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没什么变化。
卡尔每天早上起来,给两个小的弄吃的,然后去上学。放学后去杂货店打工,搬货,上货,收银。天黑了回家,做饭,洗碗,上楼,躺下来,看天花板那道裂缝。
周三的时候,他去了趟邮局。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胖女人,在看杂志。卡尔买了三张邮票,三十二美分一张,一共九十六美分。他把钱数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柜台上。胖女人接过钱,撕了三张邮票给他,又低头继续看杂志。
卡尔站在邮局门口,把邮票折好,放进口袋里。三张。够寄三次。加上之前剩的,还能寄五六次。撑到肖恩回来应该没问题。肖恩每次回来都会塞钱,不多,但肯定够买几张邮票。
他把手插进口袋,往回走。
街上的树叶子又黄了一些,风一吹就掉几片,落在地上,被人踩碎了,粘在路面上,印出深色的痕迹。那家小餐馆门口的老头少了两个,只剩一个,坐在那儿喝咖啡,看见卡尔路过,朝他举了举杯子。卡尔点了点头。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信箱里插着一个信封。
白色的,折了一下才塞进去,露出一截。他抽出来,看见上面工工整整的字,是伊恩的。
他没进屋,站在门口就拆了。
信纸折成三折,打开来写了大半页。字还是一笔一划的,像书上印的。
“卡尔:
信收到了。我这边没什么事。树叶黄了很多,掉了一地,扫树叶的人每天来,扫完第二天又掉。
学校还是那样。克里斯还是话多,跟我讲他周末去看了电影,什么片子我忘了。他问我周末干嘛了,我说没干嘛。他说你怎么老没干嘛。我说就是没干嘛。
你那边冷了吗?我这边早上出门要穿外套了。我妈还在医院,我去看过她一次。我爸又出差了。我哥还是那样。
你那个随身听,修好了吗?要是修不好就别修了,用新的那个。要是修好了把我送的那个卖了,买你喜欢的磁带。
——伊恩”
卡尔看了两遍。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邮票放在一起。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那股味道。他爸不在沙发上,电视关着。茶几上那几个空罐子还在,旁边多了一个杯子,杯底剩了一点水。
他上楼,走到房间门口。门开着,康纳不在,下铺的被子叠了——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叠法,是团成一团塞在枕头底下,把枕头拱起来一块。床单倒是拉平了,边角塞进床垫底下,绷得紧紧的。
卡尔看了一会儿,爬上上铺,躺下来。
他把伊恩的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问我周末干嘛了,我说没干嘛。他说你怎么老没干嘛。我说就是没干嘛。”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伊恩写了克里斯。写了克里斯问他周末干嘛了,写了他说没干嘛。写这些的时候,伊恩的笔迹和平时一样,一笔一划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卡尔觉得,伊恩写这几行字的时候,可能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因为他平时不写这些。他平时只写“树叶黄了”“我哥还是那样”“你那边怎么样”。
这次他写了克里斯。
卡尔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和上次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上的划痕还在。一道深一道浅,并排着。
他想起康纳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康纳还没跟他翻脸,两个人睡一个房间,还会一起玩。康纳拿到什么都会跟他说,在学校跟谁打架了,老师骂谁了,隔壁班有个女生头发特别长。他说的时候,卡尔听着。和伊恩听卡尔说话一样。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康纳不说了。
卡尔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爸喝得越来越多,也许是因为他妈越来越累,也许是因为大哥走了之后家里少了个人,空出一块,谁也不知道怎么填。也许什么都没发生
就是长大了,不想说了。
他摸了摸那道划痕。手指顺着凹槽滑过去,到底,又滑回来。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他爸回来了。脚步声很重,拖着地走,经过走廊,进了厨房。冰箱门开了一下,关了一下。啤酒罐打开的声音,“啪”的一声,很脆。然后脚步声又拖着回了客厅,沙发响了一声,电视开了。
卡尔躺着没动。
他想着伊恩信里写的那些话。想着克里斯问伊恩周末干嘛了,伊恩说没干嘛。克里斯说你怎么老没干嘛。
他想着如果自己在伊恩旁边,会说什么。也许会问他在看什么书。也许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和以前一样。但以前是在夏令营,在树干上,在湖边。现在伊恩在学校,在食堂,在白天。克里斯坐在他旁边,话多,会问他问题。伊恩回答,或者不回答。克里斯会继续问。
卡尔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歪歪扭扭的,从窗户那边过来,快到床板了。
他想着,伊恩下次来信的时候,会不会再写克里斯。会写他们又一起吃饭了,又聊了什么。会写克里斯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伊恩没笑,但听着。和听卡尔说话一样。
他想着这些,觉得胸口又堵了。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堵着。和上次一样。
他坐起来,从上铺爬下来,走到书桌前。书桌是旧的,桌面上有几道刻痕,不知道谁刻的。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不是画画那个,是另一个,学校发的,没用完。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笔是圆珠笔,蓝色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写:
“伊恩:
信收到了。你那边树叶都黄了,我这边也是。早上出门要穿外套了,有时候风大,吹得头疼。
我这边没什么事。康纳又停学了,蹲门口划地,不知道划什么。我爸还是那样,喝酒,看电视。我妈上夜班,碰不上。杂货店的麦奇让我问你好。他说下回带来坐坐。我说好。
你那个朋友,克里斯,他话多挺好的。你话少,有人说话不冷场。
随身听没修,用新的那个了。挺好的,声音清楚。就是没磁带,明天去买。涅槃的。
你回信的时候多写点。写什么都行。你那边的事我都想知道。
——卡尔”
他写完看了一遍。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上伊恩的地址。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怕写错。
写完了,他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和伊恩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楼下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听不清在放什么。他爸偶尔咳一声,咳完又没声了。
他想着伊恩收到信的时候。应该下周三或者下下周三。午休的时候,伊恩会去收发室拿信。他会把信拆开,站在走廊里看,或者拿到食堂看。看完放进口袋里,晚上带回家,藏在抽屉里。
他想着伊恩看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看两遍。会不会也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
明天去买磁带。涅槃的。新随身听还没听过歌,只听过齿轮转动的声音。他想听听看,那个声音和旧的有什么不一样。
他又想起伊恩把随身听放在水泥管子上的样子。没看他,看着河。河水流着,他坐在旁边,也不看他。他们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那个随身听是新的,银色的,按键按下去弹回来,脆脆的响。伊恩攒钱买的。不知道攒了多久。
卡尔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封信。信封有点硬,边角扎手。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放在身侧。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他看了十几年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上滑过去,又暗了。
---
第二天放学后,卡尔没直接去杂货店。
他绕了一段路,去了镇上那家唱片店。店在一条背街上,门口堆着几个破纸箱,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唱片”两个字还完整。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很暗,几盏昏黄的灯照着货架。老板还是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坐在柜台后面看杂志。他抬头看了卡尔一眼,点了点头。
“来了?”
卡尔点头,往里面走。
货架上摆的还是那些老唱片,乡村音乐,流行金曲,他没兴趣。走到最里面那个角落,涅槃那一排还在。他把手指从磁带脊背上划过去,停在那盘他听过很多遍的专辑上。
《Nevermind》。
封面是一个婴儿在水底游向一张钞票。他看过很多次,每次看都觉得那个婴儿离钞票越来越近,但永远够不到。
他把磁带拿起来,翻到背面看曲目。其实不用看,他都知道里面有哪些歌。但他还是翻过来看了,像是在确认什么。
“涅槃的?”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卡尔点头。
老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磁带。“这盘你买过吧?上次来好像也拿的这个。”
“听坏了。”
老板笑了一下。“听坏了再买,那你是真喜欢。”
卡尔没说话。
老板靠在货架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变成灰蓝色的一团。
“你喜欢他们什么?”老板问。
卡尔想了很久。“不知道。就是听着觉得还行。”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货架的铁架子上,拍了拍手。
“行。要这盘?”
“嗯。”
“三块九毛九。”
卡尔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四张一块的,放在柜台上。老板找了零,把磁带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递给他。
卡尔接过来,把磁带放进口袋里。口袋鼓起来一块,他用手按了按。
“下次有新到的,我给你留着。”老板说。
卡尔点头,推门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
---
到杂货店的时候,麦奇正在搬货。看见卡尔,他直起腰,指了指柜台后面的架子。
“汽水到了,放那边。”
卡尔放下书包,开始干活。他把箱子拆开,一瓶一瓶往架子上摆。汽水瓶是玻璃的,拿在手里凉凉的,表面有一层水雾。他摆得很慢,把标签都转到正面朝外。
麦奇在旁边清点货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你那个朋友,”麦奇忽然说,“最近没来?”
卡尔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他在学校忙吧。”麦奇说,“这个年纪,功课多。”
卡尔没说话,继续摆汽水。
麦奇把货单放在柜台上,靠在墙边。“他上次来的时候,我看他不太爱说话。跟你一样。”
“他话少。”卡尔说。
“话少好。”麦奇说,“话少的人心里有事,但不惹事。”
卡尔把最后一瓶汽水放好,把空箱子叠起来搬到后门。回来的时候,麦奇已经坐到柜台后面了,戴上老花镜,开始算账。
卡尔站在柜台旁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盘磁带。塑料包装的边角有点尖,扎手。
他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柜台。抹布是湿的,在玻璃面上拖出一道水痕,很快就干了。他擦得很慢,把边边角角都擦到。
柜台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麦奇年轻时候的,站在这个店门口,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直。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笑得很开心。卡尔不认识那个女人。
他擦到那张照片上面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麦奇年轻时候的脸。麦奇现在头发白了,腰也没那么直了,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看报纸、抽烟。他年轻时候想过自己以后会变成这样吗?
卡尔不知道。
他继续擦柜台。擦到边角的时候,抹布卡了一下,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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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抠了抠,把灰抠出来。
门口进来一个人。是街对面的老太太,又来买牛奶和面包。卡尔放下抹布,回到收银机后面,给她结了账。老太太付了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店里又安静下来。
卡尔站在收银机后面,看着门口。阳光从门上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他想起今天在唱片店,老板问他喜欢涅槃什么。他说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就是听着的时候,觉得有人跟他一样。一样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感觉——有人也这么闷,也这么不知道日子过下去有什么意思,也这么躺着看天花板,看裂缝,看它什么时候会塌下来。
但那盘磁带听坏了,他再买一盘。听坏了再买。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算。就是喜欢。就是听着的时候,没那么闷。
---
傍晚下班,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全,街上灰蒙蒙的。
卡尔往回走,经过那条街口的时候,往流浪汉常坐的那个位置看了一眼。今天那里没人。地上只有一个纸板,被风吹翻了,扣在地上。纸板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康纳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那个摔坏的随身听。
康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他把随身听翻过来翻过去,用手指按那些按键,按不动,又用手指抠电池盖。
“你拿这个干嘛?”卡尔问。
康纳没抬头。“看看。”
卡尔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康纳把电池盖抠开,看了看里面,又合上。他把随身听举起来,对着路灯看。胶带缠着的地方透出光来,能看到里面的裂缝。
“这玩意儿还能响吗?”康纳问。
“不知道。摔坏了。”
康纳把随身听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用指甲抠了抠胶带的边角,胶带翘起来一点,他又按回去。
“你那天晚上,”康纳忽然说,“打我那拳,挺重的。”
卡尔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晚上,康纳把他的随身听摔在地上,他打了康纳一拳。嘴角破了,尝到血的味道。康纳的鼻子在流血,滴在地板上。
“你先摔的。”卡尔说。
康纳没说话。他把随身听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比卡尔矮一点,瘦一点,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街对面。
“那个随身听,”他说,“是你那个朋友送的吧。”
卡尔没说话。
康纳等了几秒,见他不回答,转身推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屋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窄窄的一道。
卡尔站在门口,看着台阶上那个随身听。外壳上缠着胶带,电池盖有点翘,关不严。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按键按不下去,齿轮转不动。这玩意儿废了。
他把新买的磁带从口袋里掏出来,和随身听放在一起,看了看。一个旧的,摔坏了,缠着胶带。一个崭新的,塑料纸还没撕干净。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手心里,一个轻,一个重。
他把新磁带放回口袋,把旧随身听也揣进口袋,推门进去。
---
晚上,卡尔躺在床上,把那盘新磁带拆开。塑料包装撕开的时候发出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他把磁带拿出来,放进新随身听里,戴上耳机。
按键按下去,“咔哒”一声,齿轮开始转。然后音乐响起来。
吉他声,很重。鼓点一下一下的。科特·柯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沙哑的,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哭。
他把声音开大。开到能盖住楼下电视的声音,盖住他爸偶尔的咳嗽声,盖住康纳翻身的窸窣声。
只有音乐。
他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
他听着那些歌,一首一首放。有些歌他听过很多遍,每一个音符都知道下一个是什么。有些歌没那么熟,听着听着会走神,想别的事。
想伊恩。想他信里写的那些话。想他说克里斯话多。想他说“我妈还在医院”。想他说“我哥还是那样”。
想着想着,音乐还在放,但他没在听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团黑。
他又想起康纳刚才说的话。“是你那个朋友送的吧。”康纳知道。康纳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那个随身听是伊恩送的,知道伊恩来过,知道伊恩跟卡尔不一样。他说“他跟我们不一样”的时候,卡尔没接话。现在他又提起来。
卡尔不知道康纳想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说。就是提一下。和以前一样,康纳说什么,卡尔听着。后来康纳不说了,现在他又说了。但说的都是这些。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上的划痕还在。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手指顺着凹槽滑过去,到底,又滑回来。
楼下,电视还开着。他爸还在沙发上。
那首歌还在脑子里转,越来越模糊。
他想着,伊恩下次来信的时候,会写什么。会写克里斯又说了什么吗?会写他去医院看妈妈了吗?会写他哥又让他做什么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信会来。他会看很多遍,然后回信。回信的时候写不出什么,他这边没什么可写的。河边,杂货店,康纳又停学了。就这些。没什么可写的。
但是他会硬写。至少多写一些。
他想着明天把新磁带放进随身听里,听听看。新的和旧的有什么不一样。也许听起来都一样。也许不一样。他也不知道。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被子短了,他缩了缩腿,把脚也盖住。
那首歌还在脑子里转。越来越远,越来越听不清。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上滑过去,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