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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禁庭春昼(一)

作者:我怜草木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永兴十四年,春三月。


    长安天气回暖,东雩别院翠竹青青,柳树将将冒了芽,朱红色的宫墙上,一树海棠花枝压了过来,遮住了小半扇飞檐,淡粉的花苞点缀其上,观之温润可爱。


    傍晚,李息宁和养母林娘子一起用了膳,之后便回房中看书,直到夜色渐深。大伴蒋明夷揣着拂尘进来,在她身边压低嗓子悄悄说:“大王,后门有马车声,应该是郎君回来了。”


    李息宁“嗯”了一声,眨了眨酸困的眼,把书本合上,妥帖地放到一旁,说:“我知道了,多谢伴伴。”


    李息宁是皇太子独女。


    十五年前东宫失火,明德、崇政和立政三座大殿在那场火灾中彻底烧毁,横梁倒塌,废弃至今。皇帝曾说要重修东宫,却因种种原因搁置下来,最后只在西内匀出两座大殿,皇太子虽领了情,但还是自掏腰包翻了翻曾经住过的相王府,并换了一个崭新的名字——


    东雩别院。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曾点说:暮春三月,春天的衣服都置办妥当了,我陪同五六个大人,六七个小孩,在沂水边上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然后唱着歌回家。


    多么惬意的生活!


    李息宁很喜欢这个名字。


    她在学堂和小伙伴们炫耀,说自己家的匾额是曾点写的。他们听了哈哈大笑,说——少吹牛啦!曾点都已经死了一千多年了,怎么可能去写你家的匾额?你家匾额是你爹自己写的!


    回到家,她去向父亲求证,皇太子把她抱在怀里,他很有耐心,听她絮絮叨叨地讲在学堂里发生的事,听罢点点头,笑着说:“对啊,就是我写的。”


    他还很疑惑:“为什么你会觉得是曾点写的?”


    李息宁说:“爹爹不懂!”


    然后她便不说话了,赖在太子怀里,享受他身上的温暖。养母坐在他们身边,像往常一样检查李息宁的课业,说来也可笑,她那时候都已经七八岁了,算是个大孩子了,写作业竟然还要爹爹娘娘陪着才行。林娘子嘴角带笑,头也不抬,便不留情面地揭穿了她内心的想法:“她呀,无非是觉得曾子的名气比郎君你大,说出去更有面子罢了!”


    皇太子听罢,低头去用脸颊去贴她的脑袋,她梳着垂髫,头顶上只有很小一撮黄毛,新长出来的头发毛茸茸的,蹭的太子有些发痒,他搂着自己的女儿,脸上带着纵容又溺爱的笑,他说:“哦?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才不是!”李息宁说:“爹爹写得也很好,我也很喜欢!”


    她在皇太子和养母林良娣的爱护下长大,直到十岁那年,皇帝册封她为永宁郡王,她才迟钝地意识到——


    哦。


    原来自己是被当成男孩养大的。


    不过也不奇怪,毕竟太子除了她之外,也没有其他孩子了。


    而她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皇太子李守节,字怀贞。他这个人,既不怀贞,也不守节。


    他时常大醉而归,长安城和李守节喝过酒的人都知道,这位皇太子殿下是出了名的惧内,一般不在外面过夜,总得赶在宵禁前偷偷摸摸回家,并且从不走正门。


    于是,这天晚上,蒋大伴给李息宁通风报信后,李息宁就早早在后门堵她爹。


    夜色中,东雩别院内墙边上一排海棠树开得正好,高大耸立,春夜的风轻柔而缓慢,一张手似的,在树丛中细细拂过,播撒下满地潮湿的花雨。


    马车停下,有人在说话,只不过隔着门板,声音听不真切。


    李息宁用眼神示意蒋明夷去开门。


    门向内打开,说话声戛然而止。


    “更深露重的,还劳烦贵人亲自来开门。”来人见是蒋明夷,讲话很委婉。


    “这讲的哪里话……”


    蒋明夷估计也是想客气客气,但刚一张嘴,声音就哑在了喉咙里,轻轻“啧”了一声:“……哎哟,我的天,怎么喝成这样了?”


    车帘掀开,一阵混着名贵熏香的酒气扑面而来。


    皇太子被人搀着,显然已经站不稳了,轻盈透亮的月光下,他的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酡红,眉头将蹙未蹙,微阖的眼睫轻颤,似乎很是难受。扶着他的人一身锦衣,该是哪位名门贵客,与他搀扶在一起,将他连搂带抱着送下马车。


    蒋明夷仓促地向后瞥了一眼,果然,李息宁的脸色已经大有不妙。


    也是,大半夜的,见自己亲爹这样回家,任谁也会不高兴。


    他忙手中杂物放在地上,腾出手搀扶,焦心地唤着:“哎呀,郎君、郎君——”


    那贵客硬是没让蒋明夷插手,笑着说:“我来吧我来吧,醉成这个样,别一会再将他摔着了!”


    蒋明夷汗如雨下,连连向人使眼色,那人却没领会到个中含义,贴近太子的耳朵轻声细语:“太子殿下,到了,到了——”


    前脚刚迈进门槛,一抬眼,就看见永宁郡王铁青着一张脸,门神似的站着,不知道已经盯着他们看了有多久了。


    “……”


    门房被蒋明夷撵到别处,此处墙壁下只有他们寥寥几人,显得略微空旷。


    李息宁立在过道中间,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她站得很直,腰背挺立,质地细腻的面料上绣着的缠枝葡萄纹不见半分皱褶,明净的月光下,如芝兰玉树一般。


    那锦袍男子僵在原地,眼里闪过尴尬无比的神色,腾出手对她行礼:


    “大王好。”


    李息宁连头都没有点一下,她看向烂醉如泥的皇太子。


    她问:“还醒着吗?”


    这声音四平八稳,自带清贵,那人心里飞快地过了一句“太子殿下真是歹竹出好笋啊!”,也不敢多看一眼,只恭敬回话:


    “……想来是不大清醒了。”


    李息宁的脸色虽然不是很好看,但也谈不上愠怒,迟了好久,她才说:“有劳足下。”


    说罢,她越过蒋明夷,将李守节接到了自己怀里。


    她今年十三岁,像她这样年纪,其实只算个半大孩子,李守节整个人压到她肩膀上来的时候,她的小腿不自主地往下沉了沉,好在李守节远比他看上去要清瘦,适应了之后并没有多少分量。大伴蒋明夷将门关上后,和她一起搀着。


    李守节茫茫然在她的肩上靠了一会儿,兴许是觉得这根拐杖太矮了,令他有些难受,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息宁的袖子——


    李息宁立刻停下来。


    “……爹爹?”


    又是一阵风动。


    这无香的花树很是恼人,海棠花瓣飘过,落了李息宁满头、满脸。


    李守节扶着墙站在路旁,李息宁便跟着他一起歇了一会,她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只皱着眉,似乎哪里有不舒服。


    于是她说:“大伴,水拿来。”


    蒋明夷“哎”了两声,取出水壶便要去喂水,又被李息宁拦下:“给我便是。”


    “诶,好……”


    蒋明夷算是纳了大闷了,这小郡王今天晚上不知道是犯了什么轴,一点也不让蒋明夷粘手,连喂水都要自己去喂……这孝顺得也太过头了吧?


    可郡王她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岂是个会伺候人的主?皇太子只喝了两口亲闺女喂的水,便被呛得咳嗽连连,捂着胸口低低喘气,李息宁忙抬袖去揩他的脸——


    李守节应该是被她给闹醒了,低头看她,两道目光猝然撞在一起。


    他涣散的双瞳难得清明,问:“……你怎么跑到这里了?”


    李息宁迅速将袖子掩在身后,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爹爹,这是我们家。”


    李守节便左右看了看,似乎是想找出这里不是他家的证据,可又好像真的是他家,他“哦”了一声。


    李息宁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发现刚刚是自己喂水呛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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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存了几分侥幸,想要扶着他继续走,却见他将眼一眯:“你背后藏了什么?拿出来看看。”


    “没什么……”


    “拿出来。”


    李息宁没有办法,只好将手伸了出来。


    她手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李守节顺着她的手摸了摸:“袖子怎么湿了?”


    李息宁:“……”


    她该想个什么借口好呢?


    可李守节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了,他的手是那样地冷,比她的手冷多了,他说:“回去将衣服换了,别着凉了。”


    “哦。”


    “爹爹今日去哪里喝酒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李息宁继续扶着他往回走,她并没有发问的语气,只是带了一点点很小的埋怨,她没有真的想要听到他的答案,他是皇太子,是自己的父亲,他有不告诉自己的权力,可他说:“不记得了。”


    说完,他又说:“好像有裴家的谁,两个年轻人,王家的……还有……赵王。”


    “姑父也在吗?”


    “嗯,他刚刚回长安……”


    “那,姑姑知道么。”这话言外之意是——


    姑姑她同意姑父跟你玩吗?


    毕竟……


    你有名声在外。


    李息宁这话说完,李守节的眼睛就看了过来,他的玉冠有些松了,柔顺的发丝垂了几根下来,他们父女二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从他身上的零陵香中品出降真香的气味,他便知道李守节又去堕云观了,这些年,他总是去那种地方。他去做什么?求神仙吗?李息宁看着他——


    可他自己分明就像个神仙。


    李守节睁着眼睛,他的眼睛像是含了一泓秋水,他随手摘去落在她脸上、发上的花瓣,发出一声哂笑:“说什么呢。”


    “爹爹在你眼里,是这样坏的人吗?”


    他用指背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凉凉的,李息宁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便轻盈地、脱离了她的搀扶。


    李息宁立在原地,恍然之中,竟然有了一种错觉,她看向自己的肩膀,她想,爹爹一点也不重,刚刚那段路上,她的肩上似乎只是落了一只蝴蝶,短暂地停留,又倏然飞走了。


    她看着他在离自己不远处停下,停在一棵海棠树下,他伸出手臂,织满金线的袖子长长地拂过海棠花树,拂过那些颤抖的枝桠,洒下一地如雨的花蕊,乱红零零落落地飞向她,携来一阵父亲身上的香气、她从小闻到大的香气。


    她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大伴蒋明夷一步一个“哎呦”地跟着,生怕他摔着了。


    她或许再不会忘记这个夜晚。


    就像她不会忘记,儿时在他怀里,伸手去抓他头发时,那种名贵香料焚烧过后残存下来的气味,与乌香、檀香混在一起,甜蜜又令人沉醉。


    她想:爹爹会变成蝴蝶飞走吗?


    “李守节!”


    一道沉着的女声划破沉静的夜,李息宁的思绪骤然回笼。


    是娘。她来了。


    养母估计是被李守节这死动静给闹着了,她平常是一个早睡的人,此时合衣站在边门当中,表情愤怒地看着酩酊大醉的丈夫。她说:“你原知道回来?我当宅家留你过夜了呢,你怎不在外面再置一套宅子?!”


    李守节站定,看着她,风来,将他的广袖吹开,藏在他袖中的浅红色花瓣漏了出来,一片片、一瓣瓣、缓慢地坠到了地上,又被风卷走,卷到李息宁的脚边。


    “娘子,我……”


    他应该是想认个错的,正如外界传言,他很尊重林娘子,甚至都有些怕她,他走到她身边,去握她的手,去抓她的披帛,被她躲开,他便捉了个空,他说:“我……”


    他没我出个什么,便闷头栽进了林娘子怀中。


    林娘子将他接了个满怀,对蒋明夷说:


    “郎君醉了,你去,将东西拿到我房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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