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栅窗,洒下一地金斑,李守节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他忘了昨晚的事,只记得杯盏交错,一直到坊门大关……
醉酒后的余韵很难消受,他侧过身,想要叫人进来给他按一按额角,但刚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的床边趴了一个脑袋。
李守节:“……”
那小少年看他醒了,立刻喜笑颜开:“舅舅!”
李守节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了是自己的房间:“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他不好说自己是翻墙头进来的,顿了顿:“我走进来的啊。”
“跟你爹娘说过了?”
“呃,嗯……”
李守节一听就知道他在撒谎:“宅家的敕牒呢?你爹娘的鱼符呢?拿来我看看。”
东雩别院是皇太子私宅,其门禁之制,严于城防,即便是登记在册的亲近常客,出入别院也需遵循通报流程、出示信物,像这样不打招呼进来的,最起码徒刑二年,翻墙头的,处以绞刑。
李宝宁出门的时候没打招呼,自然是什么都拿不出来,于是腆着一张脸开始撒娇:
“舅舅,我这不是想你嘛,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玩吧!我爹说下午要带我去昆明池跑马!我们一起吧?”
李守节被他吵得头痛,抬手指了指外面:“给我倒杯水。”
宝宁倒是听话,乖乖地就去了,外面候着的内侍重新进来,端了温热的醒酒汤奉上。
李守节坐起来浅啜两口,头痛稍缓,才抬手示意内侍伺候穿衣。宝宁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瞧他,半点儿不觉得自己多余。
他是范阳公主与赵王的儿子,在家中行二,宝宁这个名字,还是李守节给他取的,算是个小名。
那时候李息宁还小,身边离不了人,稍不留神她是女孩的事就会败露,于是为了掩人耳目,需要见人的时候,李守节就把宝宁给带上——这两个孩子相差不到一岁,又是表兄妹,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就这样,他一直住在东雩别院,直到四五岁了,李守节才把他还给了公主与赵王。
送他回家的那天,他哭得可伤心了。
李守节简单将衣服穿好,选了一件月白色团领襕袍,他平常不爱穿这颜色,太素,可又好像见人在什么地方穿过,觉得顺眼。
他今天没什么要务,也不打算去哪里,只以一根玉簪束住长发,转头看向李宝宁,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慢悠悠开口:
“跑马?”
“对呀!”宝宁立刻来了精神:“我和我娘这次从瀚北海回来,带了好多宝马良驹,我专门挑了一匹,可好看了,你要不要看一眼?”
李守节心底暗笑——他做了十三年的皇太子,各地藩国献上来的贡物,向来是由着他先挑,余下才轮到旁人,他什么样的宝马良驹没见过?反倒被这孩子小瞧了。
他说:“宝宁,你才回长安几日,就到处乱跑,竟还敢闯到我这里来?这是什么地方,你心里不清楚?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吗?这事让你娘知道,她将你屁股打开花都算是轻的,还说什么要去骑马,回家好好养两天再出门吧!”
宝宁抓住他的手臂晃了晃:“舅舅,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不告诉我娘不就行了嘛,你、你给我写个帖子,我拿着回家,我娘绝对不问的——”
李守节听了直笑,故意逗他:“我庇着你有什么好处?你自求多福吧。”
“舅舅呀……”
宝宁见他油盐不进,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哼,那我不走了,我倒要看看谁能来这里捉我!”
“你这顽童。”
李守节颇为无奈,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咔嚓”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木料倒地的轰鸣,他抬头向屋外看去:“……什么声音?”
内侍面色犹豫:“回郎君的话,外面……在砍树。”
“砍树?”
他眯着眼,转头瞥了眼坐在地上的李宝宁,随口问道:“砍什么树?”
“就是后院那几棵海棠树——”
“什么?!”
李宝宁听了大喊,他原地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睁得溜圆:“什么?谁把树砍了?砍了树我一会儿怎么出去啊!”
李守节皱眉:“谁让你翻墙进来的?在瀚北海野了这么些年,眼里是半点儿王法都没有了?”
不过,看李宝宁那慌了神的模样,想必也是知道后果的。
宝宁抓着他的胳膊,十分委屈:“舅舅,不能全砍了,给我留一棵,不能全砍了,你又不给我写帖子,回去我娘真得揍我了——!”
李守节本来就宿醉难受,精神不济,一大早又是被闹醒,院里又是敲锣打鼓,完全不让人安生,偏偏他又对这些孩子没脾气,说:“好了,先别吵了,待我问问。”
宝宁点点头,满眼期待地看向他。
李守节有些疲累,他慵懒地倚在圈椅上,抬手把刚刚那名内侍召到身前:“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砍树了?娘子呢?这事她知道吗?”
“娘子一大早就和定国夫人去兴善寺了,没说要回来。”
哦。
估计要回娘家了。
李守节又问:“那大王呢?她知道吗?”
他这人从不管家,这些年一般有事只问两句话:娘子知道吗?大王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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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知道了,那你还问我干啥?该干嘛干嘛去吧。
“就是大王吩咐大家去砍的。”
“……”
李守节不再说话了,他看起来头更疼了。
宝宁在旁边观察他的脸色,阳光穿窗而过,打在他身侧,照的他整个人金光灿灿的,恍若一尊金身塑像。李宝宁的心怦怦乱跳,他想:难道刚刚见到的那个小娘子,不是李守节的侍妾,而是……
永宁郡王的?
怪不得,郡王气得要把树砍了呢,一准是她去告状了!
糟了,糟了糟了。
舅舅侍妾众多,又从来不管后院的事,他胡闹也就随他去了,只是,只是舅舅从来对他表弟的事情格外上心,要是让他知道了……
那就真完蛋了!
不过,舅舅这么快就给他选好了人吗?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提前认错,承认都是误会的时候,外头又有人通告,说是赵王到了,此时正在大门口等着。
皇太子“嗯”了一声,抬了抬眼:“请他进来吧。”
来人说:“赵王说,他不进来了,他是来、是来接……”那人目光转向李宝宁。
宝宁:“……”
李守节便不再多说什么。
“拿纸笔来。”
那人便将笔墨纸砚系数奉上,陈列在李守节面前。李守节屈起两指,在宝宁脑袋上轻轻一弹,方才消失的笑意又很快浮了出来,他说:“我且今天再卖你个人情,记住了,日后要还的。”
“舅舅真好!”
宝宁扑进他的怀里,他本来坐得好好的,被他这么一拱,后腰撞在椅背上,疼得他“哎哟”了一声,腾出胳膊在宝宁头顶拍了两下:“快起开,你知不知道你是多大的孩子了?”宝宁还是没皮没脸,李守节说:“你再闹我不给你写了。”
宝宁重新坐好。
李守节给他写好帖子,封好,递到了他手中,说:“拿去吧。”
宝宁开开心心揣进怀里,出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舅舅记得,下午要去跑马!”
“再说。”
他挥挥手,示意他快去吧。
侍者领着宝宁出门,他心想,府上的帖子那么多,拿出来一份就是了,郎君怎么还要亲自写?
不过他也不敢太去揣测太子的想法。太子是主家,主家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是了,横竖都是拿那点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像今天,永宁郡王说要砍树一样。
李宝宁走后,太子又在屋里坐了片刻,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李息宁到底和树能有什么过节,于是决定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