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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010·

作者:Sherlor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马车停稳的声音还没散,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已经扒上了窗沿。两人掀开了半边窗帘,往前庭探头探脑。


    车门打开,身着黑衣的男人踩着踏板下来。


    黑色的礼帽下是男人灰色的头发,五官看不清,但一定是张冷峻的脸。


    他浑身上下裹着一股让人本能想后退的气息,连阳光都不往他身上沾。


    男人摘下礼帽,掸了掸帽檐上并不存在的灰,忽然抬头往二楼瞥去一眼。


    纵使隔着距离,危险和锐利不减半分。


    叶卡提丽娜倒抽一口凉气,亚利克珊德拉直接把窗帘拽了回去,俩人跌跌撞撞退了好几步,拍着胸口大喘气。


    “神呐,”亚利克珊德拉捂着心口,声音都变了调,“那个人好可怕,莉娅,他看到我们了——”


    “怪不得妈妈一大早就警告我们今天待在房间里别出来。”叶卡提丽娜竭力保持镇定,锁骨下方的皮肤却已经泛了红,“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咱们家?妈妈为什么要让他进门?”


    莉娅没急着回答。


    姐姐们的圈子基本就辗转在庄园、沙龙和舞会里,见过的男人不是军官就是文官,再不济也是体面的商人。


    那种从灰色地带摸爬滚打上来的角色,哪怕只远远看一眼,对她们来说也足够惊心。


    一只温室里的花蝴蝶,碰上巷子里的恶犬,不吓一跳才怪。


    她走上前,伸手搂住两个姐姐。


    她们都在发抖。


    亚利克珊德拉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妈妈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跟这样的人来往?”


    莉娅的手臂环紧,下巴在珊德拉的发顶摩挲。


    心海里,她扔出一句话:“娜塔,你上辈子经历过这一出吗?”


    娜塔沉默了好一会儿,“……至少在我的记忆里,这次事件促成的地点不是家里。这封信、这个人、这邀约——我都没有印象。”


    没有印象……也就是说,这是变数。


    是这一世独有的“新剧情”。


    莉娅的心跳快了半拍,上门的危机也是转机!


    ——至少放贷人正要进家里。


    ——只有在自己的地盘上,才有做文章的余地。


    她松开姐姐们,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她们。


    “卡嘉,珊德拉。”


    两个人抬起头,眼圈还带着红。


    “你们愿不愿意相信我?”


    “莉娅……”


    “这笔借贷一旦落笔,冈察洛娃这个姓就要深陷债务危机了。”她把话说得很轻,“我不能让她签。但我一个人不行,我需要你们帮我。”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对视了一眼。


    妹妹这段时间的变化大到让人心惊——突然读得懂复杂的账目,会写奇怪的方块字,眼睛里总有一种远超她年纪的笃定。


    但那些整整齐齐的表格做不得假,数据全是从母亲的信件里一笔一笔抠出来的。


    她没有坏心,从头到尾都没有。


    叶卡提丽娜率先点了头。


    亚利克珊德拉揉揉眼角,用力吸了吸鼻子:“你说怎么做,我听你的。”


    莉娅笑了。


    她的笑容短暂、锋利,带着某种“一不做二不休”的底气。


    “别怕,那种人不会和‘不懂事’的小女孩动手。他来我们家是好事。”莉娅压低了声音,“至少在这里——我们能搅黄它。”


    *


    冈察洛娃夫人强撑着维持她全部的体面,迎着客人进来。


    她穿了最得体的一套深色裙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步都踩出贵族女主人该有的从容。


    格里高利·苏霍夫,这位莫斯科地下钱庄的放贷人,绅士地跟在她身后,视线在厅堂里随意扫过。


    墙上挂着的油画虽然排场够大,但画框上的鎏金已经暗淡脱落;走廊尽头那座曾经很气派的立钟,时针卡在刻度七不再走动;脚下铺着的波斯地毯,原本该是好东西,可细看毛面已经磨得发亮发薄。


    ——全是唬人的壳子,真正值钱的,早就被这个家一件件卖了个干净。


    不过冈察洛夫家的债务状况几乎是明面上的事,家族信誉崩盘,全莫斯科的正规借贷早已走不通,否则不会找他合作了。


    苏霍夫在一张背面修补过的边柜前停了脚。


    “夫人。”


    冈察洛娃夫人停步,转身。


    “我再确认一次,”苏霍夫的声调懒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您真想做这笔买卖?我的利息,外面传得够多了,不用我重复。我收账的手段也没什么绅士风度可言。”


    他顿了顿,用指尖弹了弹边柜上那层灰。


    “和我做生意,没有法律能保护您——要是还犹豫,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冈察洛娃夫人的手在裙褶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昂起头,下颌的角度精准地卡在高傲和恳切的分界线上。做了几年家主的唯一好处,就是她能在心脏快要炸开的时候,脸上连一条多余的纹路都不会给。


    “苏霍夫先生,请上楼吧。”


    苏霍夫嗤笑一声,不置可否,大咧咧地抬腿上楼。


    那点装模作样的绅士礼仪在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就全卸了,他两步并一步,走路带风,外套下摆在扶手和墙壁间扫来扫去。


    冈察洛娃夫人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地咽了口唾沫。


    楼梯拐角。


    亚利克珊德拉抱着一只插满萎靡花束的陶瓶,低着头下楼。


    她走得慌慌张张,像是没留意前方有人。差两步的距离,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


    花瓶连带着里面半瓶水,直直朝苏霍夫扑过去。


    “小心!”


    亚利克珊德拉喊得真切极了。


    苏霍夫的反应比她的叫声更快。他身子一侧,花瓶从他肩膀旁边擦过去。


    水花溅了一地,瓶子碎了几块,花瓣散了满阶。


    冈察洛娃夫人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在台阶上站住,指关节因为扶着栏杆而泛了白。亚利克珊德拉已经蹲在地上,一边捡碎片一边连连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客人先生,我没看到——我去叫人来收拾!”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走了。


    冈察洛娃夫人艰难地咽下了那声到嘴边的尖叫,扯出一个笑。


    “实在抱歉,苏霍夫先生,她平常不是这样的——”


    “没事。”苏霍夫拍了拍肩头沾上的几滴水,无所谓地摆摆手,“你女儿挺活泼。”


    他说着,不经意地往楼下扫了一眼。


    小隔间里,刚才那个给他“献花”的圆脸女孩正扑进另外两个姑娘怀里,压着嗓子哭诉,声音细碎又克制。


    但他的耳朵够灵,语句清晰:


    “我腿软了……好可怕、好可怕!”


    苏霍夫收回视线,挑了挑眉。


    第一只小兔子的演技太拙劣,不过,有点意思。


    女主人带着放贷人进了书房。


    门关上还没两分钟,他们刚引出话题,叩门声就响了。


    叶卡提丽娜端着茶盘进来,面带歉意的微笑:“家里来了客人要谈事情,一定需要茶水润润嗓子。”


    两个女儿今天疯了不成?


    冈察洛娃夫人快要维持不住那个端庄的笑了,但她不能当着苏霍夫的面斥责大女儿。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示意叶卡提丽娜赶紧放下、赶紧走。


    叶卡提丽娜低眉顺眼地摆杯子,给母亲倒了一杯,又端起茶壶转向苏霍夫。


    苏霍夫没动,只是微微偏了头,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她。


    那不是社交场上绅士打量女性的目光。是审视,拆解,像在估量猎物值不值得费力气。


    茶壶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叶卡提丽娜的手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茶杯翻了,滚烫的茶水直冲着苏霍夫的方向泼去。


    男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茶水全浇在了椅面上。


    第二只兔子的表演太刻意。看来,这回是“敬茶”。


    “先生对不起!我、我笨手笨脚的,好心办坏事——您别怪罪!”


    叶卡提丽娜慌乱地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拎着空茶壶几乎是逃出了书房。


    门“砰”地关上。


    冈察洛娃夫人整个人都僵在椅子里。她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话:


    “……我的女儿们,就是讨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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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苏霍夫没接这句话。


    他拿袖子把桌面上溅到的茶渍随意一抹,拎起湿椅子丢到一边,从怀里摸出折好的契约书,展平,推到冈察洛娃夫人面前。


    “很可惜,她们在我这讨不到债。”男人半靠在书桌上,带着一种看戏的悠然,“不过我时间有限,夫人。条款您都清楚,确认无误就签字。”


    拿起羽毛笔,冈察洛娃夫人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正要蘸墨,环顾桌面,墨水瓶不在。


    她拉开左边抽屉,没有。右边,也没有。笔搁附近空空荡荡,连个墨渍都找不到。


    冈察洛娃夫人僵住了。


    这间书房的墨水瓶永远放在桌面右上方,自入住起就没换过。


    苏霍夫摸了摸下巴,那双棕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叩门声第二次响起。


    第三只兔子要来了。


    冈察洛娃夫人和苏霍夫同时看向门口。


    门缓缓打开,走进来的是娜塔莉娅。


    少女穿着一件半旧的浅色家常裙,卷发松松地编在脑后,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她一踏进这间昏暗的书房,整个屋子就像开了窗。


    苏霍夫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


    娜塔莉娅没看他。


    她只对着母亲露出一个抱歉的笑。


    “妈妈,我写字的时候发现墨水不够了,就从书房取走了它。大姐说您这边有客人可能需要,我送回来。”


    冈察洛娃夫人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一丝。


    “放下吧。”


    娜塔莉娅乖巧地走到母亲身边,手里捧着那只深色的玻璃墨瓶。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那张展开的契约书就摊在她和母亲中间,精细的花体字抄满条款,尾部留着空白的签字栏。


    苏霍夫正侧着身子打量她。


    不是刚才看叶卡提丽娜的那种审视,而是一种更有耐心的观察。像饱腹的猎手在判断闯进领地的小动物,究竟是路过,是试探,还是自投罗网。


    而猎手,不介意加餐。


    娜塔莉娅感觉到那道视线越发灼热。


    她手一抖。


    墨瓶从指间脱落,瓶口朝下翻了个跟头,浓稠的黑色墨汁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精准地、完整地、毫无补救余地地——


    浇在了那份契约书上。


    白纸瞬间被黑色吞没。


    花体字、条款、签字栏,一切都在扩散的墨渍里化成了辨认不清的污团。


    “啊!”


    少女惊慌地缩回手,脸上写满了懊悔和自责。


    “对不起,先生,妈妈,我不是故意的……”她弯腰想去抢救那张纸,反而把墨渍蹭得更花更彻底。


    冈察洛娃夫人的脸完全白了。


    但只有苏霍夫看见,在母亲的视线被挡住的那个瞬间,这个美得不像话的小姑娘抬起头,对着他,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地——


    眨了一下右眼。


    一个俏皮的、象征胜利的、精心计算过的Wink。


    苏霍夫离开书桌,盯着那双流光碎金的灰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


    ——第三只兔子不是兔子。


    然后他笑了。


    不是嗤笑,不是冷笑,是一个真正被逗乐了的、发自肺腑的短促笑声。


    “看来,夫人,”苏霍夫拍了拍衣袖,“上天不想让这桩生意谈成。”


    冈察洛娃夫人的唇色惨白。


    她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苏霍夫已经拿起了礼帽。


    “夫人,改天再约。”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娜塔莉娅身边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秒。


    少女没有退开。


    母亲的情绪终于在身后那片沉默里崩塌了。


    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比尖叫更可怕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呼吸。


    莉娅走回母亲身边,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牢牢压在椅子上。


    “妈妈,我去送客。”


    冈察洛娃夫人抬起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愤怒和恐惧,嘴唇翕动着,像是有一千句脏话要骂出来。


    但小姑娘已经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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