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宁也是难得地做了一场梦。
七岁那年,他的兄长、赵王与公主的长子李循,被皇帝册封为武功郡王,第二年春天,按照惯例,他们一家要离开长安返回瀚北海,那一次,李循一个人被留在了长安。
长安城的东面并列着三座城门,从北至南,依次是通化门、春明门和延兴门。皇帝和皇太子在通化门为他们饯行,北行的车队浩浩荡荡,一如他们回到长安时那样壮观。
李宝宁记得很清楚,那天,李循站在皇太子的身侧,风吹着他,太阳晒着他的脸,将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宝宁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看到李循的脸和眼眶都有些微红,于是小声地问公主:
“哥哥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公主没有听到,于是他拽着母亲的衣袖又问了一遍,母亲回答:“哥哥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宝宁看着李循,李循也看向了他,但没有得到允许,他们是不能擅自上前的,一直到饯行结束,皇太子拍了拍李循的背,李循才慢吞吞地走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将一支柳条塞到了宝宁手里——
“柳”同“留”,有挽留之意,在长安,人们离别时常折柳相送。
秦娥梦断秦楼月。
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春天才刚刚来到,寒意尚未驱散,十里长堤,一步一柳,嫩绿的颜色错落有致地妆点其间,近看如无数颗细小的翡翠,远看又化成一片如雾缭绕的轻烟。
过了长乐驿,风从滋水上吹过来。
赵王将那只李循折下的柳编成了一个环,戴在了宝宁的脑袋上。
他们过了滋水,又过了灞水,终于要看到黄河了。
天气很冷,黄河尚未完全解冻,宽阔的河面上飘着许多冰碴,汤汤的河水流向风陵渡口,一阵粗粝的狂风吹过,携满了尘沙。
他们在潼关歇脚,母亲牵着宝宁的手登上城楼,指着黄河对他说——
看吧,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最终都会汇到黄河里去,过了黄河,才算是真正地离开长安。
在梦中,母亲的声音像是一艘行驶在水面上的航船,时不时便会藏进了一团朦胧的雾霭当中,真真假假、虚实交幻,怎么都听不真切。
可他知道,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与兄长分别。
他一直在幻想,李循会骑一匹快马,追着他们一路到潼关,父母会心软,会带着他一起回瀚北海。
风将范阳公主的袖子吹得鼓起,银红色的披风在空中漫卷,发出猎猎的声响,宝宁站在母亲身边,紧紧依着她,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河面,望向很远的地方,可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么多,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兄长。
他有些失落了。
天色已暗,风吹得愈发生急,让人脸上又干又痛,母亲带着他下楼,回到歇脚处,秦大伴用热水烫过的汗巾替他擦脸,弟弟妹妹们还在因为几个玩具而吵闹,他又等了一阵子,还是没有任何的消息,只等来母亲房中的人告知他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接着赶路,他才终于意识到,兄长是真的不会过来了。
他和长安一样,离他们越来越远。
现在,宅家封了他做晋阳郡王,他也要像兄长一样,离开父母、离开弟弟妹妹、离开从小长大的瀚北海——
他要留在长安了。
……
这梦做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李宝宁呼吸一窒,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廊外漏声远远响起,缓慢的滴答声,偏如一阵蹉跎的细雨,再配上梆子声,他知道,应是已到了五更天。
一阵动静从床帷外传来,似乎是有人在说话,声音在隔扇外面,他下意识抬眼张望,却眼前发暗,实在看不清东西,于是掀开被子下床,正迎上一阵脚步声,一只手将床帐掀开,烛光也跟着漏了进来——
“表哥,怎么了,吵到你了吗?”
是李息宁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来,昨天是和她一起睡的。
他抬脸看去。
李息宁已经将衣服换好了,手里拿着一盏灯,清隽的脸在烛火中散发着暖玉一样柔润的光,她站在床边,俯就下身去,小声说:
“刚刚在外面的人是秦大伴,他去你房中叫你,见你不在,便来我这里找人,我打发他回去了——表哥,要喝些水吗?”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让人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李宝宁看着她转身去倒水,接过带着她指尖温度的杯盏,小口小口地将水喝了下去,那杯水很快见底,他抬起眼睛,见李息宁也在看他,她将空杯子放回桌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和他下颌处已经有些发淤的伤痕,她的眼里泛着水波,似乎很是心疼:
“瘀血化开,伤就快好了,可能会有些痛,待会儿叫人用些药,敷上一敷,就没那么疼了。”
李宝宁和她挨着,任由她抚摸,心中竟然生出一丝留恋,他张了张嘴巴,被水润过的喉咙依旧干哑,他说:“你……”
李息宁挑起眉:“嗯?”
李宝宁问:“你要去哪里?”
李息宁笑了笑:“姑父昨日不是已经答应给你告假了么,伤养好了再出门吧,我先去念书了。”
“那,”他有些不舍,“那你下学后还会过来吗?”
他身上半拢着锦被,雪白色的绸衣如月色般明亮,睡了一整夜,到了清晨头发已经完全散开,李息宁也是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头发很长,柔顺而富有光泽,如水一般顺着他的肩膀流泻,铺垂在他的腰侧,看起来很有份量。
他紧紧地盯着李息宁的脸。
李息宁坐到他的床边,或许是天还未亮,她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
“表哥,昨天我都和爹爹说了,要来你家借住上几天,你也听到了,爹爹还说要让蒋明夷今天给我送衣服呢,难不成,还能是我俩一起编瞎话唬你的吗?”
说着,她眼睛垂了下去。
“只是,我睡前想了一些事,爹爹的事,还有阿卯的事。”
“表哥你说得对,阿卯只是个小孩子,我的心里再有不高兴,怎么能将脾气撒在他的身上呢?他又没有做过不好的事,豫王是豫王,阿卯是阿卯,他们是不同的,就像我和爹爹,也是不同的,我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才对——”
李息宁说:
“当年,哪怕是玄宗皇帝和太平公主那样的关系,后来,玄宗皇帝不也对薛崇简很好吗?”
先天二年,玄宗即位之初,太平公主权倾朝野。这对姑侄因皇权之争闹得不可开交,玄宗先下手为强,太平公主被赐死,她的子嗣也多被处死,唯有她与薛绍之子薛崇简因屡次谏阻其母,得以免除死罪。
事后,玄宗赐他李姓,并准许他留任原职。
这已是七十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候,宫廷政变、同室操戈屡见不鲜,长安城中总是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之气,经历了七十年的大雨冲刷,那种恐惧仍旧扎根于每个长安人的心中,凝成一块带锈的铁。
李宝宁觉得她举的这个例子不是很好。
太平公主的下场不好,可薛崇简后来也屡次被贬,最终病死袁州,难道他的下场就好到哪里去了吗?
但想归想,李宝宁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安静地看了李息宁一会儿,试图从她身上看出故事中人的影子。
可她不像薛崇简、不像太平公主、也不像玄宗皇帝,她就是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只是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就让他觉得无比地快乐,这种快乐,是谁都无法替代的,渐渐地,他每天都想见到她,总是想和她在一起,也只想和她在一起。
就像现在这样。
他挪动身子,往她身边靠了靠,试图索求一些温暖,他说:“那你可千万要早些回来。”
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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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笑了,她的眉毛像柳叶一样舒展开。
他问:“你笑什么?”
“还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呢,”她几乎是和他脸贴着脸,她说:“表哥,你像是我的妻子一样。”
李宝宁偏过头去,不再看她,她却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脑袋,重新和他四目相对,她对着他瞧了许久,一直到梆子声又敲响了一下,她才想起该出门了,于是松开了他,缓缓说:
“表哥,你想和我挨着住,其实也不用非要在崇仁坊,姑父说的对,崇仁坊现在真的是挤不出来地方建王府了,到时候我去和我爹爹说,你住到哪里,我就把房子也盖在你的旁边,像姑姑当年把房子盖在汝南王府旁边一样,我们照样还能做邻居、照样还能一起,这不好吗?”
天一点点地亮了,熹微的晨光透过窗帘,照在了李息宁的身上,他们的衣服堆在一起,白得像雪,却给人一种很温暖的错觉。
于是,就这样,很自然地,李宝宁贴进了她的怀里,她微微一愣,但还是伸手抱住了他。
李息宁很是迟疑地想——
会不会……
有些太近了?
但容不得她想太久,李宝宁的声音便闷闷地传来,他说:“像是玄宗、太平公主、薛崇简这些事,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说了,不要学他们。”
他安静地偎在李息宁的怀里,唤她的名字,那个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的、只属于她儿时的名字,他说:
“嗣昌,你还记得么,我兄长当年被宅家册封武功郡王,没过多久,他便说了亲事、成了婚,前些天我听爹娘说,他们可能很快就要有孩子了,家里这些东西,也都是为他们置办的。”
“先前我爹娘也和我说,等我到了年龄,他们也要开始给我说媒,爹爹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答不上来,便说喜欢高一些、白一些、眼睛颜色浅一点的,还说要读过很多书、说话很温柔的,爹爹说像这样的女子很多,还有没有更具体一些的?我就跟我爹爹说——”
“我喜欢像你这样的。”
李息宁呼吸一顿,心中似有一圈圈涟漪微微荡开。
她一时僵在了原地,不知该作何感想。
她抱着李宝宁,却像是拥抱着什么滚烫的东西,她头一回意识到,此时此刻,被她拥抱着的是一具身体,一具丰润、年轻又美好的身体,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从她的掌心,一路烫到了她的心里,她的胳膊都开始有些微微发颤了。
李宝宁忽然抓住了她的袖子,他说:“如果你是女孩就好了,舅舅把你生成一个女孩,我就去你家里提亲,求舅舅把你嫁给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李息宁没说话。
他又说:
“或者我是女孩,嫁给你也行,你也会对我好的吧?”
李息宁还从未想过这些,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家里还有一个宿云,被李守节塞到她房里的宿云,如果一直就这样下去,那宿云迟早,也是要做她的妾室的吧?
她的心彻底乱了。
她总是习惯性地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以为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所有的事都能被轻松地揭过去,所以,她一直在逃避、一直不愿意面对。
李守节就是真的让她当一辈子的皇孙、一辈子的永宁郡王,她又能怎么样呢?她能拿什么出来反抗呢?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有。
除去这层极具危险性的身份,除去她皇太子父亲身上的光环,她竟什么都不是。
她又能用什么来给出承诺呢?
李宝宁见她久久地不说话,便催了一句:“会的吧?”
李息宁“嗯”了一声。
李宝宁满意了,重新靠在了李息宁的身上。
他说:“如果我真的能做你的妻子就好了。”
李息宁想的却是——
她要是有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