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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月探金窗(二)

作者:我怜草木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长安城的天气时好时坏。


    关中平原草木茂盛、水土丰沛,又到了晴雨不定的季节,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飘起雨来,昨天下午李息宁注意到沉甸甸的云都向西飘去了,那今天大概会是个晴天,于是便约了赵王家的几个孩子一起到旧东宫明德殿后打球。


    她做事一向赶早不赶晚,天还未亮就出了门,早早到了球场。


    草还湿润着,处处散发着泥土的芬芳,她抬头望了眼天际,喷薄的阳光正一点点地掠过琉璃瓦,将鸦青色的大地照亮。


    明德殿已经倒了,十几年过去,人们或许已经忘记了它曾矗立在此的模样,只剩下了几间廊房,住着几个小宫娥——她们应该是被打发到这里来的,喂马、打理花草、修建草坪就是她们的日常工作,这并不是什么累活,只是毫无前途罢了。


    知道李息宁要来,宫娥们早早便被安排到别的殿当值,这里现下清净得很,只偶尔从树梢冒出几声鸟叫。


    李息宁穿了件通红色的窄袖缺胯袍,缠着护臂,腰系蹀躞带,幞头的系带垂在肩上,她拎着一根马球杆在手里转了转,远远看向了墙根下的几个人影。


    两大一小,在这一览无余的空地上格外扎眼。


    “那是何人?不知道今日我要在这里打球吗?”


    李息宁平时除了打球跑马,很少来东宫,这里什么都没有。


    甚至每逢雨后,她总是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木头的腐朽味,就好像那些倒塌的大殿还在泥土中深埋着一样。


    不过,东宫到底是太子的地盘,这地方要怎么用、让谁用,只能是太子说了算。


    左右回话:“那是豫王殿下府中的小公子,这几日正在学习骑马,他平时来得早,一般骑两圈就走了,谁知道今天……不过,既然大王驾临,我这便和他说一声去。”


    “慢着。”


    听到豫王,李息宁眉头微皱,那人刚要动身,便被她叫住了。


    “大王还有何事要吩咐?”


    李息宁问:“是谁叫他跑到这里来学骑马的?”


    对方没想到李息宁会这么问,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低声回话:“这、这是……这是郎君的意思,他之前似乎说过,说什么,目前也无甚紧要用,若是谁家孩子想骑马,可、可以……”


    话说到这里,他才迟钝地意识到,李息宁其实已经很不高兴了,于是忙道:“大王恕罪,我这就把他劝走!”


    “罢了。”


    李息宁不想让那个孩子回去和他家大人学嘴,就说:“既然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便让他在此处待着吧,也占不了多少地方,看住他,让他离远些。”


    “太子殿下”这四个字叫她说得抑扬顿挫,听着很不是个滋味。


    那人想:唉,果然生气了。


    李息宁翻身上马,与随侍先玩了两圈,轻轻松松便大杀四方,身后跟着一群人哈哈喘气,她顿觉没劲,便随手点了个人上前:“你去瞧瞧,赵王府的几位贵人到哪里了?难道还要我亲自去请他们才行?”


    “属下这就去!”


    她把球杆扛在肩上,脑中漫无边际地开始胡思乱想:


    还说趁朝班散之前回去呢。


    爹爹要是知道她一大早就跑出来玩了,少不免又是一顿说笑,肯定还会说什么——不叫我出去玩,你自己玩得倒开心——这种话。


    切,以为谁都跟他一样?


    不过,爹爹也真是的,怎么能让豫王家的人跑到这里来?


    豫王也是,还当这东宫是他家的吗?


    完全没有一个做臣子的样,等她以后做了皇太子,第一个收拾他!


    不过,既然她都当上皇太子了,那爹爹不就已经是皇帝了吗?


    到时候,她是不是就该叫他“宅家”了?


    这称呼套到李守节身上,她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再想象一下自己率领群臣向他三跪九叩的场面,竟有些忍不住地发笑。


    她心情略有缓和,心想:罢了,一些猴年马月的事,想它作甚?翁翁身体正好着呢,她这样乱想,岂不是在咒翁翁吗?其他的事也随爹爹的便,他不讲规矩也不是这一天两天,愿意怎样就怎样。


    反正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半天不见人来回话,李息宁等着也是等着,准备找些事情做,把球杆递给随侍,自己骑马往另一边去。


    这里很是空旷,除去绵延的宫墙,连树荫都很少有,唯有曾经明德殿宽广的台基矗立在裸露的地面上。


    李息宁骑着马,马蹄踏过绿油油的草坪,携起一阵草气花香,那些腐烂的木头味此时好像又闻不到了。


    远处的墙根下,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少年正骑在一匹棕黄色的马驹背上,两腿笨拙地夹着马腹,随着马匹的行走而上下颠簸、摇摇晃晃。


    他的声音稚嫩而清亮,快乐地欢呼着:“伴伴,伴伴!我会啦!我会啦!!”


    李息宁小时候也是在这里学的骑马,不过那时陪着她的并不只有蒋明夷,还有李守节与林良娣。


    她自小拔尖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李守节只带着她走了一圈,她便能骑着小马驹满地撒欢了。


    她一边跑一边喊叫,向林良娣炫耀自己新学到的本领,李守节骑着马速度适中地跟在她身边,良娣让她乖乖坐好,她便觉得是被良娣娘娘小瞧了,心想要表演个厉害的给她看,可怎么才算厉害呢?


    有了!——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踩着马镫,弓着的背挺直起来,脚腕用力,克制住两股的颤抖,她要站起来!可屁股刚一离开鞍鞯,整个人便露了怯,性情温顺的小马驹感到被夹紧,以为小主人让自己要跑快些,于是撒着蹄子迈开了腿跑,李息宁“呀”了一声,重心不稳,突然向一边歪倒了过去……


    林良娣的尖叫声从身后远远地传来,李息宁紧抓着缰绳不放,她挂在马背上,整个人都已经摇摇欲坠了,还在倔强地想:不怕,不怕,不能摔下去,摔下去会痛的!用力!用力呀!可应该哪里用力才对呢?……她看了一眼模糊的地面,心想:坏了,坏了,要掉下去了。


    慌张中,她听见了爹爹的声音,爹爹说:“没事的,先把手松开。”


    可松开缰绳的话,会摔的,摔下去,会痛的!


    李守节笑着,一弯腰把她拎了起来,她看着地面离自己远去,下意识地大叫,父亲搂着她,把她稳稳放入到自己的怀中,一甩马鞭,那匹枣红大马飞快地跑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眼前的景物不断地后退、后退,模糊成了一堆色彩交织的线,她抬头,视线掠过父亲的鬓边,看向了一望无际湛蓝色的天空。


    那天的天气,也是今天这样,万里无云。


    这孩子李息宁见过几面,她记得他只取了一个乳名,叫“卯君”,大家都叫他“阿卯”,听起来像只小兔子一样。


    他生得白净,像他的母亲。


    豫王的那个妃子,姓什么已经忘了,她对宗室本就不上心,更何况是他们家里的女眷,不过勉强有点印象。她相貌不出众,但是生得洁白,李息宁第一次见她还很纳闷,她是整日里泡在牛奶里吗?怎么会那样白?还是说从不见太阳呢?可不见太阳的人,身体会好吗?


    果不其然,听说她一年之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生病,她病到豫王都不喜欢她了,生出来的孩子也不健康,连着夭折了两个,阿卯是第三个,也是一副病歪歪的模样,快六岁了,豫王也没有给他取一个正式的名字,好像他也随时也会夭折似的。


    豫王府的侍从给李息宁行礼,她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阿卯骑着马,发觉身后的人都不见了,立刻慌张起来,本就笨拙的身体绷得像一只蜷曲的虾,他哆哆嗦嗦,苍白着一张小脸回头张望:“伴伴、伴伴!”


    说着,他双脚离了马镫,踢踢踏踏半天踩不回去,连着几声惊叫:


    “救命,伴伴,救命!我要掉下来啦,我要——”


    他闭上眼睛,却并没有掉在地上,他觉得自己飞在了空中,接着落入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卯窝在李息宁怀里,像只小猫一样不敢动弹,李息宁拍拍他的屁股,让他睁开眼,他胆怯地瞄她,看清楚她的模样后无比震惊:


    “——叔叔?!!”


    李息宁:“……”


    豫王是她的堂兄,按理来说,阿卯也确实是她侄子辈的,只是她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叫“叔叔”,多少有些不习惯。


    李息宁看着他,小小的一个,浑身上下也没几斤肉,不知道豫王平时都是怎么养他的,好在脸还是圆润的,不至于令人讨厌。


    她故意说:


    “你是哪里的孩子?谁叫你上我家来玩的?”


    “啊、啊……”


    他浑身一哆嗦:“我、我是我阿娘的孩子,我、我、是……是……叫我来的……”


    他嗫嚅着,声音蚊子一样弱,李息宁俯身,脸凑得离他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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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你可知我是谁?”


    “你、你是……”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你是大王!”


    豫王府几个侍从左支右绌,想让李息宁赶快把小公子还给他们,李息宁却意犹未尽:“哦?我是哪个大王?”


    “和、和……和我阿耶一样的大王。”


    李息宁心想,豫王虽然讨人厌,但他这儿子,倒还算有点喜人,于是她搂紧了他,说:“抓紧了。”


    “好……怎、怎么,哇啊啊啊——”


    她带着他飞快地跑了起来。


    她身下这匹大宛马膘肥体壮,能日行千里,跑起来风一样地快。


    她小的时候要让李守节骑最快的马带着自己玩,他们在郊野策马奔腾,一玩就是一整天,别提多高兴了,可小卯君却一路跑一路哭,哭得哇哇乱叫,哭得身后一群人追着他们跑了起来。


    李息宁没跑多远就停下了,看着阿卯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眉心微蹙:“你是我李家的孩子吗?怎么就这么一段路给你吓成这样?”


    “我不害怕……就、就是太……”


    “太怎么?”


    “太突然了,叔叔,你慢一些好吗?”


    李息宁看着他红润的脸,问:“你爹爹和娘娘平时都没有带你玩过吗?”


    “爹爹很忙,娘娘她……”他说:“娘娘她不会骑马。”


    哦。


    真是个小可怜。


    李息宁不逗他了,心想反正今天也没几个人,赵王那一家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正巧她也没什么事,和这小子玩会就玩会吧,于是她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珠:“今天我陪你玩,你愿意吗?”


    阿卯一瞬间扬起了脑袋,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一只伶俐的猫儿:“真的吗?!”


    “是真的。”


    李息宁笑着说:“我今天教你打马球,怎么样?我李家的孩子,怎么可以不会打马球呢?”


    他高兴地几乎要鼓起掌:“叔叔,你真好!”


    李息宁颇为得意,她自顾自地美了一阵,转头跟一旁吓得跟鹌鹑似的侍从说:“你们都到场外去吧,卯君有我看着,出不了什么事。”


    阿卯的大伴焦虑地望向他们,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


    阿卯从李息宁怀里探出脑袋,声音依旧小小的,他说:“伴伴,我想和叔叔一起玩,你就让我和他一起玩吧……”


    “唉,好、好吧……”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多了一句嘴:“大王,他不比别的孩子,实在是经不起磕碰,您千万要当心呀!”


    “我知道。”


    李息宁骑马技术一流。


    她一手牵着缰绳,胳膊将阿卯紧紧夹在怀里,另一手执着一柄长球杆,一击马臀,骏马便在草场上飞快地奔驰了起来,五色障泥上的金流苏撞得沙沙作响。风掠过她的面颊,她向右侧倾身,怀中的阿卯感觉自己歪了,发出了一声喊叫——但抱着他的人身形极稳,他竟然一点也不怕了。


    他看见永宁郡王一杆击中彩球,飞出一道绚丽的弧线,精准地落入球门。


    喝彩声远近,李息宁拎着缰绳停下,另一手提着球杆转了转,笑道:“怎么样?有趣吗?”


    阿卯说:“太厉害啦!”


    李息宁被他夸得很受用:“等你学会骑马了,我再好好教你。”


    阿卯一听这话,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他没想到永宁郡王以后还会和自己一起玩——他竟然不嫌弃自己,嫌弃自己胆子小、嫌弃自己笨,他竟然说以后还要和自己一起玩!


    还要教自己打马球!!


    阿卯天真地想:怎么会有像叔叔这么好的人,他人长得好,马骑得好,球打得好,怎么都好!


    但他太笨了,他想不出来什么漂亮话去捧对方、去讨对方开心,他只能说:“叔叔,你真好!你也太好了!”


    李息宁失笑:“你快别叫我叔叔了。”


    这话听得实在是怪。


    阿卯有些疑惑:“那不叫你叔叔,我该叫你什么呢?”


    李息宁是被当男孩养大的,虽大不了阿卯几岁,但辈分放在那里,也确实该叫她一声叔叔,可是,只可是……


    唉,怪呀怪,实在是怪!


    她闷闷地想:要是什么时候能做回女孩就好了。


    “额,你,额……”李息宁放弃了,“算了,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一个称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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