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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禁庭春昼(五)

作者:我怜草木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宝宁从东雩别院偏门出去,将刚刚写好的帖子揣进衣服里。


    赵王李蘅在一棵老松下等他,此时正负手而立,掌中掂着马鞭,仰头望着莲花座照壁上栩栩如生的浮雕金龙。


    赵王一袭绯袍,腰饰金玉带,在阳光的映照中铺金叠翠,照壁上的金龙鳞爪分明,龙须飘举,日光下照,那龙仿佛活了一般,蜿蜒着要从照壁上挣出,好似下一秒就要游上赵王的衣襟,与他融为一体。


    宝宁迈着步子:“爹爹!”


    赵王蘅缓缓回身,他是很传统的贵族作派。赵王的父母都是李姓皇族,父亲是宁王之子,母亲是皇帝胞妹,他从小在宫中长大,身上流淌着最纯正的皇室血脉。都说“父母同姓,其生不藩”,父母在生下他之前,曾夭折过三个孩子,由是对他异常珍爱。


    他与表妹范阳公主却很受上苍眷顾,生出了四个健康的孩子。


    李宝宁不情不愿地踱步到他面前,赵王蘅顺手用马鞭在他屁股上一敲:“净会给我添麻烦。”


    宝宁揉了揉屁股,不痛:“爹爹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你从小到大那二两心思,几件能瞒得过我?”


    说着,赵王将手中东西递给他,宝宁发现他掂着两根马鞭,心里一阵激动,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马桩——一匹通体雪白的大宛马正在阳光下呼哧呼哧喘着热气。


    “爹爹,你把白义带过来了?!”


    他内心狂喜,自从他一眼相中了这匹马,又软磨硬泡让阿母把这匹白马送给他,他可是一天都没有骑过呢!


    他今天来找李守节,其实也只是想下午的时候向他炫耀一下自己的马。


    可现在看来,李守节应该是不会跟他们一起去的。


    宝宁的嘴角止不住地上翘,他几乎是小跑着扑过去,手掌贴上马头,顺着它霜雪似的白毛轻轻摩挲:“阿娘说它现在还小,以后会长得更大,爹爹你说,它会长得像‘照夜白’那样漂亮吗?”


    照夜白是开天年间明皇的御马,当年大宛国王进献了两匹汗血宝马,一匹名为玉花骢,一匹则是照夜白。据说它跑起来的时候,神采飞腾,夜晚都会被它雪白的毛色照亮。


    赵王说:“我也没有见过照夜白,我只看过韩干的画。”


    天宝年间,韩干召入宫中为内廷供奉,玄宗让他到御厩中写生,描绘名马,其中便包括照夜白。赵王进宫时,玄宗已经退位,照夜白也已死去多年,他是和父母一起拜会玄宗时,在兴庆宫晃了几眼。


    宝宁听说过韩干画马的故事,他对这个搬到马厩里住,把马当作老师的画家很感兴趣,他替马头顺毛的手一顿,看向赵王:“爹爹,以后等白义长大了,能请韩干先生为它也画一副图吗?”


    赵王听了发笑:“那恐怕不行了。”


    “为什么?”


    赵王说:“韩公前不久刚刚驾鹤而去,你上哪里找他画?”


    宝宁眨了眨眼,遗憾地“啊”了一声,赵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说:“照夜白是匹好马,不仅仅因为它漂亮,更是它曾随明孝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见证了开天盛世。你以后虽不必有明孝皇帝那样的大作为,但若能报效朝廷、辅弼圣君,到那时候,爹爹亲自去请一位比韩公更好的画师为你的宝马作画。”


    “……是谁呢?”


    赵王神秘地笑了笑。


    李宝宁不喜欢被卖关子,就抓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像小孩一样撒着娇道:“爹爹,你告诉我,是谁呀?是谁呀?”


    赵王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可我现在就想知道!”


    李宝宁胡搅蛮缠起来没完没了,赵王被他磨了半天,袖子都快被他扯宽了,伸出手在他脑门上一点,说:“你刚刚去的是谁家?”


    宝宁:“……”


    好吧。


    他对这个答案似乎不是很满意。


    赵王又说:“这是什么表情?你可知道,在长安城,皇太子只一副字拿出去都能卖到上千金,更何况是一幅画了?若是这画以后再盖上宣政殿的宝玺,这样,万一哪天我们家揭不开锅了,还能拿着讨两口饭吃,多好。”


    宝宁很是无语:“爹爹净会乱说,若我们家都有揭不开锅的那天,还有谁敢拿千金来买我们的画,真会乱说!”


    赵王不再与他玩笑,他们各自牵着马,闲庭信步地往回走,说起了下午去昆明池的事。


    宝宁把皇太子写给他的帖子拿出来,赵王看也不看,只叫他收好,也没问在东雩别院里发生了什么,宝宁自然什么都没提。


    赵王对自己家这二公子从来只是溺爱,早上将他从东雩别院领回家,下午就带他去昆明池跑马了,父子二人痛痛快快地玩了半天,宝宁完全把早上的事抛在了脑后。


    回家路上,赵王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了:


    “宝宁,长安不比家里,以后凡是说话做事都要谨慎些,你不仅仅是你自己,还代表着父母、兄长,你要当个大孩子了。”


    那时李宝宁想:可长安也是我的家呀。


    不过赵王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也没多问,他们一起吟着诗、唱着歌回了家。


    ……


    十五望日,皇太子在太极宫千秋殿设宴。


    李宝宁随父母进宫,过二道宫门时,他站定,抬头望向太极宫上方那一抹矮矮的夕阳。


    他读过王维的诗,读过“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也读过贾至的诗,读过“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大唐从不缺极富才情的诗人,他们的笔下的长安,似乎永远都定格在那个初日喷薄的早上。


    李宝宁来得不巧,太阳落下去了。


    范阳公主李琰着一身团花纹阔袖披衫,露出绛红色泥金彩绘罗裙,系着鹅黄色披帛,腰悬玉佩,她梳着高高的发髻,金簪、玉插梳、大红色的牡丹绢花点缀其间,使她整个人看上去沉静、高贵、又威严。


    赵王穿着和公主同色的衣袍,挽着她的手走在一起。


    大殿外,宝宁悄悄挨到母亲身边,伸手去捉她的袖子。


    公主低头看他,他一双漆黑的眼睛眨了眨,小声说:“妈妈,妈妈。”


    “人家都是吃奶的孩子才叫妈妈,你都多大了。”公主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怎么了,有什么事?”


    “舅舅今天会来吗?”


    “今日是你舅舅设的宴,他不来谁来。”


    “那永宁郡王会来吗?”


    “当然了。”


    “……”


    李宝宁说:“妈妈,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才刚出门就着想回去了,这可一点也不像我们家二郎,你是不是偷偷在外面惹什么事了?”


    说着,公主向宝宁招手:“我听你爹说,你又跑到你舅舅家里去了,是不是不听话惹他生气了,还是跟你表弟恼了?”


    “我才没有……”


    他抬头,有些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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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地看向赵王。


    说好不告诉阿母的!


    李蘅轻拍公主玉肩,温声劝道:“他从小就和舅舅亲,你是知道的。”


    公主对赵王说:“你那天晚上和姊奴一起喝酒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睿卿,你也是读圣贤书的,这是逢君之恶你不知道?”


    “哎呀,没喝多少,不要生气。”


    “还有,这些天满城风雨,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东雩别院的大门,你不看住我们家宝宁,竟还纵着他到处乱跑,你难道是想——”


    李宝宁嘟囔一句:“我又没走大门嘛……”


    “什么?”


    公主听了这话,一股怒火烧上心头,扬手就要去打他:“你这坏小子,又给我乱翻墙头!”


    “哎呀,爹爹救命!”


    李宝宁躲到了赵王身后,赵王说:“你呀你呀,我还没告诉你娘呢,你倒好,不打自招了。”


    公主当然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孩子,厉声道:“今天先这样饶过你,给我老实点,以后若是再犯,小心我打烂你的屁股!听到没有?!”


    赵王笑道:“改日给你谋个差事,好叫你不那么清闲,到处乱跑惹你阿娘生气。”


    宝宁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们来得早,宾客还没有落座,大殿内只有稀稀朗朗的乐声飘出。


    千秋殿外,公主和赵王与其他人打起了招呼,很自然地寒暄,说的话无外乎也都是什么——“宝宁都长这么高了”、“定下谁家的姑娘了没”、“真是大孩子了,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那么小一个呢”……云云。


    听到这里,李宝宁竟然想起了在东雩别院见到的那个姑娘。


    真是奇怪,怎么想起她来了?


    他看着阿娘与七大姑八大姨攀谈,宗室人多,他又好些年不在长安,根本认不清谁是谁,见了年轻的唤姐姐,见了年长的唤姑姑,就这样糊弄着罢了,那些话不咸不淡的,他也不是很想听,攀来扯去,最后总能落到他的婚事上。


    阿娘微笑着说:“宝宁还小呢,这事我和睿卿以后自会为他留意。”


    李宝宁想:我哪里小了?我比永宁郡王还大一岁呢!


    不过……


    我以后也会成婚吗?我的妻子又会长什么模样呢?


    会……和“她”一样好看吗?


    这想法甫一出现,他自己都要被自己吓到了,不知不觉已经原地愣了好久,再抬头时,却见母亲正在与人说话——


    那人看起来与他年纪相差不大,与公主讲话时又是十分恭敬,想来应该辈份和他一样,只是气质华贵,他长身玉立,头戴金冠,一身淡黄色缺胯袍,上好的绸料在宫灯下如流水般滑腻,像一只仙鹤一样立在廊下。


    李宝宁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那人却已觉察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越过众人,对他缓缓一笑。


    李宝宁脑中忽然涌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等等。


    怎么这么眼熟?


    小妹蕙娘跟在他身后,看见他脸上颜色不对,便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问:“二哥,你怎么了?”


    李宝宁满是茫然,他附身,很小声地问蕙娘:“那是谁?”


    “谁是谁?”


    “就……”


    李宝宁再次瞥向他,蕙娘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了那人莹白如玉的脸,她竟扑哧一笑:


    “二哥,你傻了,你怎么连永宁郡王都认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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