术师的资质吗?如果有的话,我要成为什么样的咒术师呢?” “难道要拯救世界吗?”佐佐木潮冷静地批判,“如果要高中生来拯救世界的话,那这个世界还是完蛋好了。” 西山雪被她逗笑,摆摆手:“当然不是现在,至少要到……”她思索着,“表哥是成年之后才担任了一部分重要职责。不过听说确实有那种从小开始培养咒术天赋的学校,还蛮经常从普通人社会里抓人进去呢,动不动就要判死刑什么的,有点恐怖。” 对,就是这个吧? 乙骨忧太成年后的剧情线就到这里。 成年之后似乎和他的老师一样,暂时担任一部分教学任务什么的。 不过成年之后的乙骨…… 佐佐木潮脑袋里冒出一张立绘——头发变长,一侧垂下来遮住一边鬓角,一侧剃得更短露出耳廓的弧度,表情似笑非笑,稍稍有点年少时期不太拥有的压迫感。身材倒是duangduang的,个子像是打了生长激素,甚至于胸肌背肌腹肌什么的,更是样样俱全,似乎到这个年纪之后的故事线就微妙地走向成人视角。 不过关于成年乙骨的剧情她几乎没有开启过。 因为那时候的她已经失去攻略游戏的兴趣。 大部分走通的故事线全部都卡在少年时期,要么恨海情天,要么碌碌无为。少数几条通向成年剧情的线路也基本都是没怎么走感情线才通关的,然后又要开始重新攻略乙骨忧太(成年版),个中酸楚只有佐佐木潮自己知道。 唯一记得的剧情就是,游戏里曾经问过乙骨忧太发型为什么那么奇怪的原因。 已经成熟的男人笑眯眯捻捻自己耳边的发丝,只说这样的造型打理起来比较方便,与此同时要代替老师出席不少重要场合,是最简便也最上镜的造型。 沉稳、帅气,但也保留了身为咒术师的尖锐傲慢。 简直难以想象,年少时会因为同期霸凌而缩在小房间里的男孩,长大之后居然变得那么可靠又稳重。 嗯,这绝对不是在夸他。 但是不得不承认,成年的乙骨忧太确实有某种奇异的特质,让她认为很安全的同时又微妙地无法放下戒备,像是一只勉强被驯化的狼犬。 总之,什么都可以,但和这种家伙打交道是最麻烦的。 谈恋爱实在太让人烦恼。 尤其是要在这种随时都会失去性命的恐怖游戏里,真佩服朋友的意志力。 “西山要是选择当咒术师的话,也会做得很好吧?”佐佐木潮肯定道。 “欸?”西山雪不自在地卷卷自己颊侧的发丝,迟疑着,“会吗?” 会的。 就连乙骨忧太那样的家伙都能做得很好,西山雪就更不用担心,毕竟在游戏中她的设定可是热心坚毅、又极度富有意志力的类型,是超有天赋的全能少女。 于是这天,两人一起吃完午饭回来,西山雪的目光落在学生会门口的宣传海报上,低声感叹一句: “开学祭要来了呢。” 嗯? 耳朵好像自动捕获到关键词了。 原来剧情已经进行到这里了吗? 这所学校的开学祭还挺有名的,由于是社会福利资助建设起来的学校,所以基本上每年都会很正式地举办开学祭活动,其实就是对这部分资助金表达感谢,相当于一种“我们有在好好开办学校哦,所以明年也请不要大意地关注这所学校吧”的意味。 倘若是普通的学校,开学祭这种东西必然就是少年男女们狂欢的乐园。 但可惜这里不是,这里不是现实,也不是普普通通的高中,恐怖游戏在这里发生,而一切的起点就是开学祭。 但开学祭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佐佐木潮死掉了而已。 从10层高的教学楼一跃而下,摔成乱七八糟的肉花。对于作为主控的西山雪而言,佐佐木潮这个人似乎很重要,大部分的剧情也都是由佐佐木潮的死亡而牵连着一切往前走。 西山雪甚至深刻怀疑佐佐木潮的死是因为乙骨忧太的原因。 大概就是因为原作中,佐佐木潮确实对乙骨忧太有好感,可能是因为乙骨忧太腼腆地朝她道歉,也可能是看到乙骨忧太的手温柔地抚摸流浪的野猫野狗,亦或者是乙骨忧太作为班上同样的透明人为她承担了一部分恶意。 总之,喜欢就是这么莫名其妙无厘头的事情。 虽然看起来似乎佐佐木潮的死和乙骨忧太脱不了干系。 但佐佐木潮本人知道并不是这样。 起码,在过去的这么多次轮回中,她甚至没有和乙骨忧太有过太多牵连,但也都死掉了。 非要说的话,这可能就是这个游戏圣旨一般的存在,只有佐佐木潮死掉,后面的一切才能开启。 她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死了。 佐佐木潮这么想。 西山雪的睫毛眨了眨,看着那张精美又漂亮的海报,突然开口问:“小潮有没有想要参加的活动呢?” “没有。”少女冷静回答,抬脚欲要离开。 “唉?作为小潮,都没有想要参加的活动吗?” 这是什么话? “没有吧,听起来很累。” 西山雪若有所思:“总觉得小潮,都没有什么兴趣爱好的样子,平时也总是板着脸,学习成绩是很好啦,可是不放松休闲的话,我会很担心你的心理状况的。” “担心?”佐佐木潮又露出那种很有攻击力的笑容,正打算嘲讽,却看到西山雪眯起来的笑眼,里面亮晶晶的。 确实是很关心的模样。 她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绝不是羞耻或感激,只是有点不适应。 好吧。 她勉强开口:“平时喜欢……打游戏吧。” “哇,什么类型的游戏呢?感觉和小潮很不搭唉,但意外地有点酷酷的,小潮从来没和我说过呢。” “呃,什么都玩吧,rpg、avg、动作类什么的,一般打掌机游戏比较多,比较顺手。只要看到喜欢的剧情或者元素就会去尝试看看,乙女向的游戏也玩过不少。”佐佐木潮老老实实回答。 而且也不是没说过吧…… 她刚开始倒是对西山雪还挺热情的。因为印象里是个大小姐的设定,再加上又是游戏主角,所以她的要求佐佐木潮基本上都回应过。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很工工整整地做了自我介绍,就有说她经常性打游戏排解压力之类的。 但可能轮回太多次,所以忘记了,再也没有和西山雪说过。 她这么突然一下子问起来,佐佐木潮还有点微妙的不好意思。 有种像是被家长盘问兴趣爱好的错觉。 “小潮真厉害呢。”西山雪感叹道:“总觉得是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很好适应新环境的类型,又很冷静头脑很清楚,感觉小潮一定有很多人喜欢吧?” 佐佐木潮:“这是哪里来的错觉。” 面前的少女摇摇头,金色的发丝一摆一摆,让佐佐木潮回想起乡野家乡那片金灿灿的麦田。 “不是哦。” “因为我就很喜欢小潮呢。” “如果……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吧?” 啊,直球吗? 佐佐木潮超不适应这种问答,只能尴尬地顺顺发丝,别到耳后。 “啊,嗯,现在也算。” “那小潮现在在玩什么游戏,可以和我分享吗?”她又一副亮晶晶的模样了。 佐佐木潮回想着剧情:“嗯……大概是一个地下城探险类型的吧。年轻的勇士为了拯救被恶龙抢走的公主,选择只身进入地下城。勇士要使用各种各样的技能来战胜魔兽,同时一路上也会遇到不少故事和谜题,只有一条命通关的勇士才能拿到最终的奖励。” “虽然故事有些老套,不过还挺有意思的,尤其是勇者切换能力的手段很新颖。啊,就是画风太古早,这也是它评分比较低的原因,不过我倒是不太在意这些就是了。” 欸?是不是说太多了…… 佐佐木潮停下自己的侃侃而谈,眼睛一瞟就看到西山雪双手托着下巴,眼睛里似乎在发光。 好羞耻。 “小潮,超级有魅力呢,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很漂亮。” 佐佐木低头,又摸摸自己的耳朵,“倒也没有吧。” “好!我决定了!”西山雪突然大声,指着海报上的游戏活动,“我和小潮一起去参加这个吧,我要帮小潮拿下最终大赏!” 食指的方向是一个外观和性能都很不错的游戏机,是今年新出的款式,网上的评价说按键手感也很好。 “你会玩游戏吗?”佐佐木潮很怀疑。 她却撸起袖子,“不要小看我哦,我可是可以一命通关无上辐光的哦,掌机游戏什么的,让我复建一下嘛。” “那还不错啊。” 西山雪拍拍佐佐木潮的肩膀: “当然啦,就让我来拯救小潮吧。” “就像小潮扮演的勇者那样。” “不管有什么样的难关,我都会一一克服的,因为我一定会拯救小潮!”《 》 13、13 莫名其妙。 或许西山雪就是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她存在于游戏中,是玩家们心目中的完美少女,是没有瑕疵也满腹热情的,像一个只要扭转发条就不会疲倦的木偶。 佐佐木潮是做不到这样的。 所以她很喜欢、也很珍惜这样的设定,因为想要给西山雪一个完美的结局,这股信念一直支撑着她攻略自己并不感兴趣的恋爱线。 但她在现实生活中也只是个普普通通平庸无趣的家伙,有一个勉强算是挚友的陪伴,两人偶有部分兴趣爱好的碰撞,但终究是不同的独立的人,所以她很少会用自己的烦恼去折磨他人。 但与其说是烦恼,不如说是茫然。 未来是怎么样的? 人的一辈子就要这样固定吗? 年少时喜欢玩的游戏长大之后也可能觉得厌烦,更何况是遇到过的人和事情,所以干脆不和任何人交往密切好了。 单纯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想做什么就去做。 人可能任何时候都会死去,所以打算要做什么的时刻就在当下。 一直抱着这样的念头,佐佐木潮才活到现在。身边人说她阴郁奇怪,说她明明都到了成熟的年纪却还抱着游戏和不真实的虚幻不放手,未来肯定一团糟。 啊,这下是不用担心未来的,因为她已经完全一团糟了。 就是这样的人。 佐佐木潮就是这样的家伙。 “小潮想参加什么类型的活动呢?”金色头发的少女笔抵着脸,眉毛皱起来,似乎很苦恼的样子,她念念有词:“有好多类型哦。有知识竞赛类的,啊这个,我肯定完全不行的,我也就会打打游戏而已,对这些游戏的背景知识完全不了解。倒是可以参加挑战闯关,我相信小潮肯定可以,所以我只要不拖后腿就ok。” “就这个吧。”佐佐木潮果断决定,唰唰唰两三下就写好了报名表。 却看到西山雪对她笑眯眯,“小潮,真的很会做决定呢。” “喂,这不是你要参加的吗?” 西山雪:“欸,但我是为了小潮哦。” 莫名其妙。 西山雪真的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所以她才站在这里。 佐佐木潮礼貌地敲敲教师办公室,把报名表放在良口老师桌子上。 说了声“麻烦老师了”之后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门窗紧闭,却还是有无法阻挡的微风,在寥寥的春日里有几分凉意。 稍微……有点期待。 最终大赏的游戏机性能好像还不错的样子,据说内容量也很大,那么就不需要买多余的卡带了。正好有好多游戏最近在搞活动,可以找机会一起打包买回来玩玩看。 开学祭应该也很热闹,花会开的很早,花团锦簇的热闹和吵吵嚷嚷的热闹都很让人安心。 要和西山雪一起参加活动的话,要做些什么准备呢?是不是应该要短期特训一下? 啊,不过既然是完美少女,打打游戏什么的应该难不倒她。 哪怕参加完开学祭之后就死掉,好像也不错。 走廊上的少女停下脚步,夕光为纤细的身形投下一个浅灰模糊的影廓。那影子的指尖稍微颤抖,又重新迈开步子走远。 这次,能不能让她活得久一点,更久一点呢? 踏进教室,迎面撞上慌慌乱乱的文艺委员,是个很安静的女孩子,面孔的辨识度不高,但佐佐木潮还稍微记得她的名字。 生涩地喊:“一之濑同学,嗯……需要帮忙吗?” 看起来确实很慌张的样子,手里抱着一堆白花花的纸张,忙乱之间还掉落几张,佐佐木潮帮她捡起来,上面是好多好多蝌蚪一样的符号。 虽然没刻意了解过,但是一看也知道这是琴谱,还是很复杂的那种。 佐佐木潮对此不感兴趣,朋友自小学习各种乐器,她不过是耳濡目染。 一之濑皱着脸,是那种很明显感觉到苦恼的表情,如果是游戏的话,她头顶肯定会长出几个哭脸的表情。 急急忙忙俯下身去捡起地面上的纸张,嘴里止不住地道谢:“麻烦佐佐木同学了,真是帮大忙了。”即便这么说,她似乎也并没有觉得轻松多少,还是那副愁苦的表情。 嘴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麻烦好麻烦,好烦好烦,为什么这种事情要交给我来干啊?我都说了我超不擅长沟通啊……啊啊啊,难道这就是边缘人的宿命吗?要是我也会拉大提琴就好了,完全败北……” 嗯……这不是挺会沟通的吗? 不过拉大提琴啊…… 总感觉是非常熟悉的设定。 就在脑子后面,只是一下子没想起来。 一之濑注意到佐佐木潮的视线一直落在纸面上,带着点点希冀地问:“难道说,佐佐木同学认识会拉大提琴的朋友吗?” 佐佐木潮摇摇头:“弹钢琴勉强有认识的,大提琴的话相比较还蛮冷门的吧?” 一之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啊,那就是在说西山同学吧?” 她指了指手边整齐的钢琴谱,纸面几乎要怼到佐佐木潮脸上,带着沉醉的、像是发誓效忠一样的诚恳: “西山同学简直是天使啊天使,听到我的困扰她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我一定会为西山同学找到最棒的大提琴手,不允许西山同学的演奏留下任何遗憾!” 哇~ 好热血。 “那你加油。” 少女像是被顺毛的小狗一样,昂首挺胸地抱着厚厚一沓曲谱继续去寻找所谓她口中的“世界一流大提琴手”。 急急忙忙到甚至撞到别人的肩膀,来不及道歉就跑出教室。 佐佐木潮对上被撞者那双疲惫的眼睛,青红色的眼圈死死地扒在皮肤上,眼底血丝密布,像是从生到死都没睡过一次好觉的样子。 之前乱糟糟的衬衫换了一件,因为能很明显地看出来袖口比之前的那件长一点,刚好遮住手腕。 一副困到完全失去判断能力的样子。 到底是有多久没睡觉啊? “你要熬鹰吗?” “比比你和里香谁先把对面熬死?” 啊,好现实的问题。 乙骨忧太低下头去,实际上他和里香似乎是一体的,假如这个死了,那个也活不长,就像完整的一个人一样。 但他没有纠正佐佐木潮,只是嗫嚅: “因为,因为害怕我睡着的话,里香就会出来伤害别人。” 又开始道歉。 :“对不起,因为朝着佐佐木同学说出那种大话——要调节好我和里香之间的关系,所以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拼命努力才行。” 他别过头,刺刺的头发遮不住微红的耳垂。 “因为不想让佐佐木同学失望。但是,我又让你觉得麻烦了吗?我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但至少佐佐木同学还愿意给我机会,所以要不放弃地尝试。” …… …… 可恶。 这还要说什么? 这还能说什么? 佐佐木潮发誓: 她这辈子最讨厌永远打直球的家伙,也很讨厌这种她还什么话都没说就巴拉巴拉上来把心里话全都倒出来的家伙。 果然还是最讨厌乙骨忧太。 “随便你。”少女冷冷地扔下这句话,穿过乙骨忧太的身边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家伙的袖子确实有点长。 强迫症犯了。 好想把那一节多余的袖口剪下来,制服衬衫就应该穿得工工整整地才对啊。 视线落在被遮住但因为光线而稍微透出轮廓的手腕上,手也有点不像女孩子的漂亮,细长、骨节明显,手心对着他自己,但倾斜的角度之下能浅显看到指腹的模样。 有一点点薄茧,长在指尖内侧腹面上,这是很特殊的部位,应该是某种特殊的—— 工作? 劳动? 还是乐器? 记忆稍微有点松动,全靠脑袋里残存的那些画面。 —— 黑色发丝的女人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看着掌机屏幕中的pv画面,里面只有部分零落的片段。 有着刺猬头的小男孩打着可爱的领结、身上的西装制式衬得可爱童趣,他睁着大而漂亮的藏蓝色双眸,小心翼翼地环抱比自己还要大块的大提琴,笑眯眯地,很开怀地拉琴,宾客们自发地为他鼓掌,小小的乙骨忧太于是感到满足。 佐佐木潮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无意义地发出感叹: “欸……乙骨忧太小时候居然这样吗?这不完完全全是小王子?这主角待遇也太惨了吧。” 这一刻,佐佐木潮终于意识到—— 男女主角之前的牵绊确实是无敌的。 就像这段她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的剧情,后来都会变成他们情感的助力。 有趣。 有意思。 “乙骨,你是不是会拉大提琴?” 乙骨忧太有点心虚:“……我……我已经很久没有拉了哦,是很差劲很差劲的大提琴手。” “没关系,我想听。” “我想听。”佐佐木潮扯了扯他的袖子,又一次重复:“拉给我听。” 啊。 坏心眼的佐佐木同学,又开始玩弄他了吗? 乙骨忧太使劲吞咽着喉咙里灼热的情绪,像猛灌了一升气泡水,二氧化碳在肚子里咕嘟咕嘟冒泡泡。 “好……好的。” 他还想得到认可:“哪怕我拉得很烂也可以吗?” 佐佐木潮:“乙骨,你好啰嗦。”《 》 14、14 一之濑像兔子一样应激了。 眼睛变成蚊香圈。 “这……这这这就是佐佐木同学搬来的救兵吗?”少女的声音迟疑,眼睛看着面前坐在椅子上好像浑身不舒坦的少年。 排斥是肯定的吧,毕竟是年级部出了名的阴郁男。 据说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是超级那种水准的大恶霸;还有人说这家伙是都市传说里食人魔的化身呢…… 虽然肯定只是谣言。 但是—— 少年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弦上,另一只手持弓,在还未开始演奏时就做好准备。 肩膀平直有力,脚也相当规整地摆出微微分开的前步卡稳大提琴的位置防止移位。 这是非常标准、很有架势的大提琴手啊。 除了脸上还带着不自信和青涩之外,好像挑不出毛病。 一之濑陷入大混乱。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是不是不应该用这件事情拜托佐佐木同学的? 更可怕的是乙骨君,这家伙的阴郁都要溢出皮肤了啊。 一之濑抓紧手里的曲谱。 呜呜呜,好可怕…… “西山什么时候来?” 佐佐木同学好冷静的样子。 好像超级信任这个别人嘴巴里的混小子。 但怎么办?真的可以和西山同学完美合作吗?就凭乙骨忧太吗? 一之濑泄气地抱着怀里的曲谱,恹恹道:“西山同学说社团有活动,要迟一点。” “哦。”佐佐木潮冷淡地回应。 “总之,先试试看吧。” 一之濑听到佐佐木同学近乎出神的声音:“如果是注定的男女主的话,无论怎样都不会失败的。” 肩膀-好僵硬。 手部动作-好琐碎。 手腕-也超级抖。 无论怎么看都不算完美的演奏,更何况是以优雅华丽冠名的大提琴。 但声音很好听、感染力很到位,出错也很少。 一之濑从乙骨忧太开始演奏之后的嘴巴就没合上过。 少年流畅地奏完一首之后,用眼巴巴的渴望目光看着一旁若有所思的佐佐木同学。 嗯,好像一只小狗。 奇怪。 一之濑揉揉眼睛,面前站着的还是那个一脸阴郁沉重的地雷男。 看她的目光凶巴巴。 “好像,确实还可以。”佐佐木同学又发出那种感叹了。 一之濑在内心大喊: 是的!很好!很可以! 但是。 “完全不搭啊。”一之濑认真地盯着佐佐木潮的眼底,“佐佐木同学,乙骨君的演奏风格和西山同学完全不搭哦,这样的演奏是没办法成功的。” 合奏是很考验技术含量的。 而一之濑早已经看过西山同学的演奏,热情、活泼、带着春天中满溢的朝气。 但是,非常不搭。 “合奏那种事情,能弹到一起不就好了?”佐佐木潮不以为然。 原本兔子一样的一之濑同学大声反驳:“不!完全!不一样!” “佐佐木同学,合奏和进入一段恋情是一样的,需要慎重谨慎,不合适的乐手就像不合适的男朋友,哪怕待在一块一分一秒都会让人觉得难以忍受。西山同学是抱着诚挚的心情在弹奏每一个音符,我也是基于此才想要为她找到最合适的大提琴手。但乙骨君——” 她双手在胸前摆叉,“绝对,不行!” 绝对,不行吗? “对不起,那我就不参加了吧。” 少年侧过身来,正好由佐佐木潮的右侧露出脸,脸的面积露出很小,反而是那双藏青色的眼睛全都暴露无遗。 一双纯黑的猫猫眼后面,是一双恐怖的狗狗眼。 不是有压迫力的类型,反而两双眼睛都很冷静,只是后面的乙骨忧太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被那双眼睛锁定。 唔咿!一之濑又想哭了,好像在不经意间说了很激怒别人的话。 有着恐怖狗狗眼的家伙转头,一瞬间变得柔和,对着佐佐木同学装可怜。 一之濑有90%的信心认为那是装可怜,因为那家伙用一张眼眉下垂的脸就让佐佐木同学回心转意。 可怜巴巴地说自己不参加了,实际上想把战火转移到自己身上是吧?! 一之濑燃起斗志了哦! 不过佐佐木潮只是沉默几秒。 “那就算了。” 她问:“可以帮西山改成独奏吗?” 稍微解释一下:“西山的话,不去演奏就太可惜,但要让她强行和不适合自己的乐手合奏,只会让她很痛苦吧?” 佐佐木潮抿唇,罕见地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迟疑和不确定:“拜托一之濑同学了,我是无论如何——都希望西山能够成功的。” 佐佐木潮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因为西山雪真的很像。 无论是性格、还是特长,现实中的朋友的梦想就是能够成为演奏家,但最终没能如愿。 游戏中的西山肩膀上也有超过梦想重量的负担,所以能做些什么时候就在现在。 因为她深刻地明白,很多事情如果不去做就总有来不及的一天。 一之濑嗫嚅,最终郑重地点头:“当然,我还会帮西山同学寻找适合的合奏手的,但如果找不到,西山同学一个人也可以很闪耀。” 兔子一样风风火火的一之濑同学又跑去寻觅世界超一流大提琴手了。 “对不起,我的演奏没能达到佐佐木同学的预期吗?”乙骨忧太弯下腰,指尖轻轻触摸大提琴上细而坚韧的弦丝。 佐佐木潮撑着脑袋坐下来,面上少见地带上苦恼。 “不,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我似乎一直在做不适合的事情。” 在一次次回溯里自作主张时,西山雪是否也感觉到痛苦呢? 如果这是注定不合适的两个人,那么他们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达成完美结局的可能性? 她开始怀疑自己也逐渐怀疑世界。 乙骨忧太坐下,指尖熟稔地放置在弦丝互相之间的空隙里,轻声说: “其实,如果非要合奏的话,我可以做到的。” “小时候,妹妹朝着要学大提琴,说要变得和哥哥一样帅气。我于是感到很苦恼——” “我学大提琴可不是为了帅气哦,是父母的希冀、是需要在很多人面前出现的要求,虽然的确感受到了部分快乐,但这份快乐转瞬即逝。” “如果非要选择一个乐器的话,就去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吧,这样才能抵消学习过程中的大部分痛苦和麻木。” 简直是消极到了极点的发言。 因为一路上太痛苦,所以必须要找到些什么来抵消这份疼痛感。 “终于在妹妹十周岁生日的时候合奏了一次,虽然只有那一次,但是足够我支撑下去。” “对不起。”他露出落寞的表情,“明明最初是能感受到快乐的,但现在我已经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快乐地做很多事情了。” “佐佐木同学一定也很讨厌我这副样子吧?”指尖小小地摩擦着弦丝,上面一层薄茧传来微微的疼痛感,“但我觉得我们一定是一样的,所以才一直——一直想要朝你靠近。” 哪怕会让她厌烦,乙骨忧太也会执着地一直往她身旁靠近,因为害怕、因为渴望得到救赎,因为想要紧紧抓住救命稻草。 乙骨忧太就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又恶劣至极的家伙。 但这是人类求生的本能。 一个人没办法暖起来的话,就抓着同样可怜的家伙抱在一起。 少女的解离慢慢消失了。 她把发丝卷到耳后,命令道: “再给我拉一遍吧,刚刚那首曲子。” 声音活泼却悠扬,带着大提琴特有的低频共鸣声,少年的手腕相当漂亮地转动,指尖的弦丝被他拨弄,没有发出声音却轻飘飘地改变音调的走向。 无论看多少遍都是王子,无论怎么看都应该站在光明的地方。 不该被抛弃,不能遮遮掩掩,应该被大家看到。 然而恶的一面无法被修饰也无法被隐藏。 他是最大的恶。 那张脆弱苍白的脸、那声“讨厌”还历历在目。 心底里有恶魔的声音: 没关系的。 反正他和西山雪也注定不会走向完美的结局。 既然这样就试试看吧,试试看去攫取乙骨忧太的心和爱,试试看能不能真的走到最后。 想回去,想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想躺在柔软舒适的床垫里,想什么都不思考地活着。 如果不能作为佐佐木潮麻木下去,那就作为佐佐木潮活下去,走到世界尽头。 曲毕。 只为一个人演奏的生疏感让乙骨忧太稍稍紧张和羞耻,眼下的皮肤又开始因为激素的作用而发烫。 好丢脸。 他垂着头,大提琴被卡在大腿侧面,他就用不持弓的手不自然地抚摸自己的眼下,冰凉的指尖稍稍降温,但无济于事。 佐佐木同学会是什么反应呢? 好久没拉琴,是不是很难听很生疏?又或者佐佐木同学可能又在捉弄他,该不会完全没听吧? 冰凉的指尖摩挲自己的眼下,像是要硬生生把那片粉红搓回原本皮肤的颜色一样。 一副少女情态。 他悄悄抬起眼睛,看着前方,少女正坐在小小的椅子里,左腿压在右腿面上,小巧的圆头皮鞋露出来,白色、材质柔软的中长袜中规中矩地包裹着少女细瘦柔韧的小腿肉,一直往上延伸。裙摆老老实实地遮盖部分少女的身体,裙口整齐干净,每一处的凸起或凹陷都是人体自然的弧度,被包裹也被保护。 乙骨忧太红着脸,眼睛里面是因为羞耻而暴露出湿黏的水光。 急急忙忙低头,不想让自己这副模样在佐佐木潮面前出丑。 佐佐木潮是个神奇的人。 明明长着一张普通的、啊、或许勉强可以称之为可爱的脸,习惯于做出一些或是平静或是顽劣的表情,是那种普遍意义上的很难相处的类型。 偶尔暴露出的迟疑和缓和却让人觉得弥足珍贵。 就像是有那么一瞬间,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短,关系变近,伸手就能触碰到很多。 发丝、皮肤、器官、骨骼、灵魂。 无论是暴露在外面的皮肉,还是被其包裹的灵魂,都触手可及。 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 如果佐佐木潮同学能够不讨厌他,能够愿意接纳他的靠近就太好了。 因为没有人愿意救乙骨忧太。 他可不可以—— 哪怕那么一瞬间,就这样卑劣地抓住佐佐木潮的衣摆。 玩弄他也好,被伤害也好,被一脚踹进深渊也能接受。 他已经不再想一个人了。 在痛苦到来之前,驯兽师也要学会给一点适当的奖励。 最好是甜甜的、新鲜的蜜。《 》 15、15 小潮最近和班级里的乙骨忧太相处得真好。 从理性的角度而言,西山雪知道,这是小潮正常的人际交往,她不应该干涉。 更何况小潮是喜欢他的。 小潮的脸会因为乙骨忧太而兴奋地红通通,会在课间偷偷回头看乙骨忧太,还会学着和乙骨忧太吃一样的午餐。 西山雪有点难过。 不只是因为小潮不再像往日那样黏着自己,更因为她觉得乙骨忧太并不是一个好的、合格的暗恋对象,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制止小潮的这份情感。 乙骨忧太身上有一种恐怖的、阴暗的视线,仿佛那具瘦弱的身躯里住进两个全然相反的灵魂。如果仅仅是这样,似乎并不值得西山雪对他感到忌讳。但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是,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无视过他的、甚至可能只是一句简单的、不太亲近的话,都会招致祸乱。 那小潮呢? 小潮对他是没有恶意的,相反还喜欢他。爱慕他,但小潮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 西山雪抱着这样惴惴不安的情绪,一直等到开学祭那天。 那天天气很好,花开得很早,学校里很热闹。 她因为要代表班级演奏乐曲,所以早早地在音乐教室彩排。 听一之濑同学说,本来和她搭档的是学校里唯一会大提琴的乙骨忧太,但是后来一之濑同学认为他们的风格并不匹配所以临时换成了钢琴独奏。 西山雪承认,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也松了口气。 她不太想面对乙骨忧太,也不喜欢他。 这种不喜欢是无法表达的,是那种近乎于生理性的逃避,所以她才不能理解为什么小潮会喜欢上那样的人。 小潮。 一想到小潮,她的指尖都多了几分情绪。 一之濑同学急匆匆打断了她,让她一个人平复一下,自己则是出门去继续布置舞台。 西山雪深呼吸,把即将要登台演奏的曲目弹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悠扬的琴声中沉静下来。 她决定了—— 等这次开学祭结束后,就去和小潮说吧。 小潮是个听话又乖巧的孩子。 但这并不代表着西山雪要直白地泯灭她的情感。 说坏话、或者直言自己对乙骨忧太的厌恶都是对小潮的不尊重,她应该更有耐心的、更加温和地表达—— 乙骨忧太并不是一个适合她的暗恋对象。 只是不适合,没有任何旁的问题。 只是不适合而已。 西山雪还是那样耀眼。 她独奏的时候,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琴键在她的指尖起伏,音符就像是在飞舞,活泼灿烂的声音像是能把整个世界都融化。 这是她曾经最喜欢的,是她的一切,也曾有可能成为她的未来。 一曲结束。 她的手落下来,眼眸兴奋地寻找着那个熟悉而执着的影子。 黑发的少女。 每次都会在她演奏时默默地站在原地陪伴她,用那双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漂亮的、大大的眼睛看着西山雪,好像这一辈子都会站在她身后。 但是没有。 没有。 哪里都没有! 西山雪没听到小潮可爱又开朗的祝贺声。 只听到会场外面嘈杂的声音。 少女的声线凄厉而恐怖。 一些超乎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而那是西山雪无法阻止的。 “有人!有人跳楼了!” “天哪!快叫救护车啊!还愣着干什么!” “啊啊啊,好多……好多血……” 琴声被砸出不和谐的音程。 但无人在意了。 少女的身体软绵绵的,尽管她一直这样软绵绵,但是西山雪却觉得,那是整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有什么讨厌的事情发生了。 西山雪是冷静的、是端庄的、是大方而优雅的。 她是超合规的大小姐,也是在父母提出苛刻要求时毫不犹豫满足的完美少女。 但是在那一刻所有人的眼底,她和任何歇斯底里的人一样丑陋扭曲。 假如这就是游戏的开端,那么她不要。 假如这就是故事开始所必须的法则,那么就把法则打碎。 小潮不行。 小潮是世界上最可爱最乖巧的孩子。 小潮会为她缠绕指尖的伤口,会在她难过时静静陪在她身边。练钢琴很累,小潮就陪着她坐一下午、坐一整天、坐到她把很难很难的和弦练到熟透。 小潮缺爱,但小潮是最会爱别人的孩子。 哪怕是乙骨忧太,也最终会有一天被小潮融化。 这样的小潮,任何人都不应该无情地把她夺走。 抱着冷冰冰的小潮,西山雪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弹钢琴变得不再重要,因为能陪她一直弹下去的人不在了。 乙骨忧太—— 她看到乙骨忧太的眼睛,冷漠、孤独、阴沉,居高临下,似乎对一个少女死在他面前而感到习惯自然,仿佛这样鲜活的生命在他面前不该存在。 那只张牙舞爪的咒灵就在他背后发出嘲笑声,它有着少女般细细的声线,它为佐佐木潮的死亡而感到亢奋愉悦,哪怕小潮什么都没有做。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伤害小潮? 为什么要杀掉一个此生可能都不会和他有任何牵扯的少女? 她好恨好恨。 好像把这虚假的一切撕碎,好想把乙骨忧太撕成碎片。 让那只咒灵知道,伤害别人重要的存在就应该付出沉重的代价。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天,又或者是好漫长好漫长的时间。 穿着木屐的脚在她面前落下。 她抬头看到仿佛能治愈一切生灵的观音。 男人的身上带着青莲般的香气,将她身上正在蔓延的咒灵轻飘飘打散,对她说: “你很有才能。” 这简直太荒谬了。 如果一开始她就拥有杀掉乙骨忧太的能力,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是不可以。 西山雪擦掉眼泪,把软塌塌的小潮抱在自己怀里,跟着那个男人走了。 诅咒师? 无所谓。 做什么坏事都可以。 恨是一切的开端。 那个男人告诉她,只要把小潮困在这里,让小潮对乙骨忧太的意识还停留在这里,让他夺取那只所谓最强的诅咒女王,就可以复活小潮。 为了小潮,西山雪什么都愿意做,什么坏事都可以。 只是暂时的痛苦而已。 小潮会忍耐,她也会忍耐。 她要把小潮复活,把乙骨忧太和那只咒灵剁成肉泥,让小潮永远幸福地活着。 在那之前,任何人都要为这个崇高无比的愿望让路。 在踏入16岁生日的那天,西山雪觉醒了。 她的能力很弱小,仅仅是一部不生动也很无趣的乙女游戏,是佐佐木潮死前玩过的最后一部游戏。 西山雪珍惜地把那台掌机收起来,里面有很多很多个存档点。 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终选择点进了第一条线路。 [是否选择开启存档点?] [是。] 那张原本平庸的脸,变成了她心中最恨的人。 “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会——永远永远地赎罪下去。” 没有人有资格摆布别人的情感。 西山雪深深地知道这一点。 她尊重小潮,喜爱小潮,但对于小潮喜欢过却伤害了她的人—— 她不认为有任何值得手下留情的地方。 就拜托夏油杰吧。 就让夏油杰夺取那只该死的咒灵。 就让夏油杰把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 西山雪只要小潮回来。《 》 16、16 开学祭照常举办了,在佐佐木潮拉着西山雪近乎疯狂的游戏特训之后。 会场里超级多人。 坐在舞台中心的西山雪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高贵优雅,如同山顶欲融未消的积雪,佐佐木潮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看她的手指和身体,音符细腻,处理方式完美到让人找不出缺点。 确实不适合。 她此刻在内心认同了一之濑的观点。 突然又回想起那天。 拉完琴之后,乙骨忧太用那种特殊又渴望的眼神看着她,就好像希望她给出一点点安慰、一点点奖励一样。 但佐佐木潮向来不是那种能够坦诚给出奖励的家伙。 对于她而言,能做的事情往往比能说出口的话要多。 所以,拉着这家伙一块来了。 她……没办法说服一之濑让乙骨忧太也上场,也不可能为他专门申请一个节目。佐佐木潮认为,或许乙骨忧太潜意识里也是想的,成为耀眼的家伙、可以光明正大地接受别人的鼓励什么的…… 就当对他的补偿好了,佐佐木潮这么想。 唉…… 可能是舞台灯光吧,照着乙骨忧太的眼睛,亮晶晶的、和从前阴郁的模样不太相似。 是……因为西山雪吗? 她迟疑地看着目不转睛的乙骨忧太。 漂亮又大方的大小姐,似乎值得所有人的喜欢。 就连佐佐木潮,也没办法对西山雪产生任何厌恶的情绪。 她听到乙骨忧太低声喃喃道: “好厉害。” 对对对,那是当然的了,这可是大小姐呢,你以为西沙雪是谁啊? “佐佐木同学,好厉害。” 佐佐木潮愣住,以一种“莫名其妙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心态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要夸她,为什么要看着西山雪夸她? 好讨厌这种感觉。 太奇怪了,像是被他看穿了。 乙骨忧太转过头来,眼神里是那种货真价实的认同,仿佛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说出这句话的模样。 “佐佐木同学,很了解西山雪同学呢……”他诡异地红着耳根,结结巴巴的:“嗯……也很了解我吧……大概。” “总之就是,我确实不适合这样的舞台呢,也不适合和别人一起演奏。” 少年低着头,声音很坦诚,但佐佐木潮分明看到这家伙正注视着自己指腹上薄薄的茧,“我……果然,就是很一事无成,所以我很感谢佐佐木同学。好像每次佐佐木同学都能看到我很狼狈的样子,但是心里面觉得烦躁的时候,又……又觉得——” “啊,这样的模样被佐佐木同学看到,真是太好了。” “没有被别人看到,只是被佐佐木同学看到,真是太好了……” 就像他总是卑劣地朝着佐佐木同学靠近,就是因为——佐佐木潮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嘲笑他的人,因为太讨厌他了,所以看向他的目光无论何时都不会有任何偏移。 只是看着他。 只是用平静冷淡的眼神看着他,他就觉得足够兴奋和开心。 佐佐木潮知道了—— 在因为自己的天赋而感到困扰,这家伙。 明明是……明明是天才吧? 偏差值很高,学什么都很快,就连咒术,也是很快就成为顶峰一样的人物。 但是却因为这个向自己道谢。 幼时因为能够在众人面前表演而给父母带来骄傲时,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快乐吗? 其实也是喜欢被别人赞扬的吧? 只是太自卑了,自卑到已经不觉得自己能够再次给任何人带来快乐或者其他正面情绪了。 “不……” 少女站在他身边,却没有再看着他的眼睛,她否认了: “不,只是因为——如果因为这件事情你喜欢上西山的话,她会很困扰。” “毕竟你,看起来像是那种会随随便便就喜欢上别人的轻浮男。” 乙骨忧太僵住。 “欸?但是我——但是我……” 少女打断了他的回复:“西山弹完了,我要去找她练习,之后见。” 走……走了。 就这么——没有看他,走掉了。 乙骨忧太呆呆地补上后半句话: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喜欢上西山同学的。” 看也知道了吧? 乙骨忧太和——大小姐西山雪,表面上看起来一个光鲜亮丽、一个阴暗潮湿,但本质上而言,乙骨忧太能从西山雪身上闻到相似的气味。 得到的东西忍不住永远握在掌心里,不小心失去的——无论如何都要抢回来。 这是草原野兽的生存法则,也是他们这种锦衣玉食的小孩们从小接受的猎食教育。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也就—— 说讨厌女孩子很失礼,但他并不想靠近西山雪。 总觉得,西山雪似乎虎视眈眈地想要夺走什么东西。 佐佐木同学的背影还是那么纤瘦漂亮,走起路来肩膀平稳,很符合她沉静的人物性格。 她和……西山同学关系真好。 乙骨忧太眸子里还是那样湿软的水光,有点渴望。 好羡慕。 好羡慕西山同学。 佐佐木潮离开的步伐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冷静。 心脏怦怦跳。 反驳之后甚至有一点不想听清楚乙骨忧太的回答。 她脚步停下。 靠在音乐教室外面的墙壁上轻吸一口气。 都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喂喂,佐佐木潮,你这样说话,本来对西山雪没有什么想法的乙骨忧太不就更可能朝她靠近了吗? 简直是一团乱。 早知道刚刚就该直接问他——要不要干脆和佐佐木潮谈恋爱好了…… 啊啊,这样更不可以了。 太失礼了。 “欸,佐佐木同学怎么了?是没带钥匙吗?”熟悉的温和声音在身后。 佐佐木潮急忙收拾好自己杂乱的心情,转身老老实实地问好: “没有的,良口老师,只是在等结束表演的西山同学,想要一起去练习。” 戴着眼镜的老师笑得很温柔,“啊,想起来了,佐佐木同学是参加了游戏比赛对吧?” 老师走过来帮她打开了音乐教室的大门,行为熟稔地走进去,请她进门。 “听到的时候还真是吓了一大跳呢,还在思考为什么佐佐木同学会打游戏这种事情。不过偶尔打打游戏也很适合放松心情,对于升学压力大的孩子还是很有帮助的。” 啊…… 这种熟悉的问话,有点像是以前那些没什么分寸还要管教她私生活的长辈。 不过这好歹是老师啊。 佐佐木潮无措地理理颊边有点乱糟糟的发丝,低着头回应:“嗯……因为有点兴趣,所以就一直在玩了。” 良口老师走进音乐教室,“唰”地一声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把整间教室都照亮。佐佐木潮看不清良口老师的表情,只听到他还是用相同的、似乎没有什么情绪的声线问道: “乙骨同学最近怎么样呢?还有在纠缠你吗?” 啊…… 倒也不必——用纠缠这种词汇吧? 佐佐木潮觉得有点奇怪。 凉飕飕的冷气爬上她的肩膀和脖子,今天明明天气很好。 她沉吟:“只是……正常同学的关系吧?” “啊。”老师发出那种叹扬的语气,“那就是还在咯?” “嗯……老师是不太喜欢乙骨君吗?” 还是直接问比较好吧?毕竟佐佐木潮并不是那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良口笑着:“讨厌?完全不哦,怎么会呢?” “只是觉得,一个不适用于人类社会的孩子,无论怎么看都应该回到他应该呆的位置。” 好奇怪。 好奇怪。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良口笑着。 表情却很僵硬。 那张脸像是一张面具一样,覆在他的脸上,于是表情就因为这张面具而变得僵硬陌生。 简直不太像人该拥有的表情。 佐佐木潮冷静地后退一步。 无论怎么看,现在的状态都不太正常。 不应该再继续这段对话了,得找个机会走开才行。 联想到这部游戏里存在的鬼神因素,佐佐木潮恨不得拔腿就跑。 但是她没有。 她意识到—— 或许这一次,是真的走进主线了。 佐佐木潮的死亡是开启主线的唯一方式,那么眼前的良口,就是她死掉的原因吗? 太糟糕了。 还想着——这次能活下去,活到故事的结局呢…… 男人的身形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黑暗的影子在他脚底乱窜。 先是眼睛、后来是脸颊,然后是身体,开始发生不可逆的爆炸膨化,一点点把原本正常的人类形态转化成暴虐的怪物。 又是这只咒灵,手中拿着镰刀,曾经插进她的胸膛,好几次都终结了她的生命。 这次,又是一样的死亡吗? 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被拯救吗? 眼前突然闪出无数对话框—— [是否选择开启存档点?] [是。] [开启失败,请重新尝试。] …… [是。] [开启失败,请重新尝试。] …… [是。] [开启失败,请重新尝试。] …… [是。] [开启失败,请重新尝试。] …… …… …… 有熟悉的声音在耳边。 “可恶,该死的,该死的游戏!该死的!” 【如果这是故事开启所必要的法则,那么就把法则打碎。】 “小潮!小潮!小潮!” 啊,有人在喊着她的名字呢。 那声音那么让人怀念而熟悉。 可是为什么?不来救她呢? 我好恨啊。 我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为什么? 为什么不来救我? 为什么? 我明明是为了你。 我明明是为了你才死的。 你忘记我了吗? 西山雪。 你要彻底忘记我了吗? 要——死了。 镰刀划向她的脸。 世界都要被彻底一分两半了。 “小潮!” …… 声音消失了。 拜托了,如果这次死掉的话,就让我彻底死掉吧。 拜托了。 “铮” 熟悉的风。 凉凉地托着她的肩膀。 那双被盛放在黑色绒布上的蓝宝石看向她,风吹动他的发丝,一点点露出他的脸。 阴郁、沉静,眼眸里是以一当十的怒火。 影子将她好好地托起来又把她放进软乎乎的巢穴里。 好温暖。 他的手上是薄薄的茧子,温暖而干燥,指尖被强硬地圈在掌心里,产生骨骼之间的形变,歪七扭八地牵了个手。 少年的肩膀瘦弱而干枯,常常运动但营养不良让他长期处于亚健康的状态,就连掌心与心脏相连的脉络里,跳动的弧度都微乎其微。 但好神奇。 痛苦的、难过的、不甘的、害怕的情绪全都停下了。 像眼前这只被疯狂的里香勒紧的咒灵一样。 佐佐木潮安静下来了。 很乖的、很乖的猫。 少年的手掌托着她的脸,青涩地帮她擦去眼角的泪。 “别哭啊,别哭……” 原来她又哭了。 又一次在这个讨厌鬼面前。 热乎乎的手掌帮她一点点擦掉泪,泪水就像止不住一样,他也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情。 只是用自己干净的袖口轻轻抵住眼下的皮肤,一点点地接住她的泪。 没有让它们掉在地上,也没有嫌恶,就像哪怕是佐佐木潮这个人的泪—— 也弥足珍贵。 “不要害怕,不要难过,不要愤怒。” 少年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那一瞬间,佐佐木潮眼中的他产生严重的解离现象。 他的脸似乎变得成熟很多。 就像她在过去打进的那么多成年主线中那样—— 结实的、强壮的男人握着太刀,从天而降,拯救了她。 轻轻拉住她的手,笑容灿烂漂亮: “啊,是佐佐木同学啊,好久不见。” 不——痛了。 心脏。 身体那种像是随时都要四分五裂的痛感也消失了。 这是——什么感觉呢? 啊。 像是真的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 17、17 乙骨忧太跪下。 双腿分开。 把少女并拢的脚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当然,他并没有发现这件事情。 只是因为佐佐木潮哭得很厉害。 不知道为什么。 像是受了很大很大的委屈。 里香在脑袋里面说话。 有点嫉妒的意味,但是她没有产生任何攻击的倾向。 假如是正常状态下的乙骨忧太,是一定能察觉到这个世界的不对劲的。 但是此刻不太行。 因为脑袋里被佐佐木同学占满了。 “我……我是不会感谢你的……废柴。” 少女自顾自地把自己环抱起来,很没有安全感,还在结结巴巴地嘴硬。 哪怕是这样的佐佐木同学,也足够可爱。 这么想着的乙骨忧太稍微放松身体,坐在自己踮起的脚后跟上,闷头不语地给她擦拭眼泪。 像是一种补偿一样,平时基本不哭的孩子,只要发起脾气来就哭个没完。 “嗯,没关系哦。”他这样平淡地回答。 他并不需要佐佐木潮的感激。 乙骨忧太经历过很多这样的场面了…… 嗯? 他为什么要说很多? 总之,他已经不再害怕这种会时不时出现在生活中而让他感到负担的怪物了。 但是佐佐木同学不一样。 害怕死亡、逃避死亡、抗拒死亡,这是人之常情。 所以哪怕佐佐木同学哭个没完,哪怕她腿软到站不起来,乙骨忧太也不会嘲笑她。 “要站起来吗?”乙骨忧太朝她伸手。 一只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上,用这种不太稳定的姿势扶着佐佐木潮的手臂,稍微呼出一口气都能碰到对方脸上。 太近了。 但是佐佐木潮没有察觉到他的模样。 朝他伸出手,迟疑很久才搭上去,用很小很小的力道撑着乙骨忧太的肩膀站起来。 因为腿软还踉跄两步,直直靠在这家伙瘦弱的胸膛上。 几乎没有一处是柔软的。 要说男生和女生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哪怕是因为营养不良而没怎么好好长过身体的废柴乙骨,身上也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和佐佐木潮就没办法比了。 没进入游戏之前的佐佐木潮是个社畜废柴,平时基本不运动,休息日外送加游戏就能懒洋洋度过一天,身体差到跑两步就喘个不停,令人发指的程度。 进入游戏之后,佐佐木潮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伙,哪怕这个游戏是建立在异能基础上,也没有给她这个路人甲加一点半点的攻击力,就是很纯正的背景板设定。 放在女生的体质里显得适中的肌肉含量,在男生面前就不太够看了。 这样的身体好像随时都会在游戏里悄无声息地死掉。 没有强壮的肌肉,也没有那种特殊的能力,总是被这样那样的死亡靠近。 她进入这个世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所以乙骨忧太到底和她有什么不一样? 都很瘦弱、都是废柴,这家伙是怎么当上特级的? 佐佐木潮搭着他瘦弱到能摸到一点点肩胛骨的背部,脑袋里几乎要天马行空。 在游戏pv里好像有看到过乙骨忧太战斗时的样子,简直跟超人一样,在墙壁上飞来飞去,从五米高的地方跳下来都不会骨折,反而活泼乱跳地用太刀抽打黑漆漆的怪物。 其实咒术师就是超人吧? 不然怎么会把这么废柴、连反抗都不敢的乙骨忧太锻炼成大魔王的? “都怪你。”少女闷闷地低着头,不开心地抱怨。 总之把一切都怪罪在乙骨忧太身上好了。 乙骨忧太眼眸暗淡了一点点,轻声道歉:“嗯,对不起,好像又给佐佐木同学惹麻烦了。” 他转头看过去,里香正暴躁地掐着良口化身的咒灵,一下下把它捏成黏腻的流动体,那动作里的情绪似乎有一大半都继承于乙骨忧太。 烦躁、不适应、连带着一点点身体的虚弱感。 这段时间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乙骨忧太的灵魂。 只有站在佐佐木潮的旁边,心脏才会好受一点。 偶尔会在夜晚想起什么,但又在第二天被强迫遗忘。 不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不应该是这样弱小,佐佐木同学也不应该踏足这样的世界。 良口被里香彻底捏碎,暴露出一颗小小圆圆的深紫色球体,人类的形态消失不见。 她带着讨好的意味回到乙骨忧太身边,掌心里捧着那颗球,递到他面前。 有——熟悉的味道。 乙骨忧太动了动鼻尖,是熟悉到让人反胃的气息。 “忧太,今后就作为罪人继续活下去吧。” “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欺骗女人的混蛋。” 他是罪人吗?他是骗子吗? 乙骨忧太,是谁呢? 他是谁呢? …… 重新变成废物的他,还能拯救什么?还能拥有什么呢? “白痴。” 少女的眼睛冷冷的,但是微红的眼眶瞒不住任何人。 “放开我。”乙骨忧太慢半拍看着自己的手。 啊。 不知不觉就牵起来了。 因为害怕佐佐木同学受伤害,因为害怕再有任何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因为害怕被抛弃。 里香离开他了。 因为他是个废物、是个不能守护任何东西的家伙。 他被抛弃了。 但——这个过程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痛苦。 早已死去的里香,早就在这么多年的侵蚀中逐渐变成了乙骨忧太的样子。 现在的乙骨忧太,到底是里香?还是他自己? 没有人说得好。 记忆里好像有人用奇奇怪怪的眼睛盯着他,然后露出满意的笑: “这不是还活着嘛~” 所以活下来的到底是谁呢? 放不开。 放不开她的手。 小而冰凉的手掌被抓着圈在掌心里,关节扭扭曲曲地形变,像是抓了一块软乎乎随便捏的橡皮泥。 热效应这时候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紧张地舔舔嘴唇,轻声恳求: “对不起,我想牵着佐佐木同学的手,唯独这一点,我不想放弃。” “哈?” 佐佐木潮圆乎乎的猫眼瞪着他,像是听到了很失礼的话。 拜托,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为什么可以这么不明不白地牵手呢? 乙骨忧太抓着她的手腕,不知轻重地用失去力道而软绵绵的手掌拍自己的侧脸。 “可以打我的。” “佐佐木同学,可以打我。” 失去尊严的请求,这是乙骨忧太很久之前接受佐佐木潮玩弄的回应。 痛苦能让人清醒。 乙骨忧太多渴望佐佐木潮能给予他清醒。 “啪” 少女重新掌控自己的手掌,给他脸上来了个全垒打。 “变态吗你是?” 好痛。 手很痛,乙骨忧太通红的侧脸看着也很痛的样子。 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手腕被他抓得更紧更用力,黏糊糊又潮热的气息在皮肤之间蔓延。 他不愿意松开手,哪怕被打到脸都发肿。 在生命没有受到威胁的时候,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是察觉不到咒灵的存在的。 所以佐佐木潮也就没有意识到,那只叫做“里香”的咒灵此刻正靠在她身后,深红色的眼睛睁开,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和手,在她全身上下来来回回地仔细观察。 很久之后,她慢吞吞地对上乙骨忧太的眼睛: “里香,不讨厌她。” “因为,忧太喜欢她。” “忧太,喜欢猫猫,里香,喜欢猫猫。我们是——” “一样的。” “忧太,里香是忧太吗?” “那里香去哪里了?” 站在原地的少年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只是执拗地抓着少女的手腕,结结巴巴地开口: “佐佐木同学,我……我喜……” 乙骨忧太没说出来的话被纯白的咒灵补全。 她像个孩子一样在佐佐木潮周围兴奋地转圈圈: “喜欢哦,喜欢你,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吗?你喜欢忧太吗?你喜欢里香吗?” 少女澄澈的眸子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小潮喜欢乙骨忧太。】 【这是这个故事里无法改变的法则。】 【该怎么让小潮忘记他呢?】 【有了,让小潮变成我,为小潮留下这样的记忆吧——佐佐木潮用西山雪的身份无数次进入这场游戏,却都失败了。这样她就能忘掉喜欢过的乙骨忧太了。】 扎着半盘发的男人轻飘飘地问:【这样真的能成功吗?】 对面坐着的大小姐得体端庄,全然看不出平时歇斯底里的模样,好像她只有面对佐佐木潮的事情时才会这么冷静而优雅,她说: 【我非常的——特别的——讨厌乙骨忧太。】 【可是那孩子高中时是很谦逊很好欺负的类型吧?】失去一条手臂的男人挑起眉来笑眯眯,似乎很愿意欣赏大小姐失态的疯狂神情,他很欣赏这种歇斯底里的天才。 【就是因为如此。】大小姐扯扯嘴角,指尖拨弄着小潮曾经玩过的游戏机,里面乙骨忧太的形象像是小小的火柴人,任由她掌控摆布,【那家伙的本性才没有被任何人看穿。】 小潮死掉的那天,她顺着晃眼的阳光朝上望时,看到那家伙凉透的眼睛。 居高临下。 那么冰凉的瞳孔里,充斥着的神情满满的都是: “啊,终于死掉了,这种人真的好麻烦”。 那种白皙野性的咒灵冲着她露出獠牙,西山雪分明听到了她扭曲的声线: 【猫——猫——是里香喜欢的。】 喜欢吗? 可为什么? 乙骨忧太的喜欢给别人带来的却是灾难呢? 大小姐撑着脑袋:【能被我这样的三流咒术轻易困住的家伙,想也知道是个废柴吧?】 【唔……】夏油杰不予置评。 佐佐木潮闷闷地埋着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转身离开了。 乙骨忧太没能看清她的表情,只觉得有点遗憾。那句没能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再说出来就像是吐出没有味道的泡泡糖,他心生退意。 “忧太,不开心吗?为什么不开心呢?里香可以把让忧太不开心的家伙全都撕碎哦。” 白色的咒灵急急忙忙地围着少年转圈圈。 黑夜的笼罩下,少年停下脚步。 熟悉的人,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对话。 昏黄的路灯里,那双眼睛冷得可怕,是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西山雪”对他摆出那种楚楚可怜的姿态,轻声拜托他帮忙。 “……” “我可不是那种不会生气的家伙啊。” 里香生气了。 还是乙骨忧太生气了? 无法分辨。 白色外皮的咒灵猛地扑过去,把少女扑倒在地面上,直勾勾地盯着她僵硬的笑脸,尖利的爪子抵住她的瞳孔,里面看不到哪怕一点点害怕恐惧。 “里香要把这双眼睛挖出来。”她下定结论。 令人讨厌的一双眼睛。 似乎在哪里注视着,无时无刻不在控制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坏家伙。 里香气鼓鼓地掐住少女的脖子,看她喘不上气而憋红的脸色,看她逐渐露出那种愤恨不满的表情。 “杀人凶手!你是杀人凶手!” “把小潮还给我。” 声音变得扭曲尖细: “把小潮还给我!” “把小潮还-给-我!” 里香用力。 声音变得微弱。 然后彻底死掉了。 肉-体化作一抹奇怪的流光消失。 枷锁又轻了一点点。 世界需要强行刷新洗牌。 这个游戏在排斥原本的男主角。 或许他也只是个冒牌货而已。 世界的中心原本就不属于他。 下午的时候,他站在活动室门口,看到西山雪和佐佐木同学一起赢得冠军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乙骨忧太觉得这样是错的。 但却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除了“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之外,乙骨忧太觉得自己这样的心情简直就跟渣男没什么区别。 明明里香还在,明明说好要背负着里香的一切走下去,却擅自靠近另一个女孩。 “简直——糟糕透顶了。” 就像佐佐木同学说的那样: “我讨厌你,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样的坏事,也不是因为你是别人嘴巴里的坏孩子。我讨厌你,只是因为你是乙骨忧太而已。” 是的。 乙骨忧太就是这么让人讨厌。 是绝对绝对不会有人喜欢他的。 一双眼睛由天上而来,注视着他。 她说:“再来一遍,还要再来一遍。小潮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她轻轻拨动之间的摇杆,一切开始倒流。《 》 18、18(第一幕end) 【是否选择开启存档点?】 【确定。】 “结束了吗?” 佐佐木潮看着乙骨忧太的背影,他的手掌垂在大腿外侧,从上面滴滴答答地落下粘稠的血。 “嗯,佐佐木同学放心吧,我会好好处理好一切的。”少年的声线里是柔和的安慰,让人很难注意到他的手在疯狂颤抖。 是紧张还是恐惧?又或者是第一次杀人的无措。 他们两个是共犯,是一起杀掉老师的罪恶学生,是不会令他人知道真相的“合伙人”。 多可笑。 佐佐木潮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她和乙骨忧太达成了“同盟”。 带着温柔笑容的良口老师倒在地面上,胸腔被刺穿,流出稀稀拉拉的血,喉管疯狂地鼓动着,这代表了这条生命还在竭力地想要活下去。 那血像永不枯萎的花朵,顺着他胸腔的河流落到地上,又逐渐蔓延到乙骨忧太脚底,在裤脚毛细血管的作用下渗透上游,成为圈住他脚步的枷锁。 “佐佐木同学……”乙骨忧太微微侧过脸来,露出一只右边的眼眸。 只是和从前的他不一样的是,这次的眼神空洞无光,只能看到一点微弱的血色: “报警吧,然后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你要救我吗?”佐佐木潮反而露出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似乎并不打算接受他的好意。 “但是为什么?乙骨忧太,为什么要救我呢?” “明明可以自己走开的呀。” 少女刻意用挑衅的语气挑拨他的怒火和反叛:“就像你从前做的那样,转身懦弱地离开,把我当做陌生人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救我呢?为什么要救佐佐木潮呢?” 在良口老师打开音乐教室的门之后,少女一无所知地走进去。 良口老师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对着佐佐木潮倾诉自己的爱意,那份爱意扭曲绝望,听起来并不像是真心实意的爱,反而是一种渴望玩弄年轻少女的迫切。 他张开双手遮住太阳,用强壮的身躯靠近佐佐木潮,甜蜜地诉说自己的欲望,佐佐木潮是同样的,西山雪也是不能逃脱的。 但她们二人唯一的不同点在于—— 西山雪的身份还不可以被轻易动手,但佐佐木潮可以。 佐佐木潮歪着头,看向良口老师脸上儒雅不再的扭曲狰狞,轻声问: “老师是真心喜欢我的吗?” 良口大声道:“当然!当然!老师真心实意地喜欢你们每一个孩子。” “是吗?”佐佐木潮敛下睫羽。 可是不对哦。 不对的。 喜欢给人带来的,不应该是伤害。 少女乖巧地站在原地。 清秀可爱的脸被妹妹头遮盖住一部分,良口急切地向前几步,那束太阳的光就重新回到她眼中。 【原来这才是真相。】 她喃喃自语。 【原来佐佐木潮不是因为别人而死,她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死,为了保护友人而死。】 这个恐怖游戏开端的真相,竟然如此温情而令人战栗。 她终于找到真相了。 佐佐木潮眨眨眼睛。 所以后面的路在哪里呢? 良口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来,大手握住少女的胳膊,细细的手腕无法挣脱他的暴虐,他便假作温柔。 “老师会很温柔的,放心吧。” 佐佐木潮冷冷地注视着那只手,掌心的小刀几乎要割破手指。 干脆就在这里杀人,把良口杀掉之后自杀算了。 门板却突然传来礼貌的敲门声,少年沉郁的声线从门外传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里面有人吗?” 沉默半分钟后,他一脚踹开教室门,闯进来。 手里握着不知道从哪里拎过来的棒球棍,上面甚至还刻着学校棒球部某个倒霉学生的名字。 面色冷静而干脆,眼神却幽幽地望着良口握住佐佐木的手,轻声,甚至还带着恳求的意味: “老师,可以放开佐佐木同学吗?” 良口摆出那副熟悉的、高高在上的老师作态,用虚假的笑容安慰在他看来心思脆弱的少年:“乙骨君,老师是在和佐佐木同学开玩笑呢,你就不要妨碍老师了哦。” 少年没有回应他的难得宽厚。 反而微微抬高语调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 “我说,可以放开她吗?” 气氛降至冰点。 “啧”良口一只手抓着少女的手腕,另一只手的虎口钳制着她的下巴,像是抓着一只小小的洋娃娃一样。 捏着佐佐木潮的脸对着破门而入的少年,眼神里是肮脏成年人对少年们毫不留情的踩踏: “乙骨同学是喜欢佐佐木同学吗?可是不行哦,佐佐木同学正因为你对她的感情而困扰呢。良口老师要好好地安慰佐佐木同学,来消除你在她心目中留下的阴影才可以。” 男人咬牙切齿地重重吐出最后几个字:“听明白了吗?乙-骨-同-学。” 啊,他又在抖个没完了。 佐佐木潮的视线称得上冷静地看着他的手掌,颤抖着握紧金属制成的棒球棍。 对上那双悲哀又可怜的双眸,佐佐木潮放弃挣扎一样闭上眼睛。 也该结束了,这个轮回,她已经知道全部真相了。 下一次睁开眼睛,应该就是故事尽头了吧? 毕竟游戏不就是这样吗? 知晓所有的真相之后,才能自由选择离开或留下。 良口的手心在出汗,汗液混合着油墨的气息,顺着两人相连的皮肤互相侵染。 令人讨厌的味道,佐佐木潮忍不住想要挣扎一下,却被良口认为她产生了逃脱的想法。 大手圈住了少女纤细的脖颈,呼吸的空间被一下子缩小,谁都没办法镇定优雅地做出反应,人类本能地拒绝死亡,却让丑态更加明显。 她泪眼朦胧的眼睛对上乙骨忧太,明显看到他呆住了。 乙骨忧太是个很脆弱的家伙,这份脆弱就体现在,他没办法承受太苛刻的精神压力。 一旦精神压力增大,他就会想尽办法来纾解。 从前是伤害自己,把自己关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反复反省思考;而现在,他的精神压力不再源自于外界,而是企图伤害佐佐木潮的人。 这样的情况反而比起之前更容易解决。 只要解决掉让他产生压力,给佐佐木潮带来伤害的家伙就足够了。 是的,他的意思是,要把这份精神压力发泄在别人身上。 “良口老师,可以放开……佐佐木同学吗?她很难受。”少年格外认真地请求良口。 良口却没注意到这份认真里面已经没有多少对于老师的尊重,伺机而动的灵巧毒蛇正张开嘴巴,一点点靠近猎物。 他越往前走,良口就扯着少女的脖子越往后退,这场面竟然一时之间分不出到底谁是施暴者。 “不要靠近了!你这家伙!你这不听话的学生!” 直到男人将少女拎过来,两人都靠近落地窗口时,他才停下来,脸色是被冒犯的大人的沉重感。 少年睁着那双单纯无辜的眼眸,眼白微微漫上一片红血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佐佐木同学会受伤的,她会掉下去,到那时候他就真的没办法挽救佐佐木潮了。 少年念出良口并没有听过的名字,又或者是咒语,他看到有一阵无形的风从少年身后冲过来,把他的发丝吹起,露出那张清秀却阴沉的脸,这是良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的面容,愣神的那一刻也就没有意识到,这也可能是最后一眼。 “里香” 乙骨忧太的另一个分身,可以说完全是他灵魂的另一片。 用阴冷的眼神死死盯着品行不端的教师良口。 他盯着那只死死掐住少女脖子的手掌,一字一顿地命令:“杀……不……先救佐佐木。” 如果是乙骨忧太,是没有这个胆量和骨气杀人的。 但眼前的这个,是什么时候的他呢?乙骨忧太是在成长路上逐渐进化成top2的家伙,但摒除掉刚开始成为咒术师时的优柔寡断之外,这家伙的成长路上的每一刻,都无比坚定—— 要除掉站在他面前妨碍他的人,要成为下一个最强者,要承担一切属于他的罪孽和责任。 他不畏惧杀人,也不畏惧成为怪物,只要这个选择是有利于绝大部分人的,或者说—— 只要这个选择是他愿意的,是他认为绝对值得的,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慌乱、又或者是有人刻意为之。 乙骨忧太的手握紧佐佐木潮的手,一只温暖一只冰凉,但都握着刀,毫不留情地捅进良口胸口靠近胃部的位置。这个位置不会第一时间死亡,但胃部的穿孔会让胃液飞溅,烧灼其他身体内的伤口,是非常痛苦的、非常狰狞的伤势。 “结束了呢。”乙骨忧太喃喃道。 “嗯,结束了。” 佐佐木潮:“所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问:“为什么,要救我?” “不要用喜欢这种敷衍的借口来糊弄我。” 乙骨忧太的嘴角勾起苦笑:“欸,喜欢,居然是敷衍吗?” 他彻底抛却了心头那一丝丝可怜的尊严:“对不起,但这是事实,因为我——无论如何都喜欢佐佐木潮,无论如何都想救她。无论如何都想用乙骨忧太的原则保护她。” “请离开这里吧,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他静静地坐在有阳光的角落里,身体被倾斜的阳光形成的黑影覆盖,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 或许她会走到光明的地方,或许身边不再有乙骨忧太。 心脏开始不再急速跳动。 把“喜欢”说出口其实没那么难,同样地,想要隐藏“喜欢”也没那么难。 乙骨忧太只是觉得,没必要说出口了。 “啊,里香,没关系吗?” 巨大的影子摇摇头,伸出尖锐的爪子支在少年垂下的脸侧,一点点亮晶晶的东西被接住,又轻飘飘落在地上。 “忧太,出汗了。” 少年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对不起,里香。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骗子。” 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吗?里香看着他哭泣的模样,脑袋里产生奇怪的情绪,那是属于乙骨忧太的—— 困惑、不解、难过、压抑、不舍…… 好吵好吵,好多好多。 世界上如果只剩下里香和忧太就好了,忧太就不会这么伤心了。 里香清楚地明白自己只是在给忧太找借口,或许她也早就变成了卑劣的乙骨忧太,也或许他们正在逐渐同化。 但不论如何—— “能救下小潮,真是太好了。” 乙骨忧太,在因为造成重大残忍社会事件而被总监部执行死缓之后,以“特级咒术师”的身份暂时入驻东京高专,戴罪立功。 监护人:五条悟。 [这世界是一场泛滥而巨大的游戏。] [我唯一能决定的,就是我是否还要继续往前走。] happyend——《仍有明天》 【请选择你的存档点。】 【2018/4/27】 【确定】《 》 19、19 人类的恶,像是沃土,滋养怪诞的生灵降落。 真田西子认为这句话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她推推眼镜,看着远处像是燎原之火一般的咒力波动,那火焰在她眼中形成山峦和湖泊,似乎转瞬间就能够吞噬人类。 这样的怪物竟然是由人心中诞生。 人类驱使恶意,驱逐咒灵,却也在不经意之间让咒灵越来越泛滥。 “乙骨君,武运昌隆。” 看着少年义无反顾走进帐内的身影,真田西子心中涌出一阵强烈的不适。 她成为辅助监督已经长达6年,起初是因为被发掘了成为咒术师的天赋,但她的术式并不适合战斗,仅仅只能作为后勤人员。 曾经怀抱着拯救全社会的心愿成为辅助监督,现如今也全都枯萎,只剩下那么一点点称得上道德感的约束让她留在这个岗位上。 “今天居然是真田小姐,好久不见。”黑色皮肤的光头男人朝他笑笑,墨镜遮住他眼中的情绪。 真田勉强回他一个勾起唇瓣的笑容,身份和礼节都让她和米格尔没有什么交谈的义务。 米格尔:“里面是什么情况?” 他的日语发音带着奇怪的强调,不上不下的,让人需要努力辨认才能听明白。 真田西子翻阅着手中的资料: “教务大楼倒塌,导致部分伤员被困在里面。但最棘手的恐怕不是这些伤员,而是——” 男人的声音带着戏谑:“哇哦,这可真是超浓度的咒力。”目光直视着远方的深黑色结界,咒灵的咒力波动已经把周围的高楼都摧折,部分被迫滞留在里面的伤员并不是关键,而是这只咒灵到底进化到了什么水平,谁也不知道。 “怪不得要来委托乙骨。” “不过在那家伙面前,应该不算什么吧。” 真田西子当然知道。 这种不适让她忍不住拿着笔在资料上涂涂画画。 “是特殊委派,麻烦你们了。” 她知道乙骨忧太这个人。 倒不如说,咒术总监会应该没有人不知道他——一个靠着杀人成为特级咒术师的家伙。 伊地知前辈说他是个很好相处的孩子,但真田西子却不这么认为。 传来的压迫感太强,强到让普通人感到生理不适的程度。 那个面无血色的少年灵魂里,深深扎着一只不受控制的恶灵,而这恶灵,是他自食其果。 但不得不承认。 乙骨忧太的到来确实为分部减轻不少压力,国内外的咒灵在极短的时间内达到平衡。 难道这也是五条悟的目的吗? 那么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真田西子的眼神仍然注视着前方,思想却不知道飘到哪里。 这是一次很普通的任务。 虽然乙骨咒术师很可怕,但是依旧是又快又好地超标准完成任务。 真田西子不会因为自己的偏见就对他的咒术师评估打差分,仍然拿着笔在评估单上写下“s”。 “那个孩子——怎么了?”真田西子轻轻转头,看到乙骨忧太怀中正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女。 长而浓密的发丝遮住整张脸,只露出惨白的唇瓣,一点血色都没有。 瘦的很可怕,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补充过营养,白皙的大腿和成片的身体暴露出来,被乙骨忧太用脱下来的外套裹住,勉强搭着他的脖子,环抱着。 很奇怪的状态。 两个人亲密地不像话。 乙骨忧太的手丝毫没有生疏感,就那样把少女的膝弯揽在自己的手臂上,肤色差让这个画面更加奇怪。 像是小而灵巧的少女被镶嵌在尺寸正好的底座上,身体活动全都受到限制,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轻易挣脱。 是怕她醒来跑掉吗? 真田西子没办法描述这种画面,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得不迫使她移开视线。 真田西子注意到乙骨忧太的咒灵并没有被他回收,而是大喇喇地弯着腰——假如咒灵还有腰这个部位的话。 那只狰狞的眼睛睁开,仔仔细细地盯着乙骨忧太怀里的少女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据说咒灵眼中的世界和人类眼中的世界是全然不同的,但真田西子没当过咒灵,也就不知道它们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乙骨忧太用沙哑的声线开口问:“能给我看看被困人员的名单吗?” “当然。”真田西子送上资料,上面是这次恶性事件中的人员名单,几乎整面都是拗口又晦涩的英文名,只有一个名字是用罗马音标注的—— 佐佐木潮。 乙骨忧太拿着笔在那个名字后面打了个勾,旋即就要抱着少女离开。 “等一下,乙骨咒术师,你认识她吗?”真田西子叫停他的脚步。 乙骨忧太慢半拍转过身来,怀里还单手抱着那个少女,他淡淡地用眼神看了真田西子半天,确认她确实不知道—— 乙骨忧太的行动不接受任何总监部的审查。(这是当时五条悟将他外派时和咒术总监会谈下的条件。) 但真田西子的眼神中没有明确的恶意。 确认这个事实之后,乙骨忧太轻轻用手将少女脸颊上遮盖视线的发丝别到耳后,低低回复: “是日本人。” 而且,“我认识。” 手掌慢吞吞地把那人的脸托起来,暴露在光线之下,闭着眼睛,又白又小的五官看着很是可怜,容易让人联想到流浪受伤的黑色小猫。 “那也要先接受检查。”真田西子坚持道:“虽然是日本人,但在西雅图境内需要我们全权负责,乙骨咒术师不能就这样把她带走。” “啧。”少年发出那种微妙的声音,像是觉得有点麻烦,他的眼睛和身旁咒灵的眼睛一同直勾勾地盯着真田西子。 压迫感。 超高的压迫感。 简直让人喘不过气。 旁边的米格尔见状在中间打起圆场,“不要吵架嘛,真田小姐,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们乙骨君呢,姑且还是很强的,她的生命安全肯定可以得到相应的保障。要不就让我们先把人带走?你们后期如果需要调查的话,乙骨君肯定会配合的。” 真田西子坚持,并且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着乙骨忧太:“这不是强不强能够解决的问题。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需要把每个被困者的信息归档,再统一把关于咒术界的信息为他们清零。” “不用。” 乙骨忧太终于舍得开口,用那种低哑的声音反驳:“她……我会负责的。” 说罢就我行我素地抱着少女准备离开。 真田西子深呼吸平复情绪,决定把刚刚打下的“s”评价改成“f”。 “米格尔先生,该走了。”乙骨忧太扔下最后一句话,没有回头便离开了。 米格尔冲着生气的辅助监督小姐露出安抚的笑,悄悄告诉她: “放心吧,乙骨有分寸,有问题的话真田小姐就去找国内的五条悟吧。” 背后是面色难看的真田西子,米格尔小心地窥探着乙骨忧太怀中的少女,很平常普通的一张脸,除了太瘦弱太可怜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其他的特点。 “乙骨君为什么要救她?” 乙骨忧太低着头,似乎在仔细地观察着少女的模样,轻声回复:“这批被困者,是偷渡来的。” “我在现场没有找到任何人的身份信息。” “怪不得。”注意到辅助监督手里的资料并不是电子档案的米格尔附和道:“所以才要帮她?我可不知道你有这么好心。” 乙骨忧太低低地,“唔”,又把衣服拢得更紧,“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 “好熟悉。” “不救她的话我会很后悔,所以这么干了。” 高大而恐怖的咒灵弯下腰,爪子伸出来,顺着少女被裹紧的身体弧度往下滑,最终握着她的小腿,很困惑的模样: “小潮?忧太,小潮?” 乙骨忧太愣了愣,没有想到里香还能记得自己很多年前的同学,他肯定道: “嗯,这是小潮,佐佐木潮,里香还记得吗?” 白色的咒灵摇摇头,似乎想要甩掉脑袋里多余的信息:“哈唔……名字,莫名其妙,突然在里香脑袋里,长出来了。” 乙骨忧太注视着少女失去血色而惨白的脸,手指轻轻戳戳她软瘦的下颌,眼神幽深。 对于佐佐木潮,他的记忆确实不多。 只记得她曾经和自己同班,像个乖巧的透明人。在班里人对他的态度都很烂的时候,只有她总是表现出那种不痛不痒的态度,仿佛她对任何人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好像当时她有个很要好的朋友—— 谁来着。 只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以这种莫名其妙的身份。 像她这样的身份会有什么下场,自己一点都没考虑过吗? 反转术式很好用。 只是佐佐木潮的营养不良却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治好的。 医生用叽里咕噜的语言说话,乙骨忧太偶尔能听懂一两句,基本上全都是在控诉少女身体状态的差劲。 从日本来西雅图,比较省钱的路线就是靠坐船来跨域河海。 是在船上的时候没有饭吃吗?还是受到了别人的虐待? 乙骨忧太坐在病床前,脑袋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有。 他意识到自己对佐佐木潮的关心超越了普通同学关系的界限,少年顿时局促地弯腰,脑袋低于心脏的位置,让自己保持清醒。 唔,先暂时…… 冷静处理一下。《 》 20、20(第一幕if线) 【主线失败,请返回存档点。】 【主线失败,请返回存档点。】 …… 硕大的、鲜红的字眼刺激着西山雪的感官。 一次次重新进入,一次次重新开始。 没有一次是完美的结局。 掌机中的cg变成令人不安的暗红色,潮被固定在巨大的咒灵上,像是原本就严丝合缝一样,那只咒灵将它的爪子插进潮的身体,潮宛若挣扎的蚯蚓。但蚯蚓尚可断触残生,人被剥开皮肉和内脏却只会死去。 潮开始混乱,并持续性进入怪诞的精神高涨状态。 肾上腺素如同恶魔,蛊惑摧折这具失去生机的躯干,要叫她一点点挣扎,却又不肯让她死去。 发丝被血液凝固,潮红色的脸,无神空洞的双眸,唇齿暴露,显现带着湿润气息的口腔。痛苦已不能让她更痛苦,只会让她崩坏的神经走向另一个极端。 西山雪癫狂地翻动着掌机的通关记录—— 整整1300多次,人类的大脑和灵魂已经无法承担这么多的记忆和走向崩坏糜烂的结局。 不……不能再这样…… 至少……至少要找人救救她。 西山雪将自己的目光转移向正在走另一幕的乙骨忧太,把他的专属人物导入到故事的结局,并满心期盼着—— 救救小潮。 忧太推开那扇门,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奇异的香味先充斥了他的鼻腔,空荡而漆黑的房间角落里,能听到“咕叽咕叽”令人不安的声音,像是水声、又像是食物被口腔压缩之后吞进胃肠的响动。 里香去哪里了? 世界去哪里了? 他又去哪里了? 香味好浓,带着微妙的腥气。 他无法描述那种味道,只觉得猛然的吸入让人迷幻。就像是人看到同类的尸体,第一时间不是感到害怕,而是感到新奇和疑惑—— 这是什么?这是同类吗? 等到脑袋里终于意识到这是和自己完全一样的家伙时,那种渗入骨髓的寒意才席卷而来。 深黑色的污浊里,只能看到点点白腻,忧太强迫自己吞咽,把紧张和恐惧都吞进肚子里埋起来,朝着“光”的地方走。 “里香?你在吗?” 少年的声音强装镇定。 灵魂的链接被切断了,他找不到里香的位置,但他能感知到里香身上的咒力,于是放心地往前走。 习惯于依赖里香的瘦弱少年对此感到坦然。 因为他就是个废物,因为被里香保护过很多遍,所以习惯性地依赖这只本应和他立场相反的咒灵。 看到了。 里香长长细细的尾巴。 忧太心中对此感到安心,轻声说:“里香,我们要走了哦。” 那截尾巴慢悠悠地摇晃,好心情的样子像放松的大猫,让忧太脸上忍不住展露笑意。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截惨白的、带着腐败的灰青色长尾上,搭着一只雪白的脚,脚腕纤细,脚掌正对着忧太的脸,已经被扭曲成深深向内扣的形状。 什么都没有,不论是鞋还是袜子。肤色是失去血色的雪白,是令人不安的颜色。 丑陋尾巴的末端似是眷恋地圈着少女的脚腕,一点点——一点点往上爬,顺着少女已经呈现暗紫色的血管纹路,一点点——一点点爬到更深处。 盛放的花朵,在艳极的那一刻被采摘。 乌云慢悠悠地从月光的领地钻出来,稀薄的月光穿过透明玻璃打在地板上,反射出少年的脸。 惊恐、扭曲、愤怒,他瞪大双眼,眼下淡粉色的色素沉淀在夜晚模糊不清,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无神而可怖,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尖叫声在漆黑的深夜里被吞没: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怎么会这样——” 惨白色的咒灵看着他扭曲恐惧的脸,长而粗壮的舌头伸出来□□少女的脸颊,像是□□食物: “忧太……喜……欢,来……让我们一起……来吃吧……” 她仍在牙牙学语:“吃……吃……吃进肚子里,就……不会——跑掉了……” 潮的模样不可谓之不怪异。 干净的、雪白的、疯狂的。 被硬生生串在里香的手臂上,嘴巴汹涌地呕吐血液,眼睛却还是那么美丽而空灵。 里香把她当做猫咪,手臂愉快地挥舞着,那具轻飘飘的少女也就跟随着她舞动,手脚已经彻底软下来,如同皮影戏里被操控的角色。 “不要——不要——不要这样,里香!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猛兽在进食之前的戏弄和恐吓,让它们成为食物链中最具恶性趣味的一环。少女被迫展露出常人不可见的风光,被残忍地表现所有柔软的肌理,在一个她讨厌的少年面前。 忧太抱着脑袋,条件反射地想要跑。 好想逃避,这一定是在做梦,这一定是世界对他的大脑施加错觉。 潮陷入彻底的、歇斯底里的癫狂。 她睁开眼睛,眨了眨浓密的睫羽,脸上的潮红是被愉悦摧毁神经的异常感,明明被穿透在咒灵的肢干上,她却伸出柔软可欺的手臂,朝着地面上陷入神经错乱的少年提出邀请: “忧太——一起来吧,一起来感受快乐和……”她迫不得已呕吐鲜血,笑着露出被殷红染色的唇齿,“绝望。” 一起来感受这无边绝望之中蔓延而生的恐怖快乐。 里香回应了她。 并非里香的主人,里香却回应了她的邀请。 “忧太——一起来。” 像孩童,里香展现出她无比天真童趣的一面,粗壮的舌尖舔舐着少女的脸颊,一点点把血液和口涎都为她清理干净,露出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清秀脸蛋。 月光薄纱一般亲吻少女的身躯,忧太想拔腿就跑,却被里香拦住去路。 她像个普普通通的、闹脾气的女孩一般气鼓鼓地抱怨忧太的胆小,长长的尾巴圈住潮的脚掌、也圈住忧太的小腿,两个人在如此怪诞的距离中相互靠近、摩擦、皮肤产生热度和火花。 忧太的泪水已经盈满眼眶。 “不要……不要这样,潮……我该怎么救你,求求你——求求你——伤口在流血,我没办法救你……” 他想伸手去为潮捂住伤口,他想开口命令里香放开潮,出口的却只剩呜咽—— 美丽而脆弱的潮,血液侵染她的发丝和身体,仿佛一瞬间就能被无情折断。 “求你了,放过她……放过潮……” 他竟然对着自己灵魂的半身求饶。 太卑微也太难看了。 潮用胳膊环抱他,仿佛把一切的痛苦都缠绕在灵魂深处。 一定是在做梦。 他哽咽着,少年的语调里充满了湿润的哀伤:“杀了我吧,潮,把我杀掉,把我和里香一起杀掉——呜——求求你,让自己活下来——求求你……” 忧太眷恋地靠近即将被毁灭的少女,拉着她的手掌抚摸自己被泪水爬满的脸颊。 潮的笑容。 充满着神性的笑容。 明明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孩不是吗? 她却笑得很满足,枉顾自己被撕裂的身体,硬生生扑进忧太的怀抱里,白腻的、尚带有一点微弱体温的身体勉强温暖着忧太冰冷的胸膛,少女少年全然不同的起伏让他们无法毫无阻隔地拥抱,要更近更近再近。 近到只剩下愉悦,近到无法感受到痛苦和麻木,近到世间的一切都化作虚无。 身体被压成扁扁的饼,忧太双眼空洞,他感受到那里渗出的温暖液体,正一点点变得粘稠,同类的血正在侵蚀他的神经和灵魂,他开始恍惚。 “潮?” “嗯,在这里哦……” 温柔的、和善的,是一开始就靠近他、对他释放善意的潮。 尽管潮一直用厌恶的态度对待他,但是忧太知道——潮是个很好很好的……很好很好的。 思及此,忧太还尚存一分理智。 “要快点……要救你,要送你去医院——” “啪” 被少女的巴掌打断了,脸颊通红发着烫,奇妙的热度在身体里流窜逃亡,一路追着脑的方向,把一切不该存在的感官都尽数摧毁。 啊。 就是这样。 把他打碎,把如同镜面般脆弱又锐利的忧太打碎,然后拿起其中的碎片,埋进潮的身体里,和她同在。 器官被划烂也无所谓,身体被摧毁也无所谓,只要能找到一个幸福的、美满的、再也无人伤害他的角落。 他终于又变成了可耻可悲的逃兵。无法再回头,里香的罪孽他要全部背负,要为潮带来快乐和美丽的死亡。 少年的泪爬满脸颊。 他已然被超现实的精神污染覆盖,身体变热了,脑袋模糊了,感觉得到的器官都在叫嚣着自己的兴奋和战栗。 血液变成人与人之间相处的油脂,忧太鼓起勇气学着里香那样,轻轻用唇舌温柔地碰触潮冰凉的肌肤,感到凉意就用温热的口腔温暖,碰到血液就用湿软的舌面啖尽。 紧紧拥抱,仅仅只是拥抱。 却像互相触碰灵魂一样,精神的愉悦感已经无法忽视。 【痛,好痛……】少女的心音已被埋没在破碎的灵魂中。 忧太听到了。 他顿了顿,里香便“噗嗤”一声把手臂深深扎埋于他心口,忧太露出病态的笑容,毛茸茸的发丝骚弄着少女瘦弱的肩颈,轻声安慰她: “不痛了,不痛了,忧太和潮,变得一样了。” “再……抱得更紧一点吧。”少女的伤口产生无法遏制的溃烂,她露出漂亮的笑脸,一如既往的让人喜爱,伸出双臂,花一样盛放。 “好。”忧太咽下喉管里涌上来的腥气,颤抖着手靠近她,甚至能听到骨骼形变的声音,更紧更紧更紧。 已经到极限了。 人类所能抵达的极限。 少年的泪滴大颗大颗地掉落在潮的颈窝里,灼热的感官让体温冰凉的她已经无法再适应,犹如被烫穿皮肉。 【就这样,赐予我幸福而解脱的死亡吧……】 【我已经……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了……】 1300多次的循环,让潮的大脑皮层被痛苦的记忆摧毁,尽管这是为了救她,但一切的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潮是个普通的、没有能力的孩子。 潮会因此而死。 忧太终于意识到,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解救潮了。 潮会带着这份沉重的、惨烈的痛苦永远睡去,所以至少——至少在死之前,让潮快乐起来。 畸形也好、扭曲也罢,忧太已经不在乎,仿佛他所存在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佐佐木潮这个人的死亡。 失血过多让身体变得冰凉,忧太轻轻地吻过少女胸口狭长的伤口,如同吻过一片薄而可怜的花瓣,舌尖柔软地、柔韧地舔舐干净不断渗出的血液。 “好腥。”潮可爱地噘着嘴,苍白的脸色让她带上些超越人性的怪异。 忧太凑过去亲昵地用额头抵着她的,沙哑着嗓音说:“潮,这是你的味道。” “我的——味道?” 少女的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似乎从那双眸子里的一切都变成虚无的一片。 【一切都……不存在了……】 【不论是我……还是忧太……还是什么其他人……】 “潮。”忧太轻柔地用舌尖碾过她的名,“就这样……一起……永远快乐下去吧。” 少女失焦的瞳孔有了颜色,手指顺着忧太脖颈筋脉的纹路一点点往下滑,圈住小小的喉结,带着恨意强迫它上下滑动。 “忧太,觉得快乐吗?” 她带着腥香的味道,吻掉少年眼下因为疼痛和身体抽搐而不自觉流下的泪水,忧太艰难地扯着唇瓣: “嗯,我现在——是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刻,能够永远——永远和潮在一起,实在是幸福到要昏过去了。” 只是靠近,就这样的愉悦快乐。 忧太流着泪,真切地亲吻潮的脸、潮的手、潮的伤口,潮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深深留在他的脑海里。 “对不起,让你这么痛苦,对不起,现在就来——给你解脱吧——” “唔!呃——” 少女的身体先是重重跃起,而后彻底软下去,眼睛瞪大显现出那两颗无机质的瞳孔,冰凉的色泽犹如月色下的玻璃珠,发出清脆的声音之后滚落到地面上,“啪嗒啪嗒”地消湮了。 快乐和痛苦都彻底停留在这一刻,少女的脖颈断裂,背脊呈现出美丽的弓,忧太把头埋在她胸前,罔顾发丝都被沾染上血色。 眼泪、鲜血、口涎,全都不受控地往外流,人死前的形态就这样扭曲而疯狂,他深埋于死去少女的胸口,像是要在那一处寻找安稳温暖的躯壳。 “我——我……我——” 忧太的声音从胸膛传出,老旧的风琴呼啦啦地发出声响,贯穿的伤口让他无法再稳定地呼吸,里香的存在变得越来越微弱,却还是执着地将两人包裹在自己的皮肉里,少女的声音轻轻哼唱着安眠之曲,祈求他们快快睡去。 “喜——喜欢……” 唇瓣抖个不停,声音已经无法再控制在正常的水平里。 里香温柔地替他补上忧太已经说不出的话—— “忧太,喜欢,潮。” “里香,恨,潮。” “我们,一起,走吧。” 【好痛……好痛……】 忧太奋力地抱紧潮冰凉的身体,任由她僵硬地刺穿自己,痛苦和快乐已经模糊到分不清。 只记得自己抱着潮,抱得很紧很紧,生理的愉悦和放纵占据了被损坏的神经—— 潮一定——一定也是在这种极度的快乐中离开的,那么他就放心了。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你一定是恨我的,但哪怕是恨意,也让我甘之如饴。】 里香的半条尾巴隐隐在潮的腿间晃动,那条尾巴像是属于潮一样,最终也慢吞吞地落下。 badend——《半尾》(thetruth)。 西山雪面无表情地看着掌机中扭曲怪异的人类形态,他们交织在一起,仿佛被针线牵引的纹路,再也无法分开。 “混蛋!你这混蛋!”大小姐少见地抛弃了一切礼义廉耻,将掌机狠狠摔向一旁。 她一只手扶着脸,看不清任何属于她自己的情绪。 半晌之后,她捡起地面上的掌机,将之前1300多次的记录全部删除。 【你选择了“新游戏”】 【你选择了“是”】《 》 21、21 米格尔帮忙联系的医院是当地比较高档的私立,虽然和日本境内不同,西雅图的医院的医疗水平都大差不差,不会因为是私立或是公立就产生很大的差距。但是私立医院的医疗环境更好是毋庸置疑的,光这一点,乙骨忧太就此郑重地感谢了他。 米格尔是老师强制和乙骨忧太绑定在一起的。 诚然,他在日本境内确实被判定死缓,但是就米格尔的能力而言,他摆脱咒术界也只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而已。而这样的米格尔,同意被乙骨忧太监督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认为自己侍奉的主人还有必须要赎罪的地方。 他并不认同咒术界,这是乙骨忧太早就明白的。 而这一点那怕是他自己,也—— 乙骨忧太幽幽地叹口气,注视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少女。 他到底在干什么? 在这个异国他乡,身上还背负着沉重的使命,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将佐佐木潮这个担子背在身上。 他是失智了吗? 想到此举在国内会引起的连锁反应,他开始觉得有些头疼,虽然这些烦恼全都是因为五条老师造成的,假若没有他,乙骨忧太行事想必会更谨慎一点。 不得不承认,哪怕是乙骨忧太,也被五条悟那种狂妄的做事风格稍稍腌入味了。 事后去找真田小姐道个歉吧…… 眼下,还是佐佐木潮的身体状况更让人烦忧一点。 不知道少女到底吃了什么苦,总之似乎健康指标没有一项是属于正常人范围内的。 他以为佐佐木潮是受虐待了,但是身体上却并没有明显的伤疤。女性医护拉起帘子,帮少女解开病服擦拭身体,乙骨忧太脸一红,急忙转过头去。 却听到医护用拗口的日语调侃他: “这样的工作,以后乙骨先生才要负责哦,毕竟是你的朋友呀,现在脸红可有点太迟了。” 简直……简直是太失礼了! 惯例跟着医护去把费用结清,乙骨忧太被认真叮嘱接下来陪床需要注意的事项,虽然有点害羞,但他还是相当认真地把主治医生每一条叮嘱都记在手机里。 这份关心,至少——至少要持续到佐佐木潮醒过来才行。 但是很快,他又开始烦恼—— 能把自己的身体搞垮成这样的佐佐木潮,真的能够放心她自己照顾自己吗? 想到这里,他又给正在帮他找合适租房的米格尔发了条短信,要求先中止租房。 先……先放在身边看顾一段时间吧? 就当做是曾经同班同学的情谊。 毕竟那个时候的佐佐木潮,并没有随大流欺负过乙骨忧太,甚至在很多次,都能看到她默默注视自己的眼神。虽然他们之间毫无交集,但是不知为何,看到她那样的眼神之后,乙骨忧太反而安心很多。 就这样日夜颠倒地陪了几天床。 期间还有不间断的任务来找他,幸好乙骨忧太有反转术式的能力,不然累死在外面只是早晚地事情。 他稍稍养成了对着“不能反抗”的佐佐木潮吐露心事的能力。 嗯……勉强当做他是在欺负她吧,醒来之后肯定会好好道歉的,所以什么时候醒过来呢? 抱着这样的期待。 佐佐木潮的醒来变成了他生活中无比笃定的事情。 今天肯定会醒吧? 明天肯定会醒吧? 下周肯定就醒了…… 夜晚。 乙骨忧太披着淡淡星光。 今天的任务可足够麻烦。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来来回回跑了好多个地方,他不像老师那样会瞬移,米格尔即便有本地的驾照也不可能在路上狂奔,总之行程中就消耗了不少精力。哪怕米格尔现在愿意帮他,但也不代表着他就能毫无警戒心地躺在车里睡觉了。 万一睡着的时候,米格尔直接带着他一头撞死在西雅图,特级咒术师的名头也就这么丢脸地陨落了。 所以——还真是累啊。 成为咒术师这件事情,他还得适应个不少年呢。 乙骨忧太推开门,轻声叹了口气,条件反射道: “我回来了哦,今天回来迟了,佐佐木有哪里不舒服吗?” 反正也得不到回应。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拉开纯白色的床帘—— “有乖乖听话——” 欸? 人…… 病床上空空如也。 脑袋里的里香比他更惊慌: “潮!不见了!潮!潮!” 莫非是——醒了? 还是自己长腿跑了? 啊不对,乙骨忧太摇摇头,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人本来就是有腿的嘛。 洗手间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是水一直往下流淌的声音。 乙骨忧太迟疑了一点时间,就被里香催着去看看,她似乎比乙骨忧太本人还激动,搞得他莫名生出一种“啊里香怎么变成别人阵营里的朋友了”的感觉。 他缓步走过去,没有冒昧地推门,而是轻轻曲起手指在门上敲了敲,以小声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足够能听到的声响问: “佐佐木同学,你在里面吗?” 洗澡时,水流落在人体身上和水流直接低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是不一样的,这一点乙骨深有体会。 于是卫生间那种人类活动的声音先是短暂地停了停,带着一股警惕的味道,再接着响起,全然没有对乙骨忧太的问话进行回复。 被忽略了吗? 乙骨忧太莫名地心中生出委屈,又轻轻敲了敲,这次他稍微放大声音: “在里面吗?洗澡洗太久会很危险的哦。” 这次得到回应了。 少女的手隔着磨砂玻璃贴上来,沙哑的声音还带着空闷的回响: “吵死了。” 然后在乙骨忧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推开门,他来不及闭上眼睛或者立刻转身,只看到佐佐木潮用那种烦闷的眼神看着他,身上倒是乖乖巧巧地穿了病号服,只是彻底被水打湿了。 乙骨忧太相信她不是故意想要这样的,也不是故意想要穿着衣服洗澡,只是病号服是很清透的材质,打上水之后能看的不能看的都欲盖弥彰。 身体瘦瘦小小的、但好歹是和他不一样性别的人。皮肤白到透明,让乙骨忧太坚信她一定是被虐待了。 头发湿漉漉的、像被打湿的猫咪,似乎这一年来她的头发长长了不少,现在勉强能够披在肩膀上,只是显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阴郁而已。 手上没力气,解不开这种医院卡扣式的病号服,于是感到烦躁,干脆直接穿着衣服洗澡好了,反正只是想冲走身体上的黏腻感。 乙骨忧太都能想到她当时心里的想法。 可是……但是…… 他内心抱头大喊。 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哦? 她坦然地朝着乙骨张开双臂: “喂,笨蛋,帮我脱衣服。” 乙骨忧太瞳孔地震。 欸?? 好久不见的同学,第一面就要坦诚相待了吗? 脑袋里的里香发出那种“哼哼哼”的笑容,大声喊道: “我来我来我来我来!” 别添乱了! 坏里香!坏佐佐木! 乙骨忧太,坏掉了。《 》 22、22 简直是鸡飞狗跳。 乙骨忧太的意思是,他有点后悔拒绝米格尔的租房建议。 他叹声气,还穿着房东送的小熊□□围裙,小心翼翼地敲敲门,声音又低又谨慎: “那个,佐佐木同学,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起床吃早饭?” 话刚说出口,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强人所难,干脆改口道:“嗯,我的意思是,今天是芝麻油拌菜……” “啊,其实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吃这个?但是我也有做了其他菜哦,早上起来的话确实应该吃点清淡的东西,而且你有点营养不良,医生和我讲要多吃有营养的东西。还是说你更想尝尝其他的?其他的也可以,但是时间更长一点,而且我的建议是不能吃太多油腻的东西……” “喂,你在干嘛?” 佐佐木潮披着头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脸色苍白,表情冷漠,身上穿着乙骨忧太的白衬衫,宽大到几乎能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只露出瘦弱的小腿。 心情很差的样子。 不,是非常差。 还以为人在房间里睡觉,原来这么早就爬起来洗澡。 乙骨忧太哆嗦一下,慢吞吞转身。倒不是害怕或是恐惧,只是单纯的不适应。 他目前居住的这套房子是五条老师帮忙租下的,御曹司的做派可想而知,虽然只有一个人住,但也像模像样地选定三居室,除去乙骨忧太本人住的房间外,其他的两个房间都被他轻微地改造过。 一间房用来放置一些总是被他用坏的咒具(这部分咒具的维修费用是要向总监部申请报销的,所以不能轻易扔掉),另一间房则是书房,用来通讯或是其他咒术界相关资料的处置,这也就滋生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乙骨忧太的房子里没有多余房间。当然,其实他本人并没有什么交际,更何况还是远在西雅图,孤身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哪怕是米格尔,他们的私人生活也不会有过多重叠。所以多余的房间对他来说也没多大用处,然而有了佐佐木潮的存在,这个房间就变得拥挤起来。 起码在情感上,对乙骨忧太而言,是拥挤的。 这种和别人居住在一起的生活,自从独立之后就很少体会到。 因为很难以想象和别人居住在一起的生活,所以他早晨起床都轻手轻脚。 早餐需要做两人份吗?洗衣机该怎么分配呢?女生的用品也要先准备好吧?这件事情还要想办法先和老师交代一声,不然不晓得乙骨忧太的形象在国内会变成什么样子…… 考虑到佐佐木潮的身体状况,乙骨忧太眼泪汪汪地把自己的房间让出去,他本人则是一直睡在书房。 但讲道理,其实他不睡觉也是完全ok的,只是国内的同期们会因此而感到担心。 乙骨忧太可以接受自己不睡觉,不过倘若回国之后,又被同期们发现黑眼圈变深,想到这里,比起让好友们担心,他还是决定好好睡觉。 “唔……”乙骨忧太迟疑地注视佐佐木潮,似乎想说点什么。 “有事吗?” 他用手指轻轻触摸少女刚刚吹干而暖融融的发丝,低声温和道:“洗手间的墙柜里有放我新买的护发精油,你需要的话可以用一下。” 头发毛茸茸的,但是摸着有点干燥,应该也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结果。 面对这个许久不见的同学,他的举止很温柔、很熟稔,也或许是由于他已经照顾过躺在病床上的佐佐木潮。 佐佐木潮盯着乙骨忧太的脸,直直看得他不自然起来,才转移视线。 这个乙骨忧太,和她记忆里的性格不一样。 记忆里的他相当阴郁腼腆、还喜欢胡思乱想,不像是这种会温和说话的人,更不是这种——类似家庭妇男的角色。 还是说,这是游戏系统产生的偏差?但还是一样的让人讨厌,自说自话。 想到这里,她心情顿时变得很差劲。 还以为睁开眼睛就能回去,没想到莫名其妙来到遥远的西雅图,食不果腹也另当别论,没有身份证件,还被奇怪的人抓去参与什么惊悚的社会活动,硬生生创造个咒灵出来。 佐佐木潮以为这次要彻底死掉,结果一转眼又看见熟悉的家伙,被一把拎起来,还没来及说话就晕过去了。 看着穿着小熊□□围裙的乙骨忧太,她的情绪不可抑制地变得低落起来。 难道真的彻底回不去了吗? 这段剧情她可没有进入过啊。 在第一幕结局时,假如“西山雪”和乙骨忧太已经互表心意,那么她就可以动用自己大小姐的身份,和乙骨忧太一起前往西雅图。不过乙骨忧太前往西雅图是去做任务,而“西山雪”则是以交换生的身份入读国际高中。 但她通过朋友得知,这条线上的“西山雪”也几乎没有完美结局,所以她就干脆不走这条线,因此这条路线到底发生过什么也就不得而知。 但说到底,她也根本不是“西山雪”,即便知道剧情也没有用处。 现在她盯着眼前这个一脸弱相的乙骨忧太,反而觉得很奇怪很稀奇——毕竟哪怕是上一幕、也就是一年之前的乙骨忧太,也几乎没在她面前露出过这种…… 可以称之为柔软的表情。 就像是那个从小就破破烂烂的灵魂,终于被什么东西修补,灵魂和身体之间互相黏合,最终变得稍微完整。 他已经变得坦率,变得哪怕是许久未见的陌生同学,也能如此柔软地交谈的程度。 一定是遇见了温柔的人。 “怎么了吗?”他这样问。 可能佐佐木潮低着头呆滞的表现让他感到担心,于是往前走两步,弯下腰来去看她的表情。 他都长这么高了,一年之内,就变得已经可以弯下腰来看她。 佐佐木潮好不适应。 她抬起胳膊推开他的肩膀,却被暖呼呼的肌肉温度烫到。 如果没摸错的话—— 这家伙怎么变得这么壮? 肌肉也duangduang的。 她倒是记得成人期的时候,游戏特意推出一张清晨洗面奶美男照,十分的可观,一看就属于“用来吸引销量”的专用cg。 清晨——刚洗完澡,发丝全是欲滴未坠的水色。 洗面奶——就是那个洗面奶,洗面奶大得可怕,感觉埋进去可以顺带把整张脸都搓一搓,佐佐木潮绝不承认自己违心地存了好几张影像。 美男——漂亮的、鲜嫩的男人的脸。 说乙骨忧太是美男有点奇怪,因为这个人的这张脸是属于年少时只是清秀,成年之后却走向奇怪的方向,完全可以称之为美丽——带着脆弱易碎的美丽。 太奇怪了,不是吗? 仅仅只是一年而已,这一年对她而言也只有一瞬间。 乙骨忧太已经变得有点奇怪了,变得有点—— 那种那种的风格。 完全无法描述的。 她肯定受伤不轻,以至于脑袋里都在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 23、23 咒术师确实挺辛苦的。 佐佐木潮现在完全能够理解,成年期的乙骨忧太为什么总是一副睡不饱也没精神、对谁都很冷漠的样子。 这些天她被养成废物,不晓得乙骨忧太怎么容忍她的,总之她要是在辛辛苦苦忙了一天之后看到一个未知生物瘫在沙发上,电视里还播放着当地的恶俗情感剧,未知生物还看得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她绝对会把这个世界引爆。 但乙骨忧太没有,只是凑过来,随手拿起塞满垃圾的零食桶,熟练地把里面的一次性垃圾袋提起来再打个结,然后扔到门口方便自己第二天出门带下去。偶尔他回来得早一点,还会把茶几上的花生豆拿起来吃一点,然后站在旁边跟佐佐木潮一起看里面的剧情,点评几句。 乙骨忧太——一款非常好用的家政机器人。 并且也有很多钱。 把他的信用卡绑定在手机里之后,佐佐木潮发现他有很多周边饭店的优惠券,免费配送之外还可以收货其他小礼物,乙骨忧太只是挠挠头说这些外送不太健康,而且本地菜他吃不太惯,基本都是自己买来菜做着吃。 不过忙碌的时候别说做饭了,连吃饭都是困难。 信用卡额度很高,是那种不去带脑子思考地花钱也基本不会超支的水平,但是乙骨忧太本人的消费很少。 他很喜欢买一些大牌但是外表很朴素的鞋,据他本人所说这是之前跟着老师训练时养成的习惯。因为总是要跑来跑去(被老师支使),所以鞋是他全身上下坏的最快的东西,因此他才偏好一些款式平庸但是因为质量好而格外昂贵的鞋。 为什么佐佐木潮能知道这些,是因为这家伙出任务的时候基本都一声不吭。只有偶尔休息的间隙能收到信用卡短信的消息,一般这种消息无外乎都是买鞋的消费。 顺带一提,那位真田西子小姐后来也有看过她,是个很正经的职业女性。先是对这次她被牵连而感到抱歉(说实话她并不觉得真田西子应该向她道歉,毕竟按照剧情线来看——确实是她自己跑到危险的地方自投罗网),后来又迟疑地问她愿不愿意把这部分可怕的记忆删除。 是的,这位职业女性也拥有咒术——只是并不是那种用来战斗的能力,而是一种可以影响人的精神的咒术。虽然不能做到将记忆完全清除,但可以诱导普通人的大脑去避免想起令自己感到恐慌的记忆,感觉是种在情感逃避时格外好用的技能。 佐佐木潮还是摇头拒绝了,她露出那种带着安慰意味的笑容:“没关系哦,其实我之前就已经听说过咒术师,只是这确实是第一次被卷入这种恶性事件。” 这时候还是要谢谢西山雪和乙骨忧太,让她在众人面前面对对自己抱有杀意的咒灵时不至于尿湿裤子。 这个世界的未知部分有多恐怖,她在进入游戏时只是一知半解,但现在,她似乎终于窥探到黑暗面的零星。 出人意料地,她并没有觉得现实被幻灭,一部分的原因可能是由于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但更深的一部分——她很难说清。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目前所遇到的咒术师们还不算糟,至少没有让她走到失去希望的程度。 当初游戏中也是这样的。 乙骨忧太明明并不喜欢自己的能力,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但是要他去救人时,他总是毫不迟疑地就去做。 这样的人其实有个很适合的词语去形容,那就是烂好人。和烂好人相处久了,哪怕知道这世界总有他做不到的事情、总有他无法救下的人,但还是忍不住对他升起依赖。 西山雪或许也是一样的。虽然嘴上说讨厌当咒术师,也不喜欢那些阴沉沉的家伙,但是假如人们需要她,她也终究还是会义不容辞地站出来,哪怕代价是今后再也碰不到喜欢的钢琴。 咒术师是一群相似但又无可救药的人。 真田西子的手机铃声响起,佐佐木潮示意她可以先去接电话,自己则是坐在沙发上发呆。 进入游戏以来,她第一次如此平和。不,说实话,心中还是非常焦灼、迫切地想要知道现实中的自己还活着吗?朋友知道这件事情会不会伤心? 只是,似乎经过上一幕的剧情之后,她终于摸索到一点点——应该可以算作是真理的东西: 这已经不是曾经的游戏了,因为她变成“佐佐木潮”,她也就彻底成为佐佐木潮。现在,她才是这部游戏真正的主角。 游戏的主角是什么样子? 大杀四方、像乙骨忧太那样拥有惨淡的童年、又成为社会中的小部分、在漆黑的地方保护着这个普罗。 但佐佐木潮不是,她不想拯救世界,也没有什么超级强大的咒术。说实在的,以前上学,在偏差值不算低的学校里度日如年,过无意义的日子,她每天都挺想死的,但好歹挣扎着没有死。那么一点点兴趣支撑着她活下去,朋友很少但确实有,于是和社会有了牵绊。 想回去,是因为游戏还没通关、好吃的还没吃够,似乎好像也从来没去过哪里旅游。旅游太累了,即便攒够了办签证、买机票、订酒店、买东西的钱,也一直觉得很麻烦所以没去过。父母那种东西的话并没有,但是抚养费每个月都会打进卡里,没花完就死掉会很亏。 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主角吗? 佐佐木潮对此感到好迷茫。 真田西子打完电话回来,脸上有些许不爽,但还是带着宽慰的口吻说道:“佐佐木小姐,十分抱歉你的签证还要过一顿时间才能处理好,所以你还要在西雅图滞留一段时间。” 她咬咬牙,“不过待在乙骨先生旁边,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假如你有任何问题,也可以通过这个电话联系我,我会尽快帮你解决的。” 她是个表面看上去有点严肃正经的人。 但佐佐木潮加了她的line之后,发现她每天都会分享一些自己的日常,很庆幸她居然不在真田西子的屏蔽名单里,似乎是把咒术界相关的联系人全都屏蔽掉了。至少乙骨忧太就苦着一张脸,看着两人手机里截然不同的屏幕,小声问她: “我是被讨厌了吗?” 不,应该是被隔绝了啊,真田西子真的是相当不喜欢咒术界呢。 这态度有点像上一幕的西山雪,让佐佐木潮平白对她产生了一点点习惯性的好感。 说起西山雪。 佐佐木潮问过乙骨忧太不止一次有关于她的信息,但乙骨忧太都是一脸茫然地摇摇头,称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个人。 最近的一次问他时,他很苦恼地思索过,但只是说似乎有点印象,但高一的时候和班里同学都不熟,记得佐佐木潮的原因是当时她没有打过自己。 嗯……没有吗? 佐佐木潮想起自己上一幕那些莫名其妙扇在他脸上的巴掌,多了一点点心虚,但也只有一点点。 “不过咒术师中有姓西山的哦,之前有合作过。”他这样说,“似乎之后也会有新的辅助监督入职,老师和我提过一嘴,是西山家的,流程暂时确定,但是还没有最终确定下来。” 佐佐木潮问他,原来一个辅助监督的入职也需要这么麻烦吗? 乙骨忧太则是一脸笃定的模样。 “我的入职比较特殊,但事实上咒术总监会中,每一个职位的入职都要经过很长时间的考核,而且基本上每个人都是有咒术基础的。我的老师也负责一部分职位的筛选,不过——”他脸上露出那种相当不妙的表情,“老师他,筛选方式太直接,所以总监部把这部分权利回收移交给别的同事了……” 到底有多直接啊?该不会是上去打一顿吧? 总觉得这样的猜想似乎很不尊敬那位老师,佐佐木潮盘起腿来,指着自己:“那你觉得,我能入职吗?” “欸?佐佐木同学想来吗?”乙骨忧太皱起眉毛来显得很纠结,“可以是可以啦——总监会也有招揽无咒力的新人,但是……” 很残酷的事实是,一个普通人,在这样高门槛的世界中是无法生存的。 乙骨忧太说:“也有别的办法。” “成为部分咒术师或者相关职位的亲眷,就可以在咒术总监会挂一个头衔。”他偶尔露出开玩笑而显得调皮的表情,“毕竟虽然是咒术师,也是需要向国家管控部门报备的,这部分人员会作为无职责人员一并提交上去,每年甚至可以领一些薪水,职务保险也会很齐全。” “亲眷?” “嗯,妻子、丈夫、又或是其他一切能够成为链接的关系。” “开玩笑吧?你们咒术总监会是什么裙带关系大联结吗?” 乙骨忧太笑笑,“但其实大部分平民咒术师都不会选择结婚,所以咒术总监会中的无职责人员很少,不过也有例外。” “毕竟,咒术师会莫名其妙死掉这件事情,应该众所周知了吧?” 确实。 假如,她是说假如,她真的和咒术师产生这种关系,那么在奇怪的地方得知他的死讯似乎也是能够望见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对于普通人而言是很残忍的,甚至会留下很强烈的心理阴影。 乙骨忧太稍稍弓着腰,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刚洗完头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他休息的时间。 佐佐木潮只是含着棒冰,把掌机放在膝盖上,专心致志地握着手柄打游戏。 他一直认为佐佐木是个很冷漠的人。冷漠到不屑于去欺负他,冷漠到中学时期时所有人都认为她很孤僻,但并不是这样。 佐佐木是个相当——他无法形容的人。起初认为佐佐木是同类,所以在老师问他要不要换座位的时候,尝试过开口想要换到佐佐木同学的身后。最后确实调到一起了,却发现她似乎只是单纯地孤独。 是沉溺于孤独。 她当然也有好友、也有自己执着的事情,但和常人不同,佐佐木总是用无神的眼睛看向窗外,似乎在等待些什么。 在意一个人是很危险的信号,而那时的他在反应过来自己的奇怪行径之后,很快就不再观察她。 这只是一种好奇。 好奇她的声音、好奇她的味道,好奇她在生活中的兴趣,好奇她的点点滴滴。偶尔听到她用低低的声音和别人谈论游戏,他也用自己赚来的钱去街机厅租着玩了玩一样的游戏。 他以为这是对游戏的好奇。 但他根本玩不进去,这游戏无聊到让他觉得——他有兴趣的佐佐木为什么会玩这种东西?一台游戏也只打过一遍就再也没去过。 所以他的这份好奇,只是单纯地——对佐佐木的好奇。 只是单纯地想靠近她而已。 里香不喜欢他这样,这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他在短暂地探出脑袋后,很快又缩回壳里,重新背负起里香的存在,继续往前走。 佐佐木潮变成一个符号。每当他想起那段不堪的往事时,时常安慰自己—— 至少,还有一个人不会对他露出恶意的表情,至少还有一个人把他当作普通人。 至少还有一个人,在听到他伤害别人时,不至于露出那种——“果然那家伙就是个烂人所以会干这种事”的表情。 现在的乙骨忧太已经不在乎这些往事。 他的确发泄过恶意。但他只能承认——当时第一时间下的心情其实是很畅快的,然而随即又产生无尽的后悔。 他不是个正常人,在别人眼中他一定是个怪物。 咒术总监会替他料理了后续的事情,但没能料理他的心。 咒术师多半是疯魔的、有心理疾病的,他觉得待在这样的群体里很有安全感。但五条老师也曾经对他说过——就是因为一直待在这种脏兮兮的环境里,所以才对美好而平凡的事物产生很多向往。 佐佐木潮是美好而平凡的吗? 脸吗?并不算美丽。是很普通的、或许放在人群中乙骨忧太不一定能看到她。 但要说她很平凡,其实也不是。至少,她望向窗外时那双眼睛很美丽,是他无法触及到的。她看着自己的灵魂时,那副迟疑和动容也很美丽。她眼中的任何人,都像是随便的街边的一条狗,那副样子也很美丽。 乙骨忧太稍微有那么一点情感受虐倾向,这是他和同期玩情感测试时做出来的答案。 他一直不太懂什么叫做情感受虐,他并不喜欢任何疼痛,所以才学会反转术式。 但看着佐佐木潮打游戏时伶俐迅速的指尖,和那双因为专注而瞪得格外大、显得有点犀利的眼眸,他有点不甘心。 要是看看他就好了。 不要像这样。 哪怕是对着他拳打脚踢,也不要这样无视他呀。 年少时候坐在她后桌没能满足的愿望,此刻又作为咒术师的情感爆发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情感呢? 他分辨的出来,肯定不是爱,但也绝不是厌恶。 佐佐木潮跪立在沙发上,在他面前摇摇手掌: “喂,回神了,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借住在别人家里还不给钱,佐佐木潮自认为没有这样的厚脸皮,所以负责了一部分的家务工作。 “啊……蛋……蛋炒饭?” 少女的黑色头发炸起来,翘着一点可爱的毛边,在空调房里穿毛衣被她践行的很好,还穿着毛茸茸的睡衣外套,整个人看起来都毛毛的很可爱,很好地冲淡了部分她眼神中的阴郁和冷漠。 她无所谓地点点头,“可以,正好我也懒得做。” 蛋炒饭很简单,她很满意。 磕两颗鸡蛋,看着油在锅内慢吞吞地发热,隔夜的米饭靠在手边,她垂着眼睛,认真地把葱白和葱绿分开,切成一丝丝的条。 乙骨忧太心虚地坐在还留存着她体温的沙发上,长吁一口气。 好险,差点就凑上去了。 是变态吗?佐佐木伸出手就要把脸凑过去? 又不是恋痛。 绝对会被打的,假如凑上去的话。 但是被打好像也不错? 随便摸出手柄来,看着电视机上的小人动来动去。 还是一样的——很无趣。 但是厨房里有油噼里啪啦的声响,蛋液滑散之后被铲子一点点分离,乙骨忧太也做饭、也给佐佐木潮做过蛋炒饭,他很清楚下一步要做什么。 把米饭倒进去,蛋液和米饭融合之后会变成金灿灿的颜色,再接着调味,只需要放一点点盐,如果是佐佐木的话她会多放一点白糖和牛肉粉,出锅之前把葱丝撒进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 是很无趣的,他不应该对此再产生“好奇”的心情了。 但是电视机里的画面变了又变,他很有毅力地帮佐佐木过了很多关,蛋炒饭的味道也香的出奇。 肚子好饿好饿,明明已经吃过面包。 他和佐佐木潮相对着坐在餐桌旁,佐佐木潮对着他举起杯子:“要喝吗?葡萄味的。” 葡萄味的芬达,是佐佐木潮小时候看的动画片男主角最喜欢喝的饮料,她也一直喜欢了很多年。 佐佐木潮是个长情的人。 是那种一旦有兴趣的游戏就会一直一直玩下去。 乙骨忧太帮她代购过游戏卡带,有很多都是好几年前出的旧游戏,画风古早剧情老套,但乙骨忧太还是看到她不知疲倦地玩了一遍又一遍。 她并不对此感到厌倦。 乙骨忧太舀起一勺蛋炒饭,是很好吃的味道。 佐佐木潮把自己嘴巴里的饭吞下去之后,皱着眉头说:“感觉没有你做的好吃。” “是吗?” 乙骨忧太并不这么觉得。 但是佐佐木潮是个很长情的人。 “是的,第一次吃我就知道,我喜欢你做的蛋炒饭,历史上第一喜欢。” 这算什么啊? 奇怪的人用奇怪的比喻。 什么“历史上第一喜欢”。 乙骨忧太承认——那份好奇至今还是没有消弭,甚至有点困扰到了现在的他。 这好奇绝不是喜欢,绝不是爱。 只是单纯的——让他对无趣的游戏产生毅力,让他对难吃的蛋炒饭产生喜爱,让他对和他截然不同的、平凡的人类产生渴望。《 》 24、24 “不好意思,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处理。而且,对于受害者而言,首要的任务是先让她回到故土,而不是接受你们毫无理由的审问。”乙骨忧太的声音很沉静,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只依稀能窥探到其中那么一点点的怒意。 挂断电话,他轻轻吐出浊气,又感到前所未有的麻烦。 这种感觉,在他因为杀人指控而被判处特殊世界的死刑之后,他就很少感受到了。 佐佐木潮是个麻烦。 天空阴翳,独特的地理位置让西雅图的天空总是处于灰蒙蒙的状态,乙骨忧太在这种环境下感到舒适而安全,但不可否认他的负面情绪也总是加重再加重。 咒术师的力量源泉是其心中无法释放的恶意,就连使用反转术式的家入前辈也无法排除在外,力量越强大、恶念就越恐怖。 这段时间压力暴涨,乙骨忧太马不停蹄地处理着自己的委托,已经很久没有纾解过自己的压力。 别误会。 他的纾解通常情况下是去健身房痛快地消耗体力,又或者跑到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地方,只是简简单单地躺在草地上睡一觉,特级咒术师的乐趣如此平淡而单薄,就像五条老师只是喜欢吃甜食而已,他的喜好也如此平凡。 倒不如说,咒术师也是人…… 他无神地注视着天空。 奇妙的感觉总是充斥在心里,让他有点无法面对家里的佐佐木潮。 “家里”,这个词是很微妙的,他和一个早已陌生的女性共享这个词语,就好像他们又重新变得熟络起来,哪怕他们都对此感到不适应。 他拍拍手站起来,还是回家吧。 又念了一遍这个词——回家。 顺手在便利店买了几瓶牛奶,街边的taco店的菜色看起来很丰富,这是乙骨忧太在西雅图唯一能吃得下的当地菜。日本人的胃被水产和清淡的味道养大,反正乙骨忧太是这样的,夏季厌食、冬季也讨厌油腻,身体被养得纤瘦却柔韧,一部分肌肉被拉长又增长,呈现出漂亮的体态。 不过—— 他脑袋里还有那么一点点微弱的记忆。 他和佐佐木潮面对面坐着,对方的便当盒里色泽很丰富,虽然油气有点大,但她似乎很久之前就偏爱吃那种油润的料理,为什么? 记忆里的女孩幸福地眯起眼睛,像一只被养肥养胖的猫咪—— “小时候,我爸妈工作很忙,没空管我,家里的保姆就给我吃这种速食,微波炉热五分钟就能吃。因为长期吃这种油腻的料理,国小的时候我就长胖到100磅,后来被妈妈发现,换了一个保姆。” 少女用勺子小心地搅动着咖喱饭,里面有些许亮晶晶的油脂,她避开之后,舀了饭放进嘴巴里。 “长大之后没人管我,我就爱吃什么吃什么了。”说罢,她用干净的筷子夹起饭盒里的咖喱鸡,放进乙骨忧太的碗里。 怪不得,她的手掌上有小而可爱的、凹下去的小坑,胳膊上的骨架也不明显,非要去摸的话能摸到一层薄但肉肉的脂肪,全身上下哪里也好,看起来很瘦很可怜,但其实摸起来就是柔软的,假如变成猫咪的话,恐怕会变成那种脸肥肥的、身体也肥肥的短脚猫咪。 和乙骨忧太全然不一样的那种类型。 是的。 他们简直太不一样了。 这段记忆被突兀地塞进来,不知道是哪段时空的哪一个节点,他和佐佐木潮的过去有那么一瞬间的交叠,但这种感觉又很快消失不见。 奇怪。 好奇怪。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呢? 他从前是什么时候知道她的呢?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酸黄瓜要吗?”店员用带着奇怪腔调的英语问他。 乙骨忧太摇摇头,他记得佐佐木不爱吃咸酸的东西。 taco里面塞满新鲜蔬菜和煎制的肉,佐佐木潮可以接受这种所谓的“健康食品”,但是在味道美味、不让她觉得痛苦的前提下。 乙骨忧太勾唇笑。 和小孩子差不多。 懒洋洋地躺在沙发里,长到肩膀的发丝因为静电作用而炸成一颗毛球,佐佐木潮握着掌机,嘴巴里面念念有词: “这种时候就应该直接冲上去说我爱你啊,在这里搞什么呢,你以为你在拯救世界吗?” 乙骨忧太站在玄关换掉鞋子,顺手拿起鞋柜上的酒精喷雾把自己全身上下喷个遍,还没洗澡,所以只是先把手里的订餐放到桌子上。 佐佐木潮回头看了他一眼,和特级咒术师住在一起就这点好处,非常安全且清静,乙骨忧太本人平时独来独往,西雅图境内没有好友,咒术总监会偶尔会打几个电话来,但语气都很温和。真田西子倒是对他一副敬而远之的态度,但是佐佐木潮并不讨厌她的关照。 “你回来了?”佐佐木潮从沙发里爬起来,头支在沙发靠背上直勾勾地盯着他,“抱歉哦,今天没弄饭,游戏太好玩了一不小心玩过头了。” 乙骨忧太点点头,“没看到你的消息,我就自己订了餐回来。” 他歪头提起两个纸盒,散发着被香料腌制之后的新鲜肉类的香气。 “要吃吗?” “煎饼吗?!” “taco。” 她上下点头,“有什么所谓啦,不就是翘起来的煎饼。” 又说:“要吃要吃。” 乙骨忧太还没洗澡,暂且先抱着膝盖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摊上。五条老师当时租房时显然没考虑到自己会和别人同住,于是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是单人份,沙发躺了一个人之后就很难在坐下第二个。 不过佐佐木来之前,他也很少会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电视。 当下,他抱着膝盖认真地看着电视上的画面,看了半天没看懂,“这是什么游戏?” 佐佐木潮又恢复那副很认真的状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上的白发少女,洋洋洒洒地给他介绍: “嗯……是个推理游戏吧……男主因为迷路而走进了一个奇怪的集落,被迫参与当地的杀人游戏,他可以在回溯中保留自己的记忆什么的,然后找出真相什么的……” “是吗……但为什么在表白?”乙骨忧太抬起头,指着屏幕里有着长而美丽的白发的少女,她正脸色潮红,疯狂地表达着自己对男主的爱意。 “欸……这游戏就是这样,虽然我也很想玩纯粹的推理啦,但是这部游戏如果缺少了感情线,看点就少了很多。” 乙骨忧太正用认真的眼神看看她,又看看屏幕,他玩过的游戏少得可怜,除了被同期们拉去玩过的社交游戏之外,其余的也只剩中学的时候因为好奇而跑去玩过的那部探险游戏,地下城的勇士什么的。 “佐佐木原来也会玩这种游戏吗,还以为你只喜欢那种单纯的冒险风格的游戏……” 佐佐木潮不自然地抿抿嘴,“嗯……这部游戏风评还是很好的,我很久之前玩过一次……” 什么嘛……别说的好像自己和她很熟一样。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氛围啊。 电视屏幕里,另一位女主角登场,她留着奇怪造型的双马尾,眼神清澈单纯。 佐佐木潮伸手拍拍乙骨忧太的肩膀,示意他看那里。 “这是女主哦,我觉得和你还挺像的。” 乙骨忧太迟疑地看着那个白发少女,又看看新出场的双马尾少女,小声问:“这是那种……后宫游戏吗?” “当然不是啊。” :“那为什么有两个女孩子?” 佐佐木潮按动掌机上的按钮,剧情过得飞快,语气漫不经心:“不止哦,还有第三个女孩子……不过这个是男主唯一选择的女孩而已。” “哦哦。”乙骨忧太莫名松了口气。 他把下巴放在抱着膝盖的手掌上,认认真真地看着下面的剧情,虽然有点看不懂,但还是努力地辨认着这三个女孩子。 托佐佐木潮的福,他很关注那个双马尾女生,还总是提出一些问题。 佐佐木潮:“唔?为什么觉得你和她像?” 她放下掌机,跪坐起来,认认真真地问:“假如你迷路走到了一个未知的村落,发现这里的村民在雾气升起的时候就会开展一场真实的狼人杀游戏。如果坐以待毙你就会被杀掉,而你拥有回溯时间的能力,那么你会怎么做?” 乙骨忧太眼中先是浮现出那种“啊原来这个游戏是讲的这个故事吗”的神情,接着才努力思考: “嗯……那一定是有主谋的吧?” “先……”他小心翼翼地说出口,“把这些人杀个百遍千遍,反正可以回溯,通过这一招把主谋找到吧?” “bingo!”佐佐木潮打了个响指。 拿起掌机继续过剧情,指了指电视里的双马尾少女,“她就是这么做的哦,彻底变成杀人狂魔了呢。” 乙骨忧太背靠着沙发,稍微带着热意的肌肉贴着佐佐木潮曲起的小腿上,背肌柔韧,令她稍微不适地往内曲腿,却发现膝盖又顶在这家伙的右肩上,她干脆放弃挣扎,反正乙骨忧太看着也不像是不适应的样子。 “那……为什么?为什么男主还会选择她呢?”乙骨忧太喃喃自语。 佐佐木潮噗嗤一声笑出来:“因为男主也是个神经病啊,他很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任何超出他预想的东西都会让他觉得兴奋。这两个人就是烂人一对,所以男主最后才会选择她。” “烂人……吗?” “不过,”佐佐木潮把按钮按得吱吱作响,“我还是蛮喜欢这类型女主的。” “她很勇敢,很坚定,哪怕知道自己已经杀人无数无法偿还罪孽,但还是意志坚定地往前走。最后被男主拯救之后也没有想着就此放弃,还是在持续不断地用自己的方式贯彻人生信念,是我玩过的游戏里少有的活着的角色。” “这不是和你很像吗?乙骨忧太。” “啊,虽然我不懂啦。”佐佐木潮露出那种坏心眼的、半边眼睛眯起来,像猫咪要打翻水杯的表情,“你应该——也干过不少坏事吧?” 柔软的家居服,乙骨忧太记得那是他临时去商场挑的,以为她会不喜欢,但她一直穿到现在。其实只是一件家居服而已,其实只是她懒而已,其实人活着不需要活得多明白,其实他不太想想明白这件事情。 为什么里香对她很温柔? 为什么自己总是觉得不真实? 为什么她像是落叶一样掉下来,就进入了他的生活? “嗯,”他站起来,把自己身上的白色制服的扣子一颗颗解开,“我做过很多坏事。” “你要像房石先生那样规劝我吗?”他说的是游戏中的角色。 佐佐木潮摇摇自己毛茸茸的头,盘腿坐在沙发上,懒惰又散漫,“欸?才不要呢,我才不要当老好人。我要是真的进入这种游戏,一定要像千枝实那样,乱七八糟大闹一通。” “嗯嗯,那我来当房石先生吧?”乙骨忧太这样提议,“假如佐佐木想要大闹一通的话,就先告诉我,然后我会好好劝你的。” 房石先生和千枝实,是像又不像的一对情侣。他们在游戏里曾经站在同一边,也曾经对立,互相杀害又互相拯救。故事的最后,房石先生说: “因为我们太像了,所以我无法接受你的感情。” 以这种可笑的理由拒绝了千枝实的告白。 太像的人靠近会有害怕和恐惧,而完全不像的人在一起又会觉得难以相处,任何人之间的交际都是这样。 乙骨忧太弯下腰,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稍微抬起声音嘱咐:“洗衣机里是我的衣服,你要等一下再洗。桌子上的订餐饿了就先吃,不用管我。” 还是尽快处理好佐佐木潮的身份问题,把她送回国内吧。 暖融融的水流顺着发丝流进脖子里,他熟练地把发丝全都顺到脑后,开始思考像老师那样强行让佐佐木潮返回日本的方法。 方法不是没有。 曾经他和冥冥前辈做委托时,曾经见过她弟弟的术式——超距离的跨越空间传送,虽然熟练程度远远比不上他,但把一个活人安全地送回日本境内不成问题。但这样带来的后果可能很难想象,毕竟他不是五条老师。 他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但是这个受害者的对象如果是佐佐木潮,那么乙骨忧太想,他确实应该慎之又慎地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总比她被总监会一直卡在西雅图要来的安全。 佐佐木潮眨眨眼睛,看着走进浴室里冲澡的乙骨忧太,闭上嘴巴。 其实她刚刚才洗过澡,不过—— 她思考一下。 衣服应该洗了,用过的浴巾也洗过之后晾干在阳台,身体乳也好好地放回柜子里,其余的东西他们两个都是混用的。虽然乙骨忧太总是坚持着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则,但是佐佐木潮对此并没有什么心理戒备。 倒不如说,乙骨忧太在她心里的形象,一直是那个在掌机里扭扭走路的火柴人。 那款乙女游戏实在太老了,除了对话框上面帅气的角色形象之外,其余的动作画面全部都用奇怪的火柴人替代。cg画面是很漂亮啦,但是没有钱做建模也很正常…… 所以应该……问题不大! 湿漉漉的发丝乖巧地垂下来,乙骨忧太用手指捻了捻额前的几缕,把它们拨开避免阻挡视线。镜子里的少年已经逐渐成长,他凑近去看自己的脸。 不漂亮——至少,没有刚刚那个游戏里的女主角漂亮。 又退后几步,身材也一般。 腹肌不明显,二头和三头稍稍微微有点大,可能是因为总是握着太刀用力的缘故,胳膊上的肌肉群要比其他部位都发达一些,看起来稍微有些不协调。 他捏捏胸,是软的,但不是太柔软,还带着肌肉的韧性。 喜欢看twitter的棘告诉过他,现在的大众审美都是那种肌肉很美观、放松下来还软软呼呼可以枕着睡觉的类型,打视频的时候棘还曲起胳膊来给他看自己的锻炼成果。 男高中生,尤其是他们这样的特殊人群,其实对于谈恋爱没有什么太大的想法,但是好歹也是憧憬的。 至于乙骨忧太…… 他也说不好。 总之站在镜子前面,对面的少年阴郁而纤瘦,肌肉线条薄弱,可以说是完全和大众类型背道而驰。是不是应该练练胸肌和腹肌?还是说应该多吃点饭? 他又想起那部游戏里的女主角。 他尝试着拉扯自己的嘴角,露出和女主角如出一辙的纯澈微笑,但是好像又不太一样。 真是蠢到极点了。 他又不是千枝实,佐佐木也不是房石阳明,他在这里做这些毫无意义的设想是想干什么? 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吹出来的风还带着佐佐木潮身上的味道,这种高级的吹风机也是因为佐佐木潮才买的。 不过,他没有什么旖旎的想法,至少现在没有。 身体太累了,连日的任务让他疲倦而精神空虚,就连以前偶尔会有的xing冲动也频率下降,这对乙骨忧太而言是件好事。不像从前那样,早上起床很尴尬,上课站起来回答五条老师的问题也很尴尬,把精力耗费干净就不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身体变得省时省力,像是进入了没电就会开启的省电模式,对他而言简直方便快捷。 脑袋就拴在自己的裤腰带,谁还会成天关心裤腰带解开之后的那些事情啊? 这是米格尔说过的话,乙骨忧太深以为然。 浴室门被敲响,佐佐木潮站在浴室门口满脸尴尬: “喂……你衣服洗了吗?” 乙骨忧太急急忙忙把头发擦干,围上浴巾小心翼翼把门打开一条缝,从里面露出一双眼睛和湿漉漉的头发,蒸汽把他眼下的皮肤熏成深粉色,他低声问:“还没有……怎么了?” 这副模样有点像被水打湿的小狗,透露着一点点可爱。 把男性视作可爱是很奇怪的想法。 就像网络上常说的,觉得漂亮只是见色起意,觉得可爱才是爱情的开始,这句话说的太绝对。纵览无数乙女游戏的佐佐木潮也觉得,男女之间的情感应该源于相性和灵魂,而不是浅薄的、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但这些也同样属于相性的一部分。 所以她才不适合谈恋爱。 她也很少玩那种纯粹意义上的恋爱游戏。 比起普通的恋爱,可能房石老师那种——带着欺诈和刺激的恋爱更适合她。 佐佐木潮整理思绪,摇摇头,声音艰涩: “你衣服洗完了吗?” 乙骨忧太回头看了一眼,“还没有。” 少女难以启齿。 其实她完全没把乙骨忧太当需要警惕的男性看待,这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乙骨忧太看起来就是一副不需要戒备的模样。但是偶尔,她还是能感知到两人之间的性别差异,就像现在这样。 不大但很结实的洗面奶,白花花的皮肤,有的部位还带着一点点细微的肤色差,可能是总是习惯于穿短袖长裤,所以皮肤的颜色差距才没有到非常明显的地步。 enmm…… 本来佐佐木潮是想直接进去的,但是这么看来,稍微——可能就那么一点点,稍微有点危险。 她眨眨眼睛,小声说:“我的衣服好像混进去了,你要洗的话记得拿出来。” 乙骨忧太脸通红,可能是水温的缘故,他弯下腰,在洗衣机的衣筒里把衣服都拿出来。他是很会把自己学到的东西付诸实践的人,拿出来的衣服都叠成了圆滚滚的筒状,因为之前在网络上看到,这样子洗衣服或是床单被罩都会洗的很干净。 当然,衣筒底部那一堆乱七八糟塞进去的衣服就是她的。 “分开洗吧?”乙骨忧太歪着头,眼睛专注地盯着自动洗衣机上方的操作面板,“我的衣服不太干净,我们分开洗比较好。” “嗯,好。” 洗衣机乖巧地转动起来。 咕噜咕噜的声音,水流被一点点吸进滚筒里,混合着洗衣液,衣服在里面翻来覆去。 就像佐佐木潮此刻的心情。 啊。 真尴尬。 乙骨忧太非常坦然地围着只能遮住下半身的浴巾,俯下身去洗脸。关于这一点的习惯,佐佐木潮和他是一样的。因为皮肤总是会出油,佐佐木潮倾向于在洗完澡之后再洗一次脸,然后再用一些乱七八糟的护肤品。但乙骨忧太应该不用护肤品,所以他再洗一次脸的原因,可能只是单纯的强迫症。 男性的骨骼和女性的迥异,不只是胯骨下边缘形成的角度,就在某些很细微的地方,他们之间的差距也天差地别。例如手肘处骨骼的宽度、指节的长度、背部椎骨之间的长度…… 乙骨忧太弯下腰去洗脸,骨椎突出一部分,侧腰的肌肉随着骨骼一起拉伸,显露出好看的弧度,微微隆起、形状漂亮。这是和女性完全不同的形状,也和自己不同。 奇怪。 其实按照佐佐木潮的审美,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更喜欢那种很明显的肌肉、身体壮壮的感觉。 但是现在的乙骨忧太,好像也蛮好看的…… “要用洗手间吗?” 乙骨忧太直起腰来,从镜子里看她一眼,然后露出很柔软的笑容,头发乖巧地耷拉下来,少见地呈现出一种很容易侵略的温和。 “嗯。”佐佐木潮闷闷地答应。 想洗个手,捧着掌机打游戏打得太久了,手心里都黏糊糊的,有点讨厌这种感觉。 “那稍等一下。” 乙骨忧太把旁边干净的t恤扯下来,随意套在头上,侧过身示意佐佐木潮先用,自己则是蹲下去把柜子里新的沐浴露拿出来摆在架子上,把原有的空瓶子拿下来顺手扔掉。 狭窄而潮湿的空间里除了沐浴露的香气之外,还有因为水温而产生的热蒸汽,佐佐木潮挽起袖子来,觉得脸怎么那么烫,于是也趴下去凑到洗手池。 凉飕飕的水扑在脸上,莫名其妙的心情冷静下来。 气味、声音、温度,人的感官是敏锐而快速的,这些都要感谢人类天生的条件反射,任何东西还没有经过思考的时候就先一步入侵身体,让佐佐木潮又想起自己在上一幕时对乙骨忧太做了什么。 她直到现在也觉得自己算是讨厌乙骨忧太的,游戏中他优柔寡断的态度让佐佐木潮觉得烦闷,明明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喜欢就是喜欢,有了喜欢的人就应该和追求者保持距离,即便会伤害别人也要先一步说出拒绝,这是佐佐木潮认为的恋爱中的正道原则。 但是乙骨忧太显然不是这样。他对任何人都保留一份温柔,哪怕是直白地对“西山雪”说出厌恶的情绪,却还是会在之后的剧情中越走越近。 人对待感情怎么能这样呢? 这不是正常的、普遍的恋爱关系。 所以,哪怕是距离更近一点,也是可以的。反正乙骨忧太就是这样的家伙,可以被入侵、可以被当做战利品,这不是他自己的意愿吗? 如果喜欢可以被当做肆意靠近的借口,那么他就是单纯的活该而已。 “乙骨,你之前说过的话,是真的吗?” 乙骨忧太问:“什么?” 佐佐木潮垂着头,小声含糊问:“就是……那个,成为亲眷什么的,可以进入总监会。” “唔?”乙骨忧太顿了顿,“佐佐木真的想要在总监会任职吗?” “嗯……算是吧,不行吗?” “乙骨,你现在有恋爱对象吗?” “?!” “什……么意思?” 佐佐木潮像猫咪一样甩甩头,或许她就是坏心眼的猫咪,伸着毛茸茸的尾巴试探他的底线,假如给她一点点机会,她肯定就会毫不犹豫地凑上来,就像以前那样。 以前那样? “没什么意思,只是问一下。” 乙骨忧太说: “没有恋爱对象。” “但咒术师不需要恋爱。” “我不需要一个可能随时会因为我的死亡而改变人生的伴侣,这件事情对任何人都不公平。” “我的特级咒术师头衔是老师做担保的,所以还不算正式的咒术师。假如佐佐木同学有意愿在咒术总监会任职,我会想办法,但请不要通过这种方式。”《 》 25、25(现实) “最近小忧太怎么回事?”白毛的高大男人兴致冲冲地撸起袖子,似乎想要直接闯进黑漆漆的房子里,把那个因为年少的恋人离开而意志消沉的不听话学生抓出来。 “难道是因为里香成佛离开了,所以感到孤独寂寞了吗?喂喂,又不是小孩子了。” 禅院真希好不留情地用手刀劈在毫无师德的白毛男身上,“喂,你给我讲点道德好不好,让乙骨那家伙自己静一静。” “欸?”五条悟嘟着嘴巴,一副可爱搞怪的模样,“但是,小忧太要面对残酷的现实才能成长呢,不能总是一直躲在别人身后哦。哪怕是老师,也不能保证一直保护他呢。” “烦死了,先管好自己吧。”禅院真希不耐烦地敲敲门。 “悟,”熊猫用肥肥的手肘戳戳他,小声说:“真希最近被禅院家召回好多次,心情很差劲呢,别惹她哦。” “鲑鱼鲑鱼。”不能说话的咒言后人也赞同。 房间里面无人应答。 用六眼来看,眼前毫无破绽。不,不能这么说,有一点点微弱的咒力,但在五条悟看来,这一点点咒力完全做不到能够影响乙骨忧太的程度。 “喂,混蛋,快点给老娘开门!任务不做了?你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委托都扔给棘来干?豆芽菜,听到没有。” “哇,发狂了哦。” 熊猫抱臂小声问:“悟,你之前说过的那件事处理好了吗?” “啊,那个啊,处理好了哦~” 一个月前,冲绳爆发出强大而可怕的咒力波动,本以为是另一个特级咒灵的现世。总监部调遣五条悟前往查看,必要的话可以考虑把咒灵直接除掉。 本来是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的,但是冲绳是个特殊的地方,起码未来几年内是如此。 去年的12月左右,诅咒师“夏油杰”开启了百鬼夜行,目的不明,行动报告上五条悟阐述的理由是—— “那家伙脑袋疯掉了,所以想要拉着全人类一起陪葬啦。” 总监会对这个理由竟然奇异地信服,持续不断地寻找着属于夏油杰的踪迹。 起初什么都没找到,但在乙骨忧太身上寄宿的咒灵成佛离开后,总监会的一名咒术师在冲绳找到了一丝属于他的咒力。 明明乙骨忧太从来没去过冲绳,又怎么会在冲绳找到他的咒力呢?那么也就只剩一个答案了。 夏油杰在那里。 并且,有什么东西也在那里。 总监会对于乙骨忧太一直是放养的状态,若非是五条悟为他做担保,他们是想直接趁这段时间将其处死的。 可惜被五条悟阻止了。 他所说的“事情”就是这件事。 总监会吵着要处理乙骨忧太,一群糟老头子吵得他脑子都大了,六眼可不是用来干这个的。 小忧太还像宅男一样不愿意出门。 五条悟用长腿敲敲门,没得到主人的回应就没有礼貌地踹门进去,大声嚷嚷: “忧太!小忧太!老师我可是给你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哦,可不要像小女孩一样躲起来哭哭啼啼了,还有一大堆任务报告要你帮我写呢。” “喂喂,你这家伙,目的也太明显了吧。” 房间里肉眼可见的地方都很整齐,不像是青春期少年的房间,空空荡荡没什么人气,证明主人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这里。 “欸?居然不在欸——”没有师德的成年教师拉长声音,蹑手蹑脚地走进用来睡觉的小房间里,黑乎乎的连灯都没打开…… 一个圆滚滚的影子躺在把自己窝起来躺在床上,从来人的角度上看,只能看到他脑后的发丝,整个人都窝进被子里,似乎睡得很沉很深。 :“什么啊,在睡觉吗?”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一台小小的游戏机发着亮光。 五条悟俯下身去,看到游戏机上的画面。 黑色发丝的少年弯下腰来,遮挡住一个似乎是人的身影。 在接吻。 不过这场景好奇怪。 两个人像是被关在黑乎乎的生物胃部,角落里依稀能看到深粉色的肉质一般的东西,他们却全然不知的模样。 是一张很漂亮、但却很奇怪的游戏cg。 右上角标注了游戏的名字——《潮》。 这名字,也很耳熟。 五条悟自顾自地用手掌拍拍睡得很沉的乙骨忧太,大声在他耳边喊道: “忧太!小忧太!有任务哦,快起床了,再不起床老师就把你丢去总监会了哦。” 或许是丢去总监会对乙骨忧太而言冲击力太大,他立刻就睁开眼睛,一副迷茫困惑的模样。 “唉…老师,我又睡着了吗?” “又?”特级教师敏锐地注意到他言语中的漏洞。 一向乖巧的小孩摸摸头,脸上是真真实实的疑惑,“最近这段时间总感觉自己一直在做梦一样,去问了家入前辈,前辈也只说让我好好休息,可能是平时睡的太少了。” “忧太,你从前从来不这样睡觉吧?”熊猫凑过来问。 乙骨忧太则是给出一个让人家都无奈的回答: “嗯,以前因为里香的原因,我很少睡很长时间的觉,但是这次——我并没有觉得很疲惫,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醒不来……” 五条悟带着坏笑,手拎着一个小小的游戏机: “明明是打游戏打到睡着的吧?坏忧太,好孩子不可以说谎哦。” 乙骨忧太却比他还疑惑。 “唉?这个东西……” 他接过老师递给他的掌机。 “我……我好像没玩游戏……也不对,难道真的玩了吗?” 同期们都很熟悉他的为人,都挤上来看热闹。 “看起来似乎是恋爱游戏啊……乙骨还会玩这种?” “木鱼花!” “倒不如说,这是什么时候买的游戏机啊,很老的版本了唉,基本上玩不了太高质量的游戏了吧。” 乙骨忧太小心翼翼地把游戏机关机,放到对应的卡座上充电,小声说: “这是——朋友送的。” 他自以为的朋友。 少女在离开后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当时浑身冰凉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体像软乎乎的布偶娃娃一样落在地面上。 又一次,一个人在他面前死去。 像里香一样。 他想要救她,哪怕让她变成和里香一样的存在都无所谓。 但是失败了。 里香似乎是因为对他的恨才留存在世界上。 而那个人,那个人对他没有半分感情。 他自以为是地靠近都被她当做居心叵测,她说世界上最讨厌的家伙就是乙骨忧太,却也不妨碍她夹一块咖喱鸡放在自己的便当里。 成为咒术师之后,他反倒理解了里香的存在。因为里香他才拥有力量,因为里香他才能勉强站在世界上完成自己的使命和价值。 不能再去多束缚一个人,不能再去多让一个人感到痛苦。 如果她变成了和里香一样的存在,一定会更讨厌、更不喜欢他的。 乙骨忧太不要那样。 潮,是他短暂地喜欢过,但和他注定不会有交集的女孩子。 假如这份喜欢让她困扰,那就不应该再靠近。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老旧的掌机也变成她唯一的遗物,是她塞给自己让他帮忙充电,却最终也没能取走的东西。 “走啦走啦,有任务来了。”熊猫推着乙骨忧太出门。 五条悟站在身后看着少年们的身影。 嗯……越想越觉得熟悉—— 潮,是那个因为忧太死掉的小家伙吗? 他摇摇头。 说是因为忧太死掉这件事情不太准确。 确切地说,她确实受到了乙骨忧太咒力的影响,但还不算是致命因素。 咒术师的可怕程度可能普通人并不能意识到—— 说不定会莫名其妙死掉。 这样的话才没有人愿意靠近呢。《 》 26、26 咒术师真是好辛苦。 佐佐木潮不由得感叹。 因为自己这个大麻烦,已经将近一周没有见到乙骨忧太的身影。说到底,他们也不是那种可以在手机对面相互寒暄的类型,乙骨忧太也不会把自己的烦恼和忙碌都诉之于口,这是她很久之前就知道的事情。 所以,得知他行踪的手段就变得少之又少。 因为那家伙上一次离开前信誓旦旦地说要“尽快找到能把佐佐木同学送回家的方法”…… 这么说来…… 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手指无聊地按动着掌机上的按钮,屏幕上圆圆胖胖的小人一扭一扭地走路,勤奋地在菜地里浇水。 而手指的主人却双眼无神地盯着屏幕,也有可能是在看着屏幕上那一点点被太阳扫过的弧光。 “佐佐木潮会死”。——这是这场游戏开始的必要条件。 但事实上是,她还活着,以佐佐木潮的身份。 上一幕的故事结束发生了什么? 在她走出教室之后,暖洋洋的阳光播撒在肩膀上,她却感受到熟悉的凉意,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搭在那里,小小推了她一把。她回头看,却只看到逐渐黑暗的角落,和远去而失去色彩的人影。 结局是什么? 佐佐木潮活过来了吗? 那乙骨忧太呢? 上一幕的——应该是“她的”乙骨忧太,去哪里了? 记忆不可抑制地变得混乱。 这是因为长时间待在这部游戏里循环的原因。 人的脑袋不是机器,没办法把所有东西都仔细记住,所以佐佐木潮在这么多次的循环里只记得那些让她感到惊奇的东西或存在。 譬如西山雪、譬如乙骨忧太,譬如里香…… 对。 里香。 里香是个神奇的存在。 在游戏的介绍里,里香是男主角乙骨忧太的青梅,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亲密又熟悉,互相交换人生和灵魂。 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里香成为咒灵,化作恨意的化身活了下来,游戏里用一种可悲的、恶心的词语来形容—— 那是乙骨忧太人生中的残渣、是他浅薄又畸形的恶意留住一个无辜的少女。 至此,乙骨忧太拥有了青梅的力量,拥有了用这份力量审视比他罪孽还要轻薄的人们的能力 一个“行骗高手”。 但是,上一幕里—— 她有见过里香吗? …… 可能有过。 但是里香长什么样子? 她本人没有咒术的天赋,是不是就完全看不到她? 不对…… 她应该见过。 一定见过。 但是,大脑皮层的记忆在反驳她。 里香——是谁? 太阳穴像是猛地被针扎了一下,佐佐木潮含胸把自己蜷缩起来,借此来逃避这种奇怪的、像是被操纵的感官。 她确信自己没有缺失任何东西,她还是佐佐木潮,是现实中的佐佐木潮,但是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像是人偶尔会在平平无奇的一个下午,回忆起自己似乎很久很久之前也坐在相同的位置、说着相同的话、做着相同的事情,但偏生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被麻痹了吗? 她的本愿是什么? 佐佐木潮是谁? 想做什么? 最开始的最开始—— 她是想干什么来着? 虚假的。 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吗? 那佐佐木潮是谁? 她还活着吗? “噗叽噗叽”的声音。 游戏角色的脚丫踩着秧苗地,勤恳又努力地把里面的秧苗全都播撒成脆嫩的鲜绿色,游戏系统敬职敬业、游戏里的时间也像现实时间一样,一秒一分地寸进。 这游戏是个很无聊的种田小游戏,但是得益于其独特的捏脸功能,很多玩家都喜欢在里面捏出自己喜欢的角色——可能是现实中喜欢的人、可能是离去很久的亲人,也可能是天马行空、莫名其妙的五官组合起来的一个不现实的角色。 黑色发丝、暗蓝色瞳孔的小人“嘿咻嘿咻”地工作完,照例把家门口的野兽全都驱赶,然后走进森林里摘一些野生的小樱桃带回家做甜甜的果酱。 这段剧情通常要过一段对话: 小人开口:“啊,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晚上,如果能多摘一些香甜的野樱桃就好了。” 它的动态图上应景地在嘴角流出一滴口水。 小人胸有成竹:“小潮还在家里等我,我要找到最甜的樱桃,带回家给她吃甜甜的果酱。” 啊。 佐佐木潮意识到自己玩错档了。 这好像是乙骨忧太的存档。 怪不得这家伙的进度这么慢。 大家一起开始玩的,佐佐木潮已经在建立帝国了,而乙骨忧太还在吭哧吭哧地玩种田游戏,还乐不思蜀,抠着少得可怜的那点休息时间坐在地毯上兴致勃勃地打电动。 上周他还说自己养了一只黑色小猫,似乎是流浪走丢在他家门口的,佐佐木潮为此羡慕好久。 所以——他给小猫起名“小潮”了吗? 给一只可以养一辈子的小猫咪。 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里香呢? 佐佐木潮突然感受到一阵巨大的惶恐。 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里香,也不是西山雪,而是佐佐木潮? 她以为自己不会在乙骨忧太的世界中留下痕迹。 所以才肆无忌惮。 不对。 应该说,她以为无论如何,自己的痕迹都会被清空。 是这样吗? 佐佐木潮犹疑。 黑色发丝的小人手脚都胖乎乎的,似乎是用的最初始的角色模型,他手里抱着的大大樱桃偶尔会掉几颗,但最终还是被他运送回家里。然后那只顶着“小潮”名字的小猫就会凑过来,咪咪咪地一直叫。 “yuta”做甜甜的果酱,“小潮”就爬到他头顶,懒洋洋地伸爪子。 “小潮”似乎不爱吃过分酸涩的东西,于是“yuta”放了很多糖,满意地看到“小潮”的头顶冒出几颗红彤彤的小爱心。 “yuta”:“假如可以一直和小潮这样生活下去就好了。”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思考,人一定可以过的很幸福很充实,就像游戏中的角色一样,抱着野樱桃手忙脚乱地走回家也要花上很长时间,而这时间相对比人的一生不过是转瞬即逝。 要是可以这样就好了。 佐佐木潮也曾经这么想过。 可是不可以。 可是不行。 流浪猫是流浪猫,佐佐木潮看着游戏中的“yuta”眼睛哭成蛋花眼,都没能阻止“小潮”离开,因为“小潮”不属于这里。“小潮”迟疑地回头,最后一次蹭着“yuta”的裤腿咪咪叫之后,就毫不犹豫地离开。 胖墩墩的小人大声地哭,动态图像是打滚的臭小孩,可是他很快也站起来,又一次开始自己的生活。 佐佐木潮想起来了。 她在最初进入这个游戏时的本愿—— 她要回去。 因为那里还有人在等她。 因为她就像是那只流浪的猫咪,不属于这里,只能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去。 “小潮”的模型消失了。 佐佐木潮不是故意的,因为这部游戏确实还没有开启宠物系统。 她打开手机,给乙骨忧太传去简讯。 “你的猫咪跑了哦。” 乙骨忧太回复地很快:“什么猫咪?” 佐佐木潮说:“那只游戏里的猫,我还看到你给它起了我的名字,你故意的吗?” 因为这话没什么情绪波动,乙骨忧太抱着太刀,略微感到有点棘手,咬了咬唇,斟酌再三才回复: “只是……觉得佐佐木和那只猫咪很像。” 手机那边又发来看不出情绪的喟叹:“啊……但它走了哦?” 乙骨忧太在汽车后座缩起来,开始纠结要怎么回应这句话,纠结很久,眼看着快要到下一个任务的目的地了,才自暴自弃一般: “嗯,没关系。” “没关系吗?” 乙骨忧太说:“嗯,因为游戏里不能养宠物嘛,所以没关系,你可以随便玩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一下,接着再一下。 乙骨忧太睁大眼睛,准备仔细地阅读佐佐木发来的短讯,能让佐佐木这么积极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却看到屏幕上她发来三串感叹号。 “……” “……” “……” 又一下,再一下。 “所以是觉得无所谓吗?” “那……乙骨忧太,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谈恋爱?” “那种……你觉得无所谓的恋爱。” 佐佐木潮毋庸置疑是个坏人。 她想回家的心情很复杂。即便知道回家也没有人会等她,即便知道现实中的自己一无所有,但还是很执着。 反正是游戏…… 反正不是现实。 她已经反复用这种借口规劝过自己无数遍了。 就这样试试吧。 尝试着往前走,尝试着推进故事,尝试着成为女主角…… 手机的另一端沉默了。 好像很久没有发来信息,也没有任何动静。 佐佐木潮:“喂,我很讨厌把这种话说第二遍哎?” …… 沉默——依旧是沉默。 是拒绝吗? 还是反感。 或者他其实已经在找借口拒绝自己了? 佐佐木的脑袋里闪过千百种想法。 被真田西子打来的电话打断。 那头的职业女性通知她: “恭喜你了,佐佐木小姐,你的签证已经被总监会审批完成,回国的航班也安排好了,就在下周。” 出于本能地—— 佐佐木潮脱口而出:“那乙骨呢?” 电话那头的真田小姐纳闷道:“乙骨咒术师?他当然还是留在西雅图境内啊,他的调遣任务还在期中,暂时不能回国。” 哦。 真是太失败了。 原来她不过是痴心妄想而已。 挂断电话。 手机的屏幕还没暗下去。 佐佐木潮拇指点了点弹出来的短讯。 乙骨忧太:“佐佐木,我可能会在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里死掉,而被我牵连的你也会。恋爱于我而言,于你而言,之间的定位全然不同。” 他肯定手指都在发抖吧? 看似能说出这么成熟的话,但其实纠结了二十多分钟,敲敲打打半天,才说出勉强附和自己心意的话。 佐佐木潮看着上面弹出来的字段,都能想象到他说话的语气,一定是卑微的、小心的,字与字之间一定夹杂很多呼吸和抽气的空间,来让自己能够更加周全地思考。 但是—— 好像不是不喜欢。 也不是讨厌。 游戏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少年没有低着头说讨厌她。 他只是很平静地回复:“对不起,我是不是应该说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佐佐木同学的要求。” 啊,不止说了对不起,连敬语都冒出来了。 佐佐木潮:“你已经说了。” 等了一会,佐佐木潮又打字: “好丢脸。” “告白被拒绝什么的。” 乙骨忧太一定在工作吧,所以回复消息都断断续续的。 不过他还是很快回复了消息: “对不起。” “难受到要死掉了。” 五分钟后。 “对不起。” “怎么有人这么不解风情?” 十七分钟后。 “对不起。” “乙骨,真的不能和我谈恋爱吗?” 等了很久很久,在佐佐木看来完全有一万年,足够她吃顿饭再洗个澡,手机才慢吞吞震动一下。 “抱歉,我还不行。” 是“还不行”,而不是“不行”。 佐佐木潮因为这个小小的字眼而突然变得心情愉悦起来。 她噼里啪啦地打字,分享了自己即日就要回国的好消息,反正对乙骨忧太而言肯定是个好消息,麻烦的包袱被甩开什么的。 不过乙骨忧太似乎比她还要更早知道这件事情,佐佐木潮撇撇嘴,大概她回国这件事情的背后,也全都是乙骨忧太在积极跟进吧。 “我要回家了。” “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请不要对我客气。” 佐佐木潮小声在心里说: 我要回家了。 所以—— 不管是什么“小潮”还是小潮,都迟早要回到自己习惯的地方去,讨厌的家伙就要一直讨厌,就算哭得脸蛋脏兮兮,她也不会因为谁而留下来。 当个坏女人吧。 肆意地利用别人的感情达到自己的目的。 乙骨忧太这种三心二意的家伙,不值得任何人的可怜。《 》 27、27章 第二幕end 总监会的效率很高。 应该是由于这件事情确实牵扯到不少普通人的缘故,索性就全都堆在一起处理。 佐佐木潮本人几乎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行李,当然她对自己为什么会降生在这里而感到一无所知,哪怕乙骨忧太问过她这个问题,她本人也只能回答——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并不是不能,而是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能把自己的经历推测为——由于乙骨忧太位置的变更,而导致自己这个在游戏中本该为初始数据的角色,跟随着主角做出了变更。 讲些正经的事情。 乙骨忧太暂时不能回国的原因,有一部分是他主动透露的。 由于他的老师需要一种特殊的咒具——啊,大概可以理解为“武器”的定义吧。总之,乙骨忧太的老师为了限制这种特殊的、可以克制他的武器而将乙骨忧太远调,希望他可以在能够制作这种咒具的地带找到最原始的模具,并将其销毁。 那种武器有着神奇的力量,据说可以无视一切力量的根源,将不真实的能力抵消。 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乙骨忧太摇摇头,直言老师也并没有告诉他。 佐佐木潮又问,为什么要将这些事情告诉她呢? 乙骨忧太的脸上浮现出不确定和迟疑,“总觉得,佐佐木是绝对值得信任的人。” 是这样吗?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的乙骨忧太,还这么天真善良? 还是说,这都是在骗她? 佐佐木潮承认,自己是草木皆兵。 膝盖上铺着温暖柔软的毛毯,手边是刚从冷藏室里取出来的鲜榨橙汁,她注视着机翼逐渐偏离地面,这种不真实感就这样侵袭了心脏。 一切都结束了吗? 这一幕的故事如此短暂。 短暂而虚无。 短暂到不真实,仿佛这短暂的相处像是游戏的中场休息,接着又迎来无休无止的循环。 她还活着吗? 还是她已经死掉了? 她得到主角的爱了吗? 她得到属于乙骨忧太的在意了吗? 她通关了吗? 飞机开始颠簸。 人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未知的力量操纵着这架摇摇欲坠的飞机,飞机上都是被强迫卷入这场风暴的普通人,他们被强行执行消除记忆的咒术,接着又怀着满心的期待渴望回到祖国,回到亲人的身边。 但注定是一场梦。 熟悉的窒息感传来。 胸前变得湿漉漉的,反复的、绵长的痛楚让佐佐木潮并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 熟悉的镰刀状的触肢穿过座椅的柔软垫料,硬生生把她贯穿,钉在这里。 她的眼睛无神地望着窗外,飞机在旋转、飞舞,她的视线逐渐模糊。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还要再来多少次?才能抵达胜利的终点? 又有谁能来救她? 只有她自己。 飞机上静悄悄。 原本都在惊叫的人们好像在一瞬间全都消失。 佐佐木潮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缓慢失去力气,镰刀状的肢节缓缓抽动,似乎在确定她是否已经死亡。 少女的手掌全是濡湿滚烫的血液,她艰难地紧紧抓住那截触肢,不顾那尖利的刃口会划伤自己,沉闷地低声喘息: “完全——搞不懂,为什么是我?” “我只是个——想要普普通通活下去的家伙而已。” 为了这个愿望—— 甚至会讨厌自己喜欢的人。 甚至愿意欺骗他。 甚至——愿意遗忘他。 这一瞬间的想法也像是飘忽的灵感,转瞬即逝。 “我才不会认输。” “来接着看看下次吧,你要把我戏耍到什么程度?” “你把我的感情和灵魂都当成玩具吗?” 痛苦如影随形,佐佐木潮已经无法摆脱。 但她却嘴角勾起笑容,癫狂、扭曲。 “我才不害怕死去,我只害怕没有醒来的明天。” …… “唉???” “你……你在开玩笑吗?真田小姐?” “全灭??那可是——那可是足足二百多个人哦,你们总监会未免太夸张了吧?” 男人的声音稍停,他迟疑地转身,看向捏着眉头靠在汽车后座的少年。 乙骨忧太抬起脸来,米格尔突然觉得他的眉间变得深邃而暗淡,像是在那一刻突然变了一个人。 他朝着米格尔伸手,要过电话。 “真田小姐,请告知我佐佐木潮的情况。” 电话那头的女性声音沙哑,语气少见地没有针锋相对,只有迷茫。 “抱歉,佐佐木潮,已经确认——” 她艰难地咽下那份情绪: “死亡。” “好的,我明白了。”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米格尔从后视镜里看到的他,眉头紧蹙,似乎只有困惑不解,像是还没有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 “我不懂。”他慢吞吞地开口,似乎是疑问,也似乎只是自问自答。 “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救她?” 米格尔打了一圈方向盘,手挂到倒档。 眼前的世界似乎出现了奇怪的异像,天边灼热的阳光被巨大的黑影遮盖,逐渐侵吞地面,一切都在缓慢解离,像是人类的眼睛对眼前的世界出现了强烈的不信任感,愈演愈烈。 “我只是——想让她活着。” “难道我们的愿望有任何相悖的地方吗?” 少年仍然在自言自语。 “呆在这里不好吗?” “呆在我身边不好吗?” “呆在‘乙骨忧太’身旁不好吗?” 黑影像是滚动的沸水,要挣扎着从他的身体冒出头来。 “我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我不是完整的那家伙吗?” 讨厌——讨厌忧太——讨厌—— 彼此灵魂的半身挣扎着说出讨厌的话,这不能激怒少年,只让他更加困惑。 “你也这样,里香,你也这样吗?” 总监会通告: 【2018/11/14,特级咒术师五条悟下落不明,未确认死亡。】 【2018/12/4,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叛逃,判处死刑,执行人为九十九由基,正在长期遣调令中,已召回。】 少女漫不经心地按动着掌机的按钮,飞快跳过被黑色屏幕遮挡的剧情。 断臂的男人饶有兴致地凑到她身边,和她一起观看着后续的剧情:【哇哦,真是优雅,天才般的剧情呢,假如能把悟那家伙弄死就再好不过了。】 西山雪眼中闪过嘲讽:【少了一条胳膊都没能让你安分下来吗?】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小雪会帮我的,不是吗?】 西山雪冷冷回答:【想多了,我只能操纵游戏,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可是优雅的男人笑眯眯地:【谁说,人生不是一场游戏呢?】 把人生当做游戏一般玩弄的小雪,最终也会被人生当做游戏玩弄吧? 掌机中发出游戏失败的提示音—— bedend——《无法触及的真心》。 cg画面是一张少年的眼睛,他的身后站着血色的光影,他正在看着游戏屏幕外面,低声说道: 【做好被我杀掉的准备了吗?】 【哇,可怕。】 【真的没关系吗,小雪?】 少女的声音依旧古井般毫无波澜:【反正你只是想要那只咒灵对吧?那么乙骨忧太是什么样子都无所谓吧?死掉——瘫痪,又或者是下落不明,总之我会努力的。】 夏油杰有些不理解:【可是小雪,你不是已经知道小潮的死不是因为他吗?】 西山雪没有回答他,反而起身离开,面无表情。 【啊,是啊。】 【是这样啊。】 因为已经没办法接受友人的离去,甚至全身心地要把这份沉重的死亡找个借口,所以毫无保留地怨恨着别人,怨恨着少女喜欢的人,怨恨着让少女失去生命的人,也—— 怨恨着自己。 【人生,简直是场没有存档点的游戏。】 【真是,好残酷。】《 》 28、28章 第三幕 潮被男人宽厚的手掌捏着下巴,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露出那双平平无奇的黑色双眸。穿透过男人健壮的身形,她迷蒙的视线落在了他身后的字画上,上面挂着三幅笔转龙蛇般的字帖—— “愚者赐死” “弱者赐罚” “强者赐爱” 要……死了吗? 她眼神朦胧地落在了身前男人的唇形上,混沌的脑子勉强拼出了几个词语:“反转术式……留下……乙骨……” 乙骨…… 好熟悉的名字。 为什么,念这个名字的时候会觉得如此的怀念呢? 扎着半丸子头的男人扫视着她的脸,随即像是有些嫌恶一般放下手来,回身缓步走到上位上,慢悠悠地坐下来,一只手懒散地撑在抬起的膝盖上,用那种相当悠闲却非常有压迫感的眼神看着她,宣判着: “可怜的孩子,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这里吧。” 他招招手,一旁一位女人就恭敬地凑上来,她穿着一身纯黑色的留袖,银色发丝一丝不苟地梳成了高高的盘发髻,潮听到那个男人叫她:“福子婆婆。” “把这可怜的孩子安排到……的房间旁吧。” 福子婆婆锐利的视线上下扫视着潮,犹如她是一件不能有任何瑕疵的瓷器一般,之后落在了那双平淡无奇的双瞳上,接着沉默片刻道:“是。” 她走过来,不算温柔地将少女搀扶起来,接着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潮,虽然现在说这句话有点迟了……” 他语气停顿,略微带着些令人不快的严苛继续:“要好好完成自己的使命才行哦。” 潮的身形一僵,她敏锐地感知到男人的视线从她的腰流连到了被厚实和服包裹住的脚踝上,从上到下细细地审视着。不是那种带着情/欲的眼神,而是赤/裸裸的打量,让人很不舒服的那种。 福子的视线恭敬地落到地上,不等少女做出任何反应,确保她听到教主的命令之后,立刻拽着她离开了那间房间。 身后,夏油杰看着少女弱柳扶风的身影,眼神中带着深意地笑了笑。 一个接着一个地来,真是让人不得不怀疑。 可惜了,潮虽然没有术式,但也算是能勉强使用反转术式。 不过,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夏油杰不无遗憾地端起旁边的茶杯饮了一口,嘴里苦涩的味道和咒灵那股沾着呕吐物的抹布味混为一体,让他忍不住反胃地皱了皱眉头。 潮的脑袋里混乱一片。她依稀记得自己叫做佐佐木潮,是盘星教中一名能使用反转术式的诅咒师,但她的修复能力很差,仅仅能治好一些小型的伤口,所以一直被作为替补人员在教外待命。 直到今天,她被教主夏油杰叫过来,二话不说就让她留在教里,还让她去勾引一个叫什么……乙骨的人。 头实在太痛了,没办法继续思考,她浑身无力地倚靠在福子婆婆身上,妇人就那样沉默地让她靠着,手腕上的手强硬地握着,半分都没有移动过。 至于吗? 她又不会逃跑。 两人就这么慢吞吞地走到了教内的住宿区。和其他普通教众或者留宿在此地的诅咒师不同,她的房间是一个单独的院落。 佐佐木潮的目光落在自己即将入住的院落,旁边有一间常年封锁的房间。 除了她自己居住的单人房间之外,剩下的四个房间均无人居住,想必这就是所谓的“特权”。 福子婆婆用苍老而严厉的语气警告她: “千万不要惹怒乙骨忧太。” 无人敢和他住在一起,也无人敢置喙教主给他的优待,毕竟那可是……特级咒术师。在两年前的百鬼夜行中,这位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甚至将当时的教主断臂,而当时的他成为咒术师仅仅不到半年。毫不客气地说,除了夏油杰这个教主之外,教内单纯因为惧怕乙骨忧太而敬佩他的教众是数量最多的。 福子将潮恭敬地放置在了其中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冰冷地命令道:“你的东西会有人给你送过来。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里,执行教主下达的命令。直到完成之前,都不能擅自离教。” 她被扔进黑暗的房间里,周围是陌生的气味和温度,是那种普通洗液的薄荷味道,又凉又温和。接着她蜷缩起来,竭力地用疼痛的大脑思索着奇怪的地方。 她叫……佐佐木潮。 她真的是这个女人吗? 乙骨……又是谁? 想不明白,想不起来,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蒙在一面细细的面纱后面。 她挣扎着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见到了那个名为“乙骨忧太”的男人。 他像是很久没睡觉、很久没晒太阳一样,白净、唇红齿白,单看那张脸,有点像个女人,但估计没人敢这么说。眼下浓重的黑眼圈,有着一股很容易被看穿的颓废和阴沉。和他的脸完全不在一个风格的是,他过分强健的身体,并不是那种很壮很大块的肌肉,而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明显经脉和宽大的肩膀,和夏油杰比起来不遑多让。 他拢着袖子,一条腿屈起来搭在高脚凳的横杆上,另一条腿直直地朝前伸,没什么礼貌地垂眸看过来,眼神里除了冷漠就是无视。 “你叫什么名字?”好像很习惯这种戏码一样,他面无表情地问。 “潮……” 他抬眼,潮这才发现他的眼眸是深邃而暗沉的孔雀蓝,是那种轻轻一转就会散发不同色彩的流光的颜色。 “潮。”他咬着牙齿、轻轻地念,让人很误会有一股温柔的缱绻。黑黑的发丝顺下来,一副很乖巧的样子,眼神却和乖巧沾不上半毛钱关系,“没有姓氏吗?” 潮很努力地装作在思考一样,其实有的。但在盘星教中,她没有姓氏。她不明白为什么,但潜意识里她觉得不能说。 “嗯,没有。” 他抬头轻喟,“我知道了。” 他随手指着身后的房间,接着在自己的房间旁虚虚划了一道,“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你就住在你自己的房间里,不要靠近我的房间一步。” 他似乎是不想再看女人一眼一样,转过头去撑着下巴,眼神飘飘悠悠的,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漆黑的巨怪般的身影,“不然,你不想知道后果的。” 那个身影有着奇异而尖锐的嗓音,它低着头,两只爪子像是人的胳膊,缱绻而温柔地绕上了男人的脖子,明明是怪物,却像是无比甜蜜的恋人一般,蹭着男人的脸,“忧太!忧太!” 男人眼神温柔了起来,反手去摸那只怪物的脑袋,语气甜蜜得不行,“好,里香,我知道了。” 一人一怪到底说了什么,潮并不知道。她只是有些恍惚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怪物头顶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很深刻的熟悉感。 她注意到了,男人说的是“接下来的一个月”。 所以,一个月到了,会发生什么? 被赶出去?还是被杀掉? 她看着一人一咒灵犹如背德般的甜蜜行为,骨子里返上来厌恶和不甘,似乎这只怪物曾经伤害过她一样,于是她整个人都被这股强烈的情绪裹挟。 名为乙骨的男人视线下坠,落到了女人洁白的脚面上,她没穿拖鞋。严格意义上来讲,这女人除了身上的和服、内衣以及人以外,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里。 他暗地里抿嘴,咬了咬牙,罕见地脑袋里冒上来点局促的想法,自从他一年前回国发生了很多事情之后,就很少有过这种情绪,对于咒术师而言,任何一点情绪的变动都会引起咒力的变化。 但好在眼前这个女人显然是个新手中的新手,据说会用反转术式,但用得很烂。 他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潮看着他不耐烦的神色,显得整个人更阴郁,她忙不迭摇头,顾不上冰凉的脚,小心翼翼地穿过男人的所在的客厅,将门口福子给她带过来的东西拎了进来。 不管怎么样,先乖乖住下再说,毕竟也没有其他的去处了。至于夏油杰的命令,只能见机行事了。 她偷偷瞟一眼男人懒散地支着脑袋,整个人趴在吧台上的身影,连忙走回自己卧室。 福子给她放了一袋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房间里是一应俱全的,想必是夏油杰早就安排好的。 她翻了翻袋子,将里面的衣物整理出来,但几乎没有日常的服饰,除了振袖就是振袖,甚至还有一套没拆包装的十二单衣。下面压着好几套内衣,还全都是那种蕾丝款式…… 潮内心无语。 奇怪的地方,奇怪的人。 她脸上一片茫然,将黑色的齐肩发束起来,环顾着房间,准备将这个稍显简陋的房间重新打扫一遍。 在打扫干净之后,小心翼翼地将乱七八糟的内衣扔进了看不见的抽屉角落里,她大字型躺在床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回忆着自己脑袋里的情报。 乙骨忧太…… 越念越熟悉,好像属于这个名字的记忆就在眼前了,却迟迟想不起来一样。 从第一天的见面之后,潮连着一周都没有见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不,或许是见过的。 在她熟睡的夜晚。 名为乙骨的诅咒师似乎有很多额外的任务,他身为特级,背负着比其他人更多的压力。于是他脸上的黑眼圈和颓丧的神色,大概都来自于缺乏休息带来的疲倦。他日夜不停地出任务,接着披星戴月地回来。 隔壁的房间是有人居住的,她感受得到。偶尔,她会在夜晚感受到一股阴冷的视线,听到不太明显的、属于男人的活动声,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潮没有朋友,偶尔出门会碰到一两个路过的教众,接着被他们用那种隐晦但不屑的目光注视,于是潮的头垂得更低。 她不用想都知道,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嘴巴里在说什么。 大概就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言论,剖析着她和乙骨之间的关系,潮努力地装作不在意。 但其实她和乙骨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第一天见面时的对话之外,但是这些家伙默认两人有私情许久。 不过,她认识了两个少女,菜菜子和美美子,好像也是教众,她们是青春活泼的jk,好像在教外的高中上学,经常在教里跟着一起学习术式,潮有一次祷日结束之后坐在树下发呆的时候遇到的。 潮听她们兴致勃勃地讲述着那些发生在学校里的趣事,不知道怎么的,觉得好怀念。但是她从来没上过学,起码在自己的记忆里,是这样的。 菜菜子凑过来,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打探着:“小潮,你和那个新来的家伙是什么关系啊?” 乙骨,潮恍惚了一下。 菜菜子嘟起嘴巴来,似乎显得有点嫉妒:“夏油大人每天都在我们耳边夸那家伙,但是那可是曾经的仇人哦,据说他以前还是那个——什么什么条的学生呢。” 尽管乙骨变成了诅咒师,但教内的大家并不习惯于这个人的存在。 佐佐木潮抿起嘴来,脸上露出那种很局促、像是被戳中弱点一样的笑,“我只是……暂住而已。” 她没看到的是,菜菜子美美子听到这句话后,对视一眼后眼中微不可查的失望和鄙夷。美美子像是只灵活的小猫,她顺杆爬到潮的肩膀上,蹭着她的脸,手掌却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的脖子,“唉?太无趣了吧。” 潮觉得有点痒,于是缩了缩纤细的脖子,才勉强笑道:“无趣吗?但是房客和房东的关系就是这样吧?” 两个少女应该是听到了奇怪的教内言论才会这样说吧。但是平心而论,如果除开夏油杰的任务而言,她对于乙骨忧太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好感。这好像是一种潜意识里的,听到这个名字她就会生出一股恐惧不甘和厌恶,直到最后,她拒绝和乙骨忧太扯上这样的关系。 哪怕是…… 哪怕是仇人也好啊,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打他几个巴掌。 想到这里,潮愣了愣,美丽的双眸中露出失神。 美美子撇了撇嘴,朝菜菜子使了一个眼色,接着手掌用力…… 下一秒。 一只大手伸过来,将美美子的手掌一下拨开,接着另一只手不算温柔地将潮整个人从地上拽起来搂在胸前,眼神冷漠,“你们……在干什么?” 佐佐木潮惊慌失措地回头,乙骨的脸就在眼前。 他微微弓着腰,于是身高和潮一致,两个人的脸之间的距离可能还不到十公分。无法再称之为少年的男人脸上有微不可见的纹路,那是笑露出来的纹路。而他的唇边,则是留下了不明显的胡茬的痕迹。 他也会笑吗? 佐佐木潮晕晕乎乎的。 好烫。 好热。 男人的怀抱温热而坚硬,他的手臂牢牢地固定着佐佐木潮的身体,应该只是出于不想让她乱动的初衷,但是却逸散着一股浓重的安全感,像是被一张毛毯包围,从头裹到脚。 在这一刻,潮的心里奇异般地安静了下来。 但也只有一刻。 她一动不敢动地待在乙骨的怀抱里,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他像个盘星教中的审讯师一样,锐利的眼神刮过两姐妹的脸,接着沉声道:“你们……想要干什么?” 特级的压迫感立现。 是两姐妹这种咒术菜鸟无法匹敌的。 她们慌乱地互相看了一眼,又像是求饶般朝着潮投去视线,接着楚楚可怜地半跪下来,“只是……只是在和小潮玩。” “玩?”乙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接着将潮搂得更紧,“下一秒就不是了吧?” 菜菜子抬起头来,雪白的发丝垂落下来,露出那种欲泫欲泣的神情,只是不是对着乙骨,而是对着他怀里的潮。 “小潮……” 她的神情仿佛在说,你忍心看着他这么对我们吗? 潮在那一刻觉得好没意思。 她扭过头,从乙骨手臂形成的怀抱里钻出来,半俯下身,用陌生的、生疏的语气说:“嗯,只是在玩,让她们走吧。” 她当然不会觉得乙骨是在为自己而感到生气,她只觉得乙骨是在做戏而已,那么她就应该乖乖地配合才对。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乙骨有些瞠目地看着她的身影,手像是不由自主般动了起来,局促地想要将人扶起来,却又在下一刻顿住了。双眸中微怒,接着沉默地转身离去,一句话都没有说。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潮恍惚地低下头,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身旁的美美子亲昵地凑上来,语气中仍然有未曾散去的恐惧,但她还是勉强自己装作天真的样子:“哎呀,这就是特级,太恐怖了。不过……小潮看起来和他很好的样子呢。” 菜菜子低着头,眼神晦暗。 何止是很好。 男人一只手握着女人纤细的腰,深黑色和孔雀蓝的双眸凑在一起,脸部毫无隔阂地贴近,那个男人的眼神中…… 分明就是无比动容。 虽不知他是为何而动容,但不管是愧疚、怜悯还是情/爱,都是可以被利用的,尤其是一个柔弱到足够任何人掌握在手中的女人。 潮沉默地低头,拍了拍振袖下半沾染上的尘土,低声道:“我要回去了。” 美美子笑嘻嘻地凑上来,“快去吧快去吧,特级先生在等你呢。” 于是,潮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身后的两个少女看着她的背影,露出那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和算计,美美子率先笑道:“看来成功了呢。”菜菜子点头应和,“夏油大人英明。” 轻手轻脚地脱下鞋子,潮赤裸着脚走进客厅,足跟接触地面发出轻柔地“咚咚”声。沙发上坐着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似乎真的话很少,就连兴趣爱好也少得可怜。 就像此刻,他将背上背的刀拿出来,轻柔地用毛巾来回擦拭着。潮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把造型奇特的刀,没看错的话那是一把特级咒具,在她印象里这把刀一直被贡放在夏油杰的会客厅里,价值15亿都不止。 她不声不响地路过男人,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间。 “离那两姐妹远一点。”男人开口了,他的声线很特殊,带着温润的圆顿,但是冷漠下来的时候又变成了不可融化的清冷。潮甚至可以想象到他少年时的声音,一定是那种带着柔软和弱气,一听起来就很好欺负的类型。 奇怪,她怎么会知道呢? 男人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如果不想死的话。” 潮觉得很没意思,没意思透了。 她生平第一次露出尖锐的部分,“可是,人总是会死的。就像我,我一定会死得很快很快。” 会在一个月后被你杀死,会因为任务没完成被夏油杰杀死,会被教众里的任何人杀死,总之…… 没有活下去的余地。 乙骨忧太的手一顿,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脊背后靠在柔软的沙发上,低叹一声:“是要……”他咳嗽一声,似乎是害羞。 这家伙也有害羞的情绪吗? 潮分出一丝心神,去听他说的话。 “勾引我?来吧,做你该做的,你就不会死。” 他妥协了。 身为咒术师,他比平常人要多十倍的责任心和怜悯,所以在看到潮这种需要拯救的家伙时,总是忍不住退一步…… 再退一步。 不小心退到了自己的底线内。 “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吝啬地向我求助,如何?” “我会尽可能地为你提供便利。” 菜菜子美美子无疑是夏油杰的眼线,倘若他今天来得更迟,看到的未必是活生生的潮。尽管他对这位少女没有任何私情,但潜意识里还是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潮第一次有些诧异地去看这位特级,迟疑道:“您是认真的吗?” 特级的脸红的很厉害,红到连眼下的黑眼圈都看不明白了,潮甚至能看到他通红的耳垂,像两颗小小的红石榴。 好纯情啊。 乙骨伸手遮住下半张脸,接着应声点点头:“嗯。” 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那双冷静的眼眸,明明是无比寻常的容貌,却因为这双眼睛变得…… 实在美丽非凡。 像神女一样。 糟糕了五条老师—— 这种莫名其妙的任务,不应该是你来完成吗? 让我和一个女孩子朝夕相处,真的没问题吗?《 》 29、29章 佐佐木潮乖顺地跪坐在身着袈裟的男人面前,低垂着头,那是无比卑微的姿态。 男人手中把玩着黑色的咒灵玉,嘴角是不易察觉的兴味微笑,扬起的语调证明了他兴奋的情绪:“干得不错啊,潮,你比我想象中的更有才能。” 他笑眯眯的,宽厚的耳垂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慈悲的弥勒佛。但潮知道,他并非善人,他是一位会因为雇主少付一円而将其无情残杀的诅咒师。 在他手下死去的人,已经太多太多,多到那位所谓的最强都无法挽回的地步。 潮颤抖着睫毛,小心翼翼地双手叠起来,接着俯下身去行礼,“得到您的赞扬,潮不胜荣幸。” 夏油杰走过来,足袋摩擦地板的声音像是催命亡铃,他轻飘飘地揽着潮的肩膀,岁月未曾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像是青春少年一样笑嘻嘻的,身上传来刺鼻的薄荷味,像是为了刻意遮盖某种味道而喷上去的,和乙骨身上柔和的味道全然不同的气味。 “别害怕啊,只是叫你过来夸奖你而已。”他凑近看潮的脸,语气柔软,说出来的话却扎人肺腑,“仔细一看,你这孩子长得很普通啊。” 他像是回忆一样,“啊说起来,乙骨的前女友也是你这种类型耶,普普通通的柔弱少女,还真是个变态啊那家伙。” 潮不想听到这些,但他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不停地说:“那孩子,当年和我说他是纯爱耶,哈哈哈,明明就是变态嘛。” 潮的身体颤了颤。 下一秒。 他伸出食指,指面轻柔地擦过潮的脸颊,轻声道:“你,完全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呢。” 像个精神病一样。 他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潮落魄地跌落在地上,冰冷的紫眸中晦暗不明:“要么让他变成你的狗,要么就杀了他。” 片刻,他下了最后的通令:“绝对绝对要完成任务哦。” 潮抬起头来,那双温柔的紫眸像是一汪秋水,里面藏着的却全都是卑劣到极致的恶念和杀意。 不完成任务,会死。 她从没有任何一刻如此清楚。 眼前的男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他是真真实实、屠杀了自己父母并亲手断绝过往的刽子手。 潮抿唇,忍住口中那份厌恶和恐惧的喘息,深深低头,朝着男人展示自己的忠诚,“我一定会……完成。” 不知道等了多久,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轻描淡写道:“滚吧。” 普通人在他眼中是猴子,可以随意残杀。 而潮,一个咒力低微、没有生得术式、只会施展不完全的反转术式的诅咒师,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好用的工具而已。 少女窸窸窣窣地爬起来,笨拙地拉起裙摆,小心翼翼地缓步走出夏油杰的房间,直到远离,她才感觉自己胸腔里蹦蹦直跳的家伙安静了下来。 好恐怖。 但潜意识里,她又觉得…… 又觉得什么呢? 又觉得夏油杰像是个轻飘飘的人、像是不存在一样,她一边惧怕一边又在心里鄙夷着自己,他有什么可怕的? 自从被迫待在盘星教里,她莫名其妙的想法越来越多,多到了自己无法控制的程度了。 她摇摇头,朝着乙骨的院落走去。 回去的路上,潮低着头,仍然有数不清的家伙对她指指点点,但她并不在意。 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里,关上门。乙骨正在和一个黑色皮肤的男人交流着,他操着一口奇怪口音的日语,乙骨称呼那个人为“米格尔”。 潮觉得这名字很熟悉,但莫名地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于是小心抬头看过去,正好撞上了那人望过来的视线。 名为米格尔的男人先是一惊,接着又像是恍然一样明白了什么,熟悉地对她伸手打招呼:“呦,好久不见啊,潮。” 潮愣了愣,她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男人,但从身体里涌上来的某种条件反射让她冲着米格尔颔首道:“好久不见,米格尔大人。” 米格尔笑嘻嘻的,“还是这么生疏啊,都说了别叫我大人嘛。” 乙骨眼神微微一动,不动声色道:“你们认识?” 他依旧是那副冰冷而没有礼貌的样子,和教众里的大家描述的那副样子相差甚远。就连和他日夜相处的潮都无法肯定,面前这个气息恐怖的乙骨忧太是他们口中那个“善良认真知理谦逊”的特级咒术师。 毕竟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过去太久了,物是人非。 米格尔闻言眼含深意道:“之前夏油杰大人出差到印度的时候,是我和潮一起去的哦~” 潮完全不记得,但不妨碍她装成她记得的样子。 她低头,柔顺地露出雪白的脖颈,无声肯定。 乙骨咬了咬牙,夏油杰曾有一段时间待在印度,这并非虚言。但不是为了出差,而是为了躲避当时咒术界高层的追杀,那时的乙骨还是五条悟的学生,对这件事也略有耳闻。 潮…… 原来是那个人。 他似乎有些疲倦地敛着双目,不如何客气道:“既然命令传达到了,你也该走了吧?米格尔。” 米格尔颇有自知之明,即便他和乙骨现在属于同阵营,但乙骨对他绝对算不上善意,毕竟两人曾经短暂交手,当时的乙骨还是米格尔的监管者。 “是,那乙骨先生记得及时完成任务哦~”米格尔操着那口奇奇怪怪的日语,怪里怪气地嘱咐乙骨之后,和潮擦肩而过。 一句话也没有说。 潮视线落在身前的地面上,像个木偶。 气氛凝滞。 乙骨的观察能力并不逊色于五条悟,更何况他有着胜过五条悟的咒力量,可以轻易地看到很多东西。 眼前的潮,穿着一身白底樱红振袖的女人,从头到脚、从肩膀到手臂,全部都是—— 夏油杰的咒力残秽。 所谓咒力残秽,是咒术师的恶念逸散出来的部分力量,会因为情绪的变化或者其他的客观因素而增强或减弱。 咒术师的咒力残秽会很经常地留在他长期居住的环境、身上穿的服饰,又或者经常接触的人群身上,因此被留下残秽是不稀奇的。 这种普通人一般无法察觉的痕迹,是咒术师用来辨认身份的工具。 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根本看不出。 佐佐木潮当然也看不出来,眼前的乙骨忧太脑子里一片混乱。 要阻止吗? 但是他是以什么身份呢? 诅咒师?同学?还是前男友? 喂喂,别开玩笑了。 根本就没有交往过吧? 年少的时候被当成玩具一通戏弄,最后红着脸告白时却被告知——少女不过是玩玩而已。 觉得戏耍他很有意思,觉得乙骨忧太这个人很讨厌所以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总之就是被狠狠骂了一通。 可能,佐佐木潮压根都不记得这个人的存在了吧? 一个讨厌的、因为杀人而被带走的男同学。 被她彻底遗忘在过去。 自作多情。 傲慢自大。 你以为你是谁? 朝身陷囹圄的女性伸出援手,在这种状况下占尽便宜,你以为你是在英雄救美吗? 但是他还是开口了,艰难地吞咽着喉咙中的不甘心: “抱歉,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很过分。” “如果感到被冒犯了,可以直接提出来。” 佐佐木潮抬起头,目光直视他。 那双眼眸成年之后变得稍稍扁圆,眼尾狭长,露出不能容忍的躁意,是很少见的情绪外显。 “我应该有和夏油杰说过这件事情——” “让他对你温柔一些。” “但不包括这种行为——没有廉耻地靠近,留下莫名其妙的标记。” 乙骨忧太往前跨了一步,拇指和食指圈着女性的手腕,有熟悉的阴冷感顺着两人接触的皮肤往上蔓延,然后逐渐全部覆盖。 他没有再近一步。 而是稍微垂着头,弓背,鼻尖凑到女性的手腕内侧嗅闻。 ——像只狗。 佐佐木潮居高临下。 看到他头顶柔软而散乱的发丝,正一点点地顺着他的身体轨迹而颤动。 想做点什么。 想莫名其妙地做点什么。 想恶狠狠地做点什么。 记忆里,这时的自己一定会干的事情—— “啪” “你是狗吗?” 她的手掌心散发着钝痛。 “你太失礼了。” 这样失礼的家伙,居然会说别人没有廉耻。 男人歪着头,耳朵连着侧脸红了一片,额前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他的眼神和上半张脸,指使佐佐木潮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他湿漉漉的眼睛,也看不到他脸上痛觉和其他情绪混合在一起的奇异,什么都看不到。 只能听到他沉闷地低声说: “抱歉。”《 》 30、30章 第30章 ================== 乙骨忧太是个奇怪的人。 平心而论, 他算得上是个好人,只是这份过分的宽容让佐佐木潮感受到违和感。 她揉揉发红的掌心,感受到其上一点点肌肉的撕裂, 目光略过男人低低垂着的侧脸和发丝, 微妙的熟悉感浮上心头。 不应该是这样的—— “是我失礼了。”他这样说。 接着露出一副得体的、像从前那样的陌生,退了一步,距离刚刚好, 处于佐佐木潮看不到他眼底神色的距离之外。 “我不应该对你的工作产生质疑。” “工作”。 他把这样戏谑的任务称为“工作”吗? 人类男女之间最原始的、最冲动的情感被用作武器, 抵在任何人的心上都不会好过,但他只是低着头, 用那双漂亮的藏蓝色眼眸注视着眼前之人,轻声说: “不论如何, 我会保护你的。” 像是一句承诺。 佐佐木潮心中却顿时生出无限怒火。 保护我? 没有人保护我? 就像之前那样……? 记忆还是在这里中断了。 这样的情况似乎产生过无数次,她确信自己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无声夺走, 只是至今她还没有找到索取的路径。 “谢谢您, 乙骨先生。” 女人的背影像婉转的柔纱, 她的肤色还是雪白得毫无瑕疵, 在微光的注视下几乎要产生透明的飞灰一般, 腾空而起。 就像曾经在初生的太阳之下的她,乙骨忧太还记得那是一次班级组织的活动,任何人都无法避免。佐佐木潮的脸上带着厌烦和疲倦,她似乎是那种喜欢把自己的时间用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的人, 所以对这种无聊又累人的活动毫无兴趣,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但是太阳升起的那一瞬间, 他站在队伍的最后面, 看不到橙红色的漂亮日轮, 只能看到她的侧脸, 眼眸认真地注视着那一抹惑色的光,眼睛里也反射出相同色泽的亮芒。 在那样的美景之下,他像个凡人一样注视着太阳的使者,少女的眼睛化作镜子,把动人耀眼的波光传送给他的大脑。她透明得想要随时消失一样,少年的乙骨忧太忍不住向前走一步,悄声地站在她身后。 太阳的使者并未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是自顾自地注视着夺目的太阳,直到它慢吞吞地普照大地。 明明曾经是那样耀眼的一个人。 优秀,漂亮,虽然偶尔有些恶趣味,但乙骨忧太认为那是她独有的特点。 只是现在—— 他注视着女人被绣着金色蝴蝶的宽边腰带紧紧束缚的身影。 …… 佐佐木潮走出门,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光头、黑皮肤、戴着墨镜,见到她时还露出那种刻意歪着嘴巴、因而显得有些调侃的笑容: “潮,身为老朋友,还是可以喝一杯你的茶吧?” 哪里来的老朋友? 佐佐木潮几乎就要这样问出口了。 只是下一秒她才意识到这或许是这具身体过去的记忆,只能默默叹口气。装出一副挑不出错误的模样: “跟我来吧。” 米格尔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跟在她身后,身为外籍的他似乎并不在意男女之间的这点点顾忌,不过也并没有做出任何不适当的举动就是了。 热气氤氲着,在茶杯上方慢悠悠地飘动,说要来喝茶的家伙却没有喝,只是抱臂自顾自地看着佐佐木潮断水倒茶然后坐在他对面。 墨镜遮住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思绪。 “所以——这是你的选择吗?” 他开口,依旧操着那口奇怪音调的日语。 米格尔:“不是可以潇洒地走吗?当初在印度的时候夏油杰不是给过你选择了吗?” “事到如今还留在这里,是因为什么呢?” 佐佐木潮没有开口。 当然她也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皱眉祈祷这家伙别再说些她不知道的秘辛来考验她。 米格尔没有碰面前的这杯茶,自己喃喃自语:“都说了我不爱喝这种滚烫的热茶,潮你这家伙倒是给我倒点酒喝啊。” 别太过分了,佐佐木潮翻白眼没好气地反驳: “不是你说要喝茶?” 眼前的男人反而扬起眉头,深色的脸上露出一口雪亮的白牙。 “不管是去西雅图也好,去意大利也好,不都比待在日本强吗?是你不想去吗?还是你——因为别人才留下来?” “潮,事到如今还没有得出答案吗?值得你留下来的地方在哪?值得你留下来的人还活着吗?” “那种事情——”佐佐木潮下意识地反驳. 那种事情,假如我知道的话,就不会留在这里了。 女人的脸上露出纠结和困惑,让米格尔只是看一眼就明白,于是他换了个话题: “我和你都知道的事情,夏油杰不可能不知道。啊,虽然我很想这么说啦,但是潮,不该做的事情就不能再去做,既然你在两年前选择留下,那么之后的每一次选择都应该和两年前那次一样坚定。” 眼前的男人拍拍佐佐木潮的肩膀,露出一副奇异的神情: “唔,看在曾经算是同事的份上,潮,别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肩膀上的手掌很有压力,并不是一个温和的态度,而是适当地劝阻,这个口头上将自己称为同事的存在,正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奉劝自己要“知趣”,要学会适可而止。 而在这样的谈话中,佐佐木潮要做的就是—— 沉默。 让别人认为自己的话已经被听进去。 两杯茶的温度在同一时间变得温吞一下。 戴着墨镜的男人一口把自己面前的茶水咽下,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状态,拍拍女人的肩膀,走出房间,扬起大而热情的微笑面对盘星教内的每一个人。 假如他刚刚没有威胁过自己的话,佐佐木潮或许就会信任他这副模样。 简直是——对牛弹琴。 她叹口气,指尖敲敲瓷质的茶杯,也选择同样一口饮下温温的茶水。 完全搞不懂这些家伙。 藏在侧腹处的手机发出奇异的声响,这是专属于盘星教内公职人员的提醒,一般任务的发放都会采取这种方式,据说是教主大人通过吸收咒术界的经验得知。 说简单点—— 不就是抄袭吗? 佐佐木潮纠结地点点屏幕,上面是个中规中矩的任务,但她只是个随行人员,而真正的任务者正是刚刚被自己狠狠扇了一巴掌的男人。 好吧,好吧。 她认命地点下接取,换了身轻便且利于行动的衣装出门,顺着人流的反方向朝外走。 盘星教的门口有着类似结界的存在。据说曾经的咒术高专也有相似的存在,在每一位公职人员入职时,监管人员会负责录入他们的咒力,来确保每个人都能在这个巨大的结界中进出自如。 当然,如果有人拥有足够强大的咒力,也能够强行破开这个结界,只是除了行事不考虑后果的蠢货之外,应该没人会选择这么做。 无咒力人员也是拥有着独属于他们的管理方式的。正如同佐佐木潮本人一样—— 啊,前面说过,佐佐木潮本人是无咒力者。但在咒术社会中,咒术师和无咒力的普通人之间的界限,并不是极度明显。这也就意味着,存在着强大的咒术师的同时,同样也存在着普通的、有着微弱咒力的普通人。这群人并不拥有属于自己的术式,也很难使用其他的术式。 鲜有人,能够通过后天的学习来行使术式。 例如:反转术式……之类的,不需要天生拥有术式也可以后天学会的东西。 佐佐木潮或许就是这样的存在。 但讲道理—— 她对自己的能力完全不信任。 穿过一层薄薄的金色屏障之后,她看到熟悉的男人正坐在驾驶位上,左手手腕撑靠在方向盘上,指尖蜷缩着落下去,头微微侧着,没有意义地注视着仪表盘,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地发呆。 稍微有点蠢的样子。 …… 其实这任务完全可以他自己一个人去做才对吧? 佐佐木潮坦然接受了自己就是个挂件的事实。 走过去,打开门。 男人低声说: “坐前面来。” 佐佐木潮站在原地沉默一会,顺手关上门,走到距离近到让她有些不适的副驾驶位。 也是,总不能让特级咒术师——不对,特级诅咒师来当她的司机。 坐上车,一板一眼地拉开安全带,接在搭扣上,确保自己不会像小说里的蠢蛋女主一样扣在驾驶位的地方之后,才工工整整地坐好。 乙骨忧太开始用那种很冷淡、但又好像习以为常,好像两个人有多熟悉,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完成好多好多任务的态度一样,问她: “任务地点?” 佐佐木潮确认了一下:“名护。” “内容呢?” “西村加义的委托,除此之外我没看到其他信息。” 传递来的任务消息像是在打哑谜。 好在主驾驶位的男人很快理解,甚至还轻声给她解释: “是我上个月的任务,那边似乎出了只一级咒灵,夏油的意思是——辅助祓除?” 透过前方稍微反射出的挡风玻璃,佐佐木潮看到他的表情,厌倦、疲惫地敛着眸子。 诅咒师能是什么好东西?恐怕除了辅助祓除之外,还有别的意图吧?例如募集资金、布施传道什么的—— 让一个前特级来干这种事情,夏油杰是懂什么叫暴殄天物的。 “嗯,我明白了。” 明不明白的她也不知道,反正夏油杰的意思肯定是: “当个人偶娃娃,顺便监视一下乙骨忧太的行踪,最好能够捎带勾引一下他就最好了”。 路程还有一段。 佐佐木潮开始发呆。 她不能厚着脸皮玩手机,昨天晚上又好好地睡了一觉导致现在没有什么困意,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前方的地面一点点地被汽车的嘴巴吞噬。 假如现在坐在后座就好了,就能肆无忌惮地发呆。 她的眼神胡乱飞。 落在车载香薰上,盯着看了半天。这味道并不刺鼻,相反,这味道很有“乙骨忧太”的味道。她说不好是什么味道,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那种“根本没有意识到有这种东西的存在,但在偶然间看到时却发现原来这东西就一直在这里等着”的感觉吧,就像乙骨忧太这个人一样,沉默着、很少说话,也很少和别人交际,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没办法忽视他的存在。 车里面也很干净。 没有奇怪的东西,也没有乱七八糟堆在后座的杂物,就是一辆很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商务车。 这车一看就位于他自己的名下。 不是什么豪车,性能也还过得去,再加上资金也能负担得起。 脖子后面还有柔软舒适的小靠枕,是毛茸茸小黑猫的外观,不过是“小方猫”,稍稍微微有点超出他本人性格的可爱。 好无聊—— 好无聊。 佐佐木潮把视线落在乙骨忧太的手腕上。 肤色苍白。 讲道理,哪里有活人的肤色是这种颜色的?完全不是健康的白皙,而是那种营养不良、像是大病刚愈的颜色。青紫色的筋脉都能顺着几乎苍白的皮肤看到,不是透明色的、而是被一片可怕的白覆盖的颜色。 这种颜色一直遍布他全身。 脸、脖子、手、胳膊,偶尔露出来的皮肤都是这个颜色。 完完全全的患者。 但是这样的肤色,居然也包裹着一具勉强算是强壮的身体。 其实不好说,因为佐佐木潮见到他的第一眼,只是觉得这人的比例有点奇怪。 肩膀有点宽,说不上是为什么的原因,肱二头和三头很发达,于是对比一下显得他整个人有种又强壮又纤细的感觉。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左右手都规规矩矩地搭在方向盘上,开车的时候乖得像个小学生。指尖垂下去,只有指尖才能看到一点点粉白色,是健康正常的血液循环到四肢的代表因素。 “■哒■哒”的,指尖一边敲着方向盘的边缘,一边游刃有余地把握着机动车的方向。 有点——奇怪。 话说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关注这家伙? 简直毫无道理。 将近20分钟的沉默之后,这男人终于愿意开口了: “吃过饭了吗?” “嗯?” 乙骨忧太从后视镜里轻飘飘看她一眼,嗓音是沙哑的,“这个委托地点周围没有餐厅,也没有便利店。要吃点东西的话,现在就下去买。” 佐佐木潮看了眼周围,才反应过来—— 原来车已经悄无声息开到便利店门口了。 她确实还没吃过东西。 扶着扶手下车,再一次庆幸自己穿了方便舒适的运动套装,迈出一步之后又迟疑地回头: “呃,你要吃东西吗?” 该怎么称呼他的名字? 直呼姓名好像不太礼貌,叫“乙骨先生”?但是想起男人低低垂下的卷曲睫毛,侧脸上还带着微红的印记,做出那种举动的家伙,她并不想对这家伙太礼貌啊。 乙骨忧太挂好倒档,右手在一旁的空格里翻找,三秒之后递过来一张卡片,用那双藏蓝色眼睛看她,说道: “饭团就好,谢谢。” 意思是:让她刷他的卡? 这家伙还挺—— 怎么形容,刚刚那一瞬间佐佐木潮莫名幻视到那种恋爱游戏里的多金社长的形象。 随手挑了一份便当扔进购物筐里,佐佐木潮站在冰柜前面认真挑选了自己喜欢喝的饮料,拿一瓶,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瓶。 饭团、饭团、饭团……啊,在这边。 但是要选什么口味? 金枪鱼蛋黄酱,呕。 盐烧鸡肉,这个好像还行。 鸡蛋沙拉,就这个吧。 想起男人侧面看过去稍显单薄的胸膛,佐佐木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各种口味的饭团全都扔进购物筐里,走到前台结账。 “哔” 前台莫名其妙开始用英语和她讲话,佐佐木潮听懂,大概意思就是——这张卡是海外专用的信用卡,在国内要刷的话需要用到卡机,店员倾向于让她选择一种更加方便的方式结账。 但佐佐木潮身上没带现金,她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似乎是个穷光蛋。 店员小姐温柔地笑笑,示意这张卡似乎是副卡,可以和主卡的主人知会一声,看是否需要选择用卡机,只是用卡机的话需要得知信用卡的密钥,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这种称得上风险交易的方式。 难道乙骨忧太这家伙也是个穷光蛋? 佐佐木潮捏着信用卡,脑袋里面天马行空。 既然不是穷光蛋的话,为什么会给她一张副卡?还是说他其实是还没有财务自由的妈宝男? 啊,这家伙正用一种“儿行千里母担忧”(?)的眼神看着我呢。 这时候脸上倒是不怎么凶了,反而露出一种很清澈的、像小狗一样的盼望? “卡,刷不出来。”佐佐木潮走过去,一把把卡拍在这人胸脯上,胸上倒是有点软,可能是全身上下少有的脂肪了吧。 他瞪了瞪眼睛,眼下疲惫的黑青减淡,呈现出微妙的、可以亲近的感觉。 卡片右下角有着“USA”的标识,他恍然大悟: “啊,是我之前外调时的信用卡。” 出于不知怎样的想法,佐佐木潮默默补上一句:“不止,还是副卡。” 她想说点什么,但是迟疑半天才小声问:“你不是未成年吧?” 乙骨忧太从自己皮夹里翻出另外一张银行卡递给她。 “嗯……具体的我也忘记了,只是依稀记得当时好像需要一张副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把主卡给出去了,可能是有什么其他的事务吧。” 男人漂亮的眼睛眯起来,竟然温和地笑笑。 “不介意的话,用这张卡吧?”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把自己的主卡给出去吧?主卡背面可是有信用卡密钥的哦,想刷多少钱就刷多少钱,刷到信用卡透支都没问题的。 这人到底是长了多大的一颗心脏啊? 返回便利店结了账。 佐佐木潮站在微波炉前面发呆,把饭团和便当统统热了个遍之后,才提着一袋饭团走回车里。 不夸张哦,真的不夸张,是一袋热气腾腾的饭团,无论先吃哪一个都觉得很烫嘴。 “你还真是喜欢吃这个啊。”面前的乙骨忧太轻声道。 顺手摇下车窗,目光落在虔诚地被佐佐木潮摆在自己面前的咖喱饭,白白的鸡胸肉块配上重口的咖喱酱,这份便当仅仅只能用“果腹”来形容,但加上咖喱酱的东西怎么都不会太难吃,只是稍微有些油腻。 佐佐木潮咀嚼着嘴巴里的食物,语气慎重而认真。 “咖喱就像是无聊游戏的DLC版本一样,偶尔也能为墨守成规焕发生机。” 还真是—— 非常佐佐木潮式的回答。 乙骨忧太不禁怀疑,令她失去趣味的墨守成规,年少时候的他是否也算在其列? 作者有话说: 是的,宝宝老师们我要入v了。哎呀这一周主要是因为一直卡着入v线,所以不敢更新,之后应该就可以日更了。这篇章我准备写巨量的回忆杀,然后再写成人恋爱。吸溜一口,不敢想象有多美好。《 》 30-40 第31章 ================== 年少时候的事情其实已经算是浮云, 至少在如今的乙骨忧太心里是这样。他曾经以为自己在被迫带着一身伤痕离开那里之后,那些记忆早晚会烟消云散。 但偶尔,听到里香在灵魂中痛苦的呓语时, 他或许意识到——以上不全是事实。 至少, 他真实地、懦弱地违背了和里香单方面的约定,尽管里香后来用纯真的笑靥原谅了他,尽管里香对他说“希望忧太一辈子幸福”, 他也至今为那段差点错位的感情而感到惶恐不安。 里香早已真实地死去, 那灵魂中的呓语还剩下什么他也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这份记忆至少现在、如今——仍然在追逐他的背影。 …… 面前的男人有着奇奇怪怪的飞机头。 脸倒是长得很好相处的模样, 甚至他还满脸兴奋地跑过来,说是和乙骨是旧相识。 什么旧相识? 乙骨忧太坦然地将手中轻飘飘提着的刀袋揽到肩膀上, 不经意地拒绝佐佐木潮想要替他分担的请求,向佐佐木潮介绍着面前的男人: “西村加义, 此次的委托人。”他顿了顿, “也是——我曾经的同学。” 面前面容普通的男人带着笑意, 拍拍乙骨忧太的肩膀, 语气中带着一丝谄媚。 “你这家伙, 第一次听到你名字的时候还以为我是听错了,但见了面才发现——果然就是你嘛,我还想说,这种奇奇怪怪的名字整个日本应该都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故作亲近的态度。 乙骨忧太明明记得高中时似乎和眼前的男人完全不熟, 可能偶尔在路上碰到过一两次, 两人毫无交集, 可能在厕所躲着的时候听到他和别人高声嘲笑自己的家世就是最近的距离了吧?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 乙骨忧太不必要做出一副很好的态度来, 因为他本来也不是为了赔笑脸来的。说到底, 乙骨忧太可能更具有那种所谓的“主场优势”? 普通人看不到的角落里, 藏匿着不少黑暗生物,佐佐木潮身为随行人员垂着头乖乖地不言不语,她看得出乙骨忧太的情绪不太妙。可能是车里面的饭团太烫、烫到嘴巴,也可能是咖喱味道太浓至今没有散去,她挑了自己喜欢喝的茉莉茶递过去,他轮廓明显的脸上没有暴露太多表情。 那可是最后一瓶甜味的茶,就连佐佐木潮自己都只能喝无糖的。 她对此感到满腔愤懑。 男人挥舞着太刀。 普通人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被他轻松消灭,他长身而立站在原地擦拭刀刃,上面即不存在鲜红的血迹、也不存在黏稠肮脏的污渍,但他还是用院中的清泉水冲洗半晌,才把刀重新插回刀鞘。 “解决了?”西村加义靠上来,用热切地态度对待这位老同学。 佐佐木潮注意到乙骨忧太微微皱着眉头朝右边靠了靠,眼睛自下而上抬起,用那双深沉的藏蓝色眼眸看着自己的方向,像是在示意—— 这时候你不应该来解救我吗? 佐佐木潮就是看出了这种意味。 西村加义用截然不同的态度对待她和乙骨忧太,他先是眯眯眼睛,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接着才笑笑,将二人迎进本庭。 “我们来谈谈注资的事项?” 嗯,再好不过。 出乎佐佐木潮意料。 她本人确实没有什么咒术的天赋,就连那个什么反转术式,她都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使出来。 但是在正经事务这方面,她还真的有点东西,至少,看着对面那个哑口无言的男人,佐佐木潮终于觉得夏油杰还算有点可取之处—— 反正他看人的眼光相当不错。 面前的男人怒极反笑,眼中带上一丝恍然: “我说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您啊。” 接着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佐佐木潮,不对,佐佐木小姐。” “你们两位——都挺贵人多忘事的。不过时隔这么多年,还能看到你们走在一起,真是让人感到恍惚啊。” 直到这时,乙骨忧太才突然想起来—— 为什么唯独记住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名字。 西村加义。 姓西村的家伙。 差不多是四年前。 也差不多就是这个季节。 懦弱的、始终龟缩在自己的乌龟壳下的乙骨忧太被恶趣味的少女捕获。 那时候的里香还总是在睡觉,乙骨忧太也因此有了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他的青春期充斥着恐惧和暴力,但偶尔也会跑进一只追逐金色蝴蝶的小黑猫。调皮地踩在龟裂的大地上,抱着脑袋滚来滚去。 他不太明白班级里那个十分耀眼的佐佐木同学靠近他的动机,但直觉敏锐的少年认为——这肯定不是一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最好最好,也是颗无缘无故要敲人脑袋的石子。 他有些奇怪的天赋,尽管那天赋让他看见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他也从来没有舍弃过它。 所以,或许是害怕、或许是割裂,总之,16岁的乙骨忧太认为—— 他应该和普通人保持距离。 就像佐佐木潮这样的普通人。 不过他可以控制得住自己,却控制不住他人。 灵动的少女,似乎有着一些隐秘的爱好,班级里和她亲近的人很少。只是这种冷漠并不像乙骨忧太的遭遇一样,对于她,班里的同学可能更多的是一种……不敢靠近。 太优秀了不敢靠近?太漂亮了不敢靠近? 又或者是太冷漠了不敢靠近。 总之她的身边朋友很少,基本上只有固定的一两个人,大部分还是独自一人的时间比较多。 乙骨忧太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她了? 应该是两个人在走廊上相撞,少女的裙摆像花苞一样散开,窘迫的少年视线漫无目的地飞舞,直到撞上少女抬起的眼睛,黝黑深邃,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郁。 那片阴翳在她眼眸里加深又很快消散。 乙骨忧太颤颤巍巍地弯下腰,想要拉她起来,又被她一巴掌扇在脸上,那一瞬间说不清楚是痛觉还是麻痹,总之他一动不能动。 只能看着少女轻飘飘站起来,拍拍自己轻飘飘的裙摆,裙摆的下边缘重新遮住大腿的曲线,只露出瘦削白皙的小腿,一点点走远。 甚至连一句话都没和他说。 是他——很恶心? 就像同班同学说的那样。 “乙骨那家伙总是低着头,看起来就一副杀人犯的模样,该不会真的是杀人犯吧?” “欸,超级沉重男啊,奈美你不是喜欢那种类型吗,快去告白啊哈哈哈。” “开什么玩笑,那种恶心的家伙,还是算了吧。” 她也这么看待我吗? 讲道理。 乙骨忧太并不在乎。 倒不如说,他已经把自己藏进了黑乎乎的角落里,再也不会抬起头来,所以无论什么人、说什么话,对他而言都毫无杀伤力。 可能只是稍微有一点——好奇。 而已。 就像前面说的那样。 乙骨忧太不能控制别人的行动,就像他并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讨厌自己的少女却莫名其妙朝他靠近,带着猫一样轻柔的脚步。 最开始是烹饪课。 乙骨忧太注意到那个总是和佐佐木潮在一起的女孩没有来,她站在原地抱臂,垂着眼睛看着桌面上的盆盆碗碗,脸上第一次带上某种未知和疑惑。 她一定不会烹饪,烹饪课每次都拿A+的乙骨忧太这样下定结论。 他自己也不是在烹饪上多么有天赋的人,但是长时间的独居生活需要这项技术,所以他才努力地给自己省一些钱。 烹饪课老师的目光落在孤零零的少女身上,又落在孤零零的乙骨忧太身上。 他闭了闭眼睛,好吧。 “鸡蛋只需要轻轻磕一下就可以打碎了,不用这么用力。” 少女拿着筷子把碗里多余的蛋壳挑出来,小声说:“我知道。” “啊……巧克力,不需要开火融化,它融点很低,只要温水就足够了。” “哦。” 少女笨手笨脚的在他身旁搅打着蛋液,往日一个人就得心应手的工作被两个人搞得一团糟。乙骨忧太叹气,解开身上围着的统一色调的围裙,戴好手套,小心地取出烤箱里热腾腾的蛋糕。 简单的戚风蛋糕,做到这一步就足够了。 香甜松软,带着黄油和鸡蛋的香气,名为“佐佐木潮”的少女似乎第一次得到“A+”的评分,正好奇地用勺子的背面拍打着蛋糕胚,像是拍打一颗q弹的果冻。 “可以吃。”苍白瘦削的手指帮忙切开蛋糕,佐佐木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又顺着手指落在被切开的、鲜黄色的蛋糕内里上。 看起来很好吃。 少女满足地吃着蛋糕,不甜不腻的风味让她满意地眯起眼睛,然后再带着香甜的蛋糕气息,像猫一样靠近自己。 像猫一样。 猫的本性是什么? 调皮、反叛,生活中带着奇奇怪怪的恶趣味。它们喜欢捉弄主人,喜欢把主人在意的东西咬碎,再装作一副可怜可爱的模样博取同情,好在下次继续肆无忌惮地踩在主人头上拉屎。 假如非要形容的话,佐佐木同学一定就是一只超宇宙级别的宠物猫咪,还是非常懂得审时度势的类型。 “呃……佐佐木同学,你有什么事情吗?” 就像现在这样。 少女靠得很近,甚至有几份毫无距离感的赖皮,她眯着眼睛审视乙骨忧太,风轻云淡吐出一句: “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哇,要我为你的迟钝拍手叫好吗?还是说你要为你长达半年都没记住自己的同班同学而感到愤怒? 总之,乙骨忧太只是不适应地缩起肩膀,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少女的柔软身体形成的牢笼里跳出去。 “乙骨忧太,对吧?” 少女的声音宛若地狱前来索命的恶鬼,“我记住你了。” 不要记住我啊! 佐佐木潮有几分自说自话的性格。 乙骨忧太并不讨厌这样的人,但同样地,也说不上多喜欢。 少女自顾自地靠过来,说些天马行空的话,好像他们之间有多熟悉。 但不过就是一起上了一节烹饪课的原因。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 在现在的乙骨忧太看来,是轻描淡写的、放在小说里或许只能用一句话盖过的事情。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 平淡又无趣。 他回过神,似乎并没有思考什么。 眼前的西村加义凑上来揽着乙骨忧太的肩膀,脸上带着半是钦佩半是嫉妒的表情。 “看不出来你这家伙,还真是闷声干大事啊。” 他想接着说: “居然把高岭之花佐佐木潮都收入囊中……” 只是男人轻轻地抬起眼睫,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是了。 他这么讲绝对是有原因的。 而那原因乙骨忧太至今还记得。 是在一个潮湿闷热的夏天,一个湿润的下午。 第32章 ================== 他的高中在一所很普通的高等高中度过, 不,应该说只度过了第一年。 虽然是很普通的高中,但在学生中也能分出三六九等。当时的班里不乏有家境优越的学生, 他们从小接受着高等教育, 因为或这样或那样的原因选择这所平平无奇的学校就读。 夏季的活动课有一部分在室内上,而有一部分则是需要专门前往特有的体育馆上。至于上什么,三年中都是按照运动的种类来划分的, 总之高一打羽毛球, 高二就不可避免地要上游泳课。 乙骨忧太的班级就被抽到游泳课。 他倒也不是不会游泳,只是不太熟练, 站在泳池边缘要反覆练习个几十次憋气才能顺畅地游一个来回,这已经算是班级里相当不错的成绩。 而女生—— 会游泳的比较少。 他用胳膊撑起自己的身体, 坐在泳池边,哗啦啦的水流顺着皮肤的肌理滑过, 露出因为温差而战栗的肌肉。 他头顶搭着毛巾, 眼睛无意识地胡乱看, 落在游泳池里像下饺子一样的同班同学身上, 只能看男生, 避免看女生。 假如里香在的话,肯定又要抓狂了—— 一双拖鞋踩在他左手边,走路时还会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他抿着嘴巴微微抬头, 看到少女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似乎刚才身姿矫健的一圈被她看在眼里, 她露出那种奇怪的笑—— 眼睛眯起来, 下嘴唇的弧度要比上嘴唇大, 露出一点点银白色的牙尖, 看起来就一副坏心眼的样子。 “还挺能干的嘛,你这家伙。” 有种“与有荣焉”之感。 佐佐木潮似乎是不会游泳的类型。 这个“不会”指的是一点都不会,完全的旱鸭子级别,把她放进水里会自动扑腾、打出巨大的水花,但本人停在原地完全不行动的类型。 这不就是猫咪吗? 活动教师叹了口气,吹了声哨子,让大家和熟悉的人聚在一起互相学习,这是最简便省事的授课方式。 乙骨忧太把自己缩在泳池的角落里发呆,听到耳边透过水的折射传来的女生之间交流的声音。 有人问那个少女: “佐佐木同学,小雪今天怎么还是没来啊。” 少女托着懒洋洋的语调回答她:“谁知道呢?那家伙可能只是单纯想逃课了吧?卑鄙的家伙,逃课应该叫我一起啊。” 女生被她逗笑,发出笑声。 “小雪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唉?那我就是了?一之濑同学,我觉得你这种说话我很不喜欢哦。” 少女游刃有余地接纳别人的偏见,也自如地提出自己不喜欢这一点,最终收获别人的道歉。 非常得心应手的交际方式。 有点好奇。 又有点羡慕。 乙骨忧太在手里动动发凉的手脚,打算再去游一圈就出去冲澡。 当然,手里捏着毛巾站在门口的时候,他也没有想到会演变成这么尴尬的场面。 少女穿着斜肩半袖,下半身是简约的短裤,正站在门口,走来走去地打电话,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很好,只从微微打开的大门和风的帮助下,乙骨忧太能模糊听到她的声音。 声线很低,带着不情不愿的意味。 “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了,好吗?” “你们……后悔……头也不回……” “我……说这些……” 最后她大声道:“我不想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题,也不关心你们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离开,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然后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像被迫参与社会而应激的猫咪。 乙骨忧太停住脚步。 这声音惊扰挂断电话的少女,她回头,用那双黑黝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方向,片刻之后才转过头。 “喂,你听到了什么?” 简直就像是即将夺取别人灵魂的恶魔一样。 那时候的乙骨忧太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把她形容成一个反派角色,一只坏心眼的猫、一个恶魔,好像和她站在对立面能让自己安分下来。 少女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抓着他的手,力气不大,但乙骨忧太无法挣脱,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走到体育馆的尽头,那里有一间废弃的器材室,灯管是昏黄色,乙骨忧太不止一次被堵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教室里动手动脚。 她也要对自己动手动脚吗? “呃……” 少年瘦弱的身体被甩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地面冰凉,冲澡之后遗留的水珠黏在小腿上,说不好是谁身上的。 乙骨忧太吃痛地发出一声低吟,才抬起头,看着身前的少女。 她正以一种非常不寻常的姿势跨坐在他身上。 说是跨坐,其实没有多少皮肤接触,宽松的T恤遮住她的身体,大腿老老实实地靠着他的大腿,只能感受到一点点属于人类的体温。 额前的发丝垂下来遮住眼眸,尚未干透,一点点水汽顺着发尾低落,接着落在他前胸。 她的发型是很普通的、每一个女生青春期都会留的造型,一个普通的妹妹头。 乙骨忧太局促地撑起胳膊,曲起小腿支在地面上,让自己和少女的皮肤接触越少越好。 这可不太妙。 “怎……怎么了,佐佐木同学?” 少女埋着头,看不透她的表情,只听到她用沙哑的声线问: “你听到什么了?全都听到了?” 乙骨忧太急促慌乱地摇头:“不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有。” 更像了。 那种无意间发现了大反派的秘密,于是要被杀人灭口的既视感。 少女发出低低的哼笑,俯下身来靠近他,低声,用幽幽的语调叹道: “还是把你杀掉吧,嗯?”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不能让你再活下去了……” 啊。 虽然时机不对。 但乙骨忧太还是露出无语的表情。 “佐佐木……同学,你是游戏打太多了吗?” 伤到脑子了吗? “哼哼~” 少女猛地钳制住他的手腕,固定在粗糙的地面上。 靠近他。 “这么一看,其实你长得还可以。” 这又是什么剧情。 乙骨已经眼神死,只能局促地曲着腿,心里无数遍乞求这个不懂得距离感的少女能够赶紧从他身上起来,别把他当成可怜的坐垫。 好在她只是坐在大腿上,并没有碰到其他的部分,不然乙骨忧太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昏黄色的灯光下,少女的脸白得透明,和他的苍白不同,佐佐木潮的白皙是一种不病态反而很健康的白,看起来就像是那种连着暴晒三天太阳也只会稍稍泛红的皮肤。 她居高临下,用那双黝黑的眼眸盯着乙骨忧太的脸看,硬生生把他看得不自然起来。 “喂,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乙骨忧太的脸上产生抗拒的神情,他不禁拒绝回答了这个问题,甚至扭着手腕想要从佐佐木同学的手中逃出来。 男生女生之间的力量差距是天然形成的,但佐佐木眼里似乎并不是这样,起码现在她就正眯着眼睛靠近自己,然后用威胁的语气说: “哦,你很不乐意啊,我很让你讨厌?” 不…… 与其说是讨厌,倒不如说是无所适从。 无法适应这样过近的距离。 “不——是,是佐佐木同学讨厌我才对吧?” 乙骨忧太听到自己捏着嗓子,像个害怕被讨厌的小孩一样说出这句话。 “为什么?”少女仍然靠近他,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凑近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被她不费力气就固定在地面上的人。 睫毛好长,正一点点地颤抖着,眼睛也忽闪忽闪地几乎看不出颜色,昏黄的灯光下能勉强看出是带着一点点黑色的深蓝,像被盛放于黑色绸缎下的藏蓝宝石。 只是很不想直视别人的模样。 “因为……因为……”少年声音在发抖,他不能理解目前这样糟糕的场面,只能把嘴边的话先释放出来解救自己,“像我这样的家伙,全班都……都很讨厌吧。” “讨厌你什么?”她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在问。 乙骨忧太被面前这双黝黑的眼眸摄住魂魄,结结巴巴地回答: “性格太差……” “我还以为是你在害羞。” “长得很丑……” 少女的指尖伸过来拨弄着属于他的眼睫,一点濡湿的水汽被她捏走,“还好吧,我觉得长得挺漂亮的。” “很穷……” “啊,这点没必要担心。” 翻来覆去说了一大堆,少女只是懒洋洋地拨弄他的睫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增反减。 佐佐木同学到底想干什么啊? “要谈恋爱吗?”她漫不经心地说出的话,叫乙骨忧太想要一头撞死。 听到这话的第一秒,他的反应既不是喜悦也不是兴奋,而是疑惑恐惧。他自认为自己长得并不算好看,也不是那种百里挑一的帅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家伙,甚至有些阴郁。 反正,绝对不是普遍意义上的——那种值得拿来交往的对象。 “是在……开玩笑吧?佐佐木同学”乙骨忧太撑起自己的身体,反而更加靠近她,甚至可以清晰地闻到少女身上的味道,是衣服被太阳仔细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沐浴洗剂的香味,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气味。 少女好整以暇地撑着自己的脑袋,身体几乎要和他贴在一起,假如乙骨忧太没有曲着小腿来隔离二人,他们绝对已经变成不可名状的模样。 “没有哦,是认真的。” 少女一锤定音。 “我觉得你这家伙,还挺符合我的喜好的。” “确实性格不怎么样,不过我也不怎么样,我们还挺配的。” 原来你也知道啊? 乙骨忧太无奈地在心底吐槽。 “别开玩笑了,佐佐木同学,我不会在这种时候谈恋爱的。” 少女追问他:“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高中不就应该谈恋爱吗?你没看到小说吗?还是没玩过那种恋爱攻略游戏?” 果然是把他当做游戏来打了啊,乙骨忧太望天,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班级里高冷的佐佐木同学,有着自己独特的喜好。 非要用一个具体的描述来形容她的话,那就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乙骨忧太不止一次看到她拿着掌机来学校,上课时间都在兴致勃勃地撑着脑袋,指尖翻动。 很喜欢玩游戏的女生。 那是他对佐佐木潮的第一个印象。 然后她转过身来,眼睛盯着自己看了半天,又重新转回去。 眼睛很漂亮的女生。 那是他对佐佐木潮的第二个印象。 接下来又是第三个—— 自说自话的家伙。 佐佐木潮靠在他胸膛上,低低地发着牢骚,似乎完全不在乎二人之间过分亲近的距离。 “为什么不答应?我真的很想体验一下那种被温柔地叫主人的感觉,还有**又**,还有亲吻是什么感觉?” 那两个可疑的屏蔽词是什么?!你平时玩了些什么东西啊?你就在课堂上玩这些东西吗? 乙骨忧太已经无力吐槽眼前的少女的思想。 他只是迟疑地握着少女的腰。 别误会。她穿着T恤,握手腕会碰到皮肤,触碰别的地方似乎也不太礼貌,只有腰上,她隔着两层衣物,甚至少女还围着一件白衬衫在外面,碰到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不是恋爱,佐佐木同学。” 乙骨忧太语气温和地反驳她:“那只是好奇而已。” “你不是真的喜欢我,对吧?” 少女的脸上面无表情,既没有羞涩,也没有愉悦,就像她平时打游戏那样,认真地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天,才勉强摇头: “才不是。” “才不是呢。” “说的你好像很懂一样。” 乙骨忧太他确实—— 不太懂。 其实他也不太理解恋爱这种东西。 难道是像他和里香一样? 但是总觉得里香是另一种层面上存在。 少女无理取闹地抓着他的衣领,凑上来,粉润的唇瓣嘟起来,“亲我。” “我不管,我也要像麻衣一样,感受一下像烟花一样爆炸的亲吻是什么样子。” 像烟花一样爆炸的绝对不会是亲吻,而是乙骨忧太的脑袋。 “不——不要这样啊,佐佐木同学,你是女生,啊啊啊……不要不要。” 乙骨忧太红着脸,像被强迫的良家妇女一样,缩着肩膀把自己窝成一颗球,手掌搭在少女紧攥他衣领的手上,毫无重量感地拒绝着: “不可以的,佐佐木同学,我们不可以这样。” 少女的气息太近太浓,像是要淹没他的鼻腔。 乙骨忧太没办法抗拒,又或者是不想抗拒,总之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曲着腿,小心翼翼地确保自己不要触碰到女生的每一寸皮肤,但是无济于事。 “只是亲亲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什么啊……什么叫只是亲亲而已。 你和很多人亲过吗? 我可没有。 乙骨忧太抱着这样奇妙的想法,抗拒得越发严重,几乎都要缩到房间角落里去了。 头顶的灯一闪一闪的。 他管不住别人,就捂着自己的嘴巴,拒绝佐佐木潮的靠近。脸红的超级厉害,顺着耳垂和脖颈,几乎要红成连起来的一大片,像是食物过敏一样。 少女的眼睛和唇就这样凑过来,不知道她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但是提防着点总是没错的。 她像猫一样慢慢爬过来,而自己就是她爪子下面那颗不知好歹的毛线球,圆滚滚地在地上咕噜咕噜转,被她玩弄得眼冒金星。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乙骨忧太? 曾经他问过自己无数次这个问题。 为什么是乙骨忧太? 但是没有得到答案。 这次,他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用闷闷的声音发问: “为什么是我啊,佐佐木同学?” 我平庸、丑陋、邪恶,甚至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内,但为什么是我? 少女的动作停了停,黝黑的瞳仁里是执着和赤/裸/裸的直白。 “没有原因,就是看到你了。” 一个无主的、孤零零的毛线球,蹲在地面上。 一只好奇的、恶趣味的黑色猫咪靠近,用爪子扒拉两下,发现这毛线球的手感意外地好,意外地漂亮,于是忍不住捉弄起来。 “唔……噫!” 靠得太近了。 这样近的距离,就连说话之后反应的时间都不存在了。 少女像猫一样缓慢地爬,湿漉漉的发丝粘在雪白的脖颈上,一点点水汽顺着她的行动缓慢滴落,从乙骨忧太的前胸一直落在喉结上,像是一个生物存在的证明,一条它爬过的曲线。 乙骨忧太无暇顾及他们现在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他只是知道自己眼神涣散,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记得那双黝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不——不行啊。” “我们——我们不可以这样的。” 抗拒没有任何作用。 捕食者才不会听从弱小动物的话。 完……完蛋了。 糟糕了。 这简直太糟糕了。 圆瘦的喉结上下滚动。 猫咪的爪子按在哪里好奇地捏捏。 “别——别捉弄我了。” “■” 被门外的少年踢开的大门。 一张带着汗水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西村加义抑制不住自己话语里的不解: “欸?你们两个?在干嘛啊?” 少女趴在那个沉重男的身上,指尖按着脖子,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歪着头朝他看。 下面的那个更夸张,脸红到已经分不清楚是生病了还是真的心理因素,平常很明显的粉色眼圈也都消失不见,缩着肩膀,面上一副惊愕。 干嘛这幅表情啊? 话说他本人才是更应该惊愕的人吧? “呃……你们是在——玩游戏吗?” 少女皱着眉头,直白地说: “在亲嘴,可以出去了吗?” “噫!” 下面的那个生物发出惊叫,像被逆着毛薅了一把的狗,赶紧凑上来汪汪叫: “不……不好意思,西村同学,佐佐木同学是开玩笑的,我们只是——不小心摔倒,对不小心摔倒了。” 这种谎言能瞒得住谁? 西村看起来一副很无语的样子,但还是点点头勉强道: “呃,那要不你们先出来?我要给我们班拿垫子做拉伸。” “啧。”身上的少女还维持着那种姿势,乙骨忧太急忙拉着她的手,留下一句“不好意思”就赶紧跑走了。 西村加义注视着两人的背影。 沉重男和无脸女,这组合有够诡异的。 于是面前的西村加义露出熟悉的伪善笑容,对终于回想起这件事情的乙骨忧太说道: “还真是——让我震惊,那个时候我可是刻意帮你隐瞒了哦,没想到你和佐佐木同学能坚持到现在呢。” 面前的男人露出成熟稳重的表情,和他记忆中的沉重男完全不一样,只是眼睛里—— 西村加义能看到的眼睛里,是一片荒芜。 “原来是那时候。”乙骨忧太眯起眼睛,露出一种罕见的温和表情,一旦他露出这种表情时,认定的敌人总是会认为他是种很好欺负的类型,从而放松警惕。 原来是那时候。 他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他被少女无心的甜言蜜语蛊惑得四处打转的时候。 他被潮湿的夏天锁在那个房间里,局促害羞地紧缩自己的身体,无数次尝试着以更加自然更加坦诚的方式对佐佐木表白,然后再名正言顺地乞求她的亲吻。 假如—— 假如知道自己后来会喜欢佐佐木潮,他一定不舍得拒绝。 哪怕是被狠狠玩弄,也想问问她。 在那个湿润的下午,也想问问佐佐木潮——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你是否已经把我当成墨守成规的一部分? 你是否已经认为我毫无趣味? 你是否已经不愿意再拨弄我这颗无趣的毛线球? 像猫一样。 轻易地给出在意,又轻易地收回。 乙骨忧太宁愿自己是颗无趣的毛线球,这样在猫不再喜爱他时,他反倒不会受到伤害。 而不是执着如此之久,回头却只看到那只可怜可爱的猫咪露出茫然的表情。 啊,原来我真的——不过只是颗毛线球。 作者有话说: 还在游戏里,不过这些确确实实是两个人过去的真实记忆,从这一幕开始就要穿插着写点现实。 第33章 ================== 那场景至今还留存在西村加义的脑海里。 两个距离过分靠近的家伙, 少女像猫一样攀爬在乙骨忧太的身上,捏着他的脖子,作势要啃咬下去, 似乎打算吃掉他胸膛上的肉。而乙骨忧太也是一副扭曲的情态, 面颊连着脖颈是通红的一片,弓着身体,双手掐着少女的腰, 局促地把她拥在怀里, 急急忙忙地抬头。 明明想要躲避,但在西村看来, 那简直就是渴望的神态。 从那时起,他才关注到这个人。 乙骨忧太, 这个仿佛总是蹲在阴暗角落里的家伙,他人以为他可怜可恨, 但西村回忆起少女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神, 想起她堂而皇之地跨坐在少年的腿侧, 亲密到仿佛是另一种更加无法言说的关系。 一种落差、和距离感, 在他的心底诞生。 原来这家伙不是可怜, 更不是没有人在意的倒霉蛋,只是一个愿意沉浸在自己生活里,半分都不想把关注的目光倾泻的人而已。 一直以来,乙骨忧太都是这样。 哪怕他真的伤害同期, 扎伤老师, 那双眼睛也空无一物, 只是执着地望着西村看不到的地方, 执着地停留在离去之人的身影。 …… 经过一番读作“传教”实则“洗脑”的沟通之后, 西村加义终于摸着脑袋笑得一脸天然地接受盘星教提出的条件。 盘星教的合作结构简直简单到了无脑的程度, 基本上是基于结盟主义的合作,就像□□一样,用自己的力量给予这些合作商保护,再收纳他们的资金和人流,借此来达到渗透社会的目的。 盘星教渗透社会想做什么?意义又是什么? 这些都和佐佐木潮没有关系。 她在这个诡异的教派里,似乎是个曾经受重用、后来又失去利用价值之人。夏油杰说她可以使用很低级的反转术式,但恕佐佐木潮直言,她不仅对于咒灵的观测是模糊的,就连自己的能力都无法掌控。 或许她根本就不是佐佐木潮吧。 “坐前面。”男人照例对她这样命令。 西村加义对他表露出一个调侃的笑容。 “加油啊,乙骨。” 乙骨忧太无奈。 说来好笑,他在曾经还是咒术师的时候,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脚打后脑勺,基本没有自己个人的休息时间,想要买东西也只能拜托同期或者在任务时间中挤出一点空闲。 但反而成为诅咒师之后,这种急急忙忙的生活被迫停滞,空闲的时间变多,里香休息的时间也变多,于是它经常性地陷入长时间的沉睡中。 这本该是不正常的情况。 但是乙骨忧太知道,“里香”已经不是里香。 现在的“里香”只是一个属于乙骨忧太的躯壳,相比较原来的灵魂,它更加像是乙骨忧太的二重身。只要乙骨忧太还活着,“里香”就不会死。 适当的“休眠”对乙骨忧太来说是好事。 “伤口,没问题吗?”佐佐木潮定定地看着后视镜里,男人腰腹处一点点猩红的痕迹。 乙骨忧太穿衣服是非常一板一眼的类型。哪怕第一眼见面时他的态度散漫又嚣张,但实际接触之后就会发现这人对人对事的态度意外得认真坦率。 吃饭、穿衣服都是这样。 白衬衫被他扣到最上方的一颗扣子,稍微透气的薄衬衫里面还穿了一件黑色的内衬,达到不至于“走光”的目的? 腰腹处的伤口是尽情使用自己的身体,肆无忌惮、上天入地一般厮打时留下的。穿着黑色内衬当然看不出来,但是血迹透过布料已经反渗到外面的白色布料上,一点点猩红的痕迹像血花一样在腰间绽放。 佐佐木潮盯着那里看了半天,才慢吞吞开口问: “伤口好大,感觉要感染的。伤口发炎很难受。” 女人的手握着安全带,抬起头来,白皙的脸全都露出来,面颊边的发丝柔顺地垂下去,像是用指尖抹开遮盖珍珠的纱面。 “你们平常都不做这方面的准备吗?” 这具身体是有反转术式的潜力的,但是说句很残酷的话,咒力量低微的人,哪怕拥有很强的术式,也无法发挥出其原本的效果。 她看到男人的脸上是平淡的,似乎不觉得痛,忍痛能力强肯定也是咒术师的天赋之一,不然是做不了这种职业的。因为痛苦而在战场上大吼大叫,想想也很丢人。 乙骨忧太微微低头看了自己的伤口一眼,迟疑地问: “这种程度的伤口,会发炎吗?” 像是这伤口完全不在他身上一样。 咒术师,恐怖如斯。 佐佐木潮点点头。 “当然了,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吧?” 却见到男人脸上少见地露出苦恼的表情。 “嗯……我好像没有准备药物,还以为这么轻松的任务不至于受伤的。” 男人澄澈的眼睛显得有些无辜,他的眼眉下垂,露出全然的无害模样,是一副相当顺从乖巧的狗系长相。然而不是温顺的大金毛,而是紧皱双眼、长耳挺立,蕴藏强悍爆发力的护卫犬。 一般话说到这种程度时,后面该接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叹口气,佐佐木潮尽力忽视男人眼眸中那一点亮晶晶的光芒,耀眼得像讨食的小狗一样。 你之前是这种形象吗? “那……我帮你?” 男人火速顺坡下:“谢谢,麻烦了。” 知道麻烦就别答应嘛。 回到教内,已经是接近傍晚的时候。 福子婆婆还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告知二人由于地区影响,今夜供电暂停。她的目光落在乙骨忧太受伤的腰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情绪,迟疑道: “需要为您治疗吗?” 乙骨忧太:“嗯……暂时——不用。” 应该是考虑到太晚,再加上教内的治疗人员人手紧缺的问题吧。 佐佐木潮这么想。 她回到自己房间找到药箱,拍拍上面积攒的尘土,翻开来找到碘伏和酒精,确认上面的保质期之后才抱在怀里,礼貌敲敲隔壁的门,小声问: “乙骨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房门内先是一阵衣物的摩挲声,接着男人用小心翼翼的语气回应: “好……是的,请进来吧。” 他的房间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铺天盖地的月光像探照灯一样,尽情地视察男人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苍白的肤色,单薄的骨架,肩膀和腹部的肌肉线条明显,展露肉眼可见的锻炼痕迹。 他展着身体,半仰躺在柔软的沙发上,颈部肌肉支撑着他的脖子,微垂着头,敛下眼睫,指尖沾着一点点白腻的药膏,慢吞吞地抹在腰腹上的伤口。 这人怎么回事? 没有消毒、也没有清洗伤口,就这样硬生生把药上在血肉狰狞的地方,再有效的药也是国王的新衣。 背光的藏蓝色眼眸虚虚地注视她的身影,露出温和的笑意,这种温吞的表情让人放心不下。不能就这样放他一个人,必须要对他负起责任来。 乙骨忧太低低垂下眼眸,看着女人小步走过来,半蹲在沙发旁边,用柔软的棉球消过毒之后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乱七八糟的药膏。 他一看就不会处理这部分伤口。 身体上伤疤的痕迹也非常少,除去部分很老旧的伤痕之外,身体干净漂亮。 看来是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的类型。 “麻烦了,佐佐木。” 佐佐木潮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情绪却非常稳定冷静: “不用,这也算是——我任务的一部分了吧。” 乙骨忧太恍然,轻轻地笑,不太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清爽的笑意。 “那么就请忘记那个吧。” “嗯?”佐佐木潮抬起头来注视他的眼睛。 乙骨忧太说:“勾引什么的,太超过了,我们之间不应该是那种关系。” 笑的时候,腰腹还在抖,佐佐木潮按着他的小腹,皱眉: “别笑了,你现在动会很痛。” 掌下的皮肤是稍微带着一点点粗糙的手感。 不是皮肤的纹理,而是微微的、细小的毛茬。如此近的距离之下,甚至能看到他小腹往下的部分全都干净得没有多余毛发的状态。 嗯…… 男性的毛发当然要比女性旺盛很多,它们甚至存在于一些本不该保有毛发的位置。 是自己刮掉了? 欸? 但是为什么? 好奇怪。 这种感觉就好比于,一个女性宣布自己要去把子宫摘除,原因未知,总之她就是要摘掉。 是个没什么太大必要的举措。 诚然,这种状态下的腰腹处,伤口更加明显可见,上药也很方便,但总不至于是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原因才积极地做这方面的毛发护理吧? 那其他的部位也是? 嗯—— 好像不能再这样危险地思考下去了。 太失礼了。 佐佐木潮轻柔地用碘伏消毒那条长而狰狞的伤口,好在深度不够,不然的话大概率是需要缝针的。 重新上好药,她趴坐在男人曲起的腿形成的三角区域里。 忘记说,乙骨忧太为了让她的行动能更自如一点,主动提出坐在地面上,他腰背靠着沙发,稍微挺起胸膛,把伤口处坦然地暴露出来,像是一只渴望抚摸肚皮的大型犬。 在夜晚,只靠月光视物是不可靠的。 佐佐木潮并非感官敏锐的咒术师,她也看不清那条伤痕是否清理干净,只能埋下头去凑近,仔仔细细地看清楚。 这种感觉她自己都说不好。 坦诚地来讲,其实两个人什么关系都算不上,乙骨忧太充其量算是她的任务目标,但她又何必对他如此尽心尽力。 只是看着男人苍白的唇瓣,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她的眼底,一抹奇异的色彩在他眸中闪动。 好吧——好吧。 就当是送佛送到西。 涂好药膏,再确认没有遗漏的血迹和伤痕,佐佐木潮俯下身去帮他确认纱布的位置,绕一圈之后用医药敷料贴固定,万无一失之后才拍拍他大腿,示意自己弄好了,抬起头来看他。 “好了。” “嗯。”他补了一句:“谢谢。” 嗯。 然后呢? 现在不应该把她放出去? “放”出去。 男人的腿微微蜷缩着,在自己身前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区域,把认真忙碌的小蜜蜂潮锁在里面。医患之间关系亲近是很正常的,但在医生眼中,患者每一块暴露的肌肤都只是皮肉牵连的产物而已,他们对其上蕴含的信息并不关心。 但危险的是,医生并不是正式医师,患者似乎也别有用心。 既不能堂堂正正地站起来,表露出自己想要远离的想法,也不能就这样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难道是很痛? 佐佐木潮犹豫着,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旁边被敷料贴盖住的地方,轻声问: “还是很痛吗?” 男人清澈的眼神望着她,看起来全然无害,还摇摇头,发丝柔软地垂在额前,随他的动作摇摆。 “不哦,已经不怎么痛了。” “但是,”他抓着女人凉凉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前、又滑到侧脸,最后停留在脖颈上,若即若离地触碰着皮肤下那一小块掌管吞咽功能、同样也充斥特有激素的软骨组织。 “好像有点发热。” 佐佐木潮恍然。 确实,手下的体温稍稍有点热,但不至于烫手的地步,顶多能拿来当个暖手宝。 这想法实在太无赖了。 她支起自己的身体,爬到一旁翻找药箱。 “稍等一下,我记得好像药箱里有发热消炎药。” 一般情况下的发热肯定就是炎症因子在作祟,所以吃下消炎药就能好个七七八八,再加上伤口其实不算特别严重,等破损处的皮肤黏合起来,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手掌朝上,上面躺着一颗白白的小药片。 “吃吧,我给你倒杯水去。” 佐佐木潮松了口气。 既能体面地从这个尴尬的境遇中离开,又能满足自己奇怪的怜悯。 天才,出院! 她单手撑着自己的身体打算站起来,并持续性地把托着药片的手朝前伸,希望眼前的男人没有发烧糊涂到连药片都不会吃的地步。 他当然没有。 但佐佐木潮很快也意识到—— 他也没有清醒到哪里去。 站起来的动作被强行制止。 男人带着微微高温的手掌握紧她的指尖,嘴巴至下巴朝她的方向探索,像是求抚摸下巴的犬种。 猩红色的舌尖伸出来,健康的牙齿、体温升高而变成深粉色的口腔全都暴露出来,他歪着脸,用舌尖去勾那片苦苦的药片,顺带在她掌心也留下湿润黏稠的痕迹,宛若一条暗暗爬过的细小鳞蛇。 这是这条蛇是带着烫的,甚至还带着糊里糊涂。 □□半天,连掌心都被迫强硬地感受那片柔软,他才舍得把苦口的药片黏住,放回嘴巴里,“咕嘟”一声咽下去。 连水都没喝。 他皱着眉头,抱怨一声。 “好苦。” 废话啊,就不能等我倒杯水来喝吗? 不不不,现在的问题好像不是这个。 男人的脸被她托在掌心里,虽然自己是被迫的,但他还是乖巧地用侧脸蹭蹭佐佐木潮的掌心,轻声感谢: “麻烦你了,佐佐木,该怎么感谢你比较好?” 不不不不不,不行! 总觉得这话很危险。 佐佐木潮幻视了。 幻视那种——那种—— 被迫留守在家里的寂寞人夫,遇到上门维修电路的冷静帅气女人,用这种似是而非、轻飘飘的话语来蛊惑人心。 绝对不行! 她可是帅气女人。 绝不会被这种男人蛊惑。 乙骨忧太的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表情,一副老好人的做派,全然看不出他刚刚干出多么超边界的事情。 他扯过桌面上的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托着佐佐木潮的手掌,从指缝到指尖,再到自己慢吞吞舔舐过的掌心,全都用消毒湿巾擦了个干干净净。 “谢谢……” 佐佐木潮愣愣的,朝着他道谢。 眼前的这张脸还是很温吞、带着一点微弱的少年气,只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更多。 他眼尾垂下来,微笑: “我才要谢谢佐佐木,没有你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恶寒。 未知的、熟悉的感觉。 有什么东西顺着小腿爬上来,越过胯腰,绕着肋骨,直到盘旋到肩膀上。 “让我感谢你吧。” 他食指抵着唇,做出噤声的肢体语言。 拇指微微摩挲过被舔舐而产生热度的掌心,佐佐木潮看着他淡色的唇,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色泽可爱的花苞遮盖下、未被暴露出的狰狞荆棘。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对吧?”乙骨忧太用渴望的眼神看着她。 佐佐木潮恍惚。 “什么——关系?” 面前的男人用自信的语气说: “是朋友,是故人,所以——” “可以说亲近的话,可以做亲近的行为。” 他的观念不知道在何时被扭曲,但总之在反应过来之后就已经变成了这种不正常的情况。 “因为是朋友,所以可以做任何事情”。 幼稚园小朋友都不会这么认为。 他却如此言之凿凿。 对此深信不疑。 佐佐木潮怀疑他的脑袋有一部分因为高热而变得糊里糊涂。 但是乙骨忧太那双带着希冀的眼神让人不知道如何拒绝,她勉强答应下来。 “只做——朋友该做的事情。” 佐佐木潮警告他。 乙骨忧太羞涩地抿唇,点头。 “嗯,当然了,要做朋友间该做的事情。” 所以,不用勾引。 成为朋友的话,就会自然成为恋人。 做尽朋友之间该做的事情,就自然要做恋人该做的事情。 乙骨忧太的情感观念非常简单—— 做到一切关系中最极限的,成为一切关系中最重要的。 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极限。 这是就连五条老师都夸赞过他的能力。 这次他依然信心满满。 作者有话说: 呃啊,你们就是最涩的小情侣,成人组就这么上大分。 第34章 ================== 新的任务。 佐佐木潮懒洋洋地坐在副驾驶位上, 半边脑袋靠着车窗,感受着车身振动时■哒■哒的声音,耳鼓膜一边发痒, 她眯起眼睛看路。 主驾驶位的男人正一脸清醒, 丝毫没有刚起床的困倦感。 或者说很有可能完全没睡觉。 半夜摸黑/帮忙处理伤口,大早上又被一通电话吵醒,说实话真的有必要让自己和乙骨忧太绑定吗? 这工作不做了好不好? 干脆就听米格尔的话, 收拾铺盖滚蛋好了。 观察一下旁边的家伙。 浅浅的领口露出一点点白色绑带的布料, 表情很松软,看起来异常容易接近的模样。 注意到她的打量, 乙骨忧太从容地垂下手,在手边的暗格里拿出一张表格, 言语中带着微不可查的讨好。 嗯,讨好? 他放松神情, 总之和刚见面时很不一样, 和他人熟络起来的样子有点像未成熟的高中生, 倒不如说是这张脸的原因, 明明带着成熟的纹路, 却因为圆润的眼型和嘴唇而显得幼态。假如他真是高中生,应该也会是那种像一惊一乍的兔子形象吧。 “麻烦佐佐木帮我填一下。” 佐佐木潮接过表格,表情顿时变得恍然大悟。 啊,是评估表。 确切的来说, 哪怕是盘星教也躲不过这种形式主义啊——深刻诠释了就算是超能力者也是有绩效这回事的。 佐佐木潮兴致勃勃地顺着上面的表格评估一条条看下去—— 嗯, 首先, 是任务完成度。 她自信地在后面的“非常满意”下打了个勾。 其次, 任务完成效率… 佐佐木潮迟疑了一下。 坦白来讲, 乙骨忧太的任务效率是很高的, 但是大部分都会因为他这张好欺负的脸而对他提出过分的请求。比如抓着他的衣袖祈求留下来保护自己,比如嚣张跋扈地要求他赔偿自己的损失,再比如有的人会因为身份而对他产生偏见。最终导致任务总是要花费比别人多的时间来完成,而他本人,似乎也对这种事情的处理不熟悉。 真正的诅咒师是不必在意这些的,甚至夏油杰也曾经这么干过——普通人而已,杀掉就杀掉了,不会有任何损失。 坦白来讲,就佐佐木潮认为的,他是个好人。 但好人也会做坏事。 在他心里,自己又是什么呢? 为什么要来做诅咒师,又为什么会被咒术界通缉,他真的能够轻易背叛自己的组织吗? 佐佐木潮咬着笔头纠结很久。 她不喜欢乙骨忧太。这种不喜欢是很直白的,像是第六感一样的东西。总觉得自己假如靠近他就会发生灾祸,或许在某个时刻这种灾祸已经发生过,所以才对他敬谢不敏。 “佐佐木只要按照实际情况填写就好。” 他轻描淡写地指出,似乎看出了她的纠结。 “会影响到工资的哦。”佐佐木潮友情提醒。 却听到男人轻轻哼笑一声,“资产的话,姑且还是可以养活我自己的。” 那是为什么要来当坏蛋呢? 佐佐木潮这么想,也就这么问出了口。 “坏-蛋?”乙骨忧太咬着唇齿,把那个字眼念出,“佐佐木自己也是‘坏蛋’哦~” 倒不如说,她是个比乙骨忧太还要坏的家伙,从以前开始就这样。 乙骨忧太清楚地知道,她是个如何坏的家伙。 漠然,对世界毫无真实感。非要形容的话,他过去直到现在都觉得,佐佐木潮只把这个世界当游戏。 一个自说自话、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周围人漠不关心的少女,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令人讨厌的存在,这样的人不应该那么自信,也不应该那样全然的傲慢。 但这就是事实。 乙骨忧太曾经认为是她太会掩饰了,于是就只有自己窥探到部分世界的真相,但似乎并不是这样。 谁来着? 记不清了。 一个叫什么“雪”的家伙跑到他面前,自称是“佐佐木潮”最好的朋友。 好吧好吧。 乙骨忧太承认—— 当时的他正处于情绪堕落的边缘,封闭的内心被一巴掌打醒,但又害怕再次受伤害,于是阴暗地站在世界的角落里,像老鼠一般窥伺。 “雪”:可以离小潮远一点吗? 乙骨忧太很烦躁。他只不过是看着而已,没有更进一步,没有说话,甚至连期望都不抱有。一个对他百般刁难的少女,一个自顾自就靠过来,像猫一样熟悉他的气味的少女,到底有什么好在意的? 于是他回答:要我自杀吗? “雪”露出厌恶的神情,表达了她心中“对此觉得恶心”的情绪。 乙骨忧太像报复一样接着问:要我挖掉眼睛吗?要我切掉鼻子吗?要我自杀吗?你要来做这些吗? 他当时内心的想法其实是:其实你们只是看我不顺眼而已,所以无论如何都能找到借口不是吗?我和那个女孩到底有什么关联?为什么要认为我是和追在她屁股后面的那些人是一样的家伙? 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之后似乎变成了—— 挖掉我的眼睛,我就可以不看向她,割掉我的鼻子,我就可以不嗅闻她,泯灭我的存在,我就可以不关注她。 实在是狼狈地被臭骂了一顿,蜷缩在熟悉又黑暗的小空间里让自己冷静下来。 接着就有了后面的交集。 他被少女抓着按在器材室里,被跨坐在身上,被居高临下,被那双黝黑的眸子注视,被差一点完成亲吻的仪式,然后又被不熟悉的同学看到。 之后谣言四起。 有人说他和无脸女简直就是天生一对,两个人又契合又般配,但这绝对不是夸赞,也不是艳羡,而是一种终于可以把讨厌的人贬低进尘埃里的讥讽。 佐佐木潮的人缘一般。 据说家中没有父母,好像还是半个外籍,少女漂泊不定,性格又差劲,所以很少有人能忍受她。 不过乙骨忧太认为——只是他片面地认为,佐佐木潮这个家伙,虽然外表看起来难以靠近,但好歹也是存在人的良知的。她不是个真正的坏蛋,她只是直白地面对世界而已。 喜欢就靠近,讨厌就远离,好奇就凑上来闻一闻,像单纯的动物。 所以,在听到佐佐木潮口中那个曾经被他用来形容过去少女的词语的时候,他没忍住低笑,看着她在“非常满意”下面迅速地打了勾。 佐佐木潮头也不抬地否认:“我只是个打工人而已。” 哦? 恐怕只有她自己这么认为吧? 佐佐木潮又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一般举起右手,平淡地疑问:“那么,冒昧问一下,您的忠心程度是?” 乙骨忧太又露出温和的笑,眼睛眯起来看不到情绪,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是——十分哦!” “好的。” 佐佐木潮飞速地在“非常不满意”下面打勾,幼稚地像小孩子。 乙骨忧太确实有别的计划,但这计划不重要到计划的制订者都曾经挥挥手,大言不惭地让自己曾经的学生把这场“卧底计划”当作休假。 不过,在无趣的计划里,偶然遇到了曾经的恋心,这一点是乙骨忧太无论如何都没有预料到的。 “打高点,拜托。”男人发出求饶的声音。 大女人则是铁面无私:“请求驳回。毫无归属感的乙骨先生拿0分都活该。” 乙骨忧太(笑):“也太严格了吧,佐佐木检察官。” 那双黝黑的双眸于是再一次直白地注视他的眼睛,疑问道:“我不觉得我有帮你隐瞒的必要,乙骨先生有足够的借口吗?” 有的,当然有。 他被少女压在身下,肆无忌惮地观测那张不曾暴露的苍白面孔时,满心都是“好害怕好讨厌好想逃离”的情绪。 他被少女掐着下巴靠近气息,嗅闻到她唇齿间一点点水果硬糖的气味时,觉得口渴地吞咽喉管中的空气。 “坏蛋”怎么会懂得肆意被夺走心脏的痛苦?她不是欺骗他人感情的渣女,而是硬生生把手掌插到他的胸腔里,要把那颗鲜红蹦跳的心脏抓出来,再威胁他—— 快点让我看看你的心。 心里到底有什么? 人的脑袋容纳着记忆和灵魂,那么心脏原本就只是一个空洞的存活器官才对。可是曾经也有人,在获得了别人的移植心脏后也拥有和主人一样的情感。 佐佐木潮看着乙骨忧太的手掌,他轻松地抓着方向盘,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发力而明显。他是个游刃有余的成年男性,成年男性可以把甜言蜜语随时挂在嘴边,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是他确实说了,用开玩笑的口吻: “佐佐木就当作,我是忠于你的,不就好了吗?” 四年前。 谣言四起之后。 佐佐木潮在众人奇异的目光中收拾书包,又一次泰然自若地放学,脑袋里还在思考等会回家要打哪一部游戏。 恋爱游戏有点意思,但还是想玩冒险类,或者干脆开把随机mod好了。 少女左侧肩膀披着浓黄色的夕光,在转角处被角落里像个阴暗蘑菇的乙骨忧太抓住手腕,他甚至刻意避开少女露出的光洁皮肤,用艰涩的声音对她提出要求: “佐佐木——同学,可以澄清一下吗?我们的关系。” 出乎意料的。 “为什么?”少女的脸上是坦然和疑惑。 直白得像个机器人。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觉得有任何澄清的必要。 “亲吻,是真的。私下联系,是真的。在一起……还没有,但是我会努力,为什么要澄清?” 乙骨忧太崩溃,缩着肩膀发出那种呜呜的抱怨声,脑袋像个刺猬:“我们!我们根本不是那种关系!而且我也不会答应你。” 他低声嘟囔着:“而且——根本没有亲吻这回事吧?” 少女凑过来,弯下身子,干脆利落地在他颊边落下一个吻,坦然道:“现在有了。” 这个吻毫无感情,像是被凉飕飕的叶子碰一下。 “佐-佐-木-同-学!” 乙骨忧太幽怨地看着她,用手掌捂住脸。 “你在不自在什么?” 佐佐木潮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动作,眸子里满是疑问。 “是我要亲你,是我强迫你,是我想要让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是我问你,要不要和我发展一段关系。” 佐佐木潮:“你可以去和他们解释,是我缠着你。” “但是,”乙骨忧太嗫嚅,“不可以让女孩子——” 佐佐木潮无情地打断他:“打住,我不认同这种观点,而且我说的是事实。” 她问:“而且,我并不是喜欢你。” 少女站直身体,纤瘦的腰背像一张薄薄的弓,延伸出好看的弧度,她的表情带着自己也难以理解的困惑: “应该说,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才对。”她笃定地点点头。 她喜欢的类型是? 那种游刃有余的、那种强大无匹的、那种无论做任何事情都能拥有自己的原则和立场。 那样的类型。 “那和我——好像关系不大吧……”少年的脸上带着心虚。 “不是关系不大,是天南地北。”佐佐木潮下定结论,“所以不必要担心我会喜欢上你。” “我只是,”她迟疑着,说出自己最近才得出的结论,“讨厌你,所以好奇你,还有那么一点点属于我的私心。” “欸?”乙骨忧太疑惑。 面前的少女抱臂,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最近正在玩《恋上邻家那个杀人犯》,那个男主和你很像,我需要找一点灵感。” 这不还是游戏吗?! “不要,”乙骨忧太咬紧唇瓣,直至苍白透明,固执道:“佐佐木同学,我还是会和同学们澄清我们的关系的,我也不要和你玩这种莫名其妙的游戏。而且——而且——我不是杀人犯……” 佐佐木潮干脆利落地道了歉: “抱歉,是我用词不当,我只是想说,你们很像。” 她侃侃而谈。 “游戏PV的第一帧画面,是男主在回家的路上捡了一只流浪猫,他虽然是个杀人犯,很讨厌猫咪,但是却没办法拒绝蹭着他裤腿的小猫咪咪叫,于是一脸厌恶地把猫咪抱回家。” 佐佐木潮回忆:“你之前也是这样,乙骨忧太。我刚开学时看到你在学校后门喂养过流浪猫,表情和那个男主一模一样,所以我很好奇。” “你在想什么呢?” “你也想掐死它吗?” “你心中也有无法施放的暴虐欲吗?” 乙骨忧太抿嘴。 那是——里香要求的。 因为,里香喜欢小猫,但又掌握不好靠近小猫的距离,于是她催促自己去喂小猫。 他当然不讨厌猫咪,也不可能在猫咪身上发泄什么,只是面对这种柔软陌生的生灵时,依旧提心吊胆地害怕里香会伤害到他们的存在。 “没有,都没有,只是觉得——小猫很可爱,毛发很软,我没有能力赡养小猫,但要是能偶尔来喂一喂它们就好了。”生平第一次,乙骨忧太对着不熟悉的同学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 佐佐木潮认真地像在做研究,“原来如此。” “那么你在便利店当柜台店员时,总是对着来采买的客人露出恐吓的表情又是如何呢?” 乙骨忧太细声细气地解释:“因为半夜的客人大部分都是醉酒来的,脸上的表情凶一点才能让他们付款、不要逃单,这是店长要求的。” 佐佐木潮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竟然和男主一点都不像。” 她的震惊是真情实感的,就连乙骨忧太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身边真的会有杀人犯的存在。 佐佐木潮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摆摆手,郑重其事地对乙骨忧太道谢。 “那么,今后也请务必保持联系,我很好奇你生活的点点滴滴。” “唉?那种事情还是不要了吧!” 但这种软绵绵的阻止好像没办法让她改变决心。 “哦,乙骨!今天的便当可以教我做吗?看起来很好吃,想和你吃一样的东西。” “这个知识点很难吗?上课的时候我看你愁眉苦脸的,我可以教你。” “enmm,烹饪课可以和我一起上吗?西山同学今天又没来。” 乙骨忧太从“唉那是什么恐怖的事情我才不要”转变到“算了已经没办法拒绝了”,只需要一个看不懂眼色的佐佐木潮。 逐渐变成习惯。 爱玩游戏的佐佐木潮总是说一些他听不懂的术语,为此他专门去游戏店租了设备玩她说过的那些游戏,认为会非常有趣。 但并不是这样。 很无聊,切换技能的方式没有她说的那么有新意,勇者营救公主的设定很老套,他的操作太差导致总是在游戏最开头就死掉,他完全不喜欢这种游戏。 到底是为什么呢? 明明佐佐木潮嘴巴里的那个故事,非常诱人、非常美丽,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也会爱上打电动。 他那时就知道了。 总是把生活当成游戏的佐佐木同学,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毫无愧疚感地道歉:“抱歉呢,之前总是和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题,之后不会了。” 然后她就真的消失了,从乙骨忧太的生活里。 不熟悉的同学们说: 佐佐木潮的母亲是美国籍,佐佐木潮因此也前往西雅图继续读书。 他们还用那种怜悯的目光注视着被留下来的乙骨忧太,似乎他们真的有一段不可告人的情感。 其实根本没有。 他疯狂地想反驳他们,疯狂地想说两个人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他有时候也陷入困境。 :“真的没有吗?” :“忧太,真的没有吗?” :“忧太,你也是个骗子哦。” 里香,你承认了吧?那家伙是个骗子。 :“她骗了什么呢?” 她骗了,我的—— 我的—— *。 乙骨忧太想到这里,丝滑地侧方位停车,脸上的表情变得“沉重”。 不是那种严峻的表情,而是让佐佐木潮感到熟悉的——不知为何而熟悉的——那种阴郁的神色。 “你不能怀疑我的真心。” 他这样说。 “佐佐木检察官,我始终——从一而终地忠心。” 乙骨忧太忠于自己的原则和立场,他坚定地要成为五条悟的助力,哪怕会万恶不赦,他也认为这是他必须去做的事情。 但他不是那种会为事业献出一切的人,他反而比任何人都需要喘息的空间,于是深重的情感意识便顺理成章地占据这部分空余。 情感吞噬他的心,让血肉发出阵痛。 他不理解,说要追求他的少女其实讨厌他,靠近又远离的少女的脸变得陌生。 里香恨他也爱他,他用自己的灵魂和里香交融,最终变成新的怪物。 他已经变成了新的怪物,他认为自己已经可以抛弃过去被玩弄的事实。 扭曲的情感是构成乙骨忧太这个人的关键因素,他渴望在情感中获得幸福,就会因此失去庞大的力量,他孜孜不倦地孕育着恶意的情感,像个怪异的母胎一般怨恨。 可是野猫又一次靠过来,用不熟悉的动作蹭他的裤腿,用冷淡的眼“勾引”他的感官。 怎么这么无耻? 他已经被拖入深渊,为什么还要上来奢望一点温暖的抚摸? 野猫的皮毛都变得肮脏杂乱,被他人伤害过、甚至忘记了他的存在,再靠近不过是又一场新的轮回。 乙骨忧太露出冷漠的表情,再一次肯定道: “我是忠诚的,佐佐木潮。” 我始终忠诚于你拙劣的把戏,我厌恶你更厌恶我自己。 佐佐木潮感到恶寒。 她把前面的勾划掉,碎碎念一般: “生气了吗?我给你打勾不就好了。嘴上说自己不在乎,其实在意的不得了吧?打工人就是这样的,什么时候等财务自由了再说自己心无旁骛好了。” 男人微笑着,额前的发丝松松地垂下来,没有刻意喷发胶去塑造那种生人勿近的形象。身上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圆领T恤,脸看起来格外显嫩。 “对啊,我在意的不得了。” “别用这种表情和我说话,看起来好可怕。” 佐佐木潮对这种微笑敬而远之。 絮絮叨叨地吐槽着:“这种成年人的游刃有余看起来好可怕,要把我吃掉吗?” 乙骨忧太:“唉?我还以为佐佐木会比较喜欢这种很可靠的感觉呢。” 佐佐木潮绞尽脑汁: “啊,嗯……小时候可能会比较喜欢吧。但是长大之后还是觉得——那种比较青涩的类型更赞哦。” “因为很好玩啊。” “好玩?” 男人突兀地开口,“原来是这样。” 她用一句“好玩”概括了我的四年。 真是个纯粹的坏蛋。 作者有话说: 骨子很爱,但是确实崩坏了,他原著里就是个要靠扭曲的情感产生力量的家伙,虽坏但香。 被朋友拉去cp31坐摊,因为她要自己去逛展,我一个人站在摊位上真的和死了差不多。低精力人真的是爬着回的家,下午五点回来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刚刚,居然还能起来把稿子发了,我现在开始崇拜我自己了…… 第35章 ================== 佐佐木潮不自在地避开他专注的眼神。 虽然失去曾经的记忆, 但她并不认为,自己是能够和乙骨忧太这种人理所当然地谈论这种话题的人。 他言语中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佐佐木潮迟疑问道:“我们——曾经认识吗?” 话刚一说出口,她就觉得自己傻得过头, 这种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乙骨忧太似乎从来没有隐藏过。 只是她抬头去注视男人的脸,渴望从那双眸子中得到答案时,她却看到乙骨忧太失神的模样。 他发了会呆。 才回答:“嗯, 认识哦。” 他伸出手来, 轻轻捏着佐佐木潮的下巴,用指尖去摩擦她的唇心和嘴角, 轻柔地抚弄。 “你不妨猜猜看,我们是什么关系, 猜对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和之前的伪装都不一样, 这次似乎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只是带着一点点埋怨和委屈。眼底深处, 似乎蕴藏着风暴, 但佐佐木潮统统看不到。 她低着头, 认真思考。 “我给你三次机会,是友情价哦。” 啊。 佐佐木潮抬头,坚定道: “是好朋友,对吧?!” 男人摇摇头。 手顺着她的下颌滑到背后, 松松地揽着她的脖子, 并没有什么危机感, 只是觉得他手上的气味很熟悉, 是一股凉凉的味道。 他给出提示:“我们可算不上好朋友呢, 以前你还经常捉弄我, 我时常怀疑你是不是恨我恨得要死。” 那就是仇敌了。 但是——这样简单摆在明面上的关系实在是太显而易见了。 会是这样明了的答案吗? 佐佐木潮迟疑地试探:“那——难道是反目成仇了吗?” 乙骨忧太威胁般捏捏她后颈上的皮肤,“不能再给提示了哦。” “好吧好吧,那就是两看生厌的关系?” 他又摇摇头,另一只手伸过来,轻柔地穿过佐佐木潮搭在腿上的手掌,指尖轻轻点着她粉白的甲面,漫不经心道: “只剩一次机会了哦。” 佐佐木潮低下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一双骨骼更大的手,肤色是不健康的白皙,指尖正轻柔地点弄着她的甲面,随即中指和无名指顶起对应手指,蹭着指腹溜进去。一点点麻麻的痒顺着二人的肢体接触一路跑到大脑,她条件反射地抖了抖手指,却正好给那只手让开空间。 她听到头顶的男人哼笑一声,接着顺畅地、丝滑地十指相扣。 温度正好。 不会出汗。 此刻,他正握着我的手。 佐佐木潮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似乎已经有点太迟了。 后颈上的手掌用力,她被迫靠近了男人的胸膛。 乙骨忧太低下头,表情依旧无法捉摸,只能依稀从他的态度中看出一丝丝危险。 靠近就会被吃掉。 佐佐木潮这样想着。 近距离的男人突兀地鼓了鼓脸,那是一种感到不忿的情绪。 “再猜猜看嘛,佐佐木小姐,你也太不用心了。” 欸? 这种态度。 佐佐木潮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问: “难——难道是……恋——恋人?” 佐佐木潮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眸中闪出异样的光泽,手被握得更紧,甚至对面的呼吸都几乎要碰触到她的脸,最终额头相抵,他的唇瓣勾着,似乎很愉悦的模样。 “真遗憾,又猜错了,佐佐木小姐。” 说不清心底里是知晓二人不是情侣的遗憾,还是感叹自己没有欠下情债的松快,总之佐佐木潮松了口气。 却听到男人的声线像鬼魅一般响起,他字字珠玑: “不过是欺骗了我的感情,把我按在地上强吻,还一句话不说就默认分手,之后还连个告别都没有就离开了的关系而已。” 佐佐木潮听到自己脖子里发出“■■”的声响,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后颈上的手掌轻柔地捏着她的皮肤,像提着一只不听话的猫咪。 “欸??” 她几乎要语无伦次: “真——真的吗?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乙骨忧太的左手和她十指相扣,他笑眯眯地握紧,然后抬起来抵在自己的唇边,轻柔地在上面落下一个吻的痕迹,明明只是平淡的疑问,佐佐木潮却从其中听出了一点威胁的意味: “可能是我给你留下的印象太平淡了,所以佐佐木小姐把我忘了个一干二净呢。” “要我提醒你吗?” 他俯下身,目光直直地看着佐佐木潮的嘴角,示意道:“那个时候,你就是这样亲了我。” 凑上来,侧着脸,在她的唇角靠近脸颊的位置留下一个凉飕飕的吻,气味熟悉又陌生。 男人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那个时候我才十六岁,还没上完高中呢。” “这是我的初吻,你毫不留情地就夺走了。” 所以呢? 佐佐木潮木着脸,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吐槽,只能僵硬地反驳: “我不也是吗?” “欸?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始乱终弃也全都是因为我吗?你不用对此付出任何责任吗?” 男人的声音含着失落,他低下头去,让佐佐木潮有一点点幻视没有得到奖励的大狗,毛松松软软的,正随着主人低迷的情绪而塌成一团,软绵绵地生气。 佐佐木潮张张嘴巴,急忙解释: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 她的手还被握着,她抓着乙骨忧太的手掌,指尖艰难地从里面挣脱出来,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男人的脸,那个位置对应着的,正好是他刚刚凑过来落在佐佐木潮脸上的位置。 也许是真的。 可能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 佐佐木潮这样告诉自己—— 胸中的心跳绝不是假的。 哪怕她认为这个世界虚假到可怕,她也认为,自己的感官绝对不会欺骗自己。眼前这个奇怪的、可怕的、莫名其妙的男人,她似乎应该真的与他有过一段奇妙的关系。 我不是白痴。 我不会轻易地靠近任何一个男人。 我不会简单地答应一个“勾引”的任务。 我更不会在深夜亲昵地为他疗愈伤口。 “我的意思是——我会想起来的。” 她承诺道。 那双黝黑的眼睛那么直白而坦率地看着乙骨忧太的眼睛,他就知道—— 佐佐木潮是个自我的人,但与此同时,她心中却有着无限的责任感。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设定。 就像一个常年出轨的男人,心中爱的女人却只有他的老婆一样。 乙骨忧太这样讽刺道。 不过他看着面前这张一无所知的脸,还是无可奈何地对她产生怜惜和想念,是哪怕无论如何都要站在她身边问一句: 你当年到底是否有真心? 假如—— 她真的从来没经历过当初的那一切,那么眼前的这个她,又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三年前。 乙骨忧太被咒术界以秘密名义召回日本境内。 当时的他对于境内发生的事情全然不清楚,只从同期们的口中偶尔得知一两条消息—— 譬如,当时未被清除干净的夏油杰又高频率出现,咒术界最强五条悟在追捕他的路上行踪消失…… 直到他回到国内,才发现这一切都并非虚构。 总监部多出来一个女人。 这女人给他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长得相当漂亮。 有着一头金灿灿的头发,有着漂亮炽热的双眸,身边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温和友善,而这个名为“西山雪”的女人,入职总监部不过才短短三个月。 西山雪此人他不熟悉,但确实和他有一点关联。在没出差之前,同样姓氏为“西山”的辅助监督和乙骨共事过一段时间。除此之外,两人之间的关联等同于无。 但她对乙骨忧太的态度却很奇怪。 非要说的话,乙骨忧太不认为自己有如此强大的魅力,能够吸引这样漂亮的女性。但就事实而言,她确实——在以一种奇怪的态度追求自己。 西山雪是二级咒术师,在和她合作之前,乙骨忧太并不知道她的术式是什么。 坦白来讲,他并不需要任何帮手。在里香离开之后,他的能力已经是无人能及的水平,虽然总是会输给五条老师,但其他人的帮助对他来说都是碍手碍脚。 西山雪的术式名为“游戏世界”。 顾名思义,她能够把这个世界玩成游戏,可以用自己的咒力操纵一些现实中的景象或人物,甚至咒灵也可以被她轻松操控。 除了咒力量的限制之外,她的能力只能被称为无敌。 乙骨忧太礼貌地夸赞她的能力。 似乎被她认为是对她本人的欣赏,于是有些不知分寸地靠上来。 其实硬要说她不知分寸,也并不尽然。 毕竟乙骨忧太年少时见过更加不知分寸的家伙,直到现在他想起那家伙都觉得有些头大。 但起码,他从西山雪的眼神中能看到,真真实实的仰慕和喜欢。 和佐佐木潮不一样。 和她眼底的轻蔑冷漠不同,西山雪眼中的、似乎是一份纯粹的真心。 身边的人开始称赞他们有多么般配,这时的西山雪就会面色羞红地凑上来,小心翼翼想要挽住乙骨忧太的臂弯。而乙骨忧太则是面色僵硬地避开,并一次又一次地澄清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 但这个世界—— 虚假得过了头。 佐佐木潮在前往西雅图之后,她的行踪就彻底成为秘密,就像是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乙骨忧太真正意识到这世界或许只是一场梦的时候,是在两年前的一次外派任务上。 当时他已经调查五条悟的行踪长达一年的时间,但统统没有收获。 在一次会议上,他被临时要求追踪前往印度的夏油杰,而他的随行人员,正是这一年来始终跟在他身后的西山雪。 乙骨忧太注意到,总监部的部分人员对西山雪露出调侃的神情,而后者也顺从他们心意般羞涩低头,他对这样的安排充满厌恶和抵抗。 第一次对着西山雪,用毫不客气、绅士风度全无的态度申明: “西山小姐,很抱歉无法回应你的心意。但我要说明的是,我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心中有了向往的人选,无论你如何行动,我也不可能对你产生一丝一毫的偏移。” 女人漂亮的双眸中含着失望和伤痛,乙骨忧太一边觉得她的情绪是那么真切,一边又敏感地认为,眼前的一切都相当虚假。 但总监部的任务已经下达,他只能和西山雪一起奔赴印度,希望能在那里找到属于五条悟的行踪。 很遗憾的是,他在印度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和夏油杰大战一场,两败俱伤。那时的夏油杰完好无损,是的,他是个完整的人。 就像多年前他被自己轰飞的胳膊又重新长出来了一样。 乙骨忧太从中感到无限的割裂感。 反转术式的定义是什么? 能够将负能量的咒力进行反转,转变为正能量的输出模式,借由此来作用在人体之上。但反转术式有着极高的限制,例如断肢残肢只在一定范围内被修复,而施术者的咒力量同样也决定了反转术式的效果。 除非夏油杰身边有着比家入前辈更加高超的施术者,不然这一切都是凭空做梦而已。 米格尔跟在夏油杰身边,他们二人曾经并肩作战,现在又重新回归到敌人的身份。 他正一脸的不耐烦。 “我说乙骨君,你们总监部很闲吗?派你这个特级来做这种任务?” “只是让你们交出五条悟的下落而已,这对你们来说并不是很难以办到的事情吧?” 夏油杰闻言轻轻哼笑一声。 “乙骨君,我认为我应该比你更了解那家伙。假若他不想让别人找到,那么哪怕你如何威胁,也不会得到半点消息。” “说人话。”乙骨忧太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发言。 夏油杰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神情:“人话就是,我也不知道那混蛋在哪。” “那你们费劲力气躲到印度的目的是?” 夏油杰抬起自己的手,晃一晃,满意地说道: “目的?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 “这只完美的手,就是我的目的。” “一个强大的、完美的反转术式携带者,帮助了我。” “哈?” 乙骨忧太看向他的手掌。 反转术式作用的部位是人体。 但是—— 假若是已经离开人体的东西,再对它使用反转术式,会是什么结果呢? 这不是反转术式。 又或者说,这不是单纯的反转术式那么简单。 沉默许久的西山雪突然开口问道: “容我失礼,我可以见一见那位施术者吗?” 夏油杰的眼睛审视着面前的二人,慢吞吞开口:“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 他思考了一下,才接着说:“偶尔,只是偶尔,我会觉得这世界有些虚假。” 他扶着自己曾经断掉的胳膊,感叹,“明明已经被修复好的肢体,却在深夜传来阵痛。明明已经完成的事情,却在心头留下遗憾。” “以及你,”他的目光像锐利的针一样,刺在乙骨忧太的心底,“你身边的那只咒灵呢?虽然我知道她已经被解放了,但似乎,就连那具皮囊都快要消散了吧?” “乙骨忧太,你有没有想过——” “这世间的一切,都存在着虚假的真相。” “而五条悟,极有可能已经发现了这一切。” 啊。 这种联想。 让乙骨忧太想起熟悉的人。 佐佐木潮。 她用游戏的态度对待世界。 用肆意的情感伤害别人。 乙骨忧太的眼神似乎跨越了很久。 目光中只剩下在虚幻与真实之间交替的迷惘,他轻轻地靠近,温热的唇一点点啄弄着佐佐木潮的脸颊,轻声恳求她: “那你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要再快一点想起我。 “啊……” “嗯。” 他有一种预感。 真相就在不远的前方。 真相就在佐佐木潮身上。 作者有话说: 虽然很想就这样happy ending,但是其实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剧情。 晚点应该还有一更,我现在要先去火车站把我丢的充电宝领回来…… 第36章 ================== 深夜。 乙骨忧太坐在客厅沙发上, 手中握着一条长而细的绳索,绳索两端系着怪异的环状物。他的目光落在绳索上,情绪沉郁。 这是三年前, 五条老师拜托他寻找的东西, 名为“黑绳”。 同样的物件,在米格尔手中原本应该还有一条,其作用是“抵消咒力”, 也就意味着“无效化”, 可以抵消很大一部分的术式。据五条老师亲口说,这可能是世界上仅存的能过威胁到他的存在。 就这样轻飘飘地被乙骨忧太握在手里。 这条黑绳本应该被他毁掉。 这是五条老师下达的命令。 当初, 乙骨忧太被指派远赴海外的目的就是—— “寻找黑绳,并将其彻底摧毁。” 将能够影响到五条悟的存在尽数消灭。 但乙骨忧太没有。 确切地来说, 是在他认为这世界是虚假而不真实的存在时,他就暗自留下了这条咒具。 事实上, 他曾经使用过“黑绳”, 并且不止一次。 他认为, 倘若世界是虚假的, 那么极大概率他现在被困在一个术式形成的虚拟世界里。他想来想去, 身边任何人都做不到这种程度,除非是五条老师。但五条悟此人,对自己的能力和咒力都相当自信。 他不屑于做出这种手段,更不可能将自己的学生置身险境, 所以排除。 那么是谁? 要这么做? 想这么做? 还有佐佐木潮。 他可以将这件事告诉她吗? 他可以将佐佐木潮一起拉进这个危险的漩涡中吗? 假如—— 乙骨忧太认为这并非没有可能性。 假如, 眼前的佐佐木潮是虚假的。那么, 在他生活的现实中, 还有她的存在吗? 假如拼尽全力回去, 也无法见到她, 也无法对她倾诉自己的爱意,那么清醒是值得的吗? 乙骨忧太并不想认真思考这些问题。 他只是握紧手中的咒具,再一次发动自己的能力,世界在微微震荡后平息下来,并没有发生解离的情况。 当然,这也就意味着—— 他又一次的失败。 问题出在哪里? 咒力? 乙骨忧太已经是咒术界咒力量数一数二的存在。 术式? 他可以勉强复制自己见过的所有术式,甚至就连五条老师的“六眼”,在超负荷的情况下,非要使用也并非不可能。 乙骨忧太想起三年前,他回国之后杀死的第一只特级咒灵,是叫—— “真人”? 那家伙对人类的灵魂有着自己独到的研究。 假如他的研究不是因为残害了不少普通人才得来,乙骨忧太会选择敬佩他。 真人对他摇摆手中那些可怜的人偶,笑嘻嘻地说:“乙骨君,你知道吗?人类之间、甚至你们咒术师之间以及我们咒灵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乙骨忧太当时已经决定对他进行铲除,于是只是冷脸旁观他的疯癫言辞。 那只咒灵摇头晃脑,身上的缝合线时而明显时而微弱,似乎已经到了消散的边缘。 乙骨忧太听到他说:“是灵魂哟。” “有的人类的灵魂很普通,是普通的、就像一杯白开水一样的东西。” “而有的人类,就像乙骨君这样,你的灵魂被自己强行糅合在一起,和怪物、和恶意杂交,最终变成狰狞的产物。” 那只蓝色的咒灵怪物一副让人火大的、似乎很了解的模样对乙骨忧太说:“看来你也一样,是一只怪物,和咒灵没什么两样。” 乙骨忧太冷漠地挑眉,手起刀落。 看着那只咒灵消散的血肉和肢干,赞同道: “是的,我很肯定。” 我在很久之前就变成怪物,因此拥有辨识怪物的能力。 作为回报,乙骨忧太拥有了复制那只咒灵的能力。 术式名为“无为转变”。 他已经尝试过,拥有术式者无法对自身进行灵魂转变,他对此感到有些遗憾。 超乎强大的咒术师,应该也有施术的限制,但假如是普通人,对他们施术就犹如捏碎一颗小小的沙尘一般。 他站在黑夜的灯光下。 脸型被昏暗光线拉长再拉长,最终投射在对面的墙壁,将沉浸在睡梦中的女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乙骨忧太低下头,手中握着温和的光线,一点点地靠近,试探着属于女人的温度。 他很久之前就确信,这个人,名为佐佐木潮的人,是和他一样的,被扭曲的怪物。 但他暗自发誓—— 假如伤害到佐佐木潮,那么我就和她一起死好了。 …… 温和。 明亮。 佐佐木潮确信自己看到了一点点光线。 在总是昏暗的梦里。 在这里,她时常能有一些微弱的感知。 她意识到,这是属于她自己的梦。 一帧帧画面在她眼前闪过。 这是她失去的记忆——她下意识地这么认为。 不过离开梦境之后,她就会忘掉这些,于是她平和地坐下来,干脆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好了。 金色长发的少女直视此处。 她张开嘴巴,轻声说: “那么,让我来讲述一个短暂的故事吧。” 名为“西山雪”的少女出生在咒术家族,他们家族彼时正处于孱弱但仍有余力的状态,家族中的长辈们迫切需要一个具有强大咒力的继承人,于是在这种渴望之下,西山雪诞生了。 她并不喜欢自己这份能力,也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强大到可以随意决定他人命运或者影响世界走向的人,但这个社会似乎就是如此畸形。 明明是和平的、普通的社会,咒术界却始终遵循着一个直白粗暴的原则—— “强者为尊”。 她的术式很弱小,但她的咒力量却无限庞大。 而咒力,说白了,就是一种人类灵魂中诞生的恶意而已。有的人操控它,于是变成咒术师。而有的人被恶意拖拽到地狱,于是被自己吞噬。 像是西山雪这样的人,咒术界有无数个。 但她既不能成为强大的咒术师,也不能成为普通人。怀有大量咒力的人一旦进入普通社会,就会引起一系列的动乱,这一点尽可以参考乙骨忧太的存在,因为恶意而堕落,继而成为普通人眼中可以欺凌的目标,最终又发泄恶意,如此恶性循环。 但西山雪很幸运,她是个很有才能的人。 不论是外貌、家世、才能,在普通人当中都可以算得上是优秀。 于是她得到一个机会,一个在普通人社会中探索自己的机会。 爱她的父母为她提供远离咒术界的机会,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前进,并在心里发誓—— 她一定不会重新回到这里。 她要当一个普通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幸福的人。 西山雪认为普通的社会很简单,普通人的幸福也很简单。 她怀抱着如此的决心进入她从未涉及的领域。 【少女说:“我想,那应该是所很简陋很朴素的学校,但过去太久了,我有点记不清了。” 她扶着自己的脑袋,长时间支撑“游戏世界”让她开始对现实世界中的时间迟钝起来,西山雪继续说: “至少,我认为,佐佐木潮不应该待在那里。”】 普通人的恶劣、暴戾在那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连西山雪,刚入学时也被言语攻击,认为她是一个被上流社会抛弃的伪小姐。 就在这时。 一个少女进入她的视线。 一个每天都浑身伤痕的少女。 她没有朋友,既不像这个学校中的其他人一样每天取乐,也没有人类正常该有的坏情绪。只是每天都木讷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无神的眼睛注视着前方。脸蛋长得很普通,似乎也没听到过她说话,是个奇怪的人。 简直就像是——就像是游戏中那种奇怪的、不具有情绪和思考的底层数据一样。 西山雪偶尔有一次路过她的座位,看到桌面左上角的铭牌写着她的名字—— “佐佐木潮”。 是个好听的名字。 潮代表自由自在的洋流,时而奔向远方,时而回头追寻。 她的身上没有一点咒力。 是个很普通的人。 同样的,她也不幸福。 但她为什么不幸福呢? 西山雪这样想。 因为她是一个普通人,西山雪认为,任何社会中的普通人都被咒术界保护着,都沉睡在美梦的摇篮中,没有道理感到不幸福。 她发自内心地困惑着。 于是,西山雪开始靠近这个“不幸福的家伙”。 她每天都有一身伤疤。 对此,班上其他的同学都认为她是在外面和别人打架或者干脆去混社会才会挨揍,反正也没人会在意这件事情,所以根本没有人去关心过她。 西山雪第二天买了药膏,站在她面前,手伸过去,露出温柔的笑意,那是父母从小就培养她的优雅气度,然后对她说: “佐佐木同学,要用这个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吗?” 班上的所有同学都看着她,似乎她说出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 西山雪只是盯着那人低下的脑袋,黑色的柔顺发丝垂在她肩膀上,没有露出半点情绪。 那个名为“佐佐木潮”的家伙慢吞吞抬起头,眼中什么都没有,似乎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张开嘴巴,西山雪看到她惨白的唇瓣上还残留着一点裂纹导致的血丝,她近乎出神地看着这张脸,这张普通而平凡的脸。 佐佐木潮说:“不用,不需要。” 接着又垂下头去,甚至没有吐出一声谢谢,只是自顾自地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默不作声。 西山雪抬起的手微微颤抖,放下去。 她又说:“看起来真的很严重,要不我帮你涂药膏?” 沉默。 不知道多久的沉默。 佐佐木潮抬起脸来,眼中含着一种莫名嘲讽的情绪,对她感到不耐烦,声音哑哑的,但清晰地传到西山雪的耳边: “这位同学,你很闲吗?” 她站起身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接过西山雪手中的药膏,看到上面的注意事项—— “若有裸/露伤口,请禁用。” 佐佐木潮嗤笑一声,走过她,顺手将药膏塞进西山雪外衣兜里,低声对她说: “你故意的吗?大小姐。” 西山雪看着她的背影,视线落在她手腕上、小腿上——那些结痂之后变得丑陋难看的伤疤上,恍然。 一只因为流浪而被伤害的黑色野猫。 西山雪想起来,自己曾经饲养过一只野外流浪的猫咪,也如同她一般满身伤痕。那只猫咪最终的结局是什么? ——她眼前是黑猫僵硬冰凉的尸体。 尽管西山雪能将一切事情都处理妥当,对她恶语相向的同学,认为她“虚有其表”的教师,以及现实生活中无处不在的普通人的恶意,但她确实并不擅长和人交际。 起码对于佐佐木潮这样的存在,她的棘手远远大于兴趣。 所以,即便对她感到好奇,也不过如此,只是个很普通的、不融入社会的普通人而已。 可能还遭受欺凌。 但这件事情,又和西山雪有什么关系? 她有着特别的音乐才能,于是被音乐社团长请求去参加合唱团的活动;她的成绩优异,于是被教师表演并被邀请到学生会担任重要职位;她的性格很好,于是身边总是围着一群想和她打好关系的同学。 西山雪总是很优雅地笑,但那笑容中的虚假,似乎从来无人在意。 【“在我被她用那样尖锐却平淡的话语戳穿时,我才发现——我并不特别,我只是个也会因为恼怒而变得丑陋的普通人而已。” 少女那双漂亮的金色眸子望向这里,似乎正在注视着某一处的某个人。 她露出温和的笑。】 “呼——” 西山雪松了口气。 在无人的天台上,她松开紧绷的肩膀和并拢的小腿,没什么精神地靠在墙壁上。大腿上放着一袋冰凉的面包,她拿起来想要撕开包装袋,却被颤抖的手掌阻碍动作。 西山雪是个才能优秀的人。 但坏消息是,她并不是什么天才。 她对音乐怀抱热情,但她的热情并不能自动燃烧成为天分,努力才能。 但这个“天才”,最近遇到了一些瓶颈。 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只是练习时总是弹错音符,活动时被前辈批评了一顿,上课因为走神不专心被老师当做反面教材,这应该是所有普通人日常都会经历的事情。 西山雪垂着头。 咬牙。 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而丑陋。 她开始觉得火大。 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为什么会如此不甘心? 包装袋被指尖撕扯着,发出难听的尖叫声,她伸手,狠狠把软乎乎的袋装面包扔出去,包装袋漏气,噗嗤一声,像死掉一样。 不甘心在心头绕来绕去,她甚至没能找到解决的方法。 西山雪认为自己可以做好一个普通人。 但同样的,她也非常认同家族中关于普通社会的观念—— 弱小、贫瘠,应当对保护他们的咒术师感恩戴德。 换句话说,她想要成为普通人的目的,并不是想要成为普通人,而是想要逃避咒术界而已。 她不愿意承担属于家族的职责,于是选择逃开。 “嗤” 低声的嘲讽不知在何处。 西山雪抬起头,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暴露一点半点的弱点。 “浪费食物可是可耻的。” 少女从高高的地方跳下来,走过去,捡起那袋漏了气的面包。 蹲下,递到西山雪的面前。 那只手瘦弱惨白,手腕上还残留着一圈红肿的淤痕,像是被人强硬握住手腕之后留下的伤口。 西山雪迟钝地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少女。 佐佐木潮。 她正戴着口罩,露出一双黝黑的眼睛。 从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神中,她没有看到任何情绪。 只有平静。 她要骂我吗? 亦或者嘲笑我? 西山雪攥紧指尖,抓住自己的裙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柔声道:“谢谢你,佐佐木同学。” “啊,不用。” 少女将面包放在她的手边,和她缓慢温和的动作不同的是,她的手冰凉而僵硬。 就像那种被虐打致死的流浪猫。 佐佐木潮站起身来。 “不想笑,就不用笑。” 西山雪迟钝地眨眨眼睛,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少女在说些什么。 她只是单纯地答应下来:“啊,嗯,好的。” 少女揉揉自己的头发,似乎有些烦恼地抱怨一嘴: “真是的,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 接着便离开了。 “你们这些人……” 是什么人呢? 西山雪的眼睛落下来,目光放在那袋已经变得扁塌塌的面包上面,慢慢撕开包装袋,一口一口咀嚼着面包。 哪怕变得扁塌塌的,面包的结构还存在着,筋性让它嚼起来松软香甜。 西山雪想—— 这些人可真奇怪。 有人表面上装作喜欢她,背地里却使坏。 而有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又冷淡又漠然,却能对她说些温和的言语。 普通人,真奇怪。 作者有话说: 还是那句话——为什么我的定时总是发不出去? 还是我压根没定时?? 第37章 ================== 西山雪撑着半边脸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熟练地无声弹奏。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窗边那个背影上,黑发的少女埋着头, 似乎正沉浸在睡眠当中。她的发丝乱糟糟地披在背后, 制服外套上也残存着灰尘,简直就像是半夜外出在泥土地上打了一晚上的滚一样。 到了课间,少女熟稔地趴在自己的胳膊上, 侧着脸, 一只手纯熟地操作着游戏机里的人物。穿着金闪闪铠甲的勇士英勇地劈开挡在自己面前的魔兽,一脸正义地走进王座, 将被恶龙胁迫的公主解救下来。 “真厉害呢。” 佐佐木潮抬起头,西山雪正站在她面前, 拍拍手掌,是那种称赞的语气: “你玩很久了吗?这么熟练。” 眼前的黑发少女冷淡地瞟她一眼, 低声说:“算不上厉害, 玩很多次了, 关卡都记住了而已。” 西山雪摇摇头:“那也很厉害了, 最终boss关卡我也打过很多次, 但也做不到你这么熟练哦。” 她笑眯眯地,露出自己擅长的社交表情:“要来加个好友吗?” 少女脸上露出空白不解的表情,最终还是抵不过西山雪的热情,慢吞吞把自己的账号写下来, 撕下递给她, 低声道: “周末不在线, 要联机的话找别人。” “嗯, 好哦。” 西山雪答应下来。 倒不如说, 其实她对联机没什么兴趣, 对游戏兴趣也一般,只是单纯地对佐佐木潮这个人有点感兴趣而已。 夜晚回去,她加了佐佐木潮的游戏账号,两个人一起联机。 佐佐木潮沉默但又尽职尽责,把挡在两人面前的怪兽全都清理干净,简直就像是游戏中的勇士一般。 只是这个勇士正走在要去拯救其他公主的道路上。 “抱歉,临时有事,先走了。” 左下角跳出佐佐木潮的通讯,她消失得相当快,一下子就在自己的游戏世界里消失。 西山雪顿时露出兴趣全无的表情,无聊地关闭了游戏。 她点开班级群,随便找了一个平时很好说话的女孩子,开始聊天: “一之濑同学,你知道关于佐佐木同学的事情吗?” 那边那个温柔的女孩是先是发了一个表情包,接着谨慎地问: “西山同学,是佐佐木潮欺负你了吗?” “没有哦,只是好奇想问问看呢。” “(微笑)” 一之濑:“哦哦那就好。” 她沉默了一会。 一之濑:“那个孩子呢,其实——不是什么坏孩子,只是她太奇怪也太特别了。” 西山雪:“欸?特别是指?” 一之濑:“佐佐木潮她,好像生病了哦。” 一之濑:“是心理疾病呢。” 一之濑:“之前在班上发作过,有点恐怖。她本来也是有几个好朋友的,只是那次之后,大家都不怎么搭理她了。” 一之濑发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一之濑:“这件事情,其实是和班上另一个同学有关系,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呢?” 西山雪:“是谁呢?(笑)” 一之濑:“乙骨忧太。” 一之濑:“不过你应该不认识吧,那家伙三天两头就旷课,大家都当他不存在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金发的少女歪着头,“起初,我认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已。”】 知晓这个名字之后,西山雪注意到一点特别的事情。 佐佐木潮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样。 佐佐木潮并不是没有朋友,虽然她不知道,那家伙能不能算作佐佐木潮的朋友。但在西山雪看来,那个名为“乙骨忧太”的家伙,确实—— 和佐佐木潮能说上几句话。 佐佐木潮对他的态度很奇怪。 与其说是刁难,不如说,更像是那只流浪黑猫曾经对西山雪做过的事情一样。 用尖利的爪子刮花她的小腿,用乱糟糟的毛发蹭蹭她的手掌,用长而烦人的猫猫叫吸引她的注意力。 与其说是折磨,不如说,这是另外一种——没有被爱过的孩子表达爱意的方式。 佐佐木潮对待乙骨忧太也是一样的。 那乙骨忧太呢? 西山雪默默注视着。 他蹲在佐佐木潮的身边,用那双深蓝而审视的眼睛盯着路过他们的所有人,像是两只抱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他皱着眉头轻声叮嘱佐佐木潮:“佐佐木同学,不可以总是这样,太危险了。” 佐佐木潮就对他挥挥手,用那种笑嘻嘻又挑衅的语气反驳:“怎么?你害怕啦?” “不,”乙骨忧太睁着那双深蓝色又澄澈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女,小声道:“我很担心你,佐佐木同学,我不想你因此受到伤害。” 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西山雪很好奇。 所以她选择靠近。 她对乙骨忧太不感兴趣,更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她只是单纯地好奇佐佐木潮这个人。 她是什么样的家伙? 她又经历过什么? 她生病了? 生了什么病呢? 从哪里入手比较好呢? 西山雪想,想要了解一个人,从她的家庭入手是最快最便捷的。 这对她来说很容易。 资料上显示,佐佐木潮的父母情感关系并不健康。 换句话来说,这对父母似乎正处于貌合神离的状态。 西山雪看着手头资料上,关于佐佐木潮的母亲婚内出轨的证据,感到困惑。 佐佐木潮的母亲是外籍人,她似乎正准备离开这个小家庭,回到自己的故乡西雅图。而她的父亲则是准备在离婚之后离开仙台,去到日本的其他地区发展。 但这个孩子到底该如何处置,似乎并没有人愿意接手。 佐佐木潮似乎也没有生病。 至少她没有过进入医院的记录,更没有什么精神疾病,是个实打实健康的青少年。 至于这种家庭对于青少年的影响,西山雪认为微乎其微。 她显然忽视了普通青少年的心理承受能力,也不认为佐佐木潮会有多大的心理阴影。 在她看来,在咒术界,这样的家庭状况已经算得上健康。很多咒术师不结婚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恶意,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伤害身边亲近之人。 更有甚者,有些咒术家族已经将婚姻演变为工具,或是为了延续子嗣,或是为了联结其他强大的家族,总之都早已偏离婚姻最原始的目的。 算了。 她放下资料,选择自己去接近这个她相当感兴趣的流浪猫。 学着和普通的同学一样,先是交换联络方式,接着再一起吃饭,互相邀请着一起出门玩,然后莫名其妙成为对方的一生密友。 青少年不就是这样? 佐佐木潮起初还很抵触。 她似乎很久没有和女生正常相处,对待西山雪的态度就像是一个闷葫芦男友一样,大多数的情况都是——西山雪和她分享了一堆自己的生活见闻,她只会回覆一个“哦”。 那个叫“乙骨忧太”的男生也一样奇怪。不仅不愿意交换联络方式,还总是用不安的眼神注视着西山雪,好像她会抢走他的什么东西一样。 但西山雪并不在乎这些。 她用热情的态度靠近佐佐木潮,她深以为自己只要想做好一件事情,就不可能做不好。 佐佐木潮如她希望的那样软化态度,从刚开始的僵硬冷漠,到现在能够逐渐接受她的靠近,甚至偶尔也会说一两句玩笑话。 只是—— 那个乙骨忧太仍然黏在她身边。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又是怎么认识的? 西山雪用玩笑话试探过一两句。 佐佐木潮对这些问题都是回避的态度,乙骨忧太则是挠挠头,眼神清澈无辜,负责把这些问题全都打回去: “欸?就是普通地认识了哦。” “嗯……我和佐佐木同学,之前就只是普通同学的关系呢。” “我和西山同学不一样,西山同学……看起来非常受欢迎……我的话,就只有佐佐木同学一个人。但是没关系哦,我很开心。” 那家伙,那种无辜的态度,让人非常火大。 家长会上。 佐佐木潮和乙骨忧太的座位上没有人。 同学们都在私底下窃窃私语。 高中生,中伤人的手段就那么多。 他们给总是黏在一起的乙骨忧太和佐佐木潮起了外号,叫乙骨忧太“沉重男”,叫佐佐木潮“无脸女”,因为前者总是阴郁潮湿,而后者则是有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蛋。甚至给他们两个人起了个滑稽的外号,叫“老鼠夫妇”。 “真过分。” 西山雪反覆强调道:“太过分了。” 她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撅着嘴巴,可爱的样子似乎能让全校所有男生都听她的话。假如是用这张脸去要求所有人,所有人都会答应她的请求。 “我要去和他们说,不能用这种奇怪的外号称呼你。” 刚站起身来,就被佐佐木潮拉住手臂。 她平淡道: “不用了。” “欸?可是——” “没用的。”佐佐木潮的眼睛黝黑,那双眼睛里似乎蕴藏着一切奥秘,她只是平静地阐述事实真相: “我不会在意无关人的想法。” 啊。 西山雪看着那双眼睛,试图从那里面读出她的情绪。 哪怕读出一点点伤心难过,一点点狼狈不堪,或者一点点愤怒无奈。 但都没有。 她很平静。 所以,西山雪轻轻开口问: “那我——也是你认为的无关人员吗?” 从不向她解释,也不在意她为什么靠近自己。像是逆来顺受的猫咪,给予她一点点温暖,她就坦然接受,但假如你要走开,她也只会睁着那双眼睛看着你离去,不去做任何挽留。 这是为什么呢? 那双眼睛终于抬起来,愿意注视着西山雪的灵魂,佐佐木潮歪着脑袋,问: “那你呢?” 欸? 她真的像一只疑惑的猫咪一样,问: “在你眼里,我不也是无关人员吗?” 不需要解释,没必要解释。 西山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才靠近佐佐木潮,她认为自己问心无愧。 只是从何时起,她开始觉得不满、觉得不足够,想要更近的距离,想要替代什么,想要成为流浪猫心目中的唯一。 她心无旁骛地按下钢琴键,奏响美妙而愉悦的乐曲,有一个人愿意坐在她对面,帮她拨动节拍器。 她成绩优异,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所有人都在夸赞她时,有一个人靠在她的书桌旁,低着眸子,用手指轻轻将她弄乱的桌面摆整齐。 她抱着膝盖坐在场外,同样受伤的乙骨忧太坐在她前面,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却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看向场内的少女。 佐佐木潮像是水一样。 她就是潮水。 随波逐流,时而追逐,时而寻找。 她的波浪温柔而缓慢,带着她自己的节奏,直到把深爱她的人都溺弊其中。 【“回到眼前的问题上来吧。” 金发的少女拨弄自己指尖的掌机。 “我讲述了一个短暂的故事。这是我溺弊于潮水之中的故事,那你呢?” “你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佐佐木潮抱着自己,慢吞吞地问: “我的故事?” 【“你和‘****’的故事。”】 佐佐木潮是个普通的少女。 普普通通地降生在普通的家庭,母亲是外籍,和父亲相爱后来到日本选择定居,生下她。 她的一切似乎都被定格在普通人的轨道上。 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家庭条件,普通的成绩,一切都很普通。 有时候,她甚至厌烦这份普通。 不过她也有不普通的兴趣爱好。 她喜欢玩游戏。 喜欢玩惊险刺激的探险游戏,偶尔也玩一些正常少女偏好的性向游戏。 她最喜欢的一款游戏是很古早的勇者地下层探险,有着老套的故事背景和陈旧的操作手法。一位漂亮美丽的公主殿下被巨龙挟持,英勇的骑士化身勇士拯救公主,进入地下城探险。 她玩这个游戏玩了上千次。 公主的形象也深入人心。 这是佐佐木潮最喜欢这个游戏的原因。 公主的形象并非是国人普遍认为的金发碧眼,而是有着黑色的长发、深蓝色的忧郁双眸,脸颊瘦削,沉郁宁静的少女形象。 被同化到不伦不类的勇者游戏,是佐佐木潮短暂的快乐时光中最珍贵的东西。 她认为她是幸福的。 但这并不能欺骗她自己。 母亲是外籍,有着独特的思考方式和教育理念,认为孩子应该独立自主。父亲整天忙于工作,并不能给予佐佐木潮更多的关怀。 与其说她是被抚养长大,不如说她是在父母的忽视中成长,最终变成父母希望的模样—— 独立自主又坚强。 这样坚强的孩子,哪怕诞生在任何一个家庭都会备受宠爱。 但她并没有降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 思想开明的母亲很快觉得日本的环境令她窒息,她开始频繁地寻找情人,一个接着一个,甚至这中间,身为她的女儿的小潮也发现过一两次。最后一次,这位母亲残忍地对女儿宣布: “小潮,妈妈决定要和爸爸离婚了。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佐佐木潮看向她母亲的视线平淡而冷漠,她疑惑地问: “我是个累赘,你确定要带我一起走吗?” 父亲也对她争取: “小潮,留在爸爸身边吧,爸爸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佐佐木潮审视着父母的脸,说道: “你们太奇怪了。” 自己生病了。 佐佐木潮从小就知道这件事情。 但这病并不是不治之症,不,应该说,这病症并非绝症,也不是那种一患上就会被夺走生命的疾病。 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疾病。 小时候的表现并不明显。她抵触他人的靠近,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渴望父母的拥抱或关怀,她站在众人之外,冷漠地看着孩子和父母之间亲昵的互动,胸中更多的是一种疑惑。 长大之后,她很独立,父母很忙,于是她尽可能地减少自己在家庭中的存在感。父母没有时间去参加家长会,甚至老师家访时,也只有她一个人应对。 她时常认为自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像是被世界硬生生分割在另一个空间一般,世界上其他人的喜怒哀乐都与她无关,她看着那些人的笑闹,只觉得奇怪而异样。 没有人愿意陪伴她,也没有人愿意靠近她,她的所有情绪都被憋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从来不曾发泄。 唯一陪伴她的—— 是那个破旧古早的勇者游戏里,那个黑色头发、深蓝色眼眸的公主,她红着脸对自己说: “勇者大人,如果可以的话,今后可以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吗?” 可以哦。 可以哦。 可以哦。 佐佐木潮没有选择任何人。 她没有选择跟着母亲前往西雅图,也没有选择跟着父亲离开仙台,而是选择接受二人的抚养费,独自一个人留在仙台,独自一个人长大,独自一个人面对自己接下来的人生。 假如这一切正常的话,是不是对于佐佐木而言,也是一种幸福? 但这一切都像是处于悬崖之上的幸福,虚妄的镜花水月,只需轻轻用手指一搅便风云涌现。 第38章 ================== 佐佐木潮正常地进入国小, 正常地进入国中,然后在马拉松比赛中遇到那个人。 一头黑色的齐肩短发,一双深蓝色的眼眸, 脸颊瘦削, 气质沉郁宁静。 “勇者大人,如果可以的话,能否一直陪在优子的身边呢?” 游戏中的公主这样恳求她。 现实中的优子被拥簇着挤倒在地面上, 正露出同样脆弱而悲伤的情绪, 他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抱紧自己的身体, 那姿势在佐佐木潮看来可怜又坚强。 好吧。 就当做帮助优子。 佐佐木潮生平第一次朝着别人伸出手,歪头, 看到他脸上的潮红和眼底水润的委屈,平声问: “你没事吧?” 那就是,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怎么样?想起些什么了吗?” 金色发丝的少女问她。】 佐佐木潮点点头。 “优子, 忧太, 确实很像呢。” 【金色发丝的少女发出好听的笑声。 “原来你是把那家伙当做替身吗?早知道我就把这件事情拿出来和他炫耀了。”】 “那么, 我为什么又活过来了?” 【是的, 佐佐木潮已经想起来了。】 【她已经死了,从高楼坠落,原因是名为良口的教师不间断地侵犯多名少女,最后一次时, 他的目标似乎是自己的友人西山雪, 于是无意间撞破事实真相的佐佐木潮被对方失手推下高楼。】 【金色发丝的少女用悲伤的眼神注视着她, 像是看到了令人伤感的事实。】 佐佐木潮说道: “不必为我付出这些, 我早在很久之前就明白, 我是不该出生的孩子。” 是多余的、不值得存在的、不必要降生之人。 她从未期待向任何人求救, 也不奢望任何人能够拯救这个堕落的灵魂。 【金色发丝的少女继续悲伤地看着她,她说: “如果那时的我能够理解你就好了。”】 佐佐木潮的父亲是个很温和的人,在很大一部分时间里他都是这样。但在佐佐木母亲离开这个家庭之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开始斤斤计较,开始对佐佐木潮的生活指手画脚,他似乎想用这种态度来掩盖自己对佐佐木潮常年的不关心和忽视,以此来警告佐佐木潮—— “我可是你的父亲,我现在要对你的人生负责,所以你一切都要听我的。而你的母亲没有做到这一点,所以我比你的母亲更加负责,更加是一位长辈。” 佐佐木潮对此感到相当不适。 甚至有一次,她站在客厅,手上拿着匕首,冷声对父亲说: “请不要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对待我,我不是宠物也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多余的在意和这种莫名其妙的爱。” 那时的佐佐木潮步入高中,她认识了自己想象中的“公主”。 同样的,那家伙有一个和公主很相似的名字——忧太。 她觉得,自己和乙骨忧太有一点像。 但应该只是一点。 毕竟乙骨忧太那个人,靠近就会发现,他的冷漠阴郁全都是伪装,真实的他到底是什么模样,佐佐木潮只用一周就看透。 既不是勇者地下层中的公主大人,也不是我的杀人犯男友中的变态杀手,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高中生。 身上好像带着一个他的好朋友,佐佐木潮对此接受良好。与其说是朋友,用现实一点的说法讲,佐佐木潮认为,那应该就是乙骨忧太的“病”。 和自己一样,他也生病了。 他有一个幻想中的朋友,名叫“里香”。 佐佐木潮认为自己是友善的。 但在“里香”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有一段时间,里香甚至对她产生一种厌恶到想要杀死的冲动,那段时间的她,身上全是莫名其妙的伤口,因此也被同学们认为是在校外混社会挨揍了,被大家敬而远之。 乙骨忧太感到既愧疚又害怕。 他害怕有一天佐佐木潮真的被里香杀掉,又贪婪到舍不得离开佐佐木潮。于是他跑去便利店打工,给佐佐木潮买药。每天哀求里香,不要欺负佐佐木潮,不要杀掉佐佐木潮。 里香问他为什么,他咽咽口水说: “因为……想和佐佐木同学做朋友。” 灵魂中的里香发出厌恶的尖叫声,大骂道:“忧太,你就是个大骗子。” 但很快她又安静下来,似乎变得厌倦而疲惫。 “算了,随便你吧,反正那个人——” 里香接着说:“很快就会s——” 身体上的伤口开始愈合。 但佐佐木潮灵魂上的伤口开始腐烂。 她真的生病了。 病得越来越严重。 父亲苛刻地要求她。 她不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至少在学习上是这样。 但是父亲没收掉她的游戏机,强迫她每天学习至少五个小时,他要求佐佐木潮考到班级前五名,用来向外人证明,他是个好男人、好父亲,婚姻的失败都是因为那个外籍女人。 佐佐木潮的身体健康了一段时间,但又多了更多伤口。 乙骨忧太担忧地摸摸那些泛出血丝的青紫,一看就是硬物撞击产生的淤痕,他心疼到眼底都泛起水雾,轻声问: “怎么会这样呢?伯父怎么能这样呢?” 少年咬紧牙关,战战兢兢地问:“要不,佐佐木同学,你搬来我家住吧?” 佐佐木潮看着他担忧的脸,眼底粉色的眼圈都红彤彤,看起来非常可爱。 她笑笑:“没事的,会好的。” 她听到了。 父亲的合作伙伴过段时间要把项目移交到东京了,也就是说他在仙台待不了多久。佐佐木潮不会跟着对方离开,她当初就已经选择留下来,那就永远都不会更改自己的决定。 “怎么会……”乙骨忧太低着头,手掌近乎执着地握着少女的手腕,另一只手神经质般圈进她的指尖,声音带着哭腔:“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公主”露出那样悲伤的神情,深蓝色的眼眸像是深夜下的海面一般,正荡漾着哀痛:“我真没用,什么都做不到,明明是朋友,可是就像个废物一样,没办法保护你。” “要不我们去报警吧。”他指尖轻柔地摩挲着少女的伤痕,从自己的外衣掏出一罐小小的伤药,一点点地将其抹平,把少女可怖的伤痕全都遮盖。 “报警啊……”少女露出思考的神情,“恐怕不行哦。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让爸爸离开就好。” 乙骨忧太露出失落的神情。 佐佐木潮抬起他的下巴,食指和中指分开,把他下垂的嘴角抬起,露出一个滑稽难看的笑容。 她却反倒笑得很开心,嘴角露出雪白的虎牙,眼睛也眯起来,像是一条弯弯的月牙,好看极了。 “笑笑吧,忧太。” 乙骨忧太僵硬地抬起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不甘愿的笑意。 灵魂中的里香发出尖锐的尖叫声,都没能让他露出半点痛苦,里香自顾自地抱怨着: “忧太,笨蛋!忧太,大笨蛋!” “我只要——只要你愿意就好。”少年如此承诺道,“只要你愿意,我做什么都可以。” “啊,是吗?”佐佐木潮露出熟悉的、嘲讽的笑容,但是凑上前来,轻轻说:“那你开心点吧。” 里香:“笨蛋,都是笨蛋。” …… “乙骨君,那么值日就拜托你啦。”眼前的男同学嬉皮笑脸的,双手合十并拢在胸前,做出一副拜托的模样,但语气并不怎么友好。 “真是的,明明今天不是我打扫吧?”乙骨忧太一边抱怨着,一边老老实实将黑板擦清理干净。 回头,用担忧的眼神看向那个空了很久的座位。 佐佐木同学,已经三天没来学校了呢。 手机是联络得上的,发短信也会回覆,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只是打电话都会被挂断,也很久没有见到佐佐木同学来学校。 乙骨忧太弯腰,从少女的桌柜里拿出这几天的讲义,打算给她送过去。 顺着熟悉的路。 乙骨忧太是曾经去过佐佐木家里的。 这是一条他顺路去打工的路线。 在路边等待公交时,乙骨忧太感受到自己莫名焦灼的情绪,心脏跳的飞快,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一样。 他按了按自己的心脏,下了公交便朝着佐佐木潮的家中飞奔而去。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金色发丝的少女这样问道。】 佐佐木潮点头:“我被打了个半死。” 假如这一切都是梦该有多好。 乙骨忧太知道佐佐木同学和她父亲的关系很差,但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差到能因为争斗而流出这么多血的地步。 佐佐木潮倒在地面上,鼻孔流出血液,孜孜不倦般流淌,淌过她的嘴角、脖颈、肩膀,再流到地面上。少女的父亲喘着粗气,用手掌抓着她的发丝,一下下执着地将少女的脸磕在地面上,发出大声的尖叫和怒吼: “你凭什么反抗我?你凭什么?”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觉得我不配当你父亲吗?你是什么社会渣滓,竟敢对父亲说出那种大不敬的话?” 少女的气息已经相当微弱了。 家中门户大敞。 乙骨忧太的脚就像是固定在了地板上,只能呆呆地看着少女紧闭的双眼,她的血液流了一地,那个可以被称作“父亲”的角色此刻就像是变成了魔鬼,正用可怕的酷刑折磨他爱慕的女孩。 好过分。 好可怕。 好伤心。 好愤怒。 好可恨。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里香发出尖啸,主灵魂的失控让她失去意志力,只一味地化作乙骨忧太的武器,试图攻击所有让他愤怒之人。 他要——杀了他。 杀了这个名义上是“父亲”的家伙,这样佐佐木同学就可以解脱,这样他们就能一起逃走,一起逃到天涯海角。 他迈出步伐。 脚下升起黑色的雾气,里香的灵魂像是滚烫的沸水一般在影子中蒸腾。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不可以欺负佐佐木同学。” “我要——保护她。” 乙骨忧太如此反覆地劝诫自己,被佐佐木父亲一拳头正中脸颊,嘴角的麻痛让他短暂地口齿不清。 那个可憎的男人正在放声大笑: “你以为你是谁?我教训这小崽子还轮不到你来指挥。” “是这小崽子的朋友?那我劝你赶紧跑。” 那男人露出阴狠的笑容:“我教训我孩子还能称得上一句管教,教训你就不是了,失手把你打死我可不负责任。” 太过分了。 太可怕了。 太伤心了。 太愤怒了。 太可恨了。 怎么能这样? 少女失去生机一般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掌瘦弱,肤色惨白,裸/露的身体部位到处都是可见的青紫淤痕。 “忧忧忧忧忧忧——忧太,杀了他!杀了他!”咒灵又开始催促他了。 乙骨忧太慢吞吞地行动着。 要杀了他,要解救佐佐木同学,要—— ……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裤腿,阻止了他。 他迟钝地低下头。 惨白的肤色上面透着一点点青紫色的血脉。 【“我只要——只要你愿意就好。”少年如此承诺道,“只要你愿意,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如此承诺。 但是佐佐木同学—— 不愿意吗? 灵魂中的咒灵正在催促他。 “来吧,忧太,毁灭一切,就像我们曾经做过的那样,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把一切不开心和愤怒都摧毁。” 眼前的男人一拳拳打在他的脸上,正在狞笑着。 他应该—— 行动。 应该像里香说的那样,杀掉所有的一切。 但是。 但是。 少女的手抓紧他的裤腿,青紫色的伤疤看得他好心疼。 应该做些什么呢? 他踉跄着倒在地面上,趴在佐佐木潮的身体上保护她,看着那个男人露出满足的神情之后离开。 从始至终,他没有破坏,没有杀人,也没有满足自己灵魂中的愤怒。 里香尖叫着:“所以我讨厌你们!讨厌她!忧太!忧太应该和我一样才对!” 佐佐木同学用虚弱到听不到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忧太,不要。” “不要做那种事情。” “不要伤害别人,不要杀人,不要破坏。” “如果感到愤怒的话,就张开手臂,保护自己吧。” 乙骨忧太,一个灵魂中寄居着怪物的家伙,他压抑着自己的恶念,认为恶念就是暴力,认为自己终将坠落。 他的恶念,名为“里香”。 他一直认为这是终生无法解决的谜题,这是终将要发泄出的恶念。 但今日,被佐佐木潮温柔地带走了。 用她那像水波一般的潮。 “呜——呜呜呜呜……啊……呃……” 少年抱着佐佐木潮的身体,大声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发现这一切,对不起……如果,如果我可以来的更早些就好了。” 【金色发丝的少女亦如是。 “对不起,小潮,假如我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佐佐木潮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地盯着眼前的画面。 少女抬起手来,擦掉自己鼻孔流下的血,轻柔地摸摸他柔软的发丝,说道:“你要来多早啊?” 乙骨忧太回忆着:“在——在佐佐木同学的父母离婚之前来就好了。” 佐佐木潮嗤笑一声,习惯性地勾起半边嘴唇: “那——还是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来吧。” “那时候的我一定很缺爱吧,你来爱我,该有多好。” 两个人踉踉跄跄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对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最近的医院。 佐佐木潮躺了一个月。 乙骨忧太比她好那么一点,只躺了一周。 那之后,乙骨忧太每天都给她送饭。 乙骨忧太并没有表达自己的心意。 他们就如此心照不宣地相处着。 “结束了吗?”佐佐木潮意犹未尽般问道。 【金发少女无奈笑笑。 “小潮,还需要回忆些别的吗?”】 佐佐木潮迟疑一下,问道: “所以,这个忧太,和外面的乙骨先生,是同一个人吗?” 【金发少女点头。】 佐佐木潮感慨道: “欸……” “还真是男大十八变。” 她伸出手比比划划,画出一个海胆头的形状:“当初,忧太那家伙就是一个很普通然后很可爱的,谁都可以欺负的家伙呢。” 【金发少女敛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掌机上的摇杆,轻轻哼笑一声。】 “那么,小雪的故事呢?” 【金发少女愣了愣,迟钝问: “什么?”】 佐佐木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她的标志性的嘲讽的笑意。 但亲近她的人都知道,那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笑容而已。 “小雪的故事呢?” “我还没有看呢。” 【金发少女脸红了一下,露出稍稍不情愿的表情:“我的故事,没什么好看的。”】 “不,”佐佐木潮说:“我要看。” 她此刻就在这里。 那么为了她此刻的存在,到底有谁付出了什么? 她清楚地知道西山雪是什么样的人,乙骨忧太又是什么样的人,所以—— 为什么她还活着,以及这些她在意的家伙们付出了什么,她一定要知道。 【金发少女偏过头,不愿意露出任何属于自己的情绪。 “小潮,简直是白痴。”】 【西山雪不愿意袒露这些。 甚至有时候她回想——就让小潮这样幸福地生活在游戏里该有多好? 没有父母带来的负面影响,没有人莫名其妙地讨厌她。 没有人试图伤害过她,没有人让她死亡,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少女一样长大。】 但是不可以。 因为她早就说过,小潮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小潮是世界上最懂得爱别人的孩子。 她没有得到过爱,却能无私付出。 这样的孩子,才最应该幸福。 【金发少女轻启唇瓣。 “好啊,那就告诉你吧。”】 【“我亲手杀掉你,又重新让你复活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妈呀,总算是圆回来了。 第二幕就是和母亲前往西雅图的抉择;第三幕就是和父亲前往东京的抉择(但还没写完)。本质上而言,小雪是想让小潮在游戏里感受自己曾经没有选择过的道路,但是很显然,小潮现在选择的道路就是最幸福的。第二幕去往西雅图还有一些伏笔,也惨惨的,但是没关系有骨子和小雪。总之之后都会幸福甜甜蜜蜜到HE。 第39章 ================== 乙骨忧太收回手。 眼睫垂下, 近乎出神地看着陷入深重睡眠的女人。 温润月光柔和地亲吻着她的脸,他就顺着那道光线一直下落,直到落在淡色的唇瓣上。 术式的结果是—— 失败。 无法扭曲, 无法重塑, 无法糅合。 这是不存在的事物才会产生的结果。 【无为转变】的术式范围很宽阔,可以作用在所有意识存在的生灵上,而意识又会萌生灵魂, 于是【无为转变】就在这种物质上加以改造。 当然, 术式的局限性也是存在的。 在已经被改造过的灵魂上,【无为转变】的效用很低, 尤其是像乙骨忧太这种人,他的灵魂被揉碎, 和咒灵捏合在一起,哪怕是【无为转变】, 也没有办法对这种造物继续改造。 “怪物”。 乙骨忧太愿意用这种名号来称呼自己。 但不代表, 他愿意用这样的称呼去指代别人。 “该怎么办好呢?”他低声喃喃。 乙骨忧太伸出手, 小心地把薄被拉到佐佐木潮的胸前, 屈膝蹲坐在她床头, 像一只大型犬,仔仔细细地把她的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被欺负了吗?” “是被伤害了吗?” 他语调低迷,带着一点点的委屈。 “该怎么办才好?” 乙骨忧太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可以肯定的是,他确确实实摸到了佐佐木潮的灵魂, 是一层又薄又脆的面, 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残渣。 太可怜了, 又太脆弱了。 他本来认为可以直接将佐佐木潮的灵魂揉成碎片再重新拼合, 但如今看来, 这样操作之后的佐佐木潮还是否存在都是个问题。 他轻声感叹: “好可怜, 被欺负得好可怜。” 在总监会中,所有的咒术师乃至相关公职人员在入职时,都会在公示下宣誓。誓言要求他们具有人道主义关怀精神,要对所有需要帮助的普通人一视同仁,必要时候要做出优秀而准确的判断,来确认任务完成的先后性。 这一项的评判会被计入到咒术师的年末考核中,由专人来进行打分,统一归入档案,用于时刻侦查该术师的危险等级。 例如五条悟、乙骨忧太这类型的家伙,他们的危险等级考核基本上是一月一次,哪怕他们在海外或是联系频率很低的地区也是如此。 五条悟则是不用说,他的考核基本上一塌糊涂,但不得不承认,他当教师确实做的很好。 与他在总监会的风评几乎形成对立面的,就是作为他学生的乙骨忧太。任何一个和乙骨忧太一起执行过任务的辅助监督或是普通人员,都认为他是一个具有十足人性的咒术师。 能够在规定时限内完成任务,任务成功率又高,也能处理好很多人际类型的任务矛盾。在他被宣布叛逃时,总监会超过半数的人都认为这是信息误差。 一个拥有着浓厚人性的人,怎么可能去做滥杀无辜的诅咒师呢? 他和夏油杰和五条悟都不一样,他是个很好掌控的人,他是个心肠柔软的男人,甚至他直到现在都时常会表露出独属于青少年的青涩。 乙骨忧太叛逃之后,咒术界已经很少能收到关于他的消息。和总是抛头露面的夏油杰不一样,他更像是隐居安眠的动物。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乙骨忧太歪着头,轻轻用手指触碰女人睡眠而蜷缩的指尖,发现她在一点点地颤抖。 他似乎觉得这样有点可爱,于是抿着嘴笑笑。 乙骨忧太没有他们想的那么无私。 甚至可以说,他是自私的。 他所做的一切,都基于他愿意、他想要的基础上。想要拯救普通人,因为那是他应该承担的罪孽,他应该为了里香的存在而赎罪。但是当他看到自己更想追逐的东西时,那么之前坚守的一切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放下。 他确实很纯粹,但也确实是极端的个人主义。 “当然,我没有滥杀无辜,因为我知道佐佐木不会喜欢我这样做。”他慢吞吞地反驳,并持续性地用手指勾着佐佐木潮的掌心,能看到他的指尖含着一点微弱的光。 轻柔地、缓慢地碰触着女人的灵魂形状,顺着那片薄薄的弧度探索着。 【无为转变】发动。 佐佐木潮睁开无神的双眼,瞳孔涣散地直视黑乎乎的天花板,木色的吊顶变成一团团光晕,像精神污染一样入侵着她的灵魂。 再用力一点,她就会变成神志不清的布偶娃娃,像那个人形咒灵手里的娃娃那样,被人支配摆弄。 她慢吞吞地转过头,声音还带着困倦惺忪: “乙骨先生,你要杀掉我吗?” 乙骨忧太小心地牵起她的手掌,像是把两人串在一起,平静地说: “不,似乎有咒灵混进来了,我只是在进行必要的驱逐。”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梦到什么了吗?” 佐佐木潮慢半拍地回答:“嗯……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有你,有我,有里香,还有……” 乙骨忧太问:“然后呢?” 佐佐木潮轻声问:“后来我死掉了。乙骨先生,我死掉了吗?” 几乎是在一瞬间,乙骨忧太立刻回答她: “没有,你还活着。” 他犹豫一下,又加上一句:“我摸到了你的灵魂,你还活着。” 定义人是否还活着的方式有很多种,对于病人而言,他们仍旧保有心跳和呼吸,哪怕大脑死亡,也可以称作活着。但对于存在于世界上的人类而言,定义他们的存活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人类都拥有强烈的主观性,即便他们认为自己活着,但总有人在思考—— 缸中之脑如何?又或者世界只不过是一场游戏,我们都是被设定的人物而已。 佐佐木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是啊,只是做梦……吧。” “嗯,只是做梦。” 乙骨忧太站起来,放开两人拉紧的手,轻声问:“还好吗?明天有紧急任务,我们要一起去。” 佐佐木潮:“去哪?”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 “东京,有个麻烦的家伙要解决掉。” 东京。 佐佐木潮的脑袋里不知为何,涌现出一大批熟悉的画面,像是这两个字眼开启了她脑袋里的锁。 地下车站,无人的街头,平静的湖水,寂静的桥。 她想仔细回想,却又在转瞬间消失不见。 乙骨忧太的声线沙哑,身上还穿着外出的黑色外套,似乎是风尘仆仆地回来,又站在她床前看了很久。 佐佐木潮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月牙挂在这头,另一头却已经披上了粉霞,哪怕现在立刻睡着,也休息不了多久。 “乙骨先生不休息了吗?” 目光所及,能看到男人眼底的黑眼圈。这已经不是黑眼圈那么简单可以形容的了,更像是变成浓重的色素沉淀,放在这张脸上当然算不得难看,只是气质变得十分阴郁。 乙骨忧太抿唇,露出一个弯弯眼睛的笑。 “有反转术式在,没什么问题。” “佐佐木也是可以使用反转术式的吧?” 他伸出手来,掌心向上,中间是一点微弱的荧光,俯下身去捞起佐佐木潮的小腿,稍微碰一下,膝盖处留下来的青色淤痕就消失不见。 脚踝被微凉的手掌强硬地握着,没什么危险的感觉,只是动弹不得,像是被翻起肚皮的猫。 他的脸适时地抬起来,一张秀美干净的脸又冲淡了这种令人讨厌的感觉,被狩猎的慌张消失不见,这种姿势像是可以轻易控制他的要害。 佐佐木潮心虚道: “应该……可以。” 他的领口处,一根黑色的绳链若隐若现。乙骨忧太这时埋下头去,把佐佐木潮的脚踝放开,帮她把拖鞋放在脚边,并齐,将腕口朝向她。 黑色带着一点点银的绳链在他脖颈上跳来跳去,链子有点短,不像是项链,更像是兽用的牵引绳。家养犬的主人为了防止爆冲,一般都会给宠物狗配备这种防爆绳,大型犬尤甚。只要在宠物暴躁发狂时扼住呼吸道,再强大的犬种都会乖乖停下。 “这是什么?” 佐佐木潮好奇地伸出指尖,从下方蹭进绳链和脖颈之间的空间里。 乙骨忧太的皮肤是苍白的,佐佐木潮第一眼见他就认为——他少年时期摄取的营养肯定不达标,于是成年后依旧保持着这种可以称之为畸形的肤色。 但他的体型又恰到好处地保持在一个健康强壮的程度,看起来像是有在好好锻炼,脸色弱不禁风,但一个拳头过来能把自己打死。 人的皮肤下遍布着无数条毛细血管,稍微仔细看一眼,就能从下面窥探到人体的奥秘。 佐佐木潮凑近看,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条刻满花纹的绳链,而是男人苍白的肤色下面一点点青紫色的脉络。 眼神往上蔓延,就能看到他的动脉中心跳鼓动的旋律,正规律地勃动。 她又问了一遍: “这是什么?” 然后抬头。 男人的眼下不可遏制地产生一片粉色的红晕,这同样是毛细血管受到刺激后产生的后果。嘴唇的颜色又薄又淡,他强装镇定道: “项……项链。” 他又补充一句:“其实这是一个……咒具。” 佐佐木潮指尖微微勾起来,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拉,乙骨忧太也就保持这样的动作朝她的方向靠拢,气息逼近,浅浅的皂香简直就像是人生灵魂中的锚点,让他无法抵抗地产生羞耻。 “呃……佐佐木,你——你想要这个吗?稍等一下我摘下来……” “好像小狗。” 然而女人打断了他的羞涩。 面无表情地拉扯着那条束缚着他脖颈的绳链,那条他亲手寻找到的——可以束缚一切术式的咒具。 呃…… 小巧而灵动的、属于女人的身体靠过来。 他清楚地听到女人的声线,佐佐木潮慢吞吞地、一字一顿地说: “乙骨先生,我好像有点想起来了。” “你是我的小狗。” 她顺着绳链摸了一圈,假装疑惑道:“奇怪,你的铭牌呢?” 乙骨忧太僵硬着、双眼失神地望着窗外淡粉色的霞光,问: “什么?什么铭牌?” 别再靠近了。 这是惩罚吗? 和记忆中同样恶劣的态度。 “小狗牌啊,上面应该写着主人的名字,你的铭牌去哪了?我要写上佐佐木潮才对。” 乙骨忧太红着脸,抓着她的手,结结巴巴地问:“你要看这个吗?我先摘下来……” 佐佐木潮不置可否。 黑绳的发动方式和使用条件很苛刻,乙骨忧太并不担心佐佐木潮会无意间启动它,拿下来只希望佐佐木潮别用这种方式折磨他。 男人垂着头,指尖包裹着佐佐木潮的手,将其轻慢拿下。自己则是探索着黑绳的结构,在接口处用咒力解开之后拿下来。 细细的绳索,黑绳的原型并不是一个可以佩戴的环状物,而是一条两端都挂着圆环形咒具的绳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项链。 握在掌心才能感觉到这条绳索的粗糙和纹路,上面刻印的花纹似乎也属于某种咒术,这样查看之后,就能明白黑绳并不是一种适合佩戴的东西。 “为什么不戴在手腕上?”佐佐木潮好奇问。 乙骨忧太打理好自己的领口,平静地回覆道:“戴在手腕上的话,砍掉手腕就会被窃走。脖子上比较安全一点。” 这话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佐佐木潮全然不在乎。 她的指尖抓着刻印神秘花纹的绳链,眼皮倦怠地眨,帮他扣回脖子上。 乙骨忧太甚至怀疑她是不是顺着衣服领口看到了更深入的地方。 但其实无所谓。 因为他是个男人,不是吗? 女性才会对这种袒/露/胸怀的行为感到羞耻,但他是个男人,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难堪,也不会失去什么。 只是被观察而已。 佐佐木潮的视线顺着脖颈上凸起的经脉向下。 人体的肌肉线条流畅,包裹在喉结两侧的,有一处名为“胸锁乳突肌”的肌肉群,负责脖子的运动和与肩膀及胸廓的衔接。 指尖顺利地抵达这一处肌肉群,佐佐木潮似乎是带着点好奇和戏弄,比划着肌肉的走向,不可控制地朝下。 黑色外套是很常见的款式,甚至都没有名牌,佐佐木潮无法分辨这件衣服属于哪个品牌。里面则是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衣,衬衣里面还有一件。 她突兀地发出一声嗤笑。 “小学生吗你是?” 脑袋里面有一点点画面。 少年时候的乙骨忧太也这样。 明明是男孩子,但是穿着包裹得比女生都严实,白色的衬衣里,一定要再垫一件黑色的内衬。 这样就能够做到,在外人的目光中,他的胸膛是全然平坦、没有任何不堪的突起,也没有任何让他感到不适应的曲线弧度。 现在也一样。 从黑色衬衣领口处朝内看,能看到一件纯黑打底的领口弧度,圆圆弯弯的,刚好能被黑色的衬衣领口遮挡住,恰到好处的像是专门挑选的一套制服一样。 “什……什么?” 乙骨忧太半眯着眼睛,他不敢忤逆女人的动作,也不敢对此发出任何质疑,就像是年少时被她拴住的狗一样。 “我说,你这家伙穿的这么厚实,和小姑娘没什么区别。” 怀里的女人抬起头来,那双黝黑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直白坦然:“你这家伙,真的一点都没变。” 除了手变大了,身高变高了,肌肉变发达了之外,乙骨忧太好像还是乙骨忧太。 “欸?” 又来了。 眼睛瞪得圆圆的,乙骨忧太条件反射地咬着嘴巴,结结巴巴地反驳:“这样说也太过分了吧。” 但这也确实。 在佐佐木潮能够面无表情地在同龄男生面前换衣服的时候,乙骨忧太还处于对于男女性之间的差异一知半解的程度。 他确实比不上佐佐木潮。 他肯定也比不上佐佐木潮。 但说他毫无变化,乙骨忧太是感到不满的。 他甚至有点委屈。 “因为——因为以前的佐佐木就很成熟了吧?” “哈?”女人不满地反问:“你这话是在内涵我吗?” 淡色的关节攥紧,佐佐木潮眯着眼睛靠近他,指尖朝自己的方向拉拽,让他不要逃避。 “只是追求你而已,怎么就称得上成熟了?我好像没有强买强卖吧?乙骨同学。” “亲也只是亲脸,甚至都没有亲嘴巴,连亲密接触都没有。” 她面无表情地数着两人从前的相处模式,似乎一点也不为说出这些事情而感到羞耻。 “我已经很收敛了吧?已经很尊重你的个人意愿了哦……再说了,你不是也没答应我吗……搞得我相当尴尬啊……”她几乎是碎碎念,手指无意识地勾着乙骨忧太的绳链。 轻轻地、像是蜻蜓点水。 一个柔软的吻落在她的唇角。 佐佐木潮的声音戛然而止。 转头,乙骨忧太抬着脸,半闭着眼睛,睫毛颤抖。 从发际到深粉色的眼下一带,毛细血管集体爆发般的色素沉淀,红得可怕。他轻轻抿着淡色的唇瓣,吐露出的不是一如往常般的逃避或者沉默,而是一种近乎放纵的态度: “嗯,我知道。” “因为太高兴了,也太不敢相信了,所以一直认为你在玩弄我。” 他的眼睫抬起来,佐佐木潮清楚地从那双圆扁的双眸中看到一种献身般的勇气,藏蓝色和青粉色交织在一起,是一种奇妙而阴郁的美。 “你肯定又在玩弄我,我无数次这么想。” 他迟疑着: “但是肯定有那么一次,你一定是认真的,所以我在等待那一次。” 乙骨忧太伸出手,将那只牵扯着绳链的手掌握紧,然后任由她牵引着自己的脖子。 他认为“手是无所谓的,是可以被随意砍断的”,但“头和脖子是他会保护好的部位”,因此黑绳放在这里他感到很安心。 但是现下,他把自己的弱点毫无保留地呈现。 假如佐佐木潮想要杀掉他,那么她只要伸伸手就可以了。 他堕落地想,甚至可能他都不会想要反抗。 这一定是惩罚。 但是没关系。 佐佐木潮轻声笑道:“你真的好像小狗。” 她唇齿间发出那种“嘬嘬嘬”的声音,就像呼唤一条狗,和她从前一样的坏心眼。 男人的胸膛轻微地起伏着。 原本被内衬遮挡的线条现在也已经微弱可见。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少年,身体发育得很快,骨肉的线条也很明显。 佐佐木潮当然看过少年的他的身体。 白瘦、到处都充斥着营养不良的信号,甚至身体上还残留着部分被殴打的痕迹,淤痕和伤口蔓延。 但如今。 她慢吞吞地解开扣子,薄薄的内衬只能遮住皮肉的颜色,除此之外的若有若无。 薄薄的内衬贴在皮肉上,将身体的线条勾勒清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佐佐木潮的视线正从上到下,一点点地审视着这具身体。 吞咽口水。 心脏像发狂的兔子。 她说:“胖了。” 乙骨忧太羞耻地闭着眼睛,耳边不知为何,砰砰直跳得像是又长出一个心脏。 女人的声音冷静而直白。 乙骨忧太身体上的变化大得惊人。 胸肌鼓囊囊、腹肌也很明显,胳膊上的三头肌有着经常锻炼的痕迹,又或者这是他长期的外派任务而催生出的脉络。 但是佐佐木潮只说了一句“胖了”。 这简直——这简直—— 乙骨忧太宁愿承认自己放荡得彻底。 也不想让她用这种坦然的语气评价自己的身体。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底里埋怨着: 这样的话,还不如被她上来就按着羞辱一顿,也好过这样冷静的语气,简直就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折磨。 不说他“长高了”。 也不说他“看起来结实了”。 更不对他进行任何表扬和夸赞。 那样的——那样的语气里,根本听不出来她是高兴或失望。 明明这么久没见面,却用这种态度对待他,实在太可恶。 “佐佐木……太过分了。” 他咬着牙齿,面上的表情是一种不忿,又带着点点渴望。 佐佐木潮才不在乎他在想什么,也不在意这只少年时期的小狗成长到什么地步。 她只是自顾自地抓着那条细而粗糙的绳链,控制着乙骨忧太的脖颈,叫他不要离自己太远。 她觉得好玩。 脑袋里的记忆又刚刚好覆盖了这个男人的过去。 她看到了以前那具瘦弱的身体,于是当下发出感叹。 这有什么问题呢? 只是乙骨忧太自顾自多想了而已。 只是乙骨忧太自顾自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放荡的客体化的位置而已,她可不觉得自己应该为此感到羞愧。 她抓着绳链,看进乙骨忧太的眼底,那里是一片藏蓝色的水雾。 “你看起来……” 她迟疑不定地在脑袋里寻找一个形容词: “呃……你想上厕所吗?” “才没有!”乙骨忧太反驳她。 “只是说你胖了而已,还是你很在意这个?” 女人大发慈悲地拍拍他的脸,像是一种施舍一样:“好吧好吧,又不是女孩子。你长高了,肩膀也变得好宽,感觉现在一拳头能打死两个我,好了吧?” 乙骨忧太无药可救地闭上眼睛。 谁要她夸赞这个呢? 简直——简直就像是对牛弹琴。 “亲我一下。” 乙骨忧太突兀地蹦出这句话。 佐佐木潮:“啊?” “亲我一下。” 他垂着脸,耳朵红得可怕,声音扭扭捏捏的。 “不可以吗?就像你以前那样,亲我一下。” “嗯……为什么?”佐佐木潮对此表示不理解。 她反问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我亲你?你不是拒绝了我的告白吗?” 乙骨忧太愤愤道:“那根本就不是告白!” “你在耍我,你在玩弄我,你把我当成狗,你还要我汪汪叫——” 女人打断他说话:“所以呢?” “我不可以耍你吗?我不可以玩弄你吗?我不可以把你当成小狗吗?我不可以让你汪汪叫吗?” 佐佐木潮:“我想耍你,我想玩弄你,我想把你当成小狗,我想让你汪汪叫。最重要的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皱着眉头,指尖勾着乙骨忧太脖颈上的绳链,像是勾着他的心脏: “我觉得并没有那么难,也不需要为此做出解释,我只是和你说,我想和你在一起而已。” “乙骨忧太,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是你认为我不认真而已,你拒绝了我,于是我放弃了,我觉得这件事情再简单不过。” 她近乎蛮横: “我不亲你,要我亲你你就先给我道歉。” 沉默。 乙骨忧太低着头,佐佐木潮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 片刻之后。 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 “汪汪。” “我是……小狗。” 他睫毛眨得飞快,不是心虚,而是羞耻。 这和让他当众承认自己心里有鬼没什么区别。 但是没关系。 乙骨忧太反覆在心里劝导自己。 没关系。 为什么呢? 因为…… 因为—— 这是佐佐木潮。 心脏一下子变得平静下来。 因为这是佐佐木潮啊。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家伙。 喜欢玩弄他,喜欢把他当做玩具,可能现在每一刻,她嘴巴里说出的话都在骗人。 但是没关系。 她要对他负责。 “亲我。” 男人强硬地要求。 但是绯红的脸和门户大敞的前襟,任谁都看得出他是装腔作势。 “OK。” 佐佐木潮干脆利落地凑过去啃他一口,不含半点情欲。 “可以了吧?不闹了吧?”佐佐木潮抓着他的绳链,眯起眼睛,像是对待闹脾气的坏孩子。 “早这样不就好了。” 乙骨忧太讷讷: “我没闹。” 片刻又委屈地补充一句:“是你欺负我。” 作者有话说: 致死量女凝……真的好喜欢写这种东西,感觉我已经xp大爆发了…… 两个人相处起来就这种氛围,充斥着良家妇男被勾搭的既视感。 第40章 ================== 头一次见乙骨忧太穿这么正经。 倒不是说他平时不正经, 只是抛开他少年时总是一副幼稚儿童穿搭的模样之外,私下里他几乎都穿得宽松舒适,和盘星教的其他人不一样。 盘星教里基本分为两类人, 狂热崇拜教主夏油杰的, 平日穿的和他也差不多;另一部分人游走在社会上进行传教,他们则是西装革履。 而乙骨忧太一直都是一身宽松运动服,不开会也不聚众参加盘星教里那些怪异的礼拜仪式, 可谓格格不入。 今天倒是穿得稍微正经了些。 白衬衣, 黑西裤,外面套了正常的黑色薄开衫, 乍一眼看上去像个文职工作者。 “你穿成这样是?”佐佐木潮迟疑地上下打量他,就连随身背的刀袋都没在身上, 这对咒术师而言可是致命的。 常用的武器都不带着。 乙骨忧太抿唇,眼睛藏蓝色格外澄澈。 “今天和我一起去吧, 见个熟人。” 当然。 佐佐木潮跟在他身后, 从地库走出去。 乙骨忧太的背影一如既往的单薄, 这人穿上衣服看, 完完全全就是一副风吹就跑的架势, 只有解开扣子、仔细查看肌肉轮廓才能发现,他其实没那么瘦弱,反倒是精干。 他一边走路,一边指着很远的地方对佐佐木潮说: “那里是涩谷站, 现在已经全线禁运了。” 从两人的方向看去, 且不说远处, 只看近处也能看出端倪。 电路、人流、车辆, 似乎全都在一瞬间寂静下来了, 远处涩谷站的超大屏幕常年亮着, 此刻也偃旗息鼓,这个世界似乎发生巨大的转变,而这一切在佐佐木潮的记忆里都不曾存在。 “?欸?为什么?” 佐佐木潮喃喃道,“是停电了?还是发生自然灾害吗?” 乙骨忧太在她身旁淡然地否定,并给出答案: “不,是咒力失控,那一片区域处于中心地带,现在还没有消除遗留问题。” 更多的,乙骨忧太并没有为她说明。 佐佐木潮知道自己应该装作明白,毕竟她的身份是盘星教的信徒,但她睁着眼睛,看着远处空荡无人的街道,怎么都没办法理解。 她不记得这些。 她还记得什么? 乙骨忧太小心牵过她的手,平淡的声音像是一种警告: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没关系的。” 即便没有咒力,走过这片真空地带之时,也能感受到其中正在氤氲升起的压迫感。 普通人的恶念只需要积攒一周,就能催生一只3级咒灵,不去管它的话,就会持续不停地吞噬这片土壤上的恶念,直到酿成灾祸。 而这些,都需要咒术师来处理。 这一片巨大的真空地带,又是多么强大的咒灵酿成的灾祸? 佐佐木潮不可知。 等走过那片区域,乙骨忧太放开她的手。 像是一种信号。 类似于一种过于畸形的暗示—— 特殊时期干什么都好,但一旦走进普通人的社会,他就憋着,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正常人。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别别扭扭的。 佐佐木潮确实承认了自己年少时莫名其妙的情愫,但是既没告白也没说什么在一起之类的话,只是亲了一口,什么都没干。 算什么? 乙骨忧太的脸上倒是没什么情绪。 看起来他对这种畸形的相处方式没什么意见,似乎也默认先暂时保持如此。 见面的地点约的很离奇。 是涩谷站旁的警局。 警局门口,一个短发的干练女性正站在那里,旁边停着一辆车,她则是倚靠在车门上,含着烟吞吞吐吐。 注意到二人的身影,她才把烟随手掐灭,露出一张冷淡平静的面孔,怎么看都让佐佐木潮感到一点微妙的熟悉。 乙骨忧太先上去打招呼, “真田小姐。” 所谓的真田小姐朝他点头,审视的目光落在跟在他后面的佐佐木潮的身上,佐佐木潮明显感觉到这位真田小姐的眼中带着疑惑不解。 “这位是?” 乙骨忧太淡然地为她介绍: “这是佐佐木潮,目前是——我的同事。” 真田西子露出不淡定的表情。 整个咒术界都知道,乙骨忧太叛逃了。 但那能怎样? 没人能对他做些什么。 五条悟不知所踪,夏油杰叛逃,唯一一个九十九由基更是不受控制,谁都指使不了。 五条悟在的时候还好说。 可他一不在,总监会随时都处于拆了东墙补西墙的状态。乙骨忧太再如何好控制也是特级,叛逃之后的立场不可言说。 但这可不代表着,今天两人之间的谈话,真田西子可以接受他带一个间谍过来。 冷静的女士脸上带上一点怒意, “乙骨先生,我是为了西山小姐的事情才来的。假如你是这样的诚意,那我想我们之间不必多聊。”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真空地带,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像是为自己怎么就相信乙骨忧太而感到懊恼。 “西山?” 佐佐木潮终于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信号。 “西山……雪吗?” 真田西子转过头,并不为此感到惊讶。 西山家族算是名门,哪怕不在咒术界,在普通人的社会中也并不籍籍无名。 只是佐佐木潮怎么就那么巧,说出一个事件中心人物? 真田西子推推眼镜,等待乙骨忧太给她一个解释。 乙骨忧太好脾气地笑笑,他这时候发挥老好人般的特殊能力,那张温和秀气的脸摆出让步的姿态,谁都会忍不住平复心情等待他的解释。 “抱歉,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我和佐佐木,以及西山女士,曾经是同一所高中的同班同学。” 他指着远处的真空地带,轻描淡写地抛下一个炸弹, “那个术式,原来我很久以前就见过。” 远处涩谷站,曾经爆发过一场庞大而可怕的、不属于普通社会的战斗。 千年前的鬼神两面宿傩在吃掉他手指的男孩身上覆苏,整个东京的咒术师全部被调派过去。乙骨忧太来得慢了一步,只来得及杀掉对七海前辈产生威胁的人形咒灵,其余的一概没赶上。 五条悟在那之前失踪了。 所有人人心惶惶。 乙骨忧太更是因为被卡在总监会迟迟无法赶到现场。 就在这种极度绝望之下,有一个弱小的咒术师站出来。 有着一头浅金色的发丝,面容美丽而平静。 涩谷站差点被轰飞,在强大的鬼神之力下,世界说不准都要被夷为平地。 但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世界存在一瞬间的解离,然后恢复平静。 就像是世界之眼短暂地注视这片土地,然后在止戈之后又迅速离开,就像—— 就像一场游戏。 这就是西山雪的能力,不是吗? 当时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她竟如此强大? 可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咒术师,甚至等级很低,咒力量也处于无法勘测的状态。 后来的西山雪和乙骨忧太相遇,“坠入爱河”。总监部认为她有值得拉拢的价值,于是明示暗示乙骨忧太,又把两人凑在一起,像是无论如何都要让两人捆绑一样。 不过西山雪那样强大的力量,却再也没展露过。 “西山……人呢?”佐佐木潮艰难地念出那个对于她而言很熟悉的姓氏。 真田西子无奈地叹气。 “死了。” 真田西子和西山雪是什么关系? 西山雪的表哥,曾经是她的前男友。不过这两人都已经死去,这些事情已经变成往事。 她淡然地吐出一长串的信息, “总监部最终决定开放涩谷站,下面还埋着5根宿傩的手指,但是没人能找到。在职的咒术师里没几个能接近涩谷站,但他们就是要不要命一样地开放那里。” “是要把整个日本都变成咒灵的温床吗?简直疯了。”她克制不住脸上的淡定表情,扭头低声骂了句脏话。 乙骨忧太平静地注视着远方。 “一定有加茂家的手笔吧。” 虽然是疑问句,但他已经默认了答应,真田西子也没有反驳,显然这是事实。 五条悟失踪之后,跳得最欢的就是加茂家。 “所以五条悟去哪了呢?” 真田西子的话隐藏在风里,几乎听不到。 “谁知道呢?”乙骨忧太轻轻回答,他的眼神下落,“可能——老师是去找答案了吧。” 察觉到自己正身处虚妄的最强,在某天笑眯眯地对乙骨忧太说: “老师要先离开了哦。” 乙骨忧太惊慌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真实和笃定。 “忧太,你什么时候醒醒呢?” “老师我看到了哦,看到你正身处超级可怕的噩梦中呢。我拍拍你的肩膀,你睡得好香啊。” 五条悟正色道:“有个很坏很坏的家伙,和稍微不那么坏的小女孩联手,正打算把你和无辜的少女困在这里。五条老师身为正义使者,当然要第一时间施以援手啦。” 乙骨忧太选择相信他。 “那么,我要做些什么呢?” 五条悟手指动动,在指尖搓了一个亮晶晶的球。 “当然是去最危险的家伙身边啊。” “那个被你揍得破破烂烂的家伙,现在可还活着呢。” “世界是依附于核心存在的。不论是梦境还是真实,总要有用来支撑的法则。”五条悟像是回忆起什么,“哎呀呀,说起来,我好像曾经在街边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女孩来着。” 他做出夸张的表情。 “她只是说了一声不要,老师我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奇怪呀奇怪,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当时我可真的是诧异了好久,想了又想,还以为黑绳真人版出现了呢,可那分明就是一个连咒力都没有的小家伙呀。” “我明白了。” 乙骨忧太眨眨眼睛,选择无条件相信五条悟的话。 原因无他,如果不相信咒术界最强的人,那么世界上的一切法则都毫无意义。 他回忆着这些,又注视着远处那个空荡的真空地带,向真田西子道谢: “麻烦你了,真田小姐。” 真田西子摆摆手,面上不耐烦的样子。 “只是这种东西而已,没必要对我道谢。” 她又感到好奇,“只是这种情报而已,你没必要专门把我约出来吧?” 情报而已,手机或是电话,都完全可以吧? 乙骨忧太只是抿唇微笑, “不,我只是想确定一下,真田小姐还是真田小姐而已。” 佐佐木潮听得云里雾里。 但脑袋里只捕捉到一个信号—— 西山雪死了。 这个信息让她脑袋爆炸了。 不。 人的死亡是人之常情。 但是有件事情—— 只是有件事情她感到很困惑而已。 脑袋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西山雪死了?” “她怎么会死掉呢?” 这想法和她的思考正在相悖。 就像是,“一个女主角怎么会死掉呢?” 就像一场游戏。 女主角死掉了,那么游戏还会存在吗? 那些依附于女主角的剧情,跟随着女主角消失的剧情不存在之后,这世界还真的存在吗? 她不知道这想法是从何而来,只是自顾自执拗地如此思考,然后开始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充斥着陌生。 西山雪的形象在脑袋里逐渐饱满起来。 浅金发色的美丽少女,名门望族出身,是个拥有着强大术式的咒术师。 除此之外,除开这些光鲜亮丽的外表之外,她和自己还是同班同学,并且两人似乎—— 一直保持着某种友好的关系。 然后,更恐怖的事情随之发生了。 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间歇的断层。 脑海中有些莫名其妙的片段在闪回。 她被强大的怪物用手刃穿透胸膛,但当她回头时,却看到那只黑漆漆的怪物正是她自己,灵魂被强硬地撕扯成两半,一半是脸色苍白的她,一半是阴暗恐怖的黑色怪物。 少女操纵着她的身体。 她被打碎,然后扔进一个黑漆漆的地方,人物模型先是奇奇怪怪的方块脸,然后开始变得生动,后来模型精致起来,演变成一个个她熟悉的家伙。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身体被摔碎成一块块的肉泥,谁都没能拯救她。 乙骨忧太的手苍白无力地垂在窗边,她好像还能看到少年眼底的惊恐和绝望。 她一直记得这里就是现实。 真相就是她死了。 然后变成怪物。 小雪把她捏成一团泥娃娃,要她半死不活地求生。 但直到西山雪的存在走到她面前,精美的建模、熟悉的性格,她突然想着—— 哇,这游戏也太生动了吧。 哇,这女主角的形象也太立体了吧。 哇,这剧情线真够奇怪的。 接着把这里当做游戏世界。 乐此不疲地玩乐下去。 作者有话说: 我们五师还是太强了,直接从这里看到平行的过去。 小潮要醒了,我好开心啊,因为骨子终于可以开始追妻了。 甚至我番外线都想好了,哎呀呀哎呀呀《 》 40-48 第41章 ================== 还要找到真相吗? 佐佐木潮质问自己。 还要回到那个过去吗? 被父母抛弃, 被社会遗忘,被所有人扔到最边缘。 我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要回家。】 【我要获得乙骨忧太的爱意。】 【我要获得主角的爱。】 可是—— 佐佐木潮抬起头来,乙骨忧太正坚定握着她的手, 远处空无一人, 却突兀之中升起神圣的光,世界都在一瞬间解离,这模样太熟悉, 让她一瞬间想起过去的全部。 她一百多次的死亡。 【我要获得主角的爱。】 可是, 我已经成功了。 乙骨忧太的眼睛,那双藏蓝色的澄澈双眼里, 是一如既往的在意和情意,可是为什么她还在这里? 为什么她还没有回到现实。 她感受到男人的手掌是粗糙而温热的触感, 乙骨忧太握紧她的手,两人目睹着世界在一瞬间崩坏, 一只怪物再次朝她袭来, 它的手臂上长着令人熟悉的弯刃, 不会说话, 只是自顾自地张牙舞爪, 朝她袭来,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要把她杀死,然后强制让世界重新开始。 佐佐木潮看着它狰狞的模样,第一次不觉得害怕, 而是感到纯粹的熟悉。 “杀……杀了你……” 咒灵竟然开口说话了。 但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是, 那声音不属于别人, 正属于佐佐木潮自己。 一只扭曲狰狞的咒灵, 嘴巴里却发出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佐佐木潮想, 一切都应该结束了。 乙骨忧太艰难地抽刀, 光洁的冷白刀刃已经切割开咒灵的身体,它却没有丝毫动容。 这不是真实。 所以乙骨忧太才说,他早就见过这个术式,在很久很久之前。 这个咒灵是如同游戏般的投影,和真正的咒灵不一样,却也和它原本的归属者佐佐木潮不一样。 它不是单纯的咒灵,它是只存在于游戏世界的猎杀者,用来杀掉佐佐木潮,完成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这就是西山雪做的,她所谓“杀死佐佐木潮”的这件事。 任何人都杀不掉它,而它也杀不掉任何人,除了佐佐木潮。 当然,佐佐木潮也能够轻易毁掉它。 狰狞的咒灵忽隐忽现,它就像是游戏卡带之后产生的BUG一般,一卡一卡地想要夺走他人的性命,却又不可遏制地被世界吞没,最终变成天边的黑影。 乍现一缕光芒。 但紧接着,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世界,血色啖尽天边红霞,世间一切陷入寂静的解离态,这场景如同末日般残酷,可是如此场景,却只有佐佐木潮和乙骨忧太看到了。 “潮!”乙骨忧太在狂风中大声怒吼,“来我身边!” 他要保护佐佐木潮,他要杀掉一切妄图伤害佐佐木潮的人,他不再控制愤怒,要将多年来的恐惧害怕尽数宣泄。 女人的脸平静而陌生,那双眸子却一如既往的坦然,她张开唇,轻声问,那声音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清晰, “忧太,你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吗?” 她哀切地问:“所以,爱我是假象吗?你的爱都是小雪塑造出来的吗?” 她感到恐惧。 “如果——如果回到现实的话,还会有你吗?还会有小雪吗?我呢?我还活着吗?” 她还在这里,但游戏已经到达终章。假如乙骨忧太真的爱她,现在不应该走向最完美的结局吗? 但是她的HAPPY END在哪里? 西山雪告诫自己要尽快回到现实,夏油杰说眼前的一切皆是虚妄,而自己在内心也认为——只有现实才是残酷而幸福的。 但是—— 但是。 乙骨忧太大声喊: “我留下来!” 他的声音早就不像从前那样带着少年的稚气,也不如以前那般清亮,是低闷的质感,就像一棵可供攀折的树。 乙骨忧太朝着佐佐木潮张开双臂,近乎哀求: “来我身边,潮,我留下来,我们永远留下来。” 他的声音低低的,“没有现实,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乙骨忧太,没有佐佐木潮,我们就这样待在这里。如果你永远都不想出去,那我也永远陪着你,死也愿意。别害怕,只要你答应我,只要你来我身边,我们一起死。” 佐佐木潮朝前走两步,迟疑却动容。 乙骨忧太还在大声喊,狂风化作刀刃,似乎有人听到了他的真情表白,却对此感到不满,于是那刀刃一刀刀割破他的皮肤,留下血色的痕迹。在世界的尽头,咒力都化作虚无,他咬着牙,一步步朝前走。 “不行。”佐佐木潮摇头,“不可以,忧太。” 她红着眼圈,往日的冷静和疏离都化为泡影,“忧太,还活着,我不能让你死。” “但我已经死了。”乙骨忧太注视着那抹身影。 她曾经高高地坠落,漂亮纤细的身体化为砸在地面上的血花,肉泥都零零碎碎。他当时无比冷静、也无比绝望地想要她活过来,就像里香那样也无所谓。 但他做不到。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孩子了。 他已经明白里香的存在是多么可怕、多么令人恐惧、又多么让人痛苦。 他不允许自己让潮也变成那样。 一个错误犯下,就不能容忍相同的错误再发生。 他认为自己是对的,他认为自己做了最正确的一件事情。 但不是的。 乙骨忧太的身体像是变作柔软可欺的肉泥,一刀刀的伤口在他身上浮现,他却丝毫不觉得痛。 他在被世界排斥,只要佐佐木潮愿意,她可以让乙骨忧太瞬间消失。 “我已经死去很久了。” 乙骨忧太终于来到佐佐木潮身边,手抬起来,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想碰不敢碰,最终他轻轻用指尖触摸佐佐木潮的嘴角,缱绻温柔。 说什么情话都显得太狗血俗套。 乙骨忧太只是用手托起佐佐木潮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如既往,他摩挲女人柔软浅薄的眼皮,看她落寞地眨眼。 “你要丢掉我吗?” 男人的模样可怜又零落,他用那双扁圆的眸子紧盯着佐佐木潮,目光自上而下,佐佐木潮却仿佛看到他失落下垂的长长尾巴。 “你已经丢掉过我一次了。” “别丢下我。” “让我陪你一起,让我和你一起死。” 佐佐木潮抢回自己的理智,摇摇头, “不可以。” 乙骨忧太:“为什么不可以?是你不愿意和我一起死吗?” 佐佐木潮则是回答:“不想让忧太死掉。” 她数着:“忧太有朋友,有老师,有属于自己的事业,和我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乙骨忧太说,“假如没有你,那就没什么不同。” 佐佐木潮则是抬起头:“可是忧太,你是真的爱我吗?” 游戏还没有结束,一切都没有迎来该有的HAPPY END。 她需要获得主角的爱。 乙骨忧太的回答是无声而沉默的。 他垂下头,轻轻用唇瓣触碰佐佐木潮的嘴角,声音模模糊糊,“如果我不爱你,你就把我杀掉吧。” 像只小狗一样,模模糊糊的接吻,模模糊糊的表达爱意。 但,为什么? 佐佐木潮不禁问出声来: “为什么?我已经获得了主角的爱,游戏还没有结束呢?” 乙骨忧太抬起头,唇边是艳丽的红粉色,他用舌尖卷走一点点微弱的水光,才回答她: “因为,主角不是我啊,潮。” 他藏蓝色的眼眸中是了然于心。 “这个游戏的主角,是你。” “潮,你才是世界的中心,是游戏的源头。” “潮,你爱你自己吗?” 佐佐木潮:“……” 答案显而易见。 “我?” “我也能当主角吗?” 一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家伙,从小不受父母的重视,长大之后更是成绩平庸、长相平庸,对人对事都迟钝冷漠。 这样的设定,也可以成为主角吗? 乙骨忧太笑笑:“这不是当然的吗?” “从一开始,你就是最独一无二的人吧?” “这不就是主角的设定吗?” 乙骨忧太:“从一开始,你不是也把我当做主角吗?” “明明我也是很普通很平庸的存在吧?换一个频道,可能早就变成杀人犯了,可是你还是坚信我的特殊。” “潮,你也是特别的,你是这个世界里最特别的存在,任何人都不是你。” “潮,你要留下来吗?选择和我一起死,还是回到过去,回到现实,去面对一个不属于你的世界?” 佐佐木潮问:“什么……意思?” 乙骨忧太轻轻牵起她的手,“唔……我也不知道。” “可能,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完整的忧太吧,所以想让你留下来陪我,哪怕我们一起死都可以。” 他转头,抿着嘴巴,露出一个含蓄又有点稚气的笑, “可是我又有点舍不得,不想让你一直沉溺在这里了,我也不想潮死掉。” “但是那个世界,会稍微——”男人的食指和大拇指分开,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佐佐木潮从那个空间里抬头看,就能看到他那双弯着的笑眼,“会稍微有点残酷哦。” “不想回去也没关系,想留下来也没关系,想要逃避也没关系,我只想让潮幸福,我只想让潮每时每刻都感到开心,所以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佐佐木潮沉默。 她张张嘴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想要回去吗? 这问题的答案是未知的,因为她也不知道。 或许回到现实已经变成了她的执念,或许现实就像乙骨忧太说的那样,既悲伤又残酷,或许现实中的所有都不尽如人意。 即便如此,她还要回去吗? 天边的黑影一点点消亡。 光芒越来越亮眼。 佐佐木潮觉得自己还没有想明白,可是身边的乙骨忧太已经握紧她的手,声音带着坦然: “潮,看来你成功了。” “恭喜你,走到了属于自己的HAPPY END,要和主角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啊。” 刺眼的光芒里,男人的脸已经逐渐模糊起来,佐佐木潮只能从光芒中窥见一丝苍蓝色的水光,那一片湖泊摇摇欲坠,似乎有几颗雨滴坠下,又转瞬消失不见。 “我多想——我多想——” 世界崩塌解离。 白色的、长着大嘴的生物从黑影中挣脱出来,站在男人身后,声音轻缓、带着奇异的音调: “忧太……忧太……小潮,我想起来了。” 画面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就像是世界都被按下OFF键,一切都归于虚无和惘然。 金发少女放下手中的掌机,上面的画面是世界结束前的最后一帧,黑色发丝的女人站在金光面前,转头,面色冷静,眼眶中却落下几颗泪珠,直直注视着画面外的某人。 HAPPY END(true)——【明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金发少女几乎笑到停不下来,最终将掌机狠狠摔在地上,一切已成定局。 “又失败了?”对面的单臂男子扬起眉头,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兴味笑意,但眼眉间的纹路却让他看起来有些许如同毒蛇般的阴暗。 “没有。”西山雪道:“这次成功了。” 是的。 成功了。 只是和她想的不一样。 目的也稍稍偏离轨道。 “真是个疯子。”夏油杰冷眼注视着眼前少女脸上癫狂的笑意,漂亮高贵的外貌没能使得他怜香惜玉。 西山雪道:“我们彼此彼此。” 她站起身来,心情颇好地哼着愉快的小调,大声喊: “佐藤!佐藤!” 佐藤是盘星教里的诅咒师,他的术式是定格,即为将某物的状态定格在某一瞬间,效果视咒力水平而定。 东京咒术高专。 “忧太,你最近都在干什么?”熊猫拖着脸,一脸不满地用毛茸茸的爪子敲敲同期的书桌,看他受惊之后缩着肩膀的模样。 乙骨忧太抬头,有些失神,他握紧自己的手,轻声道: “我在……训练。” 细声细气地解释:“因为里香成佛了,我的等级掉的很快,于是找五条老师帮我制定了训练计划。” “是吗?”熊猫仍有些不满,“怪不得这段时间都不怎么看到你,连上课都不来吗?那也太好了吧,我也想去训练。” “啊啦啦,”声音先至,胳膊撑在熊猫头顶,大块又肆意的男人笑眯眯道:“没想到我们胖达也不想上课呀,好!东京高专二年部,全体集合!今天我们上室外实操课!” 真希吐槽:“二年部所有人都在你面前了,说的好像人山人海一样。” 乙骨忧太站起身来,急促道:“五条老师,我找你——” 有点事。 话没说完,被五条悟拍手打断:“五条老师现在不处理私事!现在是GREAT TEACHER GOJO的倾情教学时间!” “但是!” “没有但是!”五条悟没戴墨镜,那双苍天之瞳注视着乙骨忧太,慢吞吞道:“忧太,别以为我是好好先生哦,你之前天天沉迷游戏的时候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男人不满地将熊猫毛茸茸的脑袋拍的啪啪作响,“忧太也要当宅男了吗?要不是老师去救你,忧太说不定就死在游戏里了哦,不能看到漂亮小妹妹就乐不思蜀哦。” “哪有那么夸张……”真希扶额。 五条悟:“很夸张!超级夸张!是超级可怕的小妹妹哦,把五条老师都吓到了。” 其他人都认为他是在说恐怖游戏,甚至狗卷棘都凑到五条老师身旁,想要到游戏名字一起玩。 只有乙骨忧太知道不是。 一行人往学校外面走。 乙骨忧太慢吞吞跟在队伍的末尾,反覆地握拳又张开,疑心自己是否置身于另一场虚幻的梦境之中。 “那家伙最近怎么了?”真希抬头,正看到乙骨忧太以一种称得上恐怖的速度清理着周围的低等级咒灵,甚至脸上的表情都肃杀而冷静,反覆已经做过千次万次这样的事情。 “失恋了?”熊猫问。 真希怒,“你脑袋里就只剩这些了?” “太怪了。” 五条悟站在三人背后,扶着下巴若有所思。 众人希望他给出什么指导性建议,却看他一手成拳一手摊平,敲击在一起, “胖达!老师支持你。” “是吧是吧?”熊猫得意,“我一看就知道,这副模样肯定是失恋了。” “昆布?”是因为里香吧? “说不好哦。” 五条悟拍拍狗卷的肩膀,问: “阿棘,西山优井最近要调过来哦。” “西山优井?”真希思考,“哦,是那个新的辅助监督是吧?” 五条悟点头,“嗯嗯是哦,好像和狗卷家算远亲呢,和阿棘的关系还可以,是个不错的人哦,到时候就由他负责一部分你们的工作啦,给伊地知放个假。” “你少折磨他比什么都强。” 五条悟俏皮眨眼:“哎嘿。” “至于忧太。” “老师要好好考虑一下呢。” 是继续让他待在东京,还是找个地方外调出去呢? 第42章 ================== “你是故意的?” 只有一只眼睛、头像一颗小小的火炉, 身后的咒灵如此问道。 “计划没成功呢。”少年回答。 他的身后是枯木般的景象,山石漆黑,到处都如同荒野一般干涸, 幽幽的声音诉说着此处的凄凉。 “人类!可恶!可恨!”漏壶暴躁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失控般的火焰在头顶燃烧,更让周围的气温上升一个台阶。 少年坐在悬崖边,双腿垂下, 晃晃悠悠地。 “看来我们被骗了。” 花御想起这事便更加咬牙切齿, “那个该死的女人!” 少年转头,额前有一条狭长的缝合线, 他露出青涩的笑,“没关系, 还有机会。” 金色长发的少女跟着身材瘦小的诅咒师走进一间冷库里,里面保存着部分咒灵的残骸、一些诅咒师死去的尸体, 还有最重要的—— 她走到房间的尽头, 被屏风遮挡起来的隔间里, 有一个少女正静谧地躺在此处, 她的发丝长而乌黑, 遮住她的身体,脸色苍白瘦弱,正因长期的营养不良而发出抗议。 但她并非死去,只是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之中, 无法苏醒。 “还没醒吗?”西山雪俯下身, 将少女颊边的发丝整理整齐, 发丝柔顺, 顺着耳后垂下, 将她的脸完整地裸露出来。 除去干瘪瘦弱的四肢, 她的脸上有一条长但不狰狞的伤痕,浅粉色,贯穿半个左脸和下颌,一直延伸到被被单遮盖的身体下方去,这是一条曾被缝合的印记。 长而狭窄的输液管顺着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女人手臂上,被固定卡死,即便是本人来也无法挣脱。鲜红的血一日复一日地输入,充当脏器工作的后备力量,直到她不知何日醒来。 佐藤哆嗦一下,胆战心惊道: “没有。” 他并没有选择好听的安慰话,而是直白地诉说事实:“没有醒来的迹象,皮肤升温失控,心跳也微乎其微,如果不是一直输血,她的脏器功能也会很快消退。” 秉持着人道主义关怀精神,佐藤不忍地闭上眼睛,咬牙道:“西山小姐,假如——假如没有希望的话……” “还是让佐佐木小姐尽快——尽快解脱吧。” “闭嘴。” 西山雪没有暴怒,也没有因此感到不满,她只是冷静地注视着佐佐木潮安详的脸,就如同观察一个仅仅只是睡去的女人。 执着道: “她会醒的,会的。” 佐藤叹气。 三年前,他还是个私立医院的外科医生,直到自己突然觉醒了术式又加入盘星教之后,他的人生才迎来巨大的改变。 但假如要他说,这段人生中最令他难以忘怀的记忆,就是眼前这个冰冷苍白的少女,曾经的模样。 佐佐木潮,是盘星教圣女西山雪的好友。 一年之前,西山雪来到盘星教,还带来了一具冰冷狰狞的尸体,血肉模糊、骨骼与骨骼之间的关节断裂大半,呼吸早已停止。 佐佐木潮长着一张并不漂亮,但很温柔耐看的面容,是无论多么冷血无情的人看来,都不应该死去的人。 西山雪要求他将佐佐木潮全身的破裂缝合,将关节用特殊手段固定,但当佐藤即将为其盖上白布时,佐佐木潮奇迹般地恢复了心跳和呼吸。 或者说,那并不算奇迹。 西山雪坐在佐佐木潮的身旁,身后是一片虚无的黑影,一只有着弯刃手臂的咒灵在她身旁沉默地站立,二人的目光皆是直直地盯着床上虚弱的少女。 那只咒灵,是佐佐木潮死去之后,就存在于西山雪灵魂中的东西,是被扭曲、被诅咒、又被挽留的佐佐木潮。 和里香不同。 里香的存在主要依靠乙骨忧太的供养。 乙骨忧太的恶意和恨意留下里香的灵魂,并和她组合在一起,形成咒灵,被乙骨忧太囚禁。 而这只咒灵,严格来讲,只剩下佐佐木潮的一部分。 西山雪注视着床上女人的脸,轻声问: “佐藤,人的灵魂和咒灵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佐藤抖了抖,严谨认真地回答: “准确来讲,人的灵魂是意识体,是人的意识组成人的灵魂,灵魂又支配□□的存在。” “但咒灵——” 咒灵并非意识体,他们虽然不被普通人所见,但确确实实,拥有着自己的躯体,独行于人世间。 “是吗?”西山雪喃喃道,“抱歉,小潮,再多等我一段时间,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她想要复活佐佐木潮,第一个计划确实成功了。 但第一个计划并非最艰难的计划。 要让佐佐木潮想起来,要让佐佐木潮支配自己的意识,要让她拥有“自我”的定义,最重要的是—— 要让她爱自己。 这并不简单,但也不困难,只需要给小潮一个游戏,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这一切就都能完成。 只是她没想到,小潮对乙骨忧太的执念很深,让她费了好一阵功夫。 但小潮意识到之后呢? 人的灵魂是意识体,只会在短暂死去的那一段时间之后存在在躯体里,名为“潮”的咒灵在这里,就意味着小潮还在身体里没有离去,但是她到底在哪,在想什么,要不要回来,回来之后还是不是她,这些西山雪都不能肯定。 也无法证实。 除了第一步的计划之外,剩下的九十九步都是赌/博。 就连尾神婆都无法在其他人身上降灵小潮,那就更别提想要将其复活了,这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小潮死去太久了。 久到她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又长又痛苦的梦境。 这个梦境到底是以美梦的状态延续下去,还是被无情打破,对于西山雪而言都好残忍。 佐藤道:“请您放心,我会用心看顾她的,假如身体状况发生好转,我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您。” 西山雪的手滑到小潮的掌心,小心地在她耳边说: “小潮,该起床了,我最近学会了新的曲子。你不是一直想看我去更大的舞台吗?只要你醒过来,我们一起去,我给你最前排的票,你就坐在我的面前,听我给你弹你最喜欢的乐曲。” 没有反应。 西山雪并不觉得气馁,因为她已经如此这般好多天。 她接着说:“还有爸爸妈妈,之前你的葬礼,爸爸来过了,他哭得很难看,还说自己没有照顾好你。” “他现在被那家公司辞退了,房子也被抵押卖掉,我买回来了,你不想睁开眼睛看看吗?” 没有反应。 西山雪继续说:“妈妈也从西雅图回来了。我知道小潮不恨她,因为你不爱她,所以我没有和她说更多,只是让她不要忘记你。” “很搞笑吧?她听到这句话,愣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葬礼结束,我才听到她呜呜咽咽地哭出声音,可是,最开始就抛弃你的,不就是她吗?” “所以,小潮不要原谅她。” 没有反应。 西山雪:“还有——” “乙骨忧太。” 她轻轻握紧佐佐木潮的手,那双手又冰冷又瘦弱,能摸到一点尖锐的骨骼。 “他……” “我控制了他一点意识,投放进了游戏里,你一定感觉到了吧?” “……” “你喜欢他吗?小潮。” “你还像从前那样喜欢他吗?” “你还想要和他在一起吗?” 漆黑的咒灵静悄悄地听着她的絮语。 本不存在的双眼似乎睁开,眼底留下床上那个单薄瘦弱的少女的模样,还有眼前这个背对着它的—— 金色发丝的少女。 她和以往的形象不一样。 咒灵几乎是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趾高气昂,不阴阳怪气,也不冷漠嚣张。 声音失落茫然。 咒灵想—— 乙骨忧太是谁?那个让她这么伤心的人。 那么让床上的少女再也睁不开眼睛的家伙,也是他吗? 不知为何。 名为潮的咒灵居然胸中涌出一丝空洞。 它摸摸胸口,是被咒力填满的,但它却觉得胸口漏了一个大洞,空气呼啸着往里面灌,直到全身都冰凉起来。 西山雪轻柔地将少女的手重新放回被单下,将她的身体遮盖起来,站起身,将自己的衣装打理得干净整洁,沉默着离开这间房间。 “佐藤,我近期应该不会来了,假如有紧急情况,先保护佐佐木潮,这是我身为圣女的命令。” “好的,明白。” 佐藤注视着少女离开的背影。 她的一缕发丝粘在了领口,他正欲开口提醒,却见到那只漆黑的咒灵茫然地伸出手,轻柔地将那一缕金色的发丝拿下来,没叫少女发现。 …… 或许是临近年关的缘故,盘星教的业务很繁忙,人来人往,几乎处处都是陌生人的气味。 名为潮的咒灵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在盘星教里如入无人之境,于是也就没有人管束它,大多人都认为它是教祖大人放出的咒灵,用来监管盘星教内部。 潮漫无目的地走。 大多数时间里,它都是和西山雪待在一起,但这并非强制性的。它待在西山雪身边,是因为西山雪身上有它熟悉的味道。 一个秃头男人急匆匆走过它面前,嘴巴里念念有词: “我怎么知道总监会想干什么,你敢去东京质问五条悟吗?反正我不敢,我只能……” “东京” “五条悟” 前一个地点很熟悉,后一个名字很陌生。 是的。潮能够相当明确地分辨出人类口中的语言,它也能够大致明白这些词语在语言中的作用和定位,但它无法理解其含义,就像是十窍通了九窍,剩下的那一窍怎么也通不了。 它跟在秃头男人身后,好奇地听他继续说。 秃头男人却不说了,而是脸色慎重地思索着,接着转身朝教外走去。 潮愣了愣,选择跟上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秃头男人终于停下,把车停在路边,他压低帽檐,走进街边的一家咖啡店,潮坐在车顶上,好奇地注视着他的身影,像是观测人类行动的黑色猫咪。 秃头男人在咖啡店里坐着,只点一杯咖啡。 潮清楚地看到店员白他一眼,态度很差地把咖啡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走开。 潮觉得很有趣,于是盯着那个店员看了半天,直直盯得他左顾右盼,脸上带着害怕和恐惧之后,它才转移视线。 往来的行人形形色色,秃头男人却一直坐在店里,屁股都不挪。 潮逐渐觉得没意思,从车顶上下来,飘飘忽忽地打算去别的地方看看。 “喂?伊地知,怎么又是这种苦兮兮的语气啦,我就是出门买点吃的嘛。” “什么?要多久?” 男声“嗯”了一声,“一下午吧。” “总之工作什么的,明天再做嘛。” “好了好了,别哭啦,不然五条老师要扇你了哦。” 来人身上带着奇妙的气味,潮闻了闻,觉得有点像是蛋糕店里的味道。 它不由自主地跟随在男人的身后,看他刷卡买了一堆甜品,然后轻轻松松地用单手托举着,最上层是一个栗子蛋糕。 潮用手碰碰,趁男人看手机的时候,把那个香甜的栗子蛋糕拿下来,转身打算偷溜。 却又听到男人拨打电话的声音: “喂,忧太!你是在附近做任务吧?” “来嘛来嘛,帮老师一个忙。” “哎呦,老师可以大发善心地分给你三个巧克力口味的哦。” “什么买甜品,我没有买甜品!” 接着男人便哼着小曲,心情很好地站在街边,笑眯眯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忧太” 潮站在原地,学着男人的姿势,和他一样站在街边,手里还提着那个差点不小心掉下来的栗子蛋糕。 它试着把蛋糕放回去,男人的动作却摇摇晃晃,和刚才的稳稳当当迥然不同。 好吧。 它尽职尽责地提着小蛋糕,也有点好奇地朝着男人眼睛看的方向张望着,秃头男人的行踪已经无法吸引它,它现在更好奇那个即将要来的“忧太”是谁。 男人突然招招手,一堆甜品乱七八糟地摇晃着,潮急忙帮他托住袋子,笨拙极了。 它也想抬头看看,可是男人买的甜品怎么这么多,多到哪怕是自己也没办法安稳掌控的地方。 低低的声音响起,白色的板鞋进入潮的视野里,穿着奇怪白色制服的少年视若无睹地将男人手中的甜品拎起来,明明瘦弱得很,脸上却丝毫不费力的模样。 “五条老师,您不要捣乱了好吗?” 白色头发的男人撅起嘴巴,俏皮地撒娇:“忧太,我只是想吃甜品嘛。你也知道,老师的六眼消耗可大了,不多吃点怎么行呢?” 乙骨忧太冷冷地和他对视,最终先败下阵来,转身意味不明道: “先走吧,去个人少的地方。” “好欸!” 五条悟扬起手来,一副幼稚模样。 潮站在原地犹豫。 它转身看了看咖啡店里还在发呆的秃头男人,又看了看两人离开的身影,迟疑半步,最终选择跟上远处的两人。 两人左拐右拐,直到来到一处无人的空地。 潮刚把自己手里的栗子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甜品堆旁边,就感知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几乎撕裂空气逼近它。 “等一下!” 少年的声音响起。 “五条老师,先等一下。” 潮茫然地抬头。 瘦弱的少年挡在它面前,用胳膊接下了老师的一发“芘”,蓝色眼睛的男人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注视潮,声音却温和可亲: “忧太,就算它帮了我,五条老师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放过一只咒灵哦。” 原来,它早就被发现了。 潮站起来,站在瘦弱的少年身后。 它不会说话,只能沉默地看着两人对峙。 “不,”乙骨忧太迟疑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很熟悉。” 乙骨忧太转身,那只刚刚还血肉模糊的胳膊已经恢复原状,他伸出手来,轻声问: “你刚刚想干什么?” “忧太,它不会说话。”身后的教师提醒道。 乙骨忧太默了默,伸出两只手,道: “你刚刚要杀人吗?” “是的话,碰左边这只;不是就碰右边。” 潮看看他的眼睛,是一双藏蓝色的澄澈双眸。 又低头看看那两只瘦弱的手掌。 轻轻用自己弯刃般的触肢碰碰右边。 乙骨忧太的脸上蔓起笑意,淡色的唇抿起来,笑得并不张扬。 男人的胳膊压在他头顶,已经失去杀意,露出眼睛,观察眼前的咒灵,继而散漫道: “忧太,你要干嘛啊,不会要养这只呆头呆脑的咒灵吧?这可不是里香哦。” “我认识它。”乙骨忧太几乎是用兴奋的语气,“五条老师,我认识它!它是佐佐木的——” 他顿住: “咒灵应该不会骗人吧?” 五条悟点头:“像这种呆头呆脑的确实不会。” 乙骨忧太转过身,依旧伸出两只手,问道: “要和我一起走吗?” “要的话碰左边这只,不要碰右边。” 潮依旧看一眼他的眼睛,里面很纯粹,好像什么都没有。 它又低下头,这次思考的时间几乎长了一倍多,直愣愣地盯着那两只手,行动几乎静止。 五条悟不满地抱怨:“不可以哦忧太,不要给老师添加工作量啦,这只咒灵连高专都进不去的。” 乙骨忧太却冷静道:“我会自己去和夜蛾老师申请的,这种事情交给五条老师,你也会搞砸吧?” “欸,好过分~” 乙骨忧太转过来,再次用轻柔的声音问: “要和我一起吗?” 潮呆呆地抬头。 要还是不要? 乙骨忧太伸出左手,抓着潮一部分的触肢,说: “和我走吧。” 潮想要挣扎,他却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提前宣告:“我很需要你,拜托。” 没办法拒绝。 潮蚊香眼一般被拉走了。 “呐呐,小忧太,你真的要养它嘛?”五条悟用奇怪的口吻问:“还以为你放弃了呢。” 乙骨忧太的入学档案上写的明明白白: 杀人未遂。 为什么是杀人未遂? 五条悟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乙骨忧太差点就要暴走之际,他不知为何突然冷静下来,并在禁室中要求五条悟杀掉自己。 少年的身体和胳膊上全部都是遍布的伤疤,他的瞳孔失焦,似乎已经丧失了一切求生意志,他低头喃喃自语,自己让某人失望,自己已经不配再继续活下去。 像这样的少年实在太多见了,认为自己不存在价值,认为自己不值得活下去,多半都是因为少年时期遭受社会的漠视和同龄人的霸凌,才导致现在的模样。 但乙骨忧太还有一点不同。 他僵硬地抬起头,问道: “先生,如果自杀的话,是不是就能赎罪?” 五条悟压下他的头,言语嘲讽: “不哦,自杀只能去地狱呢。” 然后雷厉风行地保下乙骨忧太。 对于他不愿提及的过去,他调查到的结果是—— 乙骨忧太曾经没能救下自己的朋友,那个被他身边浓厚的咒力无意识影响到灵魂的少女。 所以五条悟才反对普通人和咒术师过分接触。 咒术师的能力是明确的,他们似乎能明白世间的一切。但有一点,他们永远都不会知晓——他们无意间对普通人的影响。 庞大的咒力只有很小一部分能够用来成为英雄,更大的一部分都被社会上的普通人吸收,直到浓度高到能够改变他们的灵魂。 乙骨忧太抓着漆黑咒灵的触肢,咒力甚至紧紧形成一个锁扣,穿过咒灵的身体,再在自己的身体上打结,哪怕潮跑走,他也能留下他的气息和标记。 “忧太,那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五条悟问。 乙骨忧太:“应该——只是普通的打游戏吧,只是……” “只是?” 乙骨忧太低垂着头,轻声吐出回答:“只是游戏太残酷了,残酷到我无法忘记,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解救世界的英雄而已。” “那结果呢?” 乙骨忧太:“成功了呢。” “那你怎么还这么不开心?”五条悟问。 乙骨忧太道:“因为,我的主角死掉了。” 五条悟恍然大悟:“哦哦,就是那种,好不容易打到最终boss前面,就差最后一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主角被魔王打死了,还存了个死档,哎呀呀,想想都觉得很可恶。” 乙骨忧太轻笑。 “差不多吧。” “忧太,过两天再去重新评一次咒术师等级吧,我已经帮你联系好冥冥了。” “嗯,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小潮,可怜兮兮的小潮。 我真的很想写点不入流的,但是我不敢。 第43章 ================== 黑脸壮男拍案而起, 怒而斥责面前不省心的学生, 只不过一个是他的学生,一个是他的学生的学生。 “五条!你这叫不负责任!” “乙骨!你这叫罔顾他人性命!” 他坐下来, 叹口气规劝道:“咒灵伤人事件还少吗?高专还不够混乱吗?明年还会有新的孩子们入学, 我就希望你们少惹是生非。”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面前的两人,一个男人,一个少年, 一个一脸无聊、趴在桌子上吹泡泡糖, 另一个则是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眼神失焦。 夜蛾…… 夜蛾今天也好想辞职。 乙骨忧太的手抓着不停到处张望的咒灵,潮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半小时前引起了整个高专的全面警戒, 它正想要挣脱这个可怕的、黑漆漆的人类的手,想要跑到安全自由的地方去。 “乖一点。” 沙哑的男声在左边响起, 潮转过去,看到这个满脸写着阴郁和营养不良的家伙正在努力挤出一个腼腆和善的微笑, 他用恳求的声音低声说: “乖一点, 留在这里, 证明你不是坏蛋, 证明你不会伤害别人, 好吗?” 明明每个字潮都听得懂,但是为什么组合在一起,就那么得深奥呢? 潮愣在原地,看起来像是听话了, 实际上是死机了。 乙骨忧太松了口气, 说道: “夜蛾校长, 我会管好它的, 我也会负责它的, 真的不可以让它留下来吗?” “不可以。”夜蛾校长冷面严肃道:“乙骨, 这可不是第二个里香,假如你只是重新诅咒了另一个家伙,那就另当别论,但这只咒灵相当危险。而且很显然,它和你可没有那种所谓的主从关系。” 乙骨忧太却道:“那么,假如它伤人了,就把我一起除掉吧。” 听听,听听,问题就在这里。 夜蛾不止一次地后悔过,当初为什么要通过五条悟的留校任职申请? 他任期下的学生,几乎没有一个是完全不存在任何心理问题的。 五条悟是个纯粹的强者至上主义者。 对于他而言,任何问题都不是问题,哪怕是心理问题。用他的话来说,人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时,问题也会变成优点。 当然,当然,这不过是一种诡辩。因为即便存在这样的人,如果他存在有毁灭世界的愿望时,那么这个世界也就不存在了。 这不过是建立在已经解决的基础上的一种“不存在难题”而已。 所以在几个月前,五条悟带回被划分为“特级”的乙骨忧太时,夜蛾真的天真地认为,这个孩子是个天真烂漫又可怜的好孩子。 但事实告诉他不是。 从某种角度而言,乙骨忧太是个比五条悟还烂的家伙。 五条悟很明确地知道自己有多强,知道自己该做到如何地步,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正确使用力量。 他好歹还拥有一颗……算是善良、算是为民除害的心脏。 但这个乙骨忧太,一个空空拥有强大力量、却没有生长出匹配这份力量的强大心智的孩子,他在处理任何最坏情况的最先方法就是—— 杀死他自己。 伤害普通人——他不该活着——杀掉他。 任务完不成——他是个废物——杀掉他。 现在则是演变成: 只要存在任何因为他而起的灾难,那么就先除掉他。 夜蛾感到匪夷所思。 并且无法理解。 并且认为,咒术高专的心理课应该找个时间开课了。 好在。 五条悟先伸出手,恶狠狠地把乙骨忧太的脑袋拍下去。 “说什么屁话呢?” 乙骨忧太被他按下脑袋,艰难地反驳: “我的意思是,我会以我的性命做担保,监管这只咒灵的。这是我的请求,我也会拜托五条老师,找一个合适的咒具来限制它的能力。” “这才对嘛。”五条老师满意地猫猫嘴,在自己的老师面前大发厥词:“好了好了,夜蛾,你听到了吧?就交给五条老师吧。” 夜蛾捂着头,显然已经放弃挣扎。 “总监部那边你自己去沟通。” 五条悟摆摆手:“放心吧,总监部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只是一只小咒灵而已,影响不到什么的。” “不知道为什么,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觉得世界末日要来了。”夜蛾茫然道。 “哼哼。”五条悟不置可否。 “好了,满意了吧?” 男人抱臂靠在墙上,看着乙骨忧太小心地把一个环形咒具卡在咒灵的镰刀状触肢上。 乙骨忧太抿嘴,腼腆地笑。 “谢谢五条老师,帮大忙了。” 五条悟摇摇头:“不用,你乖乖做任务就好,还有别忘记等级评定,下周准时去京都。” 潮碍手碍脚地甩了甩胳膊—— 那应该是可以称作胳膊的存在。 惊慌地发现自己不可以到处飞、也不可以到处飘了。 它的身体从来不受限于任何外力影响,甚至在咒力加持的状态下,可以日行千里。 但是现在不可以了。 不,应该不是不可以,而是—— 有着两颗深蓝色眼珠的男生小心地对准咒具输入自己的咒力,在咒具上方的宝石亮起之后,潮的身体被强制性缩小再缩小,直到它的视线水平和乙骨忧太平行。 它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不仅变小,力量也失去大半,不能随心所欲地想去哪就去哪,还不能使用咒力搞破坏。 它有点难过。 它想回去。 它想去找那个一头金发的少女。 乙骨忧太低着头,称得上顺从道: “你想去哪里就和我说,想干什么也告诉我,但是不可以像之前那样随便跑,也不能跟着陌生人走开了。” 五条悟笑眯眯地看着他: “忧太,你是把自己当爸爸了吗?” “咒灵爸比?” 乙骨忧太无法反驳自己老师的调侃,只能低着头,抓着咒灵的触肢,轻声说: “我很在意,很在意佐佐木同学,所以只要有一丝线索,我都不会放过。” “那么,”五条悟正色道:“你知道你前段时间被操控过的事情吧?” 乙骨忧太点点头:“因为之前里香还在的时候,经常会出现那种情况,所以我知道的。” “你还真是心慈手软呀,忧太。”五条悟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但说出口的话却令人胆寒: “假如是老师我,敢操纵我的那一刻就彻底死掉了哦。” 乙骨忧太只是点点头,并不为五条老师这样张狂的言论而感到惊慌害怕。 “嗯,五条老师,我和你不一样,我还很弱小。最重要的是——” 他眼神茫然。 最重要的是…… 那个漫长又诡谲的梦,内容却美满而幸福。 他的恋心,他的过去,他那个因为不爱自己而失去性命的朋友,最终觉醒。 即便勇者倒在了面见魔王的前一刻,他也并不为此而感到悔恨。 再站起来就好了。 再玩一次就好了。 找到那个背后捣乱的家伙,再次操纵他,让他和佐佐木同学重逢。 这就足够了。 他在游戏里承诺过—— 无论如何,都会留下来陪着她,无论如何都会和她一起死。 他直到此刻也未曾后悔过。 “最重要的是什么?”五条悟好奇地问。 乙骨忧太回过神来,他笑道: “最重要的是,我应该是做错事了,所以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我不会选择逃避的。” 五条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高高在上的神子并不会理会凡人的苦痛,他甚至无法理解乙骨忧太心中的纠结,不过他摆摆手: “那,忧太加油吧。” “老师,又要去出差吗?”乙骨忧太注视着他的背影。 “哦哦,这次是去英国哦。” 游戏里,五条老师那双澄澈的眼睛令他记忆犹新。 五条老师还存在那些记忆吗? 又或者说——幕后者的能力不足够操纵一个真实的五条老师。 就像他本人说的那样,无论是真实还是虚幻,五条老师都是当之无愧的最强者。所以,哪怕只是一串冰冷的数据,在意识到世界的虚假时,也会选择毫不犹豫地冲破这片迷雾。 人就是这样。 三千世界里,只有存在在此时的才是本我。 乙骨忧太轻轻抓住咒灵的触肢,轻声道: “我们走吧。” 潮不太高兴地踩着少年的影子。 它讨厌这里,讨厌这个少年,讨厌被束缚。 它有点后悔来到这里,也后悔遇到这个少年。 乙骨忧太扯扯它,安抚道: “对不起,但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所以只能这样了。” 他的指尖开始延伸出深蓝色的咒力,轻轻的、但也是一种威胁: “如果你非要离开的话,那就先把自己的意识打碎,可以吗?” 他等了等,咒灵的反抗动作消减了。 乙骨忧太满意地抿唇。 咒术高专的宿舍环境比较简单。 单人的小间,有一个被隔断的卧室,但格局比较拥挤。日本人习惯于给自己保留一些隐私,即便是独身居住的小公寓,也存在着不少隔断。 乙骨忧太挽起袖子,把房间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等到他慢吞吞地把清洁用具洗净归位时,黑漆漆的咒灵已经好奇地在房间里左看看右看看,触肢还时不时抚摸过墙面上用画框裱起来的照片。 照片只有简单的三张,一张是五条老师强烈要求的——脸色狼狈的少年,头顶站着笑得十分开朗的教师,是被判处死刑缓刑的那一天拍下的照片。 一张是和现在同期的相片,呆呆的无脸男、松软的大熊猫、漂亮的眼镜御姐,和角落里站着局促比耶的平平无奇路人男。 最后一张则是数量十分庞大的集体照。粗略数一数,上面有二百多个人头,头顶则是用拙劣的PS技术贴上去一张横幅,写着——“高一年级入学礼”。 潮好奇地用触肢碰碰那张照片。 它的感官不由任何外显的器官控制,而是由咒力痕迹。它仔细地感受这张照片,在照片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咒力痕迹最浓重的点,是那个蓝色眼珠的家伙的咒力痕迹—— 而那个点,是一个女生的脸。 黑色的妹妹头,黑色的眼睛,轻微驼背,眼神平淡地直视镜头。 一个平平无奇的人。 要形容的话,就是比乙骨忧太还要平平无奇的家伙。 但她的脸,却被乙骨忧太抚过无数次。 潮的触肢停在那里,似乎还能感受到少年指尖温热的触感。 乙骨忧太弯下腰,注意到它的动作,轻声带着笑意说: “你怎么这么聪明?” 他把我当笨蛋。 潮如此清楚地认识到。 但它却并没有想要纠正乙骨忧太的想法。 它只是静静地听着身边的少年说: “这是佐佐木同学,是……我喜欢的人。” “潮,佐佐木潮。” 漆黑色的触肢抖了抖,潮放下自己的触肢。 盯着那个黑漆漆的小人。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黑色的衣服。 和它一样,都叫潮。 和它一样,都黑漆漆。 乙骨忧太还在娓娓道来: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她在哪里幸福吗?不知道她在明白自己才是世界的主角之后,有没有对自己好一点?” 他说:“假如我能早点察觉到就好了。假如我告诉她——不必要为了别人牺牲,只要为了自己而活就好了。假如我那天下午,和她一起去音乐教室就好了。” 潮缩了缩,把自己藏在乙骨忧太瘦弱的身体后面,不让自己和照片里那双平淡的眼睛对视。 它的动作逗笑了乙骨忧太。 胸中满是心事的少年少见地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茫然地注视着雪白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潮愣了愣,也学着他的模样,让自己像一张煎饼一样摊平在床上,它能感受到少年的气味、能感受到少年的呼吸和心跳,这个房间、以及这柔软的床铺上,到处都是这个名为乙骨忧太的少年的咒力。 丝丝缕缕将它包裹缠绕,直到它觉得有些不自在。 “你和别的咒灵真不一样。”他像是感叹一般,轻声说:“以前,我和佐佐木同学一起上学的时候,里香总是很讨厌她。” “它和佐佐木同学好像还打过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从那之后,里香总是对我说佐佐木潮有多么多么讨厌,可是——打架的时候,它最积极了。他们都把我丢下,让我一个人玩。”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潮摇晃着触肢,完全无法理解。 “咒灵,和人的灵魂会是同一种东西吗?”少年侧着身子,脸柔软地搭在自己合十的手掌上,正用温和的视线注视这只漆黑的咒灵。 他伸出手来,顺着咒灵的触肢往下滑,一直滑到不知道什么位置去。 反正咒灵嘛,和人的身体构造又不一样。 他轻轻摸索着,咒力就像是空气一样轻飘飘地抚弄过咒灵的每一寸触肢,他似乎在尝试着从这具奇异的构造中找寻到熟悉的气味。 但他显而易见地失败了。 乙骨忧太只好轻声问: “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佐佐木潮吗?”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呢?你们是相同的存在吗?” 佐佐木潮。 黑漆漆的咒灵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用什么感知著少年传达出的信息。 雪白而柔软的床单上,少年侧着脸,面色恬静柔和。另一侧却躺着一只模样怪异、触肢尖细得能够轻易分割人体的咒灵。 乙骨忧太伸手,黑色的触肢便条件反射地搭上去,潮愣了愣,只听到少年用低哑的声音发出细细的笑声, “好笨。” 潮不知道为什么。 突兀地升起一种反抗的心理。 你凭什么说我笨? 你个世界上最笨的笨蛋居然还说我笨? 只是这样的想法很快就消湮了。 乙骨忧太接着说,用近乎恳求的语调: “拜托你了,如果你能带我去见她,就带我去吧。” “我不想让佐佐木同学等太久。” 触肢抖动着,轻轻地划过少年的掌心,独属于人体的温度让它条件反射般震颤,像是被沸水烹煮的肉块般起起伏伏。 它的触肢是尖细的月牙状,是一种在插进心脏后,可以反倒着将人体挂在上面的形状,是一种可以轻而易举杀死人类的形状。但此刻,它正试探性地在少年掌中游离着。 漆黑的触肢顺着骨骼的纹路,划过指腹、贴着指缝,直到它不由自主地贴近少年的掌心,自发般地完成了一个“十指交叉”的牵手。 “你喜欢这样吗?”乙骨忧太低下头,带着一点温柔的迁就。 他大概是认为面前的咒灵是没有意识的家伙,也察觉到黑漆漆的咒灵和佐佐木潮脱不了干系。 于是他轻微张开手指,任由深色的触肢牵着他的手,似是贪恋人体的温度不忍放手。 潮反应极大地抽出自己的触肢。 第一时间站起来,让自己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它缩在角落里,不论乙骨忧太如何宽慰它,它都一动不动。像一只深色的麻布袋,缩着脑袋、低下头,好似犯了什么错。 乙骨忧太叹气。 站起身来,朝它伸出手。 “下午我的朋友们会来做客,你要和我一起吗?” 又是同样的问法。 只是这次,眼前的这个人只给了它一个选项。 凭什么? 潮愤愤不平。 但它没来由得无法反抗。 它看看自己黑漆漆的触肢,又看看少年白色的手掌。乖乖伸出自己的触肢放在少年的掌心,接着便看到他露出欣喜的笑容。 无法拒绝。 潮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觉得这个人的情绪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只要它稍微一不注意,这颗星星就会暗淡,另一颗星星就会悄无声息地亮起。 人类真是太难理解了。 …… “角落里那个是?”漂亮的眼镜御姐发话了。 角落里的诡异黑色生物抖了抖,仍然选择巍然不动。 乙骨忧太解释道:“这是我负责监管的咒灵。” 禅院真希相当不满,举着盛满可乐的杯子大放厥词:“什么意思?难道高专以后要变成咒灵保育院了?还是说这是五条悟下达的‘命令’?” 乙骨忧太无奈。 “不是这样的,真希同学,是因为这只咒灵和我前段时间遭遇的袭击事件有关联,所以我请求老师帮我把它锁在身边。” “大芥?” “没关系的,狗卷同学,我没有什么危险。” 憨厚的熊猫则是摸摸自己白花花软乎乎的胸膛,笑道:“这样就好,还以为忧太你又重新诅咒了一个小姑娘呢,那样就太不妙了。” “那也不行吧?”真希皱眉,“马上要有下一届新生进来,你在自己宿舍里还好,但马上又是咒灵高峰期了,你能保证它永远不伤人吗?咒具可不是免死金牌。万一它在学校里伤人,我是不会手软的。” “它……”乙骨忧太抿唇,“姑且还是听话的。假如它做出不可控的行径,我会和它一起死,然后赔礼道歉的。” 少女“咚”地一声放下手里的玻璃杯,把小桌都拍得震天响。 “所以我说你啊,我真的超级不爽你这个态度的。什么叫做它犯事你也一起死?它是咒灵,你是人类,你要一辈子管着它?你要把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当成你的责任?那你这个人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假如随便一只咒灵杀了人,你都要揽到自己身上,那我们不要干了,直接把你杀掉不就好了?” 话虽如此。 但乙骨忧太知道同期们都是好意。 但要他如何解释呢? 因为里香离开而被袭击,在游戏里遇到了曾经喜欢过的人。现在还妄想着回去,还妄想着回到她身边。 这时候,那只黑乎乎的咒灵反倒飘过来,学着乙骨忧太的模样坐下来,小小一只,身体还是半透明色的。明明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什么表现,那张黑色的脸上更是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众人就是觉得—— 它似乎在以一种自己不熟悉的方式参与到这个世界中来。 于是真希也不抱怨了。 只是捏着鼻梁叹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把高专搅个天翻地覆吗?看也知道,夜蛾老师一定非常为难吧?” 熊猫揽着她的肩膀,宽慰道:“忧太都决定了,真希就别像个老婆婆一样啦。” “我到底是为了谁啊混蛋!” 潮坐在热乎乎的房间里,左右看看周围。 感觉身边坐了一群很恐怖的人,除了中间这个身上没什么咒力的女生之外,其余的都很有压迫感。 不过它只是担忧了一瞬间,很快又放松下来,左看看右看看地社交着,还凑到禅院真希身旁,因为这个人类的身旁是咒力浓度最薄、也最令人感到舒适的。 送走吵吵闹闹的同期们,宁静无人的夜晚是让潮感到舒适而平和的时间。它静悄悄地坐在窗户边上,抬头,用身体去感知空气中的信息,像是在深夜使用触须探知的小蚂蚁。 突然之间,它的感官感受了熟悉的味道。 它熟稔地转过头,看着少年肩膀上搭着雪白的毛巾、从冒着热气的卫生间里走出来。见到它正坐在窗边,甚至还习惯性地叮嘱它: “注意安全哦,不小心掉下去会受伤的。” 明明自己是从十层楼跳下来也不会崴到脚的超级赛亚人,面对这只带着熟悉气味的咒灵却小心再小心。 潮晃了晃自己的触肢表示她听到了,却没有立刻从窗户边上下来,而是倚靠着墙面,伸出触肢,用触肢沾满风中的气味,再收回触肢。 “你在社交吗?”一颗深黑色的头冒出来,脸上还留存着浅浅的笑意。 “听起来好乖啊。” 他像是突然爆发出沟通说话的欲望一样,吧嗒吧嗒说个不停: “你知道吗?我以前刷到,小狗出门溜达时就是他们的社交环节。他们会嗅闻别人留下来的气味,和那些独特的气味形成交互,再接着把自己的气味覆盖在上面,等待下一次再次路过这里时,嗅闻这片被别人覆盖过的味道。” “这样周而复始,小狗们就能互相沟通交流。” “听起来是不是很可爱?” 可不可爱潮不知道。 它只知道眼前的少年用手指顺着它的触肢伸出窗外,学着它的姿势摆动手臂,潮看着那里。 深色的触肢和苍白的手臂,诡异得像是人的躯壳中生出异形的身体。它的触肢不自觉地抖动,乙骨忧太也就轻轻笑笑,再用自己的手臂和它交缠。 “是这样吗?”他问道。 “你也像小狗一样,在给别人留下气味吗?你也在覆盖别人的味道吗?你有闻到属于我的气味吗?” 那双孔雀石蓝的眼眸带着微不可见的暗芒,他淡淡地问: “我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呢?” 潮没有理会他。 或者是它懒得理会,也或者它不想对这种无聊的问题进行回应。 他的味道。 又或者说是人类的气味是什么样的? 人类的味道对于潮而言,都是一样的。 带着拥挤、忙碌和苍白,就像是一杯温温的白开水,喝起来比中药还难以入口。 但眼前的人类的味道,似乎还多出一味。 让他的气味变得复杂。 被开玩笑成为小狗的咒灵并没有在乎乙骨忧太的调侃,而是静悄悄地收回触肢,小心地把自己再次缩成一团,蹲在房间的角落里。 这次,任凭乙骨忧太怎么出声,潮都不再说话,而是呆呆地蹲坐在地面上。 它或许在好好思考吧。 自己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它安安静静地什么都不做。 等到房间里逐渐传来属于少年的均匀呼吸声,她才慢吞吞站直身体,飘到那张人头众多的新生合影上,用触肢的尖细处小心翼翼地抚摸过那张白色的脸,那个和它一样黑乎乎的家伙。 它再一次嗅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那股属于乙骨忧太的味道。 只是这次,那股气味多了一点明晰的感官。 潮知道,那是思念的味道。 高专生每天都很忙。 早上要早起上早课,通常是一个早上不停顿的早课,假如有人临时有任务,那么就请假去完成任务,但落下的课程也要找适当的时候补回来。 下午则是有实操课和循规蹈矩的训练,他们通过繁重的身体锻炼来提升肉/体的强度,用咒力来催生尚不成熟的躯壳。 新来的辅助监督以一种严肃认真的态度旁观他们的训练,时不时低头和一旁的夜蛾校长讨论著什么。 不过一般这个时候,乙骨忧太都会接到单人的调派任务,这次也不例外。 他冲着新来的辅助监督点点头,于是这位姓氏为西山的监督便了然地跟在他身后,熟练地启动汽车,推推眼镜,问坐在后座的少年,这次的目的地是哪里。 那只黑漆漆的咒灵于是也靠着坐在乙骨忧太身旁,辅助监督却并不觉得这一幕看起来有多怪异。毕竟他是知道乙骨忧太的,传闻中他被自己的青梅诅咒并束缚在身边,从此而拥有了超乎想象的强大力量。 但最终结果如何,没有人知晓。 五条悟解决此事之后,只是对此草草做出总结,但乙骨忧太此人的信息,却被封存在总监部的档案处,以和五条悟同等级而对待。 这个在总监部里被污化为恐怖家伙的少年,此刻只是平淡地注视车窗外一点点后退的风景。那只黑漆漆的咒灵被他紧紧牵住,西山说不好他是想要制止咒灵做坏事,还是因为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咒灵留在他身边。 “在前面停下就好。”乙骨忧太扬声道。 是一只二级咒灵,辅助监督应该至少和案发现场保持百米外的距离。假如万一中的万一,乙骨忧太没能在第一时间祓除咒灵,那么辅助监督就会首当其冲。 乙骨忧太下车。 蹲下身子,把板鞋上的鞋带系紧。 即便他已经通过咒力训练部分改造了自己的身体素质,但在某些时候,散落的鞋带也会让他一个平地摔。 “祝君武运昌隆。” 姓氏为西山的辅助监督念念有词,纯黑色的帐升起,乙骨忧太敏锐地感知到其中咒灵的气息。 他点点头,径直朝着帐的方向走去。 潮则是不得不跟在他身旁。 触肢上被紧箍的咒具不但将它的咒力吸取干净,还把它的身体变化到毫无威胁的程度。 潮躲在乙骨忧太的身后,对他满腹抱怨。 “你害怕吗?”乙骨忧太轻轻地拉着它,小心让它跟在自己身后。 他还跟着调侃潮:“明明之前第一次和五条老师见面的时候,你就站在他身旁,帮他拎着蛋糕呢。” 乙骨忧太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奇妙的感染力。 但与此同时,他手上的动作却干脆利落,一刀将眼前咒灵吸附在地面上的肢干砍断,在咒灵暴怒之前闪身逼近,高高跃起,再一刀将硕大的咒灵一分为二。 他站在咒灵巨大的头颅上, “怎么看,都是五条老师更恐怖一点吧?” “不,不能说是恐怖。”他自言自语地纠正,“应该说,是拥有无比强大力量的从容。” 他有些气馁:“假如我也拥有和五条老师一样的从容就好了。” 他拔出太刀。 向潮伸出手。 “解决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乙骨忧太仍在思考。 他要让佐佐木潮懂得爱,要让佐佐木潮懂得世界的中心,要让佐佐木潮明白自我的含义。但在这过程中,自认为自己比佐佐木潮更加成熟的乙骨忧太,是否真的成长了呢? 就像真希说的,就像五条老师说的,就像夜蛾校长说的。 无论乙骨忧太说什么,在他们眼中,他仍然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他仍然是从前那个因为死刑而需要被特定关注的人,但这和他的初衷相违背。 也和佐佐木潮告诉他的相违背。 佐佐木潮想让他成为的—— 是可靠、自信、从容、淡然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沉重阴郁、还总是钻牛角尖。 可是他一面这样思考,一面又觉得很不甘心。 因为就连佐佐木潮都没有做到他要求的那样,她又凭什么要求乙骨忧太必须要在短短的一年里成长成她希望的样子呢? 乙骨忧太轻巧地将太刀收回刀袋。 他握紧那只冰凉而柔软的触肢,轻声问: “真的不可以带我去找佐佐木同学吗?” “我现在明白。” 他皱着眉头。 “不可以寻死,不可以将自己的性命看淡,不可以成为那种肆意发泄愤怒的人,不可以变得丧失理智。” “乙骨忧太想成为的,从来都是可以让人放心交付信任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人都觉得我还没有长大。” “……” 咒灵自顾自地走着。 它才不管这个瘦弱的人类内心的想法,烦躁地摆摆手,却发现少年那只苍白的手此刻还紧紧拉着它的触肢,就像拉着一只少女的手。 身边的少年还在不停地说些什么。 潮就这样懒懒散散地听,脑袋里却想的是—— 它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远在千里之外。 被缝合起来的少女躯壳,纤细苍白的手指微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有着半条胳膊的长发男人推开门,脸上的神色是莫测的微笑。 他带着一点试探问道: “佐藤,西山小姐的朋友情况如何了?” 一旁的佐藤紧张地站起来,在夏油杰的授意下又认认真真地继续着手头上的工作—— 给一具尸体注入防腐剂。 他摸不清夏油杰的目的。 但西山雪交代过他,夏油杰问出的问题,只需要诚实回答即可。 佐藤:“器官活动很微弱,大脑皮层的电信号反馈频率也很低,除了日常的输血能够维持她的身体机能之外,剩下的只能靠奇迹。” 夏油杰俯下身,仔仔细细地注视着那张平庸的脸蛋。此刻,那张文静而瘦弱的脸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细小的缝合线路。 他感叹道:“是了,毕竟是从高楼摔下来的呢。粉身碎骨,连皮肉都差点没能保留住,能维持这样的状态已经是相当不易了。” 他的脸上看起来充斥着同情,似乎也在为这个可怜的少女的遭遇而感到痛心。 夏油杰用手将自己垂落在前胸的发丝尽数梳理到背上,笑得温柔: “一定要全力关注这位佐佐木小姐的身体状况。一有情况的话——就告诉我们的圣女大人吧?” 夏油杰遗憾地收回视线。 但别误会,他不是因为少女的惨状而感到遗憾,而是因为这样的□□,即便使用反转术式也没有办法修复,这已经处于正能量反馈能够修补的界限之外。 那么想当然的,那只咒灵—— 也就没办法使用了。 起初他认为,那只咒灵和特级咒灵祈本里香的状态是一样的,都是被主者诅咒而降生的咒灵。 但渐渐的,他发现并不是这样。 祈本里香的本体早就在很多年前就死亡了,而她的庞大力量,看似是来自咒灵里香这个躯壳,实际上是来自于乙骨忧太,这样扭曲的灵魂连接才构造了如此美妙的存在。 而佐佐木潮就不一样了。 西山雪的咒力量不足以让她产生如此庞大的诅咒。哪怕她的咒力在西山一族中已经是翘楚,但这些咒力面对乙骨忧太时,仍然显得不够格。她的确拥有着诅咒佐佐木潮的能力,但她却没有能力将她留下来。 她没有能力杀死作为人类的佐佐木潮,那么佐佐木潮也就没有办法被诅咒,于是现今的少女只能以半咒灵半人类的方式存活。她和咒灵不同,她既不产生恶念,也不吞噬恶念。 假如非要找一个适当的名词来形容佐佐木潮的存在的话,那就是—— 灵魂。 既然本体还没有死去,那么无论夏油杰多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将佐佐木潮变成他自己的咒灵。 他低下头,微微靠近平躺着、脸颊毫无血色、甚至呈现出青灰色的少女,夏油杰轻轻叹口气,用手指拂过少女的脸,顺着她那一条条缝合过的伤口往下滑,直到整只手都齐全地握紧了少女纤细的脖子,只需要他一用力,就能将这个脆弱到无法反抗的少女送进地狱。 他那双深紫色的眸子审视着少女的身体,如同在衡量她的价值。 片刻之后,男人松开手,眼底笑意盈盈。 “算了,算了。” 佐藤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能抬高声音问:“教祖大人,请问你还有什么指示吗?” 夏油杰伸出食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中,声音缱绻温柔:“佐藤,还是好好关照这位佐佐木小姐吧。” 毕竟我也想认识一下。 能以这样奇特的形态存活于世间,还不被如此巨大的咒力量诅咒致死的存在,夏油杰这辈子也是头一回见。 正如前面所说的。 祈本里香的死去是由于人为的事故。但在她还没有彻底死去之时,是乙骨忧太的力量,将祈本里香由尚且存活的生态转化为可以被诅咒的死态。 也就是说,是乙骨忧太亲手“杀死”了祈本里香。 但佐佐木潮为什么不可以呢? 因为西山雪还不够强大。 她还不能够杀掉佐佐木潮。 佐佐木潮还活着,仅仅是因为她想要活下去。她的灵魂没能转化为死态,所以佐佐木潮活了下来。但假如西山雪没有诅咒佐佐木潮,她最终也会选择其中一种方式留存下来。 夏油杰心情颇好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再一次认为,自己没有杀掉佐佐木潮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 咒术师的等级评定是个相对比而言比较麻烦的事情,因为咒术师的等级实在是一个难以用数值言明的评价。 咒术师的评定绝对不是简单的一二三四五,也不是像闯关游戏一样,你闯过去就给你打三星,闯不过去就game over。 也因此,咒术师等级的评定采取了各种各样的方法。 较为简便的是对战,这一类通常只会用在等级较低的咒术师上,例如禅院真希。她是天生的无咒力,假如摒弃掉她的一切外化因素,她和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说是“天与咒缚”,但实际上离这个名头还远得很。 又因为咒术师们之间,彼此的术式不同也会造成战斗量的差异。 因此干脆就直接使用现成的任务作为划分咒术师等级的评定。 至于咒术界的传奇五条悟。 他在成为教师之后,又兴高采烈地参加了好几次咒术师等级评定,硬是叫着嚷着想要总监会给他设定一个全新的等级,然后—— 就把总监会的地板轰飞了。 这些就一概不提了。 总之,乙骨忧太的第四次咒术师等级判定很成功。 在他重新可以凝聚出另一具祈本里香的时候,他就已经证明了自己回归巅峰。 只是冥冥皱着眉头,左边看看白花花的里香,右边看看黑漆漆的潮,心情十分沉重地说: “请问你这是——讲究一个阴阳调和?” 她拍拍乙骨忧太瘦弱的肩膀,思索半天,最终总结—— 这一定是五条悟的错。 “还是离你们老师远一点吧,他会误人子弟的。” 乙骨忧太羞涩腼腆地抿唇笑,小声询问咒术界里消息最齐全的冥冥前辈: “我想请问您,最近有没有什么类似精神操控的案件?我想了解一下。” 冥冥也不问他要了解做什么,只是冲他张开手,示意给钱。 乙骨错愕了一秒,才无奈点点头:“等我回去给您转账可以吗?” 冥冥:“打听十万,数据包二十万,祓除五十万,全套一条龙加精神放松一百万。” 乙骨忧太头皮发麻:“十万!十万就够了。” “好吧。”冥冥耸肩,正色道,“仙台你应该很熟悉吧?前段时间,仙台部分区域在一夜之间支起很多帐,但时间很短暂。假如不是我的乌鸦正好巡视那边,咒力波动微弱到几乎无法观测。” “而这些帐所笼罩的区域内,就有几例像你说的,被精神操控的案例。而且最奇特的地方在于,它只操控身体里存在咒力的非普通人,而普通人则是没什么表现。” “但恐怕……” 乙骨忧太默默接上下半句: “恐怕只是因为,没有咒力的普通人根本没办法发觉自己被操控吧?” 冥冥点头肯定他。 想想吧。 这有多么可怕。 明明你就生活在普通的社会中,但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失去了部分记忆。当你仔细回想时,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你去问身边人,但身边的朋友却都告诉你,你的表现很正常,再正常不过。因为你就是你。 你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你被操控了而已。 冥冥看着乙骨忧太一脸难办的样子,又借机推销: “真的不要来一个大全套服务吗?可以给你优惠。” “不用了。”乙骨忧太无奈道,“谢谢冥冥前辈,有需要我会找您的,款项我等会打给你。” 冥冥看着少年背起刀袋走远的身影,扬声道: “再多给我打五万,我给你一句忠告,离仙台远一点。” 她如数家珍一般,“诅咒之王、精神操控,再加上最近盘星教也在搞大动作,他们弄出了一个什么圣女,正有意利用教派信仰同化普通人。我是搞不懂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但是五条悟给过钱了,所以我警告你,别掺和这些事情。” 乙骨忧太停住脚步,声音迟缓地响起: “这些都和我没关系。” “当然。” 冥冥却道: “但当你妨碍到别人的时候,你猜他们会以这样的借口放过你吗?” 少年仍然一意孤行。 那对他有很重要的意义,哪怕失去性命也无所谓。 啊。 对不起,佐佐木同学。 他又无意间说出了轻贱自己性命的言论。 应该说,他会尽力保全自己。 等到乙骨忧太学生证上的“一级”重新换成“特级”时,他的任务等级也随之上升了。 没办法,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潮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排斥他。 反而偶尔会心平气和地坐在他的沙发上,懒洋洋地翘着尾部的肢干,乙骨忧太这时就会在心里小声描绘—— 黑漆漆的、和人类形状不相同的尾端,你甚至没有办法将其称为足肢,因为那看起来就像是、就像是鱼一样。 这只不知姓名的咒灵,有着奇怪的身体。 圆滚滚的、可以称之为小巧的头颅,细长的脖颈,平坦的前胸后背、没有性别之分,下半身长得像鱼尾,然后又在鱼尾和身体的分界线延伸出去两条长长的细线、如同弯月状,这就是它的触肢,也就是手臂了。 通体黑乎乎的,什么其他的色彩都没有。 看起来很像是那种动作大片里的异形,但却又比它们长得更加靠近人类也更加瘦弱。 潮软乎乎地摊在沙发上、摊在床上、摊在地摊上、甚至摊在书桌上,仿佛自己是一只随处可躺倒的小猫咪。但偏偏它又不像小猫咪那样可以任意蹂躏,因为它总是选择房间里距离乙骨忧太最远的平面躺下。 只有一个时间点会例外,那就是乙骨忧太晚上睡觉的时候。 人类发明的柔软床铺实在太舒适。 潮会迟疑一下,然后十分自然从容地靠着触肢先滑上床单,就像一滩软乎乎的史莱姆,然后再用柔软的肢节支撑自己的身体。直到它靠近床上散发着奇怪热度的人体时,它几乎就能感知到少年均匀而细小的呼吸声了。 在静谧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潮看不到少年的脸。它只能伸出触肢,在乙骨忧太紧闭的眼皮前面晃几下,确认少年不会醒来之后,它才把自己慢悠悠地摊开,像一张煎饼一样占据着床上的每一寸角落里。 它契合的身体和乙骨忧太的身体泾渭分明,但只要是他的身体没有侵占到的边边角角,就一定会有黑漆漆的咒灵的存在。 咒灵的身体在摩擦床单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僻静的深夜里,就像一条硕大的巨蛇,时刻不停地丈量着主人的身体。向来感官敏锐的乙骨忧太竟然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声轻柔,让人无法分辨他到底是真的睡着,还是只是浅浅闭眼。 潮乐不可支地在床上翻滚,并占领每一寸土地。 它时不时用触肢触碰乙骨忧太的手掌,学着和之前一样,轻轻地蹭进他的指缝,做出一个握手的姿势。哪怕乙骨忧太不回应它,它也独自玩得很快乐。 当然。 触肢乱七八糟游走的过程中,总会碰到一切奇怪的地方。就比如它的触肢顺着少年瘦弱的背脊往上爬,一直延伸到乙骨忧太的脖颈上。 触肢条件反射般地用触肢将脖颈圈紧。 它缩了缩,它有一种奇妙的欲望。 它想紧紧将这个脆弱的人类包围。 它想将触肢下这一截脆弱的骨骼揉碎。 它还想让他怒吼、让他痛苦地哭出声音。 黑色的触肢懒洋洋地翘了翘,全然看不出其主人内心中的波澜壮阔。 潮是个直觉动物。它自从降生起,就一直秉持着想做什么做什么、想怎么做怎么做的心理状态,哪怕是那个金色头发的少女,它也从来没有一刻屈服过。 潮仔细想了想。 又用触肢拍拍身下柔软的床垫。 它最终还是放弃了。 没有原因,仅仅是出于它不想。 它只是大概能理解死亡的含义。但它把眼前的少年掐死,就像掐死一只苍蝇,它不会为此感到一丝一毫的悲伤。 但是它迟疑地一会。被拉长的漆黑触肢滑落在地板上,继续拉长,像一颗橡皮糖一样往前蠕动,直到触碰到墙面之后,触肢又立起来,顺着墙面往上攀爬。 最终,触肢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那张印着二百多个人头的照片上。 它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把那个少女的脸隔着玻璃戳了一下又一下,直到相框的外壳都产生了一点点碎裂的痕迹,它才慢吞吞停下自己的行动。 内心的施暴欲降低。 少年的身体和脖颈也无法再吸引它的注意力,潮松开手,懒洋洋地翘着触肢,似乎要一直延伸到窗外。 身旁的少年似乎被它的行为惊扰。 他翻个身,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哼,膝盖将软绵绵得如同棉花糖般的触肢压在骨骼下,头轻微前倾,缩一点脖子,形成一个更加有安全感的睡姿。 浓重的咒力向潮扑面而来。 它却顾不上关注那些了。 因为乙骨忧太的唇,苍白的、带着热度的肉块,正轻轻巧巧地搭在它的触肢上。 那是它用来获取信息的触肢,此刻却被人类含在嘴巴里。 潮愣了愣。 触肢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始汲取新环境的信息。 铺天盖地的咒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乙骨忧太平常肯定也多少使用过口头咒术,不然口腔中的咒力浓度不会高到如此吓人的地步。 按理来讲,这是很正常、也不需要感到羞愧的事情,毕竟羞耻心是只有人类才拥有的东西。 但是潮现在确实有些死机。 这和它之前所有触碰到的人体的血肉都不一样。 这是生机勃勃的、湿淋淋的、温热的狭窄空间。 潮甚至无法在里面自由扩张,因为咒术师的嘴巴里,似乎有一只巨大的软体怪物正在攻击它的触肢。 潮认为那是攻击的原因有三: 一、它正在疯狂地触碰潮的触肢。 二、潮想要离开,却又被它勾回去,显然是想要打持久战。 三、潮被它碰到的地方产生了如同被电击般的奇异触感,这显然就是被攻击才会产生的感官。 综上所述,潮认为自己正在被攻击。 它严肃地思考着。 按照原来的它的逻辑,此刻应该肢节掀桌而起,将这只胆大妄为的人类咒术师撕成碎片。然后回到那个金发少女身边,向她讨要奖励。 但是潮稍微一动。 触肢上佩戴的咒具传来强硬的牵制力,它正在用自己的存在感警告想要反击的潮。 可是潮却认为,自己如果再不反击,很有可能会被恐怖强大的软体动物吃掉。 于是它奋起反抗。 不仅将软体动物戏弄得咕叽咕叽响,还让自己讨厌的咒术师发出了呜呜呜的痛苦挣扎声。 潮认为,自己实在是太强了。 耗时五分钟。 潮终于在这场伟大的战役中夺回了自己的触肢。 只是触肢从那个邪恶强大的软体动物手中逃脱时,它漆黑帅气的盔甲已经被糊上了一层晶莹的水光,看起来不仅十分软弱、而且沾满了邪恶咒术师的味道。 简直奇耻大辱。 潮将触肢靠近自己,反向捅进自己的身体里,身体拥有自我代谢功能。它驱使着身体吃掉那一截被咒术师弄脏的触肢之后,很快又重新长出来一截。 虽然咒术师的味道留在了身体里,但是触肢那英勇霸气的外形又重新回来了。 可喜可贺。 邪恶的咒术师闭着眼睛,眼皮是浅浅的粉色,连刚刚看起来惨白的嘴唇都变成了深红色,像是被用鲜血涂抹过一般。 潮屡教不改,又伸出触肢试探性地放在咒术师的唇边,像是一种戏耍。 碰你。 欸,我跑! 再碰你。 欸,我再跑! 咒术师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潮则是双手叉腰,觉得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能将如此可恶的咒术师驯服,实在是潮大人的威严所致。 它玩高兴了,并暗自下定决心,以后每天晚上都要进行潮的英勇大冒险。 它才不在乎这个讨人厌的咒术师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不开心它就粗暴地和邪恶软体动物大王作战,开心它就—— 它就热情地和邪恶软体动物大王作战! 于是它驱使触肢,揉揉头发、捏捏脸,拉着眼皮看来看去,然后还要恶狠狠地压在人家的被子上,把自己摊开,誓要和邪恶的咒术师以及邪恶软体动物大王作战到底。 这么折腾一晚上,天才终于亮。 乙骨忧太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觉得自己全身都疼。 头疼、脸疼、眼睛疼。 胳膊疼,腿疼,嘴巴疼。 尤其是喉咙,像是感冒一般肿胀起来,说话都会偶尔破音。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晚上梦游起来去偷地雷了。 抬头一看,黑漆漆的咒灵摊成薄饼,死死地压在他身上,见他苏醒,甚至还用触肢触碰他的嘴巴,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乙骨忧太无奈地笑笑。 把这只幼稚得和小孩子有一拼的咒灵掀开,像掀开被子一样,用沙哑的声线问: “昨天晚上我们是打架了吗?” 算了。 乙骨忧太注视着镜子里面色疲倦的自己,权当是被坏心眼的家伙揍了一顿。 打架当然是打了。 潮兴致勃勃地卷起自己的触肢,形成一个空心的拳头状,一下下毫无杀伤力地戳在少年的后背上。 乙骨忧太还能怎么办? 他只能叹口气,将格外兴奋的咒灵拉到一边,让它乖乖坐在沙发上,等自己洗漱完毕带它出门。 潮又进入了情绪高涨的环节。 它卷起自己的拳头,大放厥词: 来吧,邪恶的咒术师,邪恶的软体动物大王,这次绝对不会怕你们。 和邪恶软体动物大王奋战的夜晚里,潮学会了一项新技能。 不,这应该不属于新技能,这只是一种奇妙的向类人转变。 它和乙骨忧太挤在一起,面对着卫生间里小小的镜面。那颗圆滚滚的头颅原本什么都没有,此刻却长出一张淡色的缝隙,扁扁的唇瓣张开,暴露出一个粉红色的腔体。 而里面正安安静静躺着的—— 正是邪恶软体动物大王!!! 潮兴奋起来了! 这次,它将使用最堂堂正正的手段来赢过这个邪恶的咒术师。 就将此行动命名为—— 潮的软体动物大王之争。 作者有话说: 妈呀,这个人外让我写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本来不想写这么多人外的。 小潮的邪恶软体动物大王给我萌死了,写下这个的时候自己先捂着脸陶醉了几分钟。 第44章 ================== 要知道, 咒灵突然长出人类的器官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因为人类的构造既复杂又脆弱,几乎是自然界中最为畸形、也最为不符合常态进化的动物。 与之相反的,咒灵却是将趋利避害发挥到极致的生物, 它们由人类降生, 却厌恶人类的一切。它们从不向往人类的构造,才将自己长成一个个面目狰狞的怪异模样。 而人类呢? 舌头连着喉管,因为发声需要舌头的蠕动、带动喉管的震颤, 人类才能像一台机器一般奏响音乐。 既然获得了口腔, 那么人类就拥有进食的权力,食物通过舌头和牙齿的咀嚼, 进入胃肠道,消化的能力就用来供给人类这台庞大机器的运作。 无论怎么看, 人类都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但是潮并没有获得像人类一般的能力,它只是凭空长出一个嘴巴、一条舌头, 那舌头跟随它的意志而蠕动。 它不会说话, 也无法进食。 乙骨忧太担心地看了又看, 只能看到那根舌头连接着黑乎乎的地方, 说不好是喉咙还是咒灵体内的什么区域, 也可能只是一片虚无。 他也是随随便便就慌了神,小声地自言自语: “要不去找家入前辈问一问?” 但家入硝子再怎么神通广大,也只是个看人类的医生而已。带着一个长了人类器官的咒灵找她,求求她能不能医治一只咒灵, 那她铁定要把乙骨忧太脑子里的水倒出来。 更何况反转术式, 怕是可以直接将咒灵本身的存在抹消吧? 潮却很得意地张着那只新长出来的“嘴巴”, 像是炫耀新衣服的小孩, 在乙骨忧太面前走来走去。 它的表达能力是人类无法理解的高度, 于是乙骨忧太也就没办法读出它动作中的含义—— 来啊, 来战斗! 它要和邪恶软体动物大王一分高下。 乙骨忧太拉着它,双双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要潮张开嘴巴,自己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这张崭新的嘴巴。 唇瓣很薄,甚至边缘近乎透明,直到缓慢移到唇中,才显得色彩鲜艳了些。 潮反常地乖巧。 甚至在乙骨忧太看来,它乖巧得不像话。 乖乖地坐在沙发里,张开嘴巴,任由眼前这个邪恶的咒术师来瞻仰它的伟大。 是的。 潮认为,这就是人类社会中用来彰显自己强大的方式。 它非常有自信,因为它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时,曾经看到不少人类双手死死勒住其他人的脖子,然后用这根邪恶的软体动物大王互相缠绕、打斗,最终他们气喘吁吁、脸红脖子粗,看起来像是经过一场恶战。 “怎么会这样呢?” 可怜又邪恶的咒术师一脸发愁,看看它的嘴巴,又轻声纳闷着。 他一定也在因为潮的强大而感到恐惧吧? 看吧!看吧!多看看! 然后就此倒在潮大人的威严之下吧。 乙骨忧太小心地用手扶着咒灵那可以称之为肩膀的地方,轻柔地要它抬头,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抬头,让我看看。” 潮当然欣然履行。 少年的指尖微微用力,停顿在咒灵那张奇怪嘴巴的边角上,让它乖巧地保持现在这个大张嘴巴的状态。 乙骨忧太清晰地看到,那根舌头的根部,似乎连接在黑乎乎的空间上,但是再往下看,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迟疑着。 他小心地开口询问:“我可以摸摸看吗?” 出于少时对于医生职业的向往,乙骨忧太曾经浏览过不少有关于人体的书籍,但几乎没有任何一本书上的插图,是这样的构造。 关于咒灵的这一部分知识,他在初入高专的时候就已经学得透彻明白。 咒灵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外形的种族。 这并非是因为它们主观的意愿,而是因为它们无论如何改变,都无法脱胎自己降生的根源。 例如因为环境遭到破坏而产生的咒灵,那么它的形态就会和环境相关,可能是一棵树、一朵花,亦或者其他相关的模样。 但乙骨忧太从未见过这样的咒灵。 它会长出人类的器官,甚至于它的日常行动就像一个人类。而这样的情况,也让他心中那个奇妙的猜想逐渐成真。 他轻微地搓搓指尖,咒灵并不反抗。 乙骨忧太探进去,摸到了奇怪的触感。 这和他触摸到的自己的口腔全然不同。 乙骨忧太的手指几乎是刚伸进去,他的大脑便条件反射地判断出来,这并非人体,这也并非真实的人体口腔,这是咒灵按照自己所想,创造的管腔。 同样的湿漉漉、狭窄,但是温度不一样。 像是被含进冰冷的蛇的口腔一样。 乙骨忧太压下自己内心的不适。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胳膊上瞬间立起一排汗毛,这种仿若被冷血动物捕食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但是眼前的咒灵仍然很乖巧。 没有呼吸,没有心脏的跳动,甚至被侵入令人类感到不适的领域,它都没有产生任何想要反抗的意图。 这也让乙骨忧太明白,它确确实实不是人类。 它只是突然地、遵循自己的意愿地,长出了一个人类的嘴巴。 他抽出指尖。 指腹上沾上一切透明的水液。 乙骨忧太转身去抽出纸巾,想要把手指擦干净,却在下一秒被黑乎乎的咒灵用触肢抬起手臂。 转而捅进它的身体里。 冰凉而漆黑的空间。 等到乙骨忧太反应过来抽出手指时,其上的水液已经不复存在。 潮低头,看着乙骨忧太的手指,略感遗憾。 假如不是因为它只能再生属于自己身体的部分,它是一定会把乙骨忧太的手指吃掉的,毕竟它很想知道这个邪恶的咒术师是什么味道。 “应该,是安全的。”乙骨忧太犹豫地说出结论。 毕竟只是一张嘴巴而已。 倘若这只咒灵突然长出什么奇怪的武器,乙骨忧太才会反应激烈地审查一番。 但只是一张嘴巴。 一张平平无奇,甚至是属于人类的、软弱的嘴巴。 人类的嘴巴能干些什么? 吃饭、说话、呕吐…… 哦对了,还有亲吻。 前面那些生理性的功能,这只咒灵统统做不到。 那么…… 它突兀地生出嘴巴是要干什么呢? 潮歪歪头,看着他一脸苦恼的表情。 它张着嘴巴,把自己那片红粉色的口腔暴露出来,凑在乙骨忧太身边。 不来战斗吗? 潮想问。 乙骨忧太并没有注意到它的疑惑,而是去卫生间洗了手,才慢吞吞地走出来,坐在沙发上发呆。 再有不到二十分钟,高专生的早课就要开始了,留给他发呆的时间也不多了。 潮于是又凑上去,黑乎乎的脸对着乙骨忧太的脸,把照射在他眼睛里的阳光挡住,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诉求。 乙骨忧太露出柔软的笑意,轻手轻脚把它推到一旁,问:“今天好像不能带你一起出去,可以留在宿舍里等我吗?我上完早课就来找你。” 潮没由来地感到烦躁和恼怒。 张开嘴巴,越张越大,直到那张嘴巴抵达人类的极限之后,它才停下。 这要多亏它的脸上没有其他五官。不然只是普通的人类作出这番表情,脸上的模样会相当丑陋。 但潮不一样。 它的脸上只有一张粉色的嘴巴。 看起来并不狰狞,甚至带着几分呆傻的可爱,像是儿童笔下的粉色简笔画。 乙骨忧太迟疑地看着它张大嘴巴,做出一副蛇类捕食的模样,他轻声问: “怎么了,是饿了吗?” “你想吃些什么?” 潮靠近,张着大嘴巴,一口啃在乙骨忧太的下巴上。 嘴巴张得太大,顺带含进了半片下唇。 乙骨忧太被吓坏了。 他可不觉得咒灵只是想亲近他。 这副模样极有可能是想要吃掉人类。 可他在慌乱之后又镇定下来。 咒灵被他用咒具束缚了力量,即便想要吃掉乙骨忧太获得咒力,它也做不到。 再加上咒灵的动作,它扭来扭去,嘴巴里软乎乎的东西也伸出来,像舔一颗糖果。 实在不像是有危险的模样。 乙骨忧太足足愣了半天。 潮则是使尽浑身解数。 来啊,来和我战斗。 我要成为世界第一的软体动物大王。 乙骨忧太的下唇和下巴被包裹着。 他应该是第一次体会这种感觉。 头皮发麻的同时,某种莫名的感觉迟钝地浮上心头。 被冰凉的冷血动物捕食的感觉,非但不可怕,还给乙骨忧太带来微弱的刺激。 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调动起来。 乙骨忧太小心地推开黑漆漆的咒灵,抿着嘴巴,轻声问: “你是想做这个吗?” 他又调整了问法,“你是因为想亲吻,才突然长出嘴巴吗?” 咒灵当然无法回答他。 乙骨忧太的心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牵手、同居、睡在一起。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这只咒灵只是一只咒灵的前提上。 乙骨忧太望它,就像看不懂事的孩子,就像看路边的一株野草,可以捧着呵护,也可以肆意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但假如这一切都不正常呢? 这只很有可能是佐佐木同学正身的咒灵,在误打误撞之下走入歧途。它长出一只属于人类的嘴巴,它张开嘴巴伸出舌头,想要和其他陷入爱/欲的人类一般抵死缠绵。 它学着自己见过的其他人类,用这样坦白而热情的方式传达自己的欲/望。 人类的欲/望通常低俗而浅薄,就连乙骨忧太也不例外。 他一边心脏怦怦跳,极力劝说自己这样是可耻而下流的行径,一边又轻柔地用手掌拖住咒灵那颗圆滚滚的小巧头颅,轻声问: “你爱我吗?小潮。” 咒灵是无法回答的。 它甚至不明白爱的含义。 它只是用自己的感官仔细观察着这个黑漆漆的人类。 人类靠近它,带来熟悉的苦涩味道。 “小潮,我们是不可以亲吻的。” 乙骨忧太这样说。 “你是咒灵,我是人类。”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快来和我战斗!你这个邪恶的咒术师! 潮威慑性地抬起触肢,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一只咒灵和一个人类是不能亲吻的。 原因有三: 一、咒灵没有嘴巴,而人类有嘴巴。 二、咒灵没有感情,而人类有感情。 三、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和能够随时杀掉自己的存在谈感情。 乙骨忧太慢吞吞地低下头。 咒灵的嘴巴是冰凉的。 这次他非常清楚地感受到。 舌头也是冰凉的,互相贴在一起的时候,咒灵的动作生疏而青涩。 与其说那是亲吻,乙骨忧太更觉得它是在啃食自己的灵魂。 怎么这么不温柔呀。 不过小潮一直是这么不温柔的存在呀。 乙骨忧太闭着眼睛,手掌捧着咒灵的脸,口腔里传来濡湿的愉悦,咕叽咕叽的声响在他脑袋里回荡。 他脑袋里不作他想。 只是自顾自地承认: 好啦,我就是不正常的人,我就是个精神变/态。 软体动物大王第一届赛事圆满完成。 参赛者均展现了他们勇于争夺奋进的风采。 乙骨忧太轻柔地用食指抹掉咒灵扁扁唇瓣沾上的一点点水液,眼皮微红,抱怨道: “小潮好不乖。” 明明是在别人嘴巴里,却□□掠无一坏事不做。 真是天底下最坏的家伙。 潮却精力十足。 它晃晃自己的触肢,得意洋洋。 哼哼,果然,软体动物大王大赛第一名,就应该颁给潮大人。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本人xp被戳爆了,看得出来我已经如入无人之境了。 第45章 ================== 亲吻是人类社会中用来表达情感的方式。 但假如这个表达情感的对象是只黑漆漆的咒灵, 那么这就不叫甜蜜,而叫惊悚。 乙骨忧太岔着腿,坐在沙发上, 任由这只类似软体动物的咒灵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像只渴望人类抚摸的小动物。 他轻柔地摸摸潮的头,小声埋怨: “小潮,你太坏了。” 这只咒灵实在是太坏了。 不知道在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却都要恶劣地在他身上实践。 可他又怎么能拒绝呢? 他违心地想。 小潮是咒灵, 是动不动就会生气的坏孩子,而他是监管咒灵的咒术师, 首要任务就是镇压这只脾气很坏的咒灵。 所以做这些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潮歪着头,听不懂似的往前靠。 平平的胸膛相靠近, 潮感受到对面那个温热的皮肉下,那颗正在慢吞吞震颤的心脏。那频率太低, 低到似乎一秒钟也跳不了几下。可潮又认为那频率太高, 高到体温都随着心跳的震颤传递到她的胸膛里。 她没有心脏, 没办法感知这种血脉泵动的微妙感觉。 但是打架, 好! 击败邪恶软体动物大王, 更好! 人类的一切都让它感到好奇而有趣。 它伸出触肢,小心翼翼地环抱着乙骨忧太的身体,触肢细长,能在他背后打个结。 这是一个凉飕飕却安全感十足的拥抱。 乙骨忧太慢半拍地放弃抵抗, 轻轻地低头, 在它那颗黑乎乎的头上落下一个柔软的亲吻, 声音小到像是怕惊扰到其他人一样, “小潮, 好可爱。” 对着一个黑乎乎的咒灵说可爱, 天底下可能也只有乙骨忧太一个人。 心脏跳动的频率平稳又健康,他们窝在沙发里拥抱,直到一道心跳逐渐变成两道。 潮抬起脸来,用触肢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冰凉的外壳下,一颗心脏正在慢吞吞地鼓动着,起初和乙骨忧太的频率一模一样,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 那颗心脏挣脱既定的轨道,开始循着人类的痕迹,扑通扑通地跳。 乙骨忧太惊喜地感受那下面蹦蹦跳跳的心脏。 这是一颗因为他才诞生的心脏,这是一只咒灵向着人类转化的开始。 他感受到这种令人震颤的灵魂力量。 他近乎幸福到崩坏。 哪怕此刻死掉,也都值得。 潮凑近他,用细长的手臂圈紧他的脖子,细细的嘴巴张开,张张合合,如同人类般,似乎想要表达着什么。 乙骨忧太纵容她靠近自己,纵容她用细长的触肢抚摸自己的嘴巴,更加纵容她用更过分的动作触碰他的喉咙和舌根,他模模糊糊地发声,但只能哼出一些不完整的语调。 他猜测,潮正在学习人类。 或者说,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人类。 这很稀奇,但乙骨忧太却不觉得恐怖。 在他刚刚入学时,他曾经在夜蛾老师的课堂上问过如此一个问题—— 人的灵魂和咒灵的区别在哪里? 从生物学和生理学的角度上而言,人是不存在灵魂这种东西的,因为他们是极度的唯心主义提出的虚无缥缈的定义。 但乙骨忧太依旧存在疑问。假如咒灵是人类恶意的凝结,那么灵魂,灵魂又是什么呢? 假如灵魂是人类最本质的东西,那么咒灵是否和灵魂是同样的存在呢? 但显然不是。 看看里香就知道了。 假如她只是一只咒灵,又怎么会因为被捆绑而痛苦挣扎呢? 灵魂已经是更加高维、更加独立的存在,相比较咒灵,它们其实更趋向于人的本我。 “忧……太……” 他注视着潮的嘴巴发出这样的口型,她慢吞吞地学习着,直到可以自如且流畅地说出他的名字。 “嗯,忧太。” 幸福感,裹挟着心脏,让他想要尖叫,想要把那颗不停跳动的心脏挖出来,想要捧给眼前人,想要宣泄他的情感。 那颗脆弱而心跳微弱的心脏,正在他的手下震颤,一点点将眼前黑漆漆的咒灵变成不似咒灵的存在。 嘴巴、心脏,接下去是哪里? 黑乎乎的房间里,乙骨忧太的脸像被藏进光影,他小心翼翼地抚摸咒灵的脸颊,轻手轻脚,想要告诉它慢慢来,但又害怕它忘记自己,于是索性就用额头抵住咒灵的头颅,轻轻哀求她: “小潮,快点,再快点。” 你在哪里呢? 你还好吗? 你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他统统不敢问。 曾经他听说过一种言论—— 假如迷途的灵魂在寻找归途时知晓了自己生前的遭遇,他们的灵魂就会孱弱下去,以至于无法再回到原来的身体。 假如小潮知道—— 假如她知道了自己的过去。 假如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假如她知道乙骨忧太这样卑劣的家伙曾经是她少年时期唯一的同伴,假如她知道了乙骨忧太没能救下她。 她会不会因此感到失望,而不想再回到他身边了呢? 他没能拉住她。 他也从来不敢问—— 是不是,有那么一刻,真的对他无比失望。 所以在那个游戏里。 她才始终没有靠近自己。 他的勇士,倒在了面见魔王的前夕。 …… “嘛,本来是打算让忧太你完成等级考核就直接去非洲的,但是现在好像有新的任务来了哦。” 电话那头的男声低沉,却带着微弱的失真。 “总之,是个长期任务呢,要出一段时间的差,忧太是OK的吧?” “嗯。”乙骨忧太简单在电话里答应下来,便让电话那头的男人笑弯了眼睛。 “忧太还是一如既往地靠谱呢。” “那么,就去吧!” “目的地是——仙台,忧太的老家。” “仙台中心区,出现了强大的咒力波动,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什么等级的咒灵,需要你和辅助监督实地考察。” “以及,老师我怀疑可能有特等的咒物存在,一旦发现,立刻收容。” “好的,我了解了。”乙骨忧太回答道。 电话那头的男人又嘱咐一句: “不管发生什么状况,安全第一,要把老师最骄傲的学生安全地带回来哦。” “嗯。”乙骨忧太抿起唇来笑笑,“当然。” 没有人能伤害到他。 “哇……”带着眼镜的男人抬头感叹道,“还真是破破烂烂啊。” 以仙台市某中心区域,已经彻底被浓厚的咒力波动笼罩了,这种感觉普通人是无法用肉眼看到的。 从辅助监督西山优井的目光看去,整个区域都被一个圆盘形的黑色咒力圈笼罩,身在其中的、无论是建筑还是人类,都恐怕遭遇到了不小的影响。 “拜托您■,西山监督,先和当地管理局沟通一下,将这部分人员调遣吧。”乙骨忧太面色冷静地下达指令。 “嗯,当然。”西山优井推推眼镜,拿出手机,通过总监部的内部联络渠道进行沟通。 他是个很儒雅的男人。 和乙骨忧太经常见到的伊地知监督不同,他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似乎每时每刻都对这个世界富有耐心和包容。 “需要我向总监部汇报吗?”西山优井问道。 乙骨忧太:“唉?” “这种事情——”还需要问他吗? 西山优井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含义,笑道: “当然了,西山和狗卷,好歹也算是至交。” 虽然并不代表着就要无条件支持五条悟,但总监部和高专,他还是有选择的权力的。 西山优井的眼睛透过镜片,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天空中那片被笼罩的阴影,若有所思道: “我只是有种奇妙的直觉,乙骨君,我总觉得——眼前这个术式,我在哪里曾经见过。” 是的。 眼前这个巨大的如同圆盘一样的东西,只需要认真观察,就能发现其中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运作着的术式,它似乎在疯狂地从这个现实的角落里汲取着什么东西。 乙骨忧太赞同道: “确实。” 他无法复制。 乙骨忧太在里香觉醒离开之后,拥有了可以复制术式的能力,在绝大部分情况下,他的术式复制是无条件的。 但偶有例外。 比如五条老师的无下限,比如真希的“天与咒缚”,这类型术式都需要无比苛刻的前置条件—— 一双六眼、又或者一个毫无咒力的纯粹身躯。 这都是乙骨忧太做不到的。 因此这个术式,要么,就是拥有着绝对无法被复制的先决条件;要么,就是还没有展示它的全貌。 只是,他问道:“西山监督见过很多术式吗?” 西山优井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没有,其实严格意义上,我见过的术式非常少,对我完全公开的术式也很少,更别提你们这种正儿八经的咒术师了。” “不过,”他脸上泛起惆怅的情绪,“我曾经有个妹妹,是咒术天才。不,当然,比起乙骨君你算不了什么,但是在当时,西山家族备受争议的时候,她的降生是我们家族唯一的希望。” “她的术式就像这样,是一个庞大而真实的空间,我只见过那一次。” “不,这不是空间。”乙骨忧太抬头,藏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天空中那一片黑漆漆的阴霾。 “这是。” “虚幻。” 是完全等比例复刻的现实。 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 就如同—— 游戏。 “乙骨君,真的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西山优井像是担忧的大哥哥,这根本原因还是在于—— 乙骨忧太的外表实在太能唬人了。 再加之,五条悟总是给周围人灌输那种——我的学生都是非常不省心的孩子,要我严加看管才行。 于是这其中相当特殊的乙骨忧太,在外人眼中的形象也就变成了问题儿童。 问题儿童怎么能出任务呢? 问题儿童怎么能单独和别人谈判呢? 问题儿童怎么能解决这么麻烦的事情呢? 西山优井的心中满是焦虑。 二人一同来到一座写字楼下,这是市中心区域内唯一一栋仍在开张的办公楼。在接到当地管理局的预警之后,他们仍然选择留下来继续办公。 乙骨忧太莫名其妙地转头看他一眼,安抚道: “没关系的,西山监督,你还是去警局和他们沟通一下吧,这边我来负责就好。” 他早就不是什么懦弱自卑的少年了。 长久的咒术工作下来,他已经拥有了能够单独处理事情的能力,更何况这本身就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难题。 他背着刀袋走进去,在自己的外衣兜里摸索着,在外人看来,他怎么看怎么可疑。 前台站起身来,温柔地拦住他: “不好意思,这位小朋友,你是需要什么帮助吗?” 乙骨忧太:“请问你们收到地震预警了吗?” 前台愣了愣,笑道:“当然当然,不过我们进行过科学的地震预测,那不过是一次误判而已。” 却见眼前的少年掏出证件,声音冷淡: “今天之内,请将大楼清空。” 前台低头看去。 除去晃眼且熟悉的徽章之外,上面贴了少年的照片。 照片左上角刻着“特”,金光闪闪。 ——自然灾害预防特别处理局。 翻译一下:这就是咒术总监会在社会各界游走时,给自己披上的外壳。 前台低头,又抬头。 似乎是无法将照片上青涩单纯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拼在一起。 她慌慌张张地打座机,给楼上打电话,楼上又通报更楼上,总之等他们这一套流程结束的时候,乙骨忧太已经安然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手里牵着黑漆漆的咒灵,温柔地捏捏她的触肢。 咒灵凑过来,用触肢勾住他的肩膀,像小猴子抱母亲一般,小声地在他耳朵根上叫着他的名字:“忧太,忧太……” 乙骨忧太的喉结动了动,轻轻“嗯”了一声。 潮又小声说:“忧太,出去。” 她不是为了玩,也不是为了催促乙骨忧太离开这里,而是因为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等我一会,很快就好。”乙骨忧太反手捏捏她,像是做贼一样小声回答。 公司社长姗姗来迟,局促地擦着手,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轻便。”乙骨忧太点头。 “是要发生什么巨大灾害了吗?我们公司也是做这方面气象调研的,但是我们什么都没预测到啊,请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归正常生活呢?” 一个星期之前,仙台中心区的民众就几乎全都撤离走了,除了这栋公司仍旧属于管理局直接管辖之外,其余的大楼和民居已经全部清空。 乙骨忧太看着这位公司社长仓皇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正常的排查。” 这就是能够透露给普通人的全部了。 咒术界,是普通人不能踏足的,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份残酷狰狞的现实摆放在普通民众面前的。 假如排查成功,那当然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假如确确实实是五条老师所猜测的那样,那么这整一片区域都会受到影响。 特级咒物的存在就如同病毒一般。 它们能够更快催生普通人心中的恶念,将咒灵降生的频率拉到无限大。 假如人类持续存活在如此高浓度的咒力之下,是迟早要崩溃的。 所以,他才更加好奇—— 那个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假如是和自己一样,为了去到小潮身边,那么—— 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走出那栋写字楼,乙骨忧太握紧小潮的手,轻声道: “走吧,陪我去看看那个术式。” 西山优井留在地面上,帮助他展开结界术,朦朦胧胧的雾色遮盖住那片漆黑的大地,这其中,除了普通的人类之外,只要有任何携带咒力的生灵进出,都会给予西山优井预警。 乙骨忧太踩着高楼,一点点在空中腾飞。 他面色冷峻,越接近便越感知到那片术式其中的虚幻。 镜花水月般的存在。 她似乎是挪用了一整个现实,又借助自己的术式创造了虚假的仙台市。 但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乙骨忧太又很快想明白—— 因为西山雪的咒力量并不支持她凭空创造,于是只能从现实中复制借用。 这个术式是存在边界的。 但边界感非常微弱。 只有你真正地走出去,你才能在某一刻意识到,你已经脱离了这个术式。 而身处于术式中的效果也接近于无。 可以说,这是西山雪完全放弃了术式的操纵效果,只用来构造世界而诞生的虚幻空间。 西山雪的术式效果,他还记得—— 是可以用咒术操纵自己认定的、游戏世界内的一切。 但这也是有限制的。 譬如无法操纵咒力量高于她的个体,无法操纵改变事实逻辑进而改变世界的原则。 由于她建立的一切都是基于她对于世界的理解,所以反过来,这世界的一切逻辑都可以限制她的术式。 这是一个很好理解的逻辑闭环。 但乙骨忧太为什么无法复制她的术式? 潮挣脱开乙骨忧太的手,轻飘飘地往上飞,一直飞到那个黑色玻璃罩的最低端。她用触肢碰到那个虚弱的边界,熟悉的气味让她开始战栗。 她没办法表达自己的心情。 只能将自己的胸膛靠近那个脆弱的屏障,用自己微弱的心跳来表达她的情感。 看我,看看我。 来——来和我比赛。 她不知道这是人类表达情感的方式。 潮只是觉得,人类都喜欢用这种扑通扑通的声音来和别人交流,那么她也要。 熟悉的、想念的、金色的味道。 她恨过、却也思念过的味道。 “忧太。” 潮转头,黑乎乎的脸上落下两行透明的水液,她的声音罕见地变得无措。 没有眼睛,哪里来的泪水呢? 她不知道。 她只是想这么做了,于是就这么做了。 身体里那颗不听话的、蹦蹦跳跳的肉不停地跳,潮难受地想要把它挖出来,想要让它停止跳动,哪怕输给忧太也无所谓。 乙骨忧太跳到她身边,将她牢牢牵着。 低低敛着眼皮,轻声安慰道: “小潮,不要伤心,不要难过,这是——” “她欠你的。” 为什么乙骨忧太没办法复制西山雪的术式呢? 西山雪的术式特殊在哪里? 是了。 他环绕四周,终于发现心底那点异样来自哪里。 这个术式,到处充斥着西山雪的气味。 或者说,这就是西山雪。 西山雪的特殊的灵魂,就是她的术式发动的条件之一。 西山雪对于佐佐木潮的情感很特殊。 起初,她觉得佐佐木潮很可怜、也很有趣,她怀抱着观察的态度靠近她,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完美的、温柔地、品学兼优的女孩子,因为这样的女孩子最受人喜爱。 但佐佐木潮却像是没看到她一样。 明明西山雪已经是班上的风云人物了,她却还是整日和那个老鼠般的乙骨忧太混在一起。 难道是因为他们两个人是同类吗? 西山雪想到这里,于是笑出声音。 不过很快她就觉得无趣了。 远离咒术界之后,她以为自己能在普通人的社会中找到乐趣。但身体内涌动的、属于异类的血还是在时刻提醒她——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西山雪当然不属于这里。 但她可不认为自己天生就是干咒术师的料。 她厌恶成为咒术师,更加厌恶为了别人而奉献自己的生命,那听起来还不如一条狗。 于是就留在普通人的社会里吧,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家伙,成为一个普通得令人发笑的人。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普通下去。 一直戴着伪装的面具、一直如此。 “不想笑就不笑,想哭就大声哭,你现在这个样子又丑又虚伪。”少女的话打破了她心底里那片镜子。 她的脸藏匿在短短的妹妹头下,西山雪甚至恼怒地怀疑这个平庸的普通人—— 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嘲讽又戏谑的。 她冷漠地抬起头,赌气般问: “请问,我虚不虚伪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佐佐木同学!” 佐佐木耸肩,“当然没有,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大小姐高高在上的模样,我仇富,可以了吗?” 西山雪被气得鼻子歪,从此发誓和佐佐木潮势不两立。 佐佐木潮考试退步,她嘲讽;佐佐木潮运动会上出糗,她戏谑。 音乐课上,她高调优雅地展示了一曲月光奏鸣曲,看到佐佐木潮连键位都按不准时,西山雪笑弯了腰。 “太差劲了吧你也?” 佐佐木潮无所谓道:“我没学过啊,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没学过?那总看过别人弹钢琴吧?” 佐佐木潮说:“没有,小时候家里穷,没见到过。你以为我是你啊,大小姐一个,应该天天都去看什么音乐会吧?” 西山雪收起笑容。 站到她身旁。 抱臂不耐道:“手型要像握住一颗鸡蛋一样,手背不要塌,指尖竖直。不要用指腹接触琴键,要用指尖。” 西山雪认为,自己是不可能和这种平民中的平民有任何交集的。她的社会实践活动,会在考上名牌大学的那一刻中止。 佐佐木潮听到她的想法之后,拍拍手,语气平淡: “哇塞,真是大小姐啊,请不要在意我等屁民的想法,大小姐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山雪站直身体,手里握着小木棒,一点点纠正佐佐木潮弹琴时的手势,一边纠正一边发火: “你真的是冥顽不灵!完全的屁民!这么简单的曲子练习了三周都没学会!!” 佐佐木潮手肘撑着自己的脸,落在琴键上,发出巨大的噪声,叹道,“没办法啊,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没有音乐细菌啊。” “那叫细胞……” 佐佐木潮不顾她的纠正,苦恼着, “啊啊,再这样下去,忧太都要超过我的进度了。” 西山雪无情吐槽:“他本来就比你快吧?而且那家伙不是有基础吗?” “果然,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屁民吗?” “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喜欢你什么? “啊?”佐佐木潮抬头,“你在说什么?” 西山雪扭过脸去,“不,没什么。” 乙骨忧太到底喜欢佐佐木潮什么,她不是最清楚了吗? 生活的态度,自由得像风一样的灵魂,以及面对任何危险都永不退缩的勇气。 这简直就是古早游戏中,勇者的翻版。 是无论哪个青春少年,都无法不崇拜的英雄。 是可以在夜晚时,接过被黑龙囚禁的可怜公主的手掌,牵着“她”奔向幸福月亮的英雄。 对于良口的恶毒企图,西山雪不知情吗? 不,她是知道的。 但她就是犯老毛病了。 她认为,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假使有朝一日他冒犯到自己头上,西山雪也能立刻做出应对,不止能把他辞退,还能让他后半辈子都接受制裁。 但是她忘记了。 游戏中总有一个热心肠的勇者。 勇者倒在了面见邪恶黑龙的前一秒。 倒在了她的脚下。 而前一天,她们还因为家庭观念而大吵一架。 西山雪认为,佐佐木潮对待自己父亲的家暴行为持消极的态度,她应该像平时那样,奋起反抗,把这个人渣送进监狱。 而佐佐木潮只是冷静地看着她,接着问道: “然后呢?” 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 西山雪简直要被她气死了。 而佐佐木潮只是问: “把我的亲生父亲送进监狱,就能泯灭我受到的伤害了吗?” 西山雪不能理解这种对恶人手下留情的态度。她在冰冷无情的咒术师家族长大,当然无法理解普通家庭中仍然存在的温情。 西山雪的父亲不称职,但他曾经也想成为一个好父亲。他曾经也将西山雪放在自己健壮的肩膀上,用柔软的沙哑声音哄女儿睡觉。 虽然那时光很短暂,却成为了佐佐木潮在世界上坚持下去的勇气。 那天,她们大吵一架。 佐佐木潮身上还有尚未愈合的伤疤,西山雪急不择言: “那随便你好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或许就是这句话。 佐佐木潮抬起头盯着西山雪看了很久,沉默着离开了。 等到西山雪反应过来,想要追出去的时候,却看到—— 乙骨忧太蹲在地上,轻柔地捧着佐佐木潮的脸,将药膏一点点仔仔细细地擦在她的每一处伤口上。 她看不到佐佐木潮的表情。 却看到乙骨忧太的眼神中满是心疼和不甘。 他安慰道: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小潮,你想躲在哪里我都会陪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 “不要哭,不要难过,世界上还有我,哪怕真的去死,我也会陪你一起。” 西山雪想象不到潮哭的样子。 但是乙骨忧太的话让她突然意识到—— 像佐佐木潮这么冷静的家伙,她真的不知道去报警就是唯一正确的做法吗? 她只是不想,只是不忍心,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来逃避这个现实。 而乙骨忧太,一个完美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永远活在自己创造的虚拟世界里的家伙,就成为了佐佐木潮在美好环境中的锚点。 只要乙骨忧太还活着,佐佐木潮就还能欺骗自己—— 她在这个世界上,还不是一个人。 …… “怎么样?情况还算乐观吗?”西山优井问道。 乙骨忧太点点头。 “暂时还能控制得住。” 但为什么西山雪会变成这个样子? 乙骨忧太眼眸深深地望着天空中那一片巨大而阴翳的空间。 他本来想找到西山雪,质问她是否知道小潮的下落,但现在看来,希望渺茫。 小潮当时死的时候,是被人从高楼推下,骨肉崩裂。 按照这种情况而言,是存活不了太久的。 但幸运的是,她被人推下时,是头顶先落地,在感受到痛苦之前就深度昏迷,所以并没有受到多少折磨。 乙骨忧太不排除在那一刻,西山雪开启了自己的术式,复制了一部分小潮的灵魂。 但连他都明白的道理—— 西山雪的术式只是游戏而已,不是现实。 假如现在的小潮仍旧是被复制的状态,那么她就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之中。 “Yuki。” 潮轻轻叫了一声。 “嗯,是雪。”乙骨忧太回答她。 西山优井惊诧地抬头。 这片被屏蔽的空间里,稀稀落落下起了雪。 他看看自己手机中的天气预报,仍然是刚才的气温。 “这是——” “虚幻。”乙骨忧太接上他的话。 但没关系。 乙骨忧太又想。 哪怕只是咒灵,哪怕只是灵魂,也没关系。 因为潮此刻就在他身边。 永远不会离开。 “走吧。” 西山优井发动汽车,道: “我申请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住宿,离这边稍微远一点,也不算安全区,应该不会影响到普通人。” 他顿了顿,又迟疑: “至于这只咒灵……” 他指的是黑漆漆的小潮。 乙骨忧太抿唇,笑着摸摸小潮的脑袋,又将她的触肢拉过来放在掌心,说: “我和她一间就好。” “彼女”…… 西山优井注意到了乙骨忧太这个奇怪的用法。 这个特级咒术师,用称呼人类女性的指代词称呼咒灵。 西山优井又奇怪地扫视过那只黑乎乎的咒灵,发现刚刚还很模糊的视线突然一下变得清晰起来。 小而圆润的头、头的下半部有张奇怪的缝隙——似乎可以称呼为嘴巴的存在,接着是肩膀,以及和人类骨骼形态类似的胸膛。下半身因为被乙骨忧太的身体遮挡而看不清晰,只能看到一点点类似鱼尾的形状。 这是——女性吗?? 西山优井收回自己的视线。 他知道部分咒术师都有些奇怪。 也知道他们会有些奇怪的癖好,但是这只咒灵——无论怎么看都只是只咒灵吧?? …… “雪,很好看吗?” 乙骨忧太从潮的背后探出头来,将那只小小的咒灵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怀里,一人一咒灵看着窗外,轻飘飘软乎乎的雪,普通人看不到。 这预示着灾厄和不安的雪,在这间房间里,却变成了可以欣赏的景色。 “Yuki。”潮再次重复。 “嗯,”乙骨忧太点头,“是你喜欢的吧?” 潮也点点头。 “也喜欢,忧太。” 乙骨忧太闻言,笑笑, “好啦,我不是那种会因为这个生气的小孩子了哦。” 潮转过身,歪着头,那张除了嘴巴什么都没有的脸就这样面对着乙骨忧太,有一种她正在观察着什么的错觉。 不,那应该不是错觉。 她确确实实正在观察自己。 好可爱。 乙骨忧太轻轻摸摸潮的脸,小声问: “可以亲你吗?” 他脸上带着红晕,虽然害羞但已经对这件事情驾轻就熟,指尖压着潮扁扁的唇瓣,低下头,压得干脆利索。 又——又打架吗? 人类打架频率也太高了吧?不会死掉吗? 潮不甘示弱,用触肢死死缠绕着乙骨忧太的脖子,身体里的肉块开始疯狂跳动,速度忽高忽低。 她不知道,人类如果这样的话,就离死不远了。但她的心脏,除了跳得超级大声把乙骨忧太吵死之外,没有别的用处。 “哈哈……”乙骨忧太无奈地抬头,嘴边被潮咬出一片的齿痕,调侃道: “这是kiss啊kiss,你要把我吃掉吗?” 不过很快他就平复下来。 “嘛,被吃掉也不错。” 他私心里觉得这样也不错。 潮作为咒灵,永远地以这种形式存在于他身边,哪里也不用去,什么也不用做。 但他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潮是不会允许自己成为这样无用的存在的。 因为她的意志就是乙骨忧太的一切,所以她想做什么,乙骨忧太都会办到。 他半是感叹半是忧愁地问: “小潮,你的身体到底在哪里呢?” “身体?”小潮歪着头,似是不理解这个单词的含义。 不过她很快找到了代名词—— “尸体。” “尸体!” 她饶有兴趣地一遍遍重复这个单词。 “尸体。” “尸体。” “Yuki。” 乙骨忧太点点头。 “果然还是要找到西山同学才行吗?” 窗边的雪越下越大了。 乙骨忧太拉着小潮,关上门窗。 两个人倒在柔软的床铺里,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 楼下,一个少年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露出可怜又乖巧的笑容,向前台递出自己的身份信息,睫毛上是成片的雪, “请问还有空房吗?” 前台忙说还有。 少年带着脆弱的神情打探道: “请问,为什么这附近突然拉起了地震预警呢?是因为自然灾害要来临了吗?” 前台讳莫如深。 “我听说,好像是因为有灵异现象!” “是吗?”少年若有所思。 前台继续道:“他们说,这段时间,晚上经常能看到奇怪的影子到处飘荡,还有这个五花八门的天气状况,你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赶紧哪来的回哪去吧。” 少年露出令人同情的表情道:“我是来看望我生病的外婆的,她独自一个人住在这边,我不来的话就没人看望她了。” 前台叹息,帮他办理了入住手续,指引他进入电梯之后就离开了。 少年轻慢地走在走廊里。 停留在某一间房间门口时,慢悠悠看着那个门锁,不过他只停留了不到五秒。在监控里看来,像是在确认门牌号。 监控室的保安在确定他走进了正确的房间之后,就闭上眼睛又悄无声息地沉入梦乡之中。 雪下了一整夜。 今天的任务是将整片区域一点点地排查干净。 像这种大型任务,光靠自己一个人做是干不成的。不仅需要独立咒术师的帮助,偶尔总监部也会借调御三家的咒术师。 金发的禅院直哉一脸不满地指挥着家族中的咒术师,条理清晰地给他们划分负责区域,接着便一脸欠揍地朝着乙骨忧太走过来。 是的,反正在乙骨忧太本人看来,那个表情简直算得上是非常欠揍。 他和禅院直哉认识,也不过就是这一个月之内的事情。 在总监会接任务的时候,偶尔会碰上这个嘴很欠揍的家伙,经常跑来讽刺自己—— 说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特级的实力,五条悟是不是眼瞎了云云。 他讽刺自己倒是没什么,乙骨忧太被人看不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是禅院直哉站在众多咒术师面前大放厥词,实在是有些把东京高专的颜面放在地上踩的嫌疑了。 “我说,你们这些东京的家伙,天天吃不饱饭吗?不是瘦得跟鸡崽子一样的男人,就是废物一样的女人,五条悟是不是失心疯了?” 乙骨忧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记得真希同学曾经和他说过——假如看到禅院直哉,要替她揍一拳。 乙骨忧太决定现在就替她实现。 他一拳挥上去,将咒力汇集在拳头上,直截了当地用物理手段打断禅院直哉的发言。看着他抱着肚子踉踉跄跄坐在地上之后,才慢吞吞地往前走,直到视野之中能够清晰明了地看清楚这男人的窘迫姿态之后,才回道: “禅院家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居然让你这种废物当少主,禅院家主是失心疯了吗?” 西山优井擦擦自己额角的汗,决定把之前认为乙骨忧太是个好欺负的家伙这句话收回。 他真不愧是五条悟的学生。 五条悟用嘴就可以把禅院直哉气得跳脚,而他直接动手。 乙骨忧太无心关注这些。 他只需要知道哪里的咒力浓度是最高的,他就去哪里解决问题就足够了。 最关键的是,咒力浓度最高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西山雪所在的区域。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来挽救小潮的性命——乙骨忧太部分怀疑她是想赎罪。 这不是小潮的意愿。 但乙骨忧太仍然很感激她。 因为她的一系列举动,让小潮有了存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找到她,拿回小潮的尸体,寻找让小潮彻底复活的方法,就是乙骨忧太现在最想做的事情。 他不知疲倦地在一个又一个地点跳跃。 大部分是些无害的咒灵,这种程度的东西下面那群禅院家的咒术师就能自行解决。 由于五条悟给予乙骨忧太行动的指挥权,所以禅院直哉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捏着鼻子配合他。 乙骨忧太负责审核,禅院直哉一干人负责收拾烂摊子。 远处,薄弱的边界似乎要濒临消失了。 乙骨忧太熟练地踩着木地板,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潮挂在他背上,用触肢抱紧他的脖子,似乎格外兴奋。 这是一座古老的镇宅,无数道屏风遮挡了乙骨忧太前进的路。 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后都是相同的空间,像是迷宫一样。 但乙骨忧太却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前方,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推开最后一扇门,抬头。 金色的光宛若日轮一般悬挂在镇宅最上方的牌匾上,那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源源不断地朝外蔓延,为这座巨大的屏障提供能量。 乙骨忧太握紧刀,旋身飞起,要将那颗璀璨夺目的日轮打下来。 有光在背后闪过。 他条件反射地回头,反手曲起挡住。 金色的发丝如同海藻般蔓延。 其下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你。” 少女看过乙骨忧太的脸,又注意到他身后挂着的那只黑漆漆的咒灵,脸色大变。 “潮!” “你怎么在这里?!” 乙骨忧太抬手,用太刀将西山雪对着自己的匕首扫开,眼神冰凉。 “此刻还是由你来回答我的问题吧,西山同学。” “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你要杀掉这里所有人吗?” “你要复活小潮吗?” “还有,小潮的尸体在哪?” 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小心翼翼地发声。 “Yuta。” “Yuki。” “不要替她求情!” “不要这么叫他!” 二人同一时间对峙。 气氛一时间变得安静下来。 西山雪哼笑一声, “求情?” “我不需要。” “我只需要还完佐佐木潮的人情,剩下的,随便你怎么处置。” 乙骨忧太抬手,太刀的方向指着头顶那颗硕大的黄金日轮, “那这个呢?” “你想利用它做什么?” 西山雪冷漠地勾起唇角, “你居然变成这样了,乙骨忧太。” “你也会在乎普通人的生命吗?” “当初暴走差点杀掉在场所有人的人,不就是你吗?” 西山雪拍拍手,面上的表情变得无所忌惮起来。 “只是用几千个人的性命来换一个小潮,这不是很划算吗?” “这和你的原则不是相同的吗?成为少数,成为被欲望的原则驱动之人,成为你认为的正义者。” 少女走过去,站在璀璨明亮的日轮下,张开双手,金黄的发丝熠熠生辉。 “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只需要一个引爆器,小潮就可以安然无恙地回来。” 乙骨忧太沉默着。 始终沉默着。 “我答应过她。” 不要因为愤怒而去伤害别人。 作者有话说: 呀呼!感觉要完结了,番外我要写普通人小情侣恋爱日记 第46章 ================== 少女漂亮的脸上露出那种匪夷所思的表情, 她不是没想到乙骨忧太会拒绝她,只是没想到他会用到如此冠冕堂皇的措辞。 她弯腰大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值得嘲讽的东西, “乙骨忧太,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有着单薄又虚伪的正义感。” “你不是因为受伤,所以才怨恨所有人吗?” “你不是因为被伤害, 才会让里香变成那副模样吗?” “你一边装成受害者, 又一边迟疑着想要保护普通人,这不会让你看起来有多高大, 只会让你变得虚伪又恶心。” 她笑完,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眼睛里是仇视的光,即是对乙骨忧太的、也是对她自己的。 “小潮, 来我这里。” 金色的、灿烂的日轮, 像是一轮不断往前行走的时钟, 要把所有失去的时间都追回来。名为“佐佐木潮”的少女曾经失去的生命, 都短暂地被悬挂在这个金色的时钟上, 正一点点地倒流。 乙骨忧太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阴郁的色彩,甚至他可能并不认为西山雪的话是一种谩骂——她只是说出了事实,乙骨忧太知道。 说到底,保护世界、保护普通人有什么意义呢? 他只不过是答应过五条悟——要留在咒术界, 用自己的能力为里香赎罪而已。 在完成这些乱七八糟的任务时, 也不乏有普通人会对他散发恶意。从前, 他是不敢反驳;而现在, 他已经成为了社会中那0.00001%的可能性, 他和普通人早就不是同一个维度了, 那么,也就没必要反驳、没必要在意了。 所以,这件事情有什么意义呢? 就像现在这样,似乎纵容着西山雪,让她毫不手软地夺走这片区域所有人的性命也是无所谓的,因为天平的两边,是他无法取舍的东西。 从情感层面上,佐佐木潮应该是更加重要的存在,因为那是他年少时期的恋心,是她教会乙骨忧太像个人一样活着;可是从道德层面上而言,一个已经失去的人、和这片区域中仍然生机勃勃活着的普通人相比,似乎是那些普通人更加重要一些。 因为他们同样的,和乙骨忧太目前的存在一样,还是人。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乙骨忧太盯着那轮日晷,喃喃自语道。 “什么?”西山雪问。 乙骨忧太拉着潮的触肢,轻飘飘地问:“把感情和道德放在天平的两端,有什么意义呢?这不是注定无解的题目吗?” “还是说你想逼迫我做出和你一样的决定?是因为你也在愧疚吗?西山同学。” “小潮和我说过,你从前就是一个像气球一样的家伙。” 到这时候了,乙骨忧太的脸上居然扯出一点点笑意,像是回想起什么幸福的事情一样。 “像气球一样,总是轻飘飘地站在别人头顶上,可是却连着一根细细的线,只要轻轻拽一下,你就会毫无征兆地落在地上。弱点就像气球的外皮一样,处处都是。小潮这么说的时候,我还觉得她说的不对,因为西山同学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很坚强很完美的那种小说女主。” “不过现在看来,她是对的。” 语罢,他的嘴角又抿出一个腼腆的笑意。 那个笑容被西山雪看在眼里,她却觉得怎么看怎么碍眼。 她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不再看着他, “假如你是来和我说这些的,那么滚吧,把小潮留下,剩余的不需要你来参与了。” 乙骨忧太沉默地站在原地,手紧紧抓着潮的触肢。 “小潮不会愿意的。” “这样用别人的性命来挽回她的生命,她会很痛苦的。” 金发的少女突兀地大喊: “我管她愿不愿意!” “我西山雪就是要让她回来!不管她会多么痛苦,如果她痛苦,那我就要让她一遍遍忘记、一遍遍失去——” “可是,”乙骨忧太的声线细细的,语气却很坚定,“她不是想起来了吗?” “在游戏里,” “上百次、上千次,” “她那么痛苦,却还是想起来了。” “你是想要操纵佐佐木潮,还是想让她重新成为人类?” “西山雪,假如你只是把她当做游戏人物,那么——我会杀了你。” “我说到做到。” 太刀闪着璀璨的光。 他们好像不是第一次这样针锋相对了,但都是为了一个人——佐佐木潮。 乙骨忧太甚至心中生出一点恍惚的感觉,因为被游戏操纵的感觉又逐渐回到他身体里,那种不受控制的愤怒让他惶恐。 “你得到了夏油杰的帮助,是吗?”乙骨忧太轻轻地问,“那家伙在哪?我要彻底除掉他。” 那轮牵引着少女生命的日晷,上面不仅仅充斥着西山雪的咒力,还有一点点微弱的——让乙骨忧太感到很熟悉之人的力量。 是了。 他回想起游戏中的场景。 在很多次的结尾中,都有一只黑漆漆的咒灵作为斩杀潮的工具,一次次地把潮终结。 但那个时候,潮的灵魂还没有从游戏中解放,所以——只能是能够差遣咒灵的操术者夏油杰了。 乙骨忧太甚至有些苦恼—— 为什么总有人,总有莫名其妙的家伙,要跑过来阻碍他的人生?要过来伤害佐佐木潮,甚至想要利用佐佐木潮达成他们的计划。 “我凭什么告诉你?”西山雪不怒反笑。 维持庞大的领域已经让她失去所有力量,更何况反抗面前的乙骨忧太。 怕是乙骨忧太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就能把她杀掉,只是他没有这么做而已。他为什么不这么做,是因为西山雪还有活着的必要。 “杀掉我,还是杀掉夏油杰,都不会让这个‘游戏’彻底终结,我的‘游戏’只要开始,就不会停下,它会顺着既定的轨道往前走,就像你们在游戏中经历的一个又一个结局而已。” 她的声音冷淡,带着嘲讽, “放弃吧,杀掉我和夏油杰又能怎么样呢?” “咒术界的敌人可不是我和他,而是那些在暗地里做手脚的老鼠们,我只不过是借他们的手完成我的夙愿而已。” 假如是五条老师来,面对这样狗屁不通的理论,想必早就一个虚式轰上去了吧? 这么一想,乙骨忧太甚至有些庆幸站在这里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个耐性一向很差的五条老师。 “放弃吧,西山同学。” 乙骨忧太的脸上很平静,带着一种淡淡的死意。 他看着西山雪缓慢地转过头,一字一顿地问: “放-弃?” 她指着那只黑漆漆的咒灵,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你知道吗?假如我从一开始就放弃,那么就连它的存在都不会有。” 她实在是不能理解: “乙骨忧太,你所说的喜欢就这样吗?还是说,你其实从来就只是利用佐佐木潮,你对于她到底死不死活不活完全不在意?” “当然,”乙骨忧太颔首,“喜欢,但喜欢不是一定要她活着。” 他歪着头,像是疑惑,“人类,只有活着才能相爱吗?” 他牵着潮的手看起来很刺眼,但他还是那么做了,并且轻描淡写地问: “哪怕潮变成魂魄、变成咒灵,又或者变成其他完全不存在的物质,我也不会放弃喜欢她,这和她是否还活着没有任何关系。” “这份失去的痛苦,我一个人承受就足够了,至于喜欢,她知道还是不知道,接受还是不接受,都与我无关,因为这是我一个人的情感,我没必要强硬让潮接受这件事情。” “而潮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你用上万条人命换来的潮,真的会幸福吗?” “在那具被你缝补过、又用人类的灵肉修缮过的躯壳中,潮真的会开心吗?” “西山雪,潮是个普通人。” “是个普通少女。” “是个和咒术师不一样的——会因为浅薄的幸福而愉悦的普通人,她不应该承受这些。” “她会疯掉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让这一切痛苦和罪孽都让他一个人承受。既然无法抉择,那就在痛苦的深渊中沉沦。 说罢,上去就是一阵乒乒乓乓,他的太刀对准上面那一轮虚假的日晷,似乎想要直接将其破坏掉。 可惜的是,哪怕日晷被他一刀砍碎,也没办法完全破坏掉这个奇异的领域,因为这个游戏领域中还充斥着夏油杰的咒灵,所以还是要找到这个狡猾的男人才行。 “我不懂你。” 西山雪喃喃道:“大概我也不懂小潮。” “这些不是她想要的,而我却想要给她,或许这就是我们之间一直存在的分歧吧。” “我害了她,我让她死掉,却还在这里怨恨别人,我很可笑。” 她这么说着,低着头,一点点晶莹就顺着她的发丝落下来。 乙骨忧太不想安慰她。 因为他也有点生气。 他认为西山雪完全就是任性妄为,丝毫不顾及小潮的感受。 但那只黑漆漆的咒灵却主动松开乙骨忧太的手,用自己的尾巴滑过去,小心翼翼护住了西山雪的头,将自己的触肢伪装成一把小小的伞,把她的眼泪当成雨滴一样接住。 “Yuki。” 西山雪擦擦眼泪,脸上是难看的笑容: “啊,会说话了啊,小潮,之前你还什么都不懂呢,是因为在乙骨身边,会感到安心吗?” “小潮的尸体呢?”乙骨忧太问她。 西山雪低头, “在盘星教,我勉强缝起来了,但没能找到能够修复尸体的咒术师。” “反转术式可以吗?” 西山雪说:“应该不行,因为里面没有灵魂,没办法用反转咒力修复的。” “我知道了。”乙骨忧太拉过潮的触肢,打算离开。 “对了,”他停住脚步,说,“我已经答应小潮了,会和她一起死。所以无论小潮能不能活过来,我都无所谓。” “我会尽自己所能找到让她活过来的办法,但假如不可以,那也没关系,我会永远陪着她。” “那个你说的——老鼠,是谁?” 西山雪吸了口气, “他姓来栖——” 作者有话说: 作者君来了(跪下) 其实是因为在写隔壁的原创,所以这本就慢慢吞吞的,不过也快完结了,我在心里默默想了八百个番外想写,但是还是先把自己按住。 最近感觉咒的风评有所回温(当然,感觉只是仍然对咒抱有热情的小伙伴们的存在感变强了),所以作者君对于骨子的怜爱又变多了!我也没想到我居然能对他保持热爱这么久,太神奇了,总之以后有机会还想写他! 当然最近是没有了,因为在搞原创——听说你还在搞什么原创,搞来搞去也就那样…… 第47章 ================== 来栖…… 来栖? 乙骨忧太慢慢地咀嚼这个姓氏。 有点奇怪。 但乙骨忧太本人似乎没有资格做出这种评判, 毕竟他的姓氏也很少见。 潮的触肢圈着他的脑袋,在他脸侧上蹭来蹭去。 她像是顽劣的孩童,乙骨忧太甚至能从她脖颈的部位体会到一点心跳的搏动。 更像人类了。 乙骨忧太不禁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想: 灵魂和咒灵, 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他应该是作弊了。 他有着一点点游戏中残存的记忆, 当然也就记得四年后的事情。 那么,再来回想一下西山雪设计的游戏吧? 西山雪的术式是以本人的意志为基础,在现实生活中虚构出一个类似游戏的空间, 而在这个空间中的“物质”, 可以被她操纵着做出她想要的行为。在这段时间中,现实时间照样流动。根据乙骨忧太的体验感而言, 恐怕虚拟空间中的时间流动要比现实中快得多,这也才造就了游戏中的场景—— 他反反覆复地被迫进入一次又一次循环, 最终甚至还经历了一次“成长”。 可是就乙骨忧太感知到的—— 西山雪的咒力量只能比之二级咒术师。诚然,她在家族中是天赋异禀的希望之子, 可是放在偌大的咒术界中, 恕他直言, 应该还比不上同为二级的狗卷棘。 还是之前的问题。 她的能力, 真的能够支撑她做出如此大的行动吗? 假如西山雪的咒术是以她的意志进行的, 那么倘若,有人能够影响她的意志呢? 她是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了,但是她知道的可未必是事实,或许这只是某人想让她知道的东西。 游戏的内容很重要。或许是有人希望, 咒术界的未来如同游戏那般发展, 也或许, 这只不过是他的胡乱瞎猜。 他想着想着, 突然发觉自己的脑袋里缺少了一部分记忆。 和作为“主角”的佐佐木潮不一样, 乙骨忧太的记忆是在结束游戏之后才完全恢复的。 他猜测西山雪是在那次暴动之后, 偶然抓到了自己的一小缕咒力,再接下来里香解咒,于是她便找到完美的时间将自己带入游戏。 在游戏中,他大多数时间都作为一种近乎完美的NPC来运行自己。 他混淆了现实和游戏,于是也就忘记了——其实有一段时间当中,乙骨忧太是完全失去记忆的。因为就目前的游戏内容来看,他和佐佐木潮不同,他是顺应着自己的成长线进行的。 一周目,他是还在原来高中像个透明人的乙骨忧太;二周目,他是前往西雅图进行外派的乙骨忧太;三周目,他变成间谍、为了追寻五条老师的踪迹而来到盘星教,偶遇了成为盘星教成员的佐佐木潮。 他的时间呈线性发展。 可是有一段时间,他是完全失忆的。 不觉得很怪异吗? 为什么二、三周目的佐佐木潮的身份得到巨大的转变? 明明上一个她还是西雅图的偷渡者,下一个就变成了盘星教的成员。 这中间的故事呢?总不至于是被人吃掉了吧? 脑子里乱乱的。 回到住的地方,乙骨忧太忍不住垂下头,把自己埋在潮的肚子里,声音疲倦: “小潮,要是你还记得点什么就好了——” 话未说完,潮俯下身,轻柔地张开嘴巴,用红艳艳的舌尖舔舔人类的嘴角,她像是得到了什么口感很好的食料一般,反覆地舔却不忍心吃掉,还发出了哼哼唧唧的模糊声音,听起来十分可心。 潮不太喜欢这个咒术师说出这种奇奇怪怪的话。 她总觉得他像是随时就要碎掉的镜片一般。她满心欢喜地看着他逐渐颓废堕落,可是当他真的变成这副仓皇的模样时,她又觉得不忍心。 乙骨忧太—— 他仰起头,任由潮黏糊糊的舌尖在自己脸颊上、脖颈上滑来滑去,这种感觉就像是要被大型猛兽吃进肚腹中的最后一丝怜惜一般。他享受这种血液中带来的危险感,他希望潮能把他吞掉。 不过还不可以。 乙骨忧太坐起来,柔柔捧着潮的脸,小声说: “我们去把小潮偷出来吧!” 当然,他指的是小潮的尸体。 说干就干。 他大致知道盘星教的位置,但是进去偷东西还是头一次。 现实中盘星教的设置确实和游戏中大差不差,是在地下。 虽然咒术界不讲科学,但不得不承认,土壤是最能够隔绝和吸收咒力的现实物质,并且在地下搭建的基地,安全系数要比其他类型的基地高很多。 进入的方式也类似于高专。 只有被结界承认或者留下咒力刻印的家伙,才能够不惊扰别人地进入盘星教。 这一点,即便是乙骨忧太也做不到。 他只能复制别人的术式,却做不到复制别人的咒力,毕竟咒力的存在就如同指纹虹膜一般,是每个人独特的标识。 不过好在,身边还有潮在。 潮只需要分出一小部分咒力,包裹着乙骨忧太,就能使得结界将他识别为友方,再然后,他们只需要大喇喇地走进去就好。 基地内部的建筑都是日式结构,大大小小的廊亭、宅院,像是一环套一环似的“回”形建筑,这一点应该也是参考了高专,薨星宫的设计就和眼前的模样差不多。 潮熟门熟路地、像回家了一样牵着乙骨忧太的衣角,绕过庭院、绕过楼阁、再绕过可能会遇到陌生人的场所,穿过一小片实验基地之后抵达门口。 不过眼前这道门,就没办法使用刚刚的方法通过了,因为这是人类的科技树——密码锁。 潮和乙骨忧太都被卡在门口,他无奈地看了一眼潮,语气纠结: “早知道就把西山同学也抓过来了——” 西山雪的游戏空间需要她回收修复,再加上她似乎并不愿意和乙骨忧太同行,于是他也就没有要求对方。 不过很快,门内就出现一道人影,门被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全身漆黑的中年男人,他微微弓身,语气冷漠: “请跟我来。” 是佐藤! 潮有些兴奋地跟在他身后,她现在已经能够回忆起一些事情,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自己在盘星教中生活的过往。 佐藤不为所动,只是打开储藏尸体的实验室门,接着沉郁着脸,尊敬地请乙骨忧太和潮进去。 “请随意,这是圣女——西山小姐吩咐的。当然,请不要破坏实验室内其他的物品,假如有需要请向我提出要求。” 西山同学都混到圣女了…… 乙骨忧太心中有种“苟富贵必相忘”的悲凉。明明都是同班同学,怎么他和潮,一个被咒术界判死刑,一个死无全尸? 潮略带愉悦地、支着尾巴游进去。 她找到那具自己最熟悉的身体,就在实验室最内部的咒柜里,被同时施加了三四层咒术的尸体现在只是安详地闭着眼睛。假若不是身上仍然残存着肌肉萎缩和伤口缝合的痕迹,眼前人完全就只是像睡着了一般。 乙骨忧太熟门熟路抱起身体。 当然,他首先先是对这具尸体施加了自己的反转术式。 结果显而易见,没有用处。 甚至连伤疤都没有愈合。 这是必然的。 毕竟反转术式施加的首要条件就是活物。 身体很轻、乙骨忧太甚至不需要用咒力辅助,像是身体在那一次高空坠亡之后,内部的血肉和器官尽数流空,只剩下皮囊。 他打算把这具躯壳带给家入前辈,请求她帮忙分析是否还有复活的可能性。 他礼貌地感谢守在门口的佐藤,并询问这样帮他会不会给佐藤自己带来困扰。 佐藤却睁着那双瞳孔细小的眼睛,言语中有未尽的深意:“放心吧,假若夏油大人不首肯,你根本进不来这里。” 乙骨忧太愣了愣。 这一瞬的愣怔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个名字。 他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是当下并没有思考太久,而是直接抱着潮的身体回到自己落脚的地方,辅助监督被他吓个半死。 乙骨忧太确认过西山雪的咒术已经被她自己完整地清除之后,准备坐车直接返回高专。 对了,乙骨忧太目前的辅助监督也姓西山,这一点差点忘记。 据这位辅助监督说,他们家族虽然也算是咒术家族,但拥有咒术师资质的成员却远远不如和其交好的狗卷家密度高。 家族中前几年有一位一级咒术师,但可惜的是,那位咒术师在订婚之后便在一次任务中牺牲。 他说,那是西山小姐的兄弟。 “西山小姐并没有正式成为咒术师,因此她的行踪咒术界也没有办法掌握。” “不过,西山小姐为您留下了这个,她说这个应该能够派上用场。” 辅助监督伸出手来,其上捧着一根绳状的咒具,绳索两端分明系着两枚圆环,这模样相当眼熟。 “这是——” 黑绳。 黑绳勉强算是一种量产式咒具,但即便如此,它的“量”也到达了匮乏的程度。 他把黑绳卷起来,套在自己的手臂上,这样能够防止黑绳在某些不经意的情况下启动。 驾驶位的辅助监督从后视镜看他的脸,又说了一句: “对了,乙骨君,西山小姐还要我给你留下一句话——” “什么?” “她问你:” “你是什么时候见过我的术式?” 乙骨忧太愣住,倏忽之后,如坠冰窟。 作者有话说: 呃啊啊啊啊啊,我真的,就差临门一脚,我有时候都觉得我下一章就能完结,但是越写越慢。 第48章 ================== 当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时, 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 西山雪问的那句话,最终变成了彻底唤醒乙骨忧太的因果。 他在哪里见过西山雪的术式呢? 在梦里?在之前的梦境中,她的术式确实反覆出现。 可是更严峻的问题是, 假如他在梦中见过, 那么最起码,他更早些时候在现实中,应该就拥有了对其术式的构思。 西山雪的术式中, 关于“游戏世界”的事实部分, 是无法虚构的,也无法根据她的构思来篡改现实。 那么, 乙骨忧太只有可能——是在更早的现实世界中见过西山雪的术式。 所以,这里所有的一切, 这里所有具有不真实信息的一切,都是虚构的! 现在, 这里, 就是这场游戏的第四幕。 他为什么全都忘记了呢? 他猛地回头, 身后那只原本黑■■的咒灵重新变回人的样子, 尸体消失不见, 车辆消失不见,辅助监督消失不见,就连那片晦暗的天空、和金色的结界也全都消弭。 天地间,只剩他和眼前的佐佐木潮。 佐佐木潮失落地张开手, 手中空空荡荡, 她的脸上有着茫然的神色, 但很快, 她重又抬起头, 眼前是那个她最熟悉不过的少年。 她笑着问: “所以, 现在我变成勇士面前的魔王了吗?” 梦境一直在延续,以一种佐佐木潮不想、但却无能为力的方式朝前走。她庆幸的是,在这场漫长的梦中,她仍有余力为乙骨忧太、为西山雪做些什么;而她悲哀的是,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拯救那个一意孤行的自己。 她曾以为这场梦境的主角是乙骨忧太,但到头来,这场瑰丽的梦都是她灵魂的泡影。 梦中梦中梦,如同一个小小的莫比乌斯环,把她的灵魂悬挂于高天之上。 在她以为终于要结束时,又跳出来将她重重地锤击至崩溃。 乙骨忧太的脸上竟奇异地没有一丝悲伤,也或许,他已经被这样的梦境折磨到无法再感受到任何情感,他只是轻轻牵起佐佐木潮的手,艰难地将其放置在自己的脸侧,感受那份迟来的温暖。 手掌是属于人类的温度,他缓缓蹭着,像一只眷恋主人温度的小狗,迟迟不肯放开。 一场瑰丽的、美丽的长梦,串起了他和佐佐木潮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而最初的起点—— 说的残酷一点,只是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奇点。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乙骨忧太喃喃道,小心地抱紧她,将毛茸茸的头深埋至她的颈窝,一次次地质问自己,一次次地将那片过去剖析,直至其分崩离析。 从高楼坠下、失去性命的少女,因为恋心之死而发狂的少年,为了挽救一切而开启命运轮回的圣女,这个梦怎么这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对不起,是我太弱了,是我太渺小了,是我没能拯救一切。”乙骨忧太的脸上落下难看的泪水,他的五官因痛苦和悲伤而扭曲,即便在绝望尽头,他也没有办法拯救自己心爱的人。 “没关系,没关系。” 佐佐木潮轻轻抚弄他后脑上柔软的发丝,那发丝就和眼前少年的心一样脆弱。 她爱上了一个脆弱的家伙。 “我和你说过的,忧太,在没办法拯救一切的时候,要学会张开双手保护自己。” “不要奢望自己能保护天下所有人,也不要把自己置于保护者的位置,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机器,更不是全能的。” 佐佐木潮笑着说:“我是个坏女人,是为了夺取忧太的心才来的,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好受一些?” 是的,游戏之初确实是这样的,他们相处的开始也确实是如此。 一个脆弱到极点的男孩,和一个因为原生家庭而变得迟钝的少女,他们因为同样的伤痛而相遇。在乙骨忧太眼中,佐佐木潮更像是纯粹的、超脱现世存在的自由生灵,是他所向往却做不到的存在。 而佐佐木潮确认为,乙骨忧太拥有着其他人所没有的特质,他近乎无情地压抑自己的情感,将心底所有的痛苦都转化为生存下去的动力。 彼此之间强烈的差异感让他们互相吸引、互相厌恶。 “忧太,你就保持这样就好——”佐佐木潮认为自己接下去的话对他会十分残忍,但她心底里,这样的观点却早已扎根许久, “你或许——已经不需要我了。” 在那天,她头朝下,遭受巨大撞击之时,她看到了少年眼底的错愕和痛苦。 她知道里香的存在,也大概明白里香是如何以那具奇异的姿态继续存活在这世界上,但那天,乙骨忧太扑上来的那一刻,她没有感受到任何灵魂上的牵扯,她几乎是在瞬间—— 便闭上眼睛,被剧烈的痛苦和足以撕开身体的失重感裹挟着带走。 她有些明白,却也有些失落。 佐佐木潮很明白乙骨忧太心中的心结,她同样也能理解乙骨忧太的做法—— 不能让潮变成咒灵,不能再用这样的方法去折磨另一个少女,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如此痛苦。 可,任何一种如此的想法,是否印证着—— 她在乙骨忧太心中,并没有那么重要。 佐佐木潮不是乙骨忧太值得付出一切去拯救的人。 “就让一切在这里结束吧,忧太。” 她轻声细语,以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温柔对待面前这个脆弱的少年,“假如这就是结束,那么我想在这里死去。” “小雪,和你,已经为我做了足够多的事情,已经牵扯进来足够多的人。” “一次次的循环,我很累了…… 我想—— 好好地休息。” 少年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动作,佐佐木潮却感受到一阵温热的濡湿,顺着她的耳侧滑落,直到染湿发丝。 她仰着头,轻轻用手抚摸他的背脊,温热的手掌靠在他的后颈上,那是久违的属于人的温度。 “别这样,我也好——舍不得——” 他们一定做了很多吧? 西山雪是个初出茅庐的咒术师,乙骨忧太更是时刻处于生命危急存亡之时,这个脆弱的、以游戏为支撑的梦境,只需要一点点外力,就会裹着这些人一起碎裂。 外面是什么样子呢? 他们会像游戏里那样,成为优秀的大人。 她已经见过了乙骨忧太未来的模样,只是可惜,还没有看过小雪的未来,佐佐木潮轻轻叹道: “好遗憾……如果我还活着,是不是就能和大家一起,再愉快地打游戏了呢?” 少女的掌心开始缓慢变得透明,那颜色美丽而澄澈,好似一块水晶逐渐将她吞并。 她愣了愣,换了一只手,侧脸,靠在乙骨忧太的肩膀上,他们像两片不契合的拼图,正在疯狂地挤压彼此的生存空间。 但好在,如此的违和正在逐渐消失,梦境在逐渐消退。 在世界支撑者彻底醒来之后,这片虚妄的空间会和主人的梦一起,永远消湮。 无尽的泪,佐佐木潮感受到了他连绵不断的绝望,在永远都无法拯救的人面前,一切都变得徒劳。 乙骨忧太咬着牙,嗓音泣血: “回到我——身边!” 他的脸颊旁陡然生出一个浅浅的晕痕,那是宛若蛇口的标志,狗卷家的祖传术式,乙骨忧太模仿之后,虽然失去了精准性、但由于其庞大的咒术量,能够勉强做到大型的术式操纵。 佐佐木潮缓慢消失的身体先是产生了一刻停滞,继而以与之前相同的速度化为透明。 乙骨忧太从她的肩膀上抬起头,脸色苍白,泪痕将他的表情冲刷为彻底的麻木,眼底猩红、眼下那一片浅粉色的眼圈变深变重,他一遍遍重复着: “活下来!” “陪着我!” “留在我身边!” …… “我要——你以人的身份,永远活在世界上。” …… “我要你永远幸福,我要你拥有幸福的家庭,我要你不被年少的伤痛腐蚀,我要你像精灵般自由灵动,我要你——” “因为这世界而活下去。” 他的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绳状咒具正在闪闪发亮,乙骨忧太感受到炽热的咒力正在疯狂冲刷他的身体和灵魂,无法抵达、无法传达、无法实现的咒力反噬正在摧残他的肉/体。 找不到——找不到任何一种方式,能让佐佐木潮活下来,能让她破碎的心脏修复,能让她靡烂的灵魂复原。 乙骨忧太直到现在都无法忘记——那天晚上,他保护了被家暴的佐佐木潮,那一刻,他的心神萌动。 他在佐佐木潮的人生中,第一次成为救世主,他自从那一刻便发誓—— 他要永远,永远守护佐佐木潮。 少女的腿已经完全消失了,上半身失去支撑,缓慢地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这片世界,不知何时,逐渐变成了一副梦中的场景。远处是璀璨的日出,触目是绿茵,柔软的、漫山遍野的草地托举着佐佐木潮的灵魂,那片温暖让她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 “忧太,或许该是时候说再见了。” 她眷恋地抚摸草地,轻声说:“这是我小的时候,最怀念的记忆。” 母亲和父亲仍旧相爱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在幸福家庭中成长的孩子。即便父母对她的关心不够,但那时的她,还不是野孩子。 她在庭院中的草地上打滚,远处是母亲慢吞吞学习日语的身影,而父亲脸上,正荡漾着柔和的笑意,远处是初生朝阳。 她微笑着: “或许,我早就死了。即便那天没有被从高楼推下,我也迟早……” 会选择自己结束生命。 行至如今,她的脸上才终于显露出一丝丝的难过和怨恨, “为什么?忧太?” “是不是我对你而言,并非那么重要?是不是我之于你,并不是需要拯救的对象?是不是我太坚强,所以没能得到幸福和怜悯?” “闭嘴!!!!!” 乙骨忧太尖叫着。 在这悲哀的时候,他猛地发现,他所有的能力都是为了杀戮而生。 五条老师告诉他,要成为最强才能保护所有人,他要背负着自己的罪孽,持续不断地前行,要走到那世界的尽头。 可世界的尽头,到底是人的未来,还是咒术的未来? 为什么,人就在他眼前,为什么,他的恋心就在他眼前,他却拼尽全力都无法拯救? 佐佐木潮的眼中,明明没有释然,她明明还是不甘心,她明明还想要活下去。 可为什么,就连这样的她,乙骨忧太都没办法拯救呢? 少年的脸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他的齿缝变得鲜红、反覆地一次次使用咒言让他痛苦不堪,灵魂被强行捏碎,他却仍要向上天祈愿—— 假若,我要背负罪孽而活,那么,请求您,也让佐佐木潮成为我的罪孽,让她活下去,作为我的杀孽,我会永远赎罪下去。 佐佐木潮的眼神变得涣散下去。 人类的灵魂终究不是咒灵,没办法在这世间长久地活下去。 乙骨忧太手脚并用着爬过来,狼狈至极,双手捧着佐佐木潮的脸,近乎咆哮: “看着我!看着我!” “小潮——” 手腕上,那一串黑色的咒具正在摇摇欲坠,它的光芒变得暗淡。 与此同时,佐佐木潮的脖颈失力般坠落下去,乙骨忧太躲闪不及,手腕上的黑绳猛地缠绕上她的脖颈,像是硬生生将她的头悬挂在空中。 淡色的唇瓣已然失去生机。 草木在枯萎,旭日在下沉,世界即将转变为一片黑暗。 乙骨忧太毫不犹豫地低头,用牙齿紧紧咬着佐佐木潮的唇瓣,像是要硬生生将她的肉啃食下来。 血色的唾液在他们二人唇齿间交融,佐佐木潮已经失去了自主吞咽的能力,但在咽喉的深处,乙骨忧太仍然触及到了那一簇微弱的搏动。 痛苦、不甘、灵魂在互相撕扯。 绝望、挣扎。 乙骨忧太呜咽着哀鸣。 “这是……7*(4@)我们的初吻*#)@#4……*)¥#&()……” 话语变成无法分辨的乱序符号,穿插在他的声音中。 世界,回归寂静。 乙骨忧太像是渴水的旅人,从那具已经枯竭的身躯中索取爱意。 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不仅染脏了他的下巴、也染脏了那条纯黑色的黑绳。 {无效化}。 最终还是发动了。 在某个不恰当的时机。 但或许,这个时机也是最恰当的。 假如要在此处遗憾地结束,那么,才是上天不公。 于是。 在世界逐渐消失的角落里,仍有一簇微弱的——透明的心跳在缓慢地响动着。 她静静地闭着眼睛,外界无论如何的痛苦和绝望,都被她彻底抛弃在世界之外。《 》 【结局】 第49章 ================== 【咒术总监部通告: 1 犯人西山雪与叛逃者夏油杰共谋, 引发仙台逆乱,现判定其死刑,立即执行, 执行者乙骨忧太(原), 五条悟(现)。 2认定乙骨忧太为仙台逆乱的主要受害者,但仍不可取消其死缓身份,特级咒术师身份待定。】 (注:以上内容均已通过审核, 负责人——来栖**。) 昏黑色的地牢中, 少女金色的发丝变得污垢不堪,她的身后是红黑色满墙符箓, 顺着墙壁一直贴到门缝,以防她使用自己的术式。 男人的皮鞋轻巧落在她身前, 西山雪缓慢挣脱几下,手腕上的枷锁便锁得更深。 她已经将近一周没有进食了, 即便想要反抗, 也基本丧失了正常的生命活动能力。 “哎呀, 西山小姐, 何必如此挣扎呢?真的不要考虑一下接受我的提案吗?”男人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甜腻感, 令西山雪厌恶地皱紧眉头。 五条悟转身拿起角落的凳子,腿一抬便坐上去,翘着二郎腿十分嚣张。 “真是可怜啊,西山小姐, 被同伴无情抛弃了呢。” “不过, ”男人点点自己的嘴巴, 轻笑道, “小西山, 我很中意你的能力, 要不要考虑考虑当我的学生呢?能犯下如此大的罪行,还能把我可爱的学生拖进去给你当帮凶!你知道五条悟老师里里外外忙了多久才让他们相信,忧太是受害者的吗?!” “你们几个孩子,实在是太坏了!” 他如此控诉着。 “呵,”西山雪扯扯嘴唇,声音沙哑,“乙骨那家伙呢?” 眼前的男人耸肩摊手,“被人家送去改造啦~” “居然还活着?”西山雪语气有几分惊诧。 “我还以为,那家伙会选择自杀呢,哈哈——” “■!” 西山雪的头猛地被男人的脚踢中,几乎是转瞬间昂起来,细微间甚至能听到脖颈骨节之间互相磨合的声音。 “啊,对,这一点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五条悟的声音变得低沉下来,“私自使用咒术,将高专的咒术师拉进你的空间里成为帮凶,甚至还将周围一部分居民区作为战斗区域,西山雪,你现在还能活着和我说话,应该感激忧太。” “感激?”西山雪吐掉嘴里带血的唾液,笑笑,“那你没有问他吗?是他先暴走,差点将我们碾成碎肉,我只不过是救了他而已。” “所以呢?”五条悟问,“结局是什么?” “佐佐木潮还是死掉了不是吗?你处心积虑地拉入那么多普通人,最终还是没能挽救她。” 男人耸肩,语气变得滑稽起来,“说到底,你和忧太最根本的差距在于——忧太只会伤害自己,而你,却会利用他人来达成你的目的。” 他有些残忍地说:“不得不说,忧太这样的孩子,确实很适合待在咒术界,会因为自己的欲望而前行,会不停地恪守原则去拯救他人。而你,西山雪,你选择远离咒术界,到底是厌恶、还是畏惧?” “所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西山雪目中无神地盯着地面上那些诡异怪奇的符箓,喃喃道: “小潮已经死了,就算我真的做错了——她也不会回来。” “我爱的——因我而死;我恨的——仍在千倍百倍地磨损我的意志。” 西山雪说:“五条悟,你走吧,我不会答应你,我也不愿再使用我的术式。等到处刑结束的那一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欸?那么,我换一个交易条件好不好?”五条悟笑眯眯地弯下腰,看着眼前这张狼狈的脸。 “你告诉我,夏油杰现在的情报?” 西山雪:“你要杀他?” “不不不,”五条悟竖起手指,微笑道:“只是让他知道,利用年轻人的想法是非常可耻的。” 西山雪的术式固然是bug级别的存在,但这背后假如没有人指引方向,是无法造成如此大级别的动乱的。 一小片的仙台居民区失去联系长达半年左右的时间,甚至事件结束后,部分人因为无法承受长期的咒术污染而产生不良反应,有些人则是出现了记忆被剥夺取代的现象。虽然没有直接因此而死亡的案例,但如此大等级的社会事件,已经不是一个咒术总监部能够控制的了。 这是危机公关已经无法解决的事情。 如此大程度的疏漏,是要强迫咒术界在普通社会中现身。 其心可诛。 西山雪竟还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才缓慢摇头拒绝了。 五条悟哭叫着:“欸?为什么?!” 西山雪道:“因为——或许哪怕有那么一刻,他也是帮助过我的人吧。我已经让小潮失望过了,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失望。” “好吧。” “那就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作为交换。” 男人坐直身体,清清嗓子,俏皮道: “听好了哦。” “接下来是一个重磅级的消息!” 没有得到反馈,他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女并非从前那些会捧他场的学生们。 于是五条悟尴尬地挠挠头。 “总监部探查西山雪的部分遗留术式时,发现在造成奇点的瞬间,有一小片区域产生了部分解离现象。现在有理由怀疑,有人使用了类似将咒力消减的术式,将西山雪的术式{游戏世界}抵消,并留存部分残片。” “遗留的残片是什么,目前还不能给出答案。有可能是残存的咒力,也有可能只是无用的残秽垃圾。当然,也有极微小的可能——有一部分未被吞噬的灵魂,留存下来。” 灵魂,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即便在咒术界,也无人可以保证,他们能够操控人的灵魂。 在五条悟成为最强的瞬间,他便是依靠灵魂于世界的透析而领悟了反转术式,因此,灵魂所拥有的潜力—— 在他眼中,是无限的。 他没有理会西山雪对这则消息作何反应,而是径直转身推门走出去,笑嘻嘻地留下一句话: “小西山,如果反悔的话,记得朝门外大声喊救命哦~” 门外,旭日东升。 尽职尽责的五条老师伸手,遮目望向远方,感叹道: “啊啦,天气真好~” 门内,西山雪面无表情。 待男人的脚步声远走之后,她深呼吸,胸腔内的心脏剧烈搏动着,最终她张嘴,扯着嗓子大喊: “救命啊!!!!” …… 乙骨忧太在成为特级咒术师之后,在非洲外派一年,于代号{■索}的千年术师制造的咒术暴动前夕回国。{■索}取代了姓氏为来栖的咒术师身份,混入咒术总监部成为间谍。 若非西山雪及时反水,该暴动极有可能被人为扩大,最终成为特大等级的社会安全事件。西山雪也因此被取消死刑执行,改为危害监察身份,暂时由京都高专监管。 而身为诅咒师的夏油杰,目前仍属于叛逃阶段。曾有人透露他在印度有过部分踪迹,其似乎想要寻找能够医治独臂的咒术师,但目前还没有明确信息,咒术界全体对其发出死亡宣告。 2023年3月1日。 这是平常的一天。 乙骨忧太正在享受他久违的假期。 他专心致志地坐在屏幕前面,手中握着一个小巧的深红色掌机,那款掌机的型号已经是落伍的程度,在现如今更新迭代相当之快的某天堂系列中,已然变成时代的眼泪。 屏幕里,是一款老旧的勇者地下城游戏,游戏的主角名为“Usio”,这个名字被挂在一个身披金甲的帅气勇者头上,而他将要拯救的对象,则是日夜被巨龙魔王困于高塔之上的美丽公主—— 优子。 乙骨忧太熟练地操控着勇者左右躲避陷阱,再使用技能将魔王前的小兵们全部击败。 接着,勇士直面魔王,手中握着长剑直指那凶猛残暴的魔王,并大声向其宣战: “魔王啊,请释放我心爱的公主。如若不然,我便砍下你锋利的爪牙,割开你坚韧的皮肤,要你日日夜夜身处灵魂撕裂的痛苦中。” 魔王放声大笑。 “勇士啊,这已经是你第3782次说出相同的话,也将会是你第382次跪倒在我面前。” 乙骨忧太看着那个数字,愣了愣,眼前一黑,他所操纵的角色便吐血身亡。 他数了数—— 3782-382=3400,小潮居然玩过这么多次这个游戏,而且竟然都赢了。 好厉害。 他眯起眼睛,眼角有一些不明显的笑纹,看起来比从前更加从容镇定。 手机放在手边,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出“家入前辈”的备注,他指尖抖了抖,滑动着接听,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女人不耐烦道: “喂,乙骨,来高专一趟,五条说给你买了新咒具。” “好的。” 乙骨忧太沉静地挂断电话,他脸色平淡,甚至无法看出他眼底那一抹微小的失望。 四年了。 高专的路他已经很熟悉了。 他也已经不再住在高专,转而搬出学校成为独立咒术师。 但独立咒术师和其他独立的头衔可不一样,他仍然是咒术总监部管辖下的一名小小咒术师。当然,与从前不同的是,他也稍微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势力,同伴们或深或浅的家族底蕴都给予他不少帮助。 因此,他仍在无偿为东京高专做事。 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世界就像是随时会崩塌的虚妄,只有那一抹微弱的光,正在支撑着他往前走,去看看世界的尽头,是否和从前的自己想象的一样。 家入硝子把一截小小的绳索放在乙骨忧太掌心,叼着烟嘱咐道: “里面的灵魂残片还很脆弱,目前需要你持续不断地修复她。反正你的咒力接近无限,就直接扔给你来处理吧。” “家入老师,这是——”乙骨忧太愣愣地看着自己掌心这一段熟悉的咒具,它的气息很熟悉,熟悉到乙骨忧太不敢置信的程度。 “■■■!”五条悟从家入硝子身后古灵精怪地探出头来,笑嘻嘻道: “怎么样!忧太,是不是很感动!” “佐佐木小姐现在就在这里哦,只要你诚心诚意地养育她,她就会开出灿烂的花朵,最终变成花仙子来和你重聚!” 家入硝子狠狠地给他一个暴栗:“少误导学生!” 她转头,尴尬道:“啊,大概就是五条说的那个意思吧,反正你先好好养养看。” 最后到底会怎么样,谁都不会知道。 这片单薄的残片会不会成为灵魂的花蕊—— “欸?原来小雪还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呃……因为当时,那家伙一直把你藏在家里,但是这是我第一场音乐会,还是,想让你听听看……” “噗嗤。” 熟悉的冷淡声线道:“我是为了潮的身体健康考虑,西山同学,请你不要偷换概念,也不要在别人的恋人面前告状。” 远方,不知何处,传来了这样的对话。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场游戏,最终还是迎来了圆满结局呢? 作者有话说: (下跪) 这个结局来的太晚了,可恶,我一直在思考什么样的结局才能算是圆满的结束,最终确定就这样了。或许有一些小小的bug,我之后会回头看看再修一修,有问题的话再写个番外弥补一下后日谈。但是!正经番外还是要写滴!但是还没想好写什么(哭)。本来要写青梅竹马,可是他们正文里已经算是青梅竹马了耶!总之明天看看,希望我能迅速地找到一个完美的灵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