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手与少年》
1. 生日快乐
2000年3月31日上午8:15 罗斯福高中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第一节课刚下课,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换教室的去换教室,上厕所的去上厕所,聊天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locker的门开开关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抱怨昨天的作业太多。
没人注意到那辆旧车停在教工停车场的角落。
也没人注意到两个背着大包的人从侧门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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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17 监控画面一号摄像头
画面里是主教学楼东侧走廊。
两个人出现在画面左下角。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深色外套,背着黑色的大包。走在前面的那个浅金色头发,长得挺好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后面的那个头发深一点,手里拿着一台DV。
他们走得很慢。不是紧张的那种慢,是那种完全不在乎的慢。
走廊上有几个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说话。没人停下来问他们是谁,也没人注意到他们背上的包有多沉。
8:18,他们拐进楼梯间,消失在画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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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20 二楼 数学教室门口
詹娜·米勒正在和她的朋友说周末的事。她刚说完“我妈说要带我去看那部电影”,就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不是普通的声音。是那种很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她回头。
两个男的站在走廊中间,距离她大概十米。他们正在从包里往外拿东西。
詹娜盯着他们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枪。
黑色的,长长的,还有短的。
她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其中一个——浅金色头发那个——已经把枪端起来了。
詹娜转身就跑。她听见身后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又像是有人在喊。她不敢回头看。她只知道自己跑进了楼梯间,跑下楼梯,跑向一楼的大门。
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第一声枪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很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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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21 911报警电话录音
“911,请问有什么紧急情况?”
“学校!学校!有人开枪!”
“请您冷静,告诉我您的具体位置。”
“罗斯福高中!罗斯福高中!在二楼!他们拿着枪!很多枪!”
“您能告诉我枪手有几个人吗?”
“两个!两个!我看见了!他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尖叫声,很多人的尖叫声。
“喂?喂?女士?您还在吗?”
电话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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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22 监控画面二号摄像头
画面里是二楼主走廊。
人群在跑。书包扔在地上,书散得到处都是,有人在撞开教室的门,有人在往楼梯方向跑,有人摔倒在地上又被后面的人踩着过去。
画面左上角出现两个人。
他们走得很慢。
前面那个端着枪,对着人群的方向。他没有追,也没有跑。就那么走。走几步,举枪,开枪。有人倒下。他继续走。
旁边有个女孩摔倒了,趴在地上,哭着喊救命。枪手从她身边走过去,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抱着头,全身发抖。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女孩后来活下来了。她做笔录的时候说,那个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仇恨,就是……在看。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东西。
后面那个拿着DV,一直对着前面的人拍。
画面里不断有人倒下,有人跑远。枪声一直在响。但前面那个人走得还是很慢,像是散步一样。
8:23,画面里出现一个倒在地上的男孩。他还在动,手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前面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后面那个也看了一眼,镜头对着他停了两秒,然后继续跟着。
他们消失在画面右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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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23 三楼 生物教室
马克·汤普森把桌子翻倒,躲在后面。他蹲着,手捂着嘴,不敢呼吸。
他听见走廊里的声音。脚步声,枪声,尖叫声,然后又是脚步声。
很近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玻璃外面是走廊,能看见人影从外面经过。两个。走得很慢。
其中一个停下来了。就在他这间教室门口。
马克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然后是一阵沉默。很长的沉默。
马克屏住呼吸,缩在桌子后面,一动不敢动。
他听见脚步声走进来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下来。
然后是枪声。很响,很近,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马克闭上眼睛。
但枪声没有继续。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外走。门被关上了。
马克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还活着。他慢慢转过头,从桌子缝隙往外看。
教室后面那张桌子边上,有人倒在地上。是诺亚。坐在他后排的那个男生。他每天早上都会跟马克打招呼,问他作业写完没有。
他没动了。
马克把嘴捂住,眼泪流下来。但他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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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25 二楼图书馆
这是后来幸存者做笔录时说的。
当时图书馆里有二十多个人。枪声响起的时候,管理员让大家躲到书架后面,关灯,关窗帘,不要出声。
他们蹲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枪声有时近有时远,尖叫有时高有时低。
过了大概五分钟,外面的声音突然停了。
很安静。那种安静比枪声更可怕。
然后门被推开了。
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出来。”
一个声音。很年轻,很平静。
没人动。
“我说出来。”
还是那个声音。
书架后面有人开始发抖。
然后是枪声。一枪,打在天花板上。
“下一枪就打人。”
有人站起来了。一个女生,哭着走出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书架后面的人都走出来了,站成一排。
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端着枪,一个拿着DV。端枪的那个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拿DV的那个把镜头对着他们。
沉默。大概十秒。也许是二十秒。在那样的时刻,没人能算清楚。
然后端枪的那个开口了。
“想活吗?”
没人敢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想活吗?”
有人点头。有人哭着说想。
他看了他们几秒。
“走。”
他指了指后面的门。
“从那儿出去。跑。别回头。”
那些人愣了一秒,然后疯了似的往那个门跑。跑出去,跑下楼梯,跑向任何能跑的地方。
图书馆里空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跑远。
“够了。”拿DV的那个说。
端枪的那个点点头。
他们转身,走出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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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28 一楼 储物柜区
史蒂夫躲在储物柜后面,看着那两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没见过他们。不是学校里常见的那几拨人。但他们手里有枪,这就够了。
他趴在地上,从储物柜的缝隙往外看。
他们走得很慢。走到储物柜区中间的时候,那个拿DV的人忽然停下来。他对着那些储物柜拍了一圈。镜头扫过一个一个柜子,扫过地上那些没人要的书包,扫过墙上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海报。
拍完之后,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前面那个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正常的笑。是很轻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听见了吗?”他问。
后面那个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那些人。”前面那个说,“跑的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
他顿了顿。
“他们怕我。”
后面那个没说话。
前面那个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
“真的怕我。”
后面那个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前面那个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你知道吗,”他说,“这种感觉……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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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30 西侧楼梯
艾米丽躲在楼梯下面的角落里,手捂着嘴,不敢呼吸。她听见脚步声从上面下来。
不是跑,是走。一下,一下,很稳。
她屏住呼吸,缩成一团,希望自己小到看不见。
脚步声停下来了。
就在她头顶。
她听见他们在说话。
“还有多少子弹?”一个声音问。
“两盒。”另一个回答。
沉默了几秒。
“够了。”
脚步声又响起来,往下走。
艾米丽等它们走远,才敢慢慢松一口气。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发现她。也许看见了,不在乎。也许没看见。她永远不会知道。
她只知道,她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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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32 一楼大厅
——监控记录
大厅里很空。只有一个人趴在地上,缩在柱子后面,全身发抖。
卡尔看见他了。
他走过去。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卡尔。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嘴唇在发抖,说不出话。他把头埋下去,嘴里嘟囔着:“别杀我……别杀我……求你了……”
卡尔看着他。
看了很久。
伊恩在后面,DV一直拍着。
然后卡尔把枪放下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男孩。
男孩还在发抖。
卡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孩吓得一缩,以为要死了。
卡尔说:“走。”
男孩愣住,抬头看他。
卡尔指了指后面的门。
“从那儿出去。跑。别回头。”
男孩盯着他,不敢相信。
卡尔站起来,后退一步。
“走。”
男孩爬起来,踉跄着跑向那扇门。跑出去的时候还摔了一跤,但马上爬起来,继续跑。
等那个男孩跑远了,伊恩放下DV,看着卡尔。
“为什么?”
卡尔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奇怪,不是开心,也不是嘲讽,是满意。
“太可怜了。”他说,“杀他有什么意思。”
伊恩没说话。
卡尔把枪端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说:“你知道吗,放他走比杀他更有意思。”
伊恩看着他。
卡尔说:“他会记住我一辈子。他会想,为什么我活下来了?为什么那个人放过我?他会一直想,一直想,想一辈子。”
他转过头,看着伊恩,眼睛里有光。
“这就是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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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38 二楼 科学教室
这是后来幸存者做笔录时说的。
当时有五个人躲在教室里,把桌子堆在门口,关灯,趴在地上。
他们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被推了一下,没推开。
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枪声。一枪,两枪,三枪,打在门上。木屑飞得到处都是。有人尖叫起来。
枪声停了。
然后是那个人的声音。
“开门。”
没人动。
“我说开门。”
还是没人动。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不是刚才那个,是另一个——说:“走吧。”
脚步声走远了。
那五个人等了好久,等外面完全安静了,才敢动。他们后来发现,门上那三枪都是打在最上面,离锁很远。如果那个人真想进来,他只要往锁上打一枪就行了。
他没想进来。
为什么?
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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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42 三楼 艺术教室
米兰达躲在画架后面,透过那些未完成的画,看见那两个人从门口经过。
她记得很清楚,那个拿DV的人往教室里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快,然后继续走。
她以为他们走了。
但过了几秒,脚步声又停下来。
她听见他们在说话。
“拍了吗?”一个声音问。
“拍了。”另一个回答。
“刚才那个教室?”
“嗯。”
“里面有人吗?”
沉默了几秒。
“有。”
又是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走吧。”
脚步声又响起来,走远了。
米兰达靠在墙上,眼泪一直流。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看见她了却不进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活着。
她后来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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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45 一楼 体育办公室
柯蒂斯是学校的保安。他躲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对讲机,但不敢说话。他听见外面的声音很久了。枪声,尖叫声,脚步声。他知道他应该出去做点什么。但他没动。
他害怕。
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是警察在调度。他们已经到了,包围了学校。但还没进来。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口。
他举起枪,对准门。
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端着枪,一个拿着DV。
他看着他们。他们看着他。
三秒。也许是五秒。
然后那个端枪的人看着他手里的枪,又看着他的脸。
“你开不了枪的。”他说。
柯蒂斯没动。
那个人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怂包”
门被关上了。
柯蒂斯站在原地,手还在抖。他知道那个人说得对。他开不了枪。他从进这行就没开过枪。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真的需要对别人开枪。
他活下来了。
但他一辈子没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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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48 三楼 走廊
两个人走在走廊上。
卡尔走得很慢,枪端在手里,眼睛扫过那些紧闭的教室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伊恩从来没见过的光。
伊恩跟在他后面,DV一直开着。
他们经过一间教室的时候,门突然开了。一个男孩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椅子,朝卡尔砸过去。
卡尔侧身躲开,椅子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那个男孩愣了一秒,转身就跑。
卡尔举起枪。
伊恩的镜头对着他。
枪响了。
那个男孩倒在地上,没动。
卡尔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伊恩跟上去,对着那个男孩拍了几秒。
卡尔抬起头,看着伊恩。他的眼睛很亮,呼吸有点快。
“你看见了吗?”他问。
伊恩点头。
卡尔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很长,像是停不下来。
“他以为他能打过我。”他说,“他以为他能。”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那个男孩,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伊恩。
“没有人能了。”他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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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52 三楼 走廊尽头
两个人在走廊尽头停下来。
前面没路了。一扇门,通往天台。锁着的。
卡尔看了一眼那扇门,没去开。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门,看着这条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空无一人。只有那些散落的书包,那些倒地的椅子,那些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血。
伊恩把DV架在旁边的饮水机上,对着他们俩。
卡尔看着镜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还在,那种伊恩从来没见过的光。
“差不多了。”他说。
伊恩点头。
卡尔想了想,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他说,“我今天才明白。”
伊恩看着他。
卡尔说:“权力是什么。”
他看着那条走廊,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教室门。
“就是你能决定谁死,谁活。你让他们怕你。你让他们记住你。”
他转过头,看着伊恩。
“那些被我放走的人,他们会记住我一辈子。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他们也会记住我。所有人都会记住我。”
伊恩看着他。
卡尔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奇怪,像是开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们做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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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54 三楼 走廊尽头
两个人还站在那儿。
卡尔转过身,背对着镜头,看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伊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一起看着那扇门。
沉默了几秒。
然后卡尔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伊恩看着他。
卡尔说:“如果我放过的人里,有人以后做了大事,出名了,他会不会想起我?”
伊恩没说话。
卡尔笑了一下。“会吧。他一定会。他会想,那天我差点死了,但那个人放了我。为什么?他会一直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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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想。”
他转过头,看着伊恩。
“这就是我留下的东西。”
伊恩看着他。
卡尔的眼睛里还闪着那种光,那种满足于掌控一切的光。他的嘴角扬着,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事。
伊恩看着那张脸,那张他看了三年多的脸。从夏令营的那根树干,到河边的水泥管子,到那家杂货店,到无数个夜晚的车里。那张脸笑过,怒过,沉默过,现在变成这样。
他把DV放下。
卡尔愣了一下。“怎么了?”
伊恩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石头。青灰色的,有一条白纹。是卡尔在河边捡的那块,送给他的那块。
卡尔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你还带着这个?”
伊恩把石头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卡尔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伊恩?”
伊恩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比平时还平静。
“卡尔。”他说。
卡尔等着。
伊恩想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你刚才说权力。”
卡尔点头。
伊恩看着他。
“那你觉得,”他说,“你有权力决定我吗?”
卡尔愣了一下。“什么?”
伊恩没回答。他把那块石头放回口袋,然后把枪举起来。
卡尔看着那把枪对着自己,愣在那里。
“你……”
伊恩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你刚才说,你能决定谁死谁活。”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我也想试试。”
卡尔盯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他从来没想过会在伊恩脸上看到的东西——恐惧。
两秒。也许三秒。
然后枪响了。
第一枪打在卡尔胸口。他往后一退,撞在那扇门上,然后滑坐下来。他看着伊恩,眼睛瞪得很大,嘴张开着,像要说什么。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卡尔靠着门,已经不动了。血流出来,流了一地。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伊恩的方向,但已经没有光了。
伊恩放下枪,站在原地。
他看着卡尔。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些血。那张脸再也不会笑了,再也不会说“左边有我”了。
DV还架在饮水机上,红灯一直亮着,一直拍着。
伊恩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卡尔旁边蹲下来。
他看着卡尔的臉。那张脸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是刚才笑过的痕迹。
伊恩伸出手,轻轻把他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扇通往天台的门前。他推了推,锁着的。他退后两步,举起枪,对着锁开了一枪。
门开了。
他走进去,站在天台上。
阳光很亮,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往下看,操场上有许多人,警车,救护车,那些红□□一闪一闪的。
他又退回来,走回卡尔身边。
他蹲下来,握住卡尔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
他把那块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卡尔的手心里,然后把卡尔的手指合上,让他握着。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DV。红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把DV拿起来,对着卡尔拍了几秒。然后他关掉,放在一边。
他走到走廊中央,把枪放在地上,然后坐下来,背靠着墙。
他看着走廊那头。那些散落的书包,那些倒地的椅子,那些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血。很安静。
他把眼睛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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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02 天台入口
SWAT小队冲上来的时候,他们看见一个少年坐在走廊中央,背靠着墙,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
旁边躺着一个少年,已经不动了。
枪扔在地上。
特警冲过去,把他按住。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他任由他们把自己按在地上,手被反剪到背后,手铐铐上。
他被拉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边躺着的人。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被押着往楼下走。
经过那台DV的时候,特警看了一眼。红灯已经灭了,但它记录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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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15 第一批幸存者被救出
詹娜站在操场边上,裹着毯子,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人。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救护车一辆一辆开走,新的又来。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
后来她看见一个人被押出来。两个特警架着他,往一辆警车走。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很年轻。
旁边还有一副担架,盖着白布。
她盯着那个被押着的人,忽然想起早上那一眼。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距离她十米。那个浅金色头发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另一个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dv机
现在那个浅金色头发的躺在白布下面。另一个被押着往前走。
那个人走到警车旁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往操场这边看了一眼。
阳光很刺眼,詹娜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见他的眼睛了。
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很平静。比任何人都平静,好像刚刚的一切与他无关
然后他被塞进警车,车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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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12:00 博客定时发布全部内容
警察发现的时候,那段视频已经被转发了上万次。
画面里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浅金色头发,坐在镜头前。
他看着镜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And we really wanna be someone.”
“We really wanna be someone. Everybody said we were something.”
他顿了顿。
“我们不是缺爱。不是想引起社会注意。即使有人早点发现我们,早点做什么,也没有意义。”
他看着镜头,眼睛很平静。
“我们不是精神病。也没有遭受霸凌。社会对我们还行,同学对我们还行,父母对我们还行。”
“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从头到尾,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停了一下。
“我们不是模仿。是有人提前完成了这种动作罢了。”
他看着镜头,嘴角动了动。
“我想世上没有一个词可以来形容我们想做的事情。”
视频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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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2:30 罗斯福高中门口
警戒线外面围满了人。记者,家长,看热闹的,还有那些不知道是谁的人。
电视上正在播最新的消息。
“……两名枪手,其中一人当场死亡,另一人已被警方逮捕。据悉,被捕枪手十七岁,姓名暂不公布。他将被控多项一级谋杀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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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4:17 新闻更新
“……第二名枪手的身份已经确认。伊恩·维亚,十七岁,昨天是他生日。父亲,德裔美国人,军火商。母亲,中日混血,有精神病史,长期住院。哥哥,伊瑟维尔·维亚,家族企业继承人……”
电视上放着他的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像走在街上会遇到的任何人。
主持人说,他被关押在县监狱,等待审讯。他的家人没有发表任何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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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8:00 新闻特别报道
电视里并排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卡尔的,浅金色头发,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眉毛,长得挺好看,但眼神有点凶,像随时准备跟人吵架。另一张是伊恩的,头发深棕色,阳光下会泛点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盯着镜头后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主持人说他们杀了十七个人,伤了二十一个。
说他们留下了视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说那个活下来的,那天正好是他十七岁生日。
詹娜坐在电视机前,看着那两个并排的照片。
她想起早上的那个瞬间。十米。两个人。枪。
还有那双平静的眼睛。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样。审判,监狱,死刑?还是什么别的。
她只知道,他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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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1:59 3月31日即将结束
这是他十七岁的第一天,即将结束。
他想起那个蛋糕。很小的,超市买的那种,在车里分的。很甜。
他坐在牢房里,看着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月光。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活着。
月光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
十七岁,就这样开始了。
2. 愚人节快乐
2000年3月31日下午3:47 维亚家族宅邸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没有人接。
它响了十三声,然后停了。
三分钟后,又响了。
这次伊瑟维尔从书房里冲出来,抓起话筒。他没说话,听着那边的人说。他的脸从面无表情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无法形容的灰白。
话筒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凌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他看见伊瑟维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少爷?”
伊瑟维尔没动。
凌走过去,捡起话筒。他听见那边还在说话,是警方的声音,在重复着一些词:罗斯福高中,枪击,十七人死亡,一名枪手被捕,姓名……伊恩·维亚。
凌把话筒放下。
他看着伊瑟维尔。伊瑟维尔还站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但什么都没在看。
过了很久,伊瑟维尔动了。他走到沙发前,坐下。他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任何表情。
凌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楼上传来一个声音。是李清玉的房门开了。
她站在楼梯口,穿着那件旧睡袍,头发乱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她看着楼下的两个人,又看着那个掉在地上的话筒。
“怎么了?”她问。
没人回答。
她慢慢走下来。走到伊瑟维尔面前,低头看着他。
“伊恩呢?”她问。
伊瑟维尔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瘦得颧骨凸出,眼睛大得吓人。她在等他说话。
“伊恩呢?”她又问了一遍。
伊瑟维尔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
“警察局。”他说。
李清玉愣了一下。她歪着头,像是在理解这个词。
“为什么?”
伊瑟维尔没有回答。
李清玉等了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种笑很奇怪,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他闯祸了?”她问,“是不是闯祸了?”
伊瑟维尔看着她。
李清玉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会出事。他是我的儿子,我知道的。”
她转身走回楼上,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伊瑟维尔。
“他回来吗?”
伊瑟维尔没有回答。
李清玉等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她的房门关上了。
伊瑟维尔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凌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窗外,天开始暗下来。
---
下午4:03 哈里斯堡麦肯纳家
门被敲响的时候,卡尔的妈妈正在厨房里做饭。
她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哪个孩子忘带钥匙了。她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
她愣了一下。
“麦肯纳太太?”其中一个问。
她点头。
警察对视了一眼。然后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开口了。
“我们能进去说话吗?”
她让开身,让他们进来。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照做了。
他们坐在客厅里。她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
那个年轻一点的警察张了张嘴,又闭上。年长的那位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麦肯纳太太,”他说,“今天上午,罗斯福高中发生了一起枪击案。”
她听着。
“您的儿子,卡尔·麦肯纳,是其中一名枪手。”
她没动。
“他已经死了。”
她坐在那儿,眼睛看着那个警察,但什么都没在看。
警察等了几秒,又开口。
“麦肯纳太太?您听见了吗?”
她点了点头。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儿子?”她问。
警察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带着做饭的水,有点湿。
“他死了?”
警察点头。
她又点了点头。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厨房。
两个警察坐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她还在做饭。
年轻的那个警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站在灶台前,炒着锅里的菜,动作和之前一样。
“麦肯纳太太?”他叫了一声。
她没回头。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年长的警察走过来,拉了他一下,摇了摇头。
他们走出那间小房子,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时候,他们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锅铲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
下午5:30 县监狱
伊恩坐在牢房里,看着那扇小窗户。
天快黑了,窗户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他坐在那张窄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警察站在门口。
“有人来看你。”
伊恩没动。
警察等了几秒,又说了一遍。
“有人来看你。”
伊恩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
---
会见室里,伊瑟维尔坐在玻璃那边。
他穿着平时那件深色衬衫,头发一丝不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见伊恩走进来,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但仅此而已。
伊恩坐下,拿起电话。
玻璃那边,伊瑟维尔也拿起电话。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伊瑟维尔先开口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伊恩看着他,没说话。
伊瑟维尔等了几秒,见他不回答,又开口。
“十七个人。你杀了十七个人。”
伊恩的眼睛没动。
伊瑟维尔盯着他,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愤怒,不解,还有别的什么。
“为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他看着玻璃那边的那个人,那个管了他十七年的人,那个从不问他想要什么的人,那个只说规矩的人。
“不知道。”他说。
伊瑟维尔愣了一下。
“不知道?”
伊恩点头。
伊瑟维尔盯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笑,是很奇怪的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住了。
“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你不知道你杀了十七个人?”
伊恩没说话。
伊瑟维尔放下电话,站起来。他背对着玻璃,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来,又拿起电话。
“律师会来找你。”他说,“你什么都别说。等律师来。”
伊恩看着他。
伊瑟维尔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就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出会见室。
伊恩坐在那儿,看着玻璃那边空了的椅子。
警察走过来,带他回牢房。
---
晚上7:00 新闻
电视里在放新闻。画面是罗斯福高中的门口,警戒线,警车,救护车,还有那些哭喊的人。
卡尔的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台老电视。
她没开灯。屋里很暗,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看着屏幕上出现的照片。卡尔的。浅金色头发,长得挺好看,看着镜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主持人在说他杀了多少人,说他留下了视频,说他死了。
她听着那些话,觉得自己在听别人的事。
那不是她儿子。
她儿子每天打工回来,把钱交给她,说“妈,给你”。她儿子很少说话,但从来不给家里添麻烦。她儿子会帮弟弟妹妹辅导功课,虽然他自己成绩也不怎么样。
那不是她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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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照片上的人,是。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一直看到新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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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9:00 维亚家
两个妹妹坐在房间里,门关着。
她们听见外面的声音很久了。电话一直在响,有人在楼下说话,走来走去。但没人来告诉她们发生了什么。
大的那个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有人来了。”她小声说。
小的那个缩在床上,抱着膝盖。
“是哥哥吗?”
大的那个摇头。“不是。是别人。”
她们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说话声,门开开关关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又过了很久,门被敲响了。
两个人都没动。
门开了。凌站在门口。
他看着她们,沉默了几秒。
“下来吃饭。”他说。
大的那个看着他。
“哥哥呢?”
凌说:“不在。”
“伊恩呢?”
凌没回答。
他看着她们,等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两个妹妹坐在那儿,谁也没动。
---
晚上10:34 麦肯纳家
卡尔的爸爸回来的时候,已经喝多了。
他推开门,看见屋里没开灯,电视关着,他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他问。
她没回答。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问你话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是红的。
“卡尔死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卡尔死了。”她又说了一遍。
他站在那儿,酒醒了一半。
“怎么死的?”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怎么死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电视里说,”她说,“他杀了人。然后被人杀了。”
他愣在那儿。
“杀人?他杀什么人?”
她摇头。“我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口。
她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一声“啪”的打开声,听着他喝酒的声音,听着他走回客厅,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那……后事怎么办?”
她没回答。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
电视没开,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他们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
晚上11:47 监狱
伊恩躺在那张窄床上,看着天花板。
牢房里很暗,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
他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卡尔说的那些话。想着那些跑掉的人。想着那个被他放过的人,趴在地上,全身发抖的样子。想着卡尔最后看他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他只知道,他做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想起卡尔问过的那句话:“你会跟着我吗?”
他跟着了。跟到最后。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里面什么都没有。那块石头,他放在卡尔手里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是灰的,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
---
2000年4月1日凌晨0:00
十七岁,到了。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生日歌。
他在牢房里,过了他十七岁的第一天。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枕边。
他睡着了。
3. 17人17岁17泪
2000年4月1日凌晨2:00 麦肯纳家
客厅的灯亮了一夜。
凯瑟琳·麦肯纳坐在那张破沙发上,手里攥着电话。她已经这样坐了几个小时,从警察敲响那扇门的那一刻起。
下午五点,两个穿制服的站在门口,问她是卡尔的母亲吗。她说是。他们说需要她跟他们走一趟。她问怎么了。他们没回答。
到了警察局,他们告诉她了。
十七个人死了。二十一个受伤。你的儿子是其中之一。
她没哭。她坐在那儿,听他们说完,然后问:“我能看看他吗?”
他们说不行。还在调查。
她被送回家。天已经黑了。她走进门,看见肖恩站在客厅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回来的。
他们就这么坐着,一夜没睡。
肖恩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他没喝,就那么坐着。他看着窗外,看着天从黑变灰,从灰变亮。
凌晨两点的时候,凯瑟琳终于开口了。
“那个孩子,”她说,“他那个朋友。活着的那个。”
肖恩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继续看着那台关了机的电视。
“他叫什么?”
“伊恩。”肖恩说,“他来过的。”
凯瑟琳点点头。她记得。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坐在卡尔旁边,吃她做的饭。
“他杀了十七个人。”她说。
肖恩没说话。
凯瑟琳闭上眼睛。她想起卡尔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打工回来把钱递给她的样子,想起他问“妈,你累不累”的样子。
她睁开眼。
“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不是问句。
肖恩没有回答。
---
凌晨3:30 维亚家
那栋大房子里的灯也亮着。
伊瑟维尔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从下午接到电话开始就坐在这儿,打了无数个电话,见了无数个人,签了无数份文件。
凌站在门口,没进来。
律师已经来过了。公关团队也来过了。他们说了很多话,什么“未成年”,什么“精神状况”,什么“争取减刑”。伊瑟维尔听着,点头,签字,一句话没说。
凌晨三点半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出书房,走上楼。
他走到伊恩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和他走之前一样。床,书桌,衣柜,窗台。书桌上有一台电脑,关着。抽屉关着,里面不知道有什么。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伊恩就是在这张床上躺了十六年,然后出去,杀了十七个人。
他想起小时候的伊恩。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他妈发病的时候,他就躲在房间里。他爸不在家的时候,他就站在窗边看那座山。
他从来没问过他在想什么。
伊瑟维尔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转身,走下楼。
凌还站在门口。
“律师怎么说?”伊瑟维尔问。
凌说:“未成年,有可能避免死刑。但舆论压力很大。”
伊瑟维尔点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不管花多少钱,”他说,“保住他。”
凌没说话。
伊瑟维尔转过头,看着他。
“听见了吗?”
凌点头。
伊瑟维尔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
上午9:00 县监狱审讯室
伊恩被带进来的时候,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
他穿着橙色的囚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他走路很慢,脚镣在地上拖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被带到一张桌子前,坐下。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是地方检察官。另一个年轻一点,是助手。
门边还站着两个法警。
检察官看着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伊恩·维亚。”他念了一遍名字。
伊恩没说话。
检察官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吗?”
伊恩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知道。”他说。
检察官点点头。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那好。我问你几个问题。”
他顿了顿。
“三月三十一号上午,你和卡尔·麦肯纳一起进入罗斯福高中,携带四支枪械,对吗?”
伊恩点头。
“请你用语言回答。”
“对。”
检察官继续问:“你们开枪射击,导致十七人死亡,二十一人受伤,对吗?”
伊恩沉默了几秒。
“对。”他说。
检察官盯着他。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那些死者,”他说,“你认识他们吗?”
伊恩摇头。
“不认识。”
检察官点点头。他又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但有一个死者,你认识。”
伊恩没说话。
检察官看着他。
“卡尔·麦肯纳。”他说,“你的同伙,你的朋友。他死了。法医鉴定,他身上有四枪,全部来自同一把枪。那把枪上,有你的指纹。”
他把文件夹放下,往前倾了倾身。
“你杀了卡尔·麦肯纳吗?”
审讯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伊恩看着检察官,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是。”他说。
检察官挑了挑眉。
“你承认你杀了他?”
“是。”
检察官靠回椅背上,看着他。
“为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个录音机,红灯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对面那两个人,一个等着他回答,一个在低头做笔记。他看着自己手上那副手铐,冰凉的,硌着手腕。
他开口了。
“我们本来应该一起死的。”
检察官愣了一下。
伊恩继续说:“公路旅行的时候,我们说好的。一起走。像邦妮和克莱德那样。”
他看着检察官,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但他变了。”
“变什么了?”
伊恩想了很久。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变化。那种眼神,那种笑,那种“这就是权力”的话。
“他喜欢上杀人了。”他说,“他不想死。”
检察官盯着他。
“所以你就杀了他?”
伊恩没回答。
检察官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
“所以你就杀了他?”
伊恩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让我开枪的。”
检察官愣了一下。
“什么?”
伊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铐上的金属。
“刚开始的时候,”他说,“我开枪了。打了几个。但他不让我开了。”
检察官皱起眉。
“什么意思?”
伊恩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个录音机,看着那盏红灯一闪一闪。
“他说我不适合。”他说,“他说我下不了手。他说让我录就行了,他来打。”
他抬起头,看着检察官。
“我就录了。”
检察官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后来呢?”
伊恩看着他。
“后来他变了。”他说,“他越打越兴奋。他开始笑,开始说那些话。他说这是权力。他说他能决定谁死谁活。”
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那样。”
检察官等着他说下去。
伊恩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公路旅行吗?”
检察官没说话。
伊恩自己回答了。
“我们想去看看这个世界。然后一起死。”
他看着检察官,眼睛很平静。
“但他不想死了。他想杀更多人。”
审讯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过了很久,检察官开口了。
“所以你杀了他?”
伊恩点头。
“是。”
检察官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伊恩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只知道,当卡尔倒在那扇门前面,当那些血流出来,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不是后悔,不是解脱,就是……落下来了。
“不知道。”他说。
---
上午11:00 审讯室外
伊瑟维尔站在走廊里,透过那扇小窗户看着里面。
他看见伊恩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低着头。他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个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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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背影。
律师站在他旁边。
“他刚才说的那些,”律师说,“对辩护有利。”
伊瑟维尔没说话。
律师继续说:“如果他能证明自己是被胁迫的,或者在精神状态下……”
“他没被胁迫。”伊瑟维尔打断他。
律师愣了一下。
伊瑟维尔看着那个橙色的背影。
“他不会说谎。”他说,“他说的,都是真的。”
律师没说话。
伊瑟维尔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在里面杀了多少人?”
律师说:“法医报告还没出全。但根据现场证据……”
“我问的是他。”伊瑟维尔说,“他亲手杀了几个。”
律师沉默了几秒。
“目前确认的,只有一个。”他说,“卡尔·麦肯纳。”
伊瑟维尔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出去。
---
下午2:00 拘留所 会见室
伊恩被带进来的时候,凌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们隔着一道玻璃墙,通过电话说话。
伊恩坐下来,拿起话筒。
凌看着他,没说话。
伊恩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凌先开口了。
“你哥说,不管花多少钱,保住你。”
伊恩点点头。
凌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自己呢?”他问,“你想活吗?”
伊恩想了很久。
他想起卡尔倒在门前的样子。想起那些血。想起那台DV一直拍着。
他想起公路旅行的时候,那些树,那些路,那些他们一起看过的风景。
他想起卡尔说,我们不是缺爱,不是想引起注意,只是想证明自己存在。
他想起他问过卡尔,下辈子还认识你吗?
卡尔说,不知道。那就现在认识。
他看着凌,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不知道。”他说。
---
下午5:00 麦肯纳家
凯瑟琳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新闻在播那件事。那两个人的照片又出现在屏幕上。卡尔的,伊恩的。并排放在一起。
她看着卡尔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他第一次学会骑车,他第一次打工回来,他第一次带朋友回家。
伊恩。那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坐在她家沙发上,吃她做的饭,和卡尔一起待着。
她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肖恩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妈,”他说,“该吃饭了。”
她摇摇头。
肖恩没再说话。他坐下来,坐在她旁边。
他们一起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那个活着的孩子的照片。伊恩的。深色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凯瑟琳看着那张脸,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不像个杀人犯。”
肖恩没说话。
她又说:“但卡尔也不像。”
肖恩看着她。
她没看他,继续看着电视。
“他到底在想什么。”她问,“卡尔到底在想什么。”
肖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电视,很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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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8:00 新闻特别报道
“……今日,县检察院正式对伊恩·维亚提起公诉。罪名包括一级谋杀、预谋杀人、非法持有武器等共计二十七项指控。由于被告未成年,将不适用死刑,但若罪名成立,可能面临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电视上放着他的照片。深色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主持人说,他在审讯中承认杀害了同伙卡尔·麦肯纳,但对其他指控尚未作出完整供述。
主持人说,他的家人聘请了顶级律师团队,将为他做无罪辩护。
主持人说,下一次庭审将在两周后举行。
伊恩坐在牢房里,看着那台小电视。屏幕上的自己那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
他把电视关掉,躺下来。
月光从那扇小窗户透进来,落在墙上。
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卡尔说过的话。
“月亮又不用跟人说话。”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4. 不是朋友
2000年4月2日上午9:00 县拘留所 单人牢房
伊恩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小窗户。
阳光从那里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水泥地上。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光里有很多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没什么意义。起床,吃饭,放风,睡觉。然后又是起床,吃饭,放风,睡觉。
他不在乎。
昨天有人来问他话。检察官,律师,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他们问了很多问题,他回答了一些,没回答一些。他们问卡尔的事,他回答了。他们问其他人的事,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记得那天开枪了。记得第一次扣扳机的时候,枪托撞在肩上,疼了一下。记得前面那个人倒下去,没动了。记得卡尔在旁边说“行”。
但他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不记得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是男是女。只记得他倒下去的样子,像一块石头掉在地上。
那种感觉很淡。淡得像一杯没味道的水。
他不恨那个人。不认识他,恨什么。他也不怕。不怕什么,他不知道。
就是淡淡的。
---
上午10:30 会见室
律师叫汤普森,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昂贵的西装。他坐在玻璃对面,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伊恩拿起话筒。
汤普森看着他,开门见山。
“你昨天跟检察官说的话,我都听说了。”
伊恩没说话。
汤普森继续说:“你承认杀了卡尔·麦肯纳。这个没问题,现场证据摆在那儿,赖不掉。但其他那些——你说你开头开了几枪,这个不能认。”
伊恩看着他。
汤普森往前倾了倾身。
“听我说。你当时的情况,完全可以做精神障碍辩护。你母亲有严重的精神病史,这个我们可以用。卡尔·麦肯纳对你施加影响,诱骗你参与犯罪,这个我们也可以用。你是私立学校的学生,本来跟他们那些人没有交集,是他把你拖下水的。”
伊恩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汤普森盯着他,试图从他眼睛里读出点什么。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伊恩想了很久。然后他点头。
汤普森靠回椅背上。
“那就好。从现在开始,除了我,谁问你话都不要说。医生会来给你做评估,你照实说你的情况——你母亲的事,你从小怎么过的,卡尔怎么影响你的。其他的,交给我。”
伊恩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如果我说我开头杀了人,会怎么样?”
汤普森愣了一下。
“什么?”
伊恩说:“如果我说我开头杀了几个,会怎么样?”
汤普森盯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会被判得更重。”他说,“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可能变成真的终身监禁。”
伊恩点点头。
汤普森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伊恩想了很久。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起那天那些人倒下去的样子,淡淡的。他想起卡尔的脸,也是淡淡的。他想起自己站在天台上,往下看的时候,也是淡淡的。
“没什么。”他说。
他把话筒放下,站起来,跟着法警走回去。
汤普森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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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2:00 医生评估室
医生是个女人,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她让伊恩坐在一张桌子前,对面放着一台录音机。
“我叫艾莉森·格雷,”她说,“我是精神科医生。今天来给你做个评估,了解一下你的情况。你愿意配合吗?”
伊恩点头。
她按下录音键。
“那我们开始。先说说你小时候的事。你母亲有精神疾病,是吗?”
伊恩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记得吗?”
伊恩想了很久。他记得什么?他记得母亲不吃饭的样子。记得她坐在餐桌前,把食物放进嘴里,嚼,嚼,然后吐出来。记得她关着的门,拉着的窗帘。
“很小。”他说,“一直那样。”
格雷医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你父亲呢?”
“不在家。”
“哥哥呢?”
“管我。”
“怎么管?”
伊恩想了很久。怎么管?管他去哪儿,管他做什么,管他跟谁说话。但那些管,跟卡尔比起来,好像没什么。
“就是管。”他说。
格雷医生又记了几笔。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好。现在我们说说卡尔·麦肯纳。”
伊恩的眼睛动了一下。
格雷医生注意到了。她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你们怎么认识的?”
“夏令营。”
“什么时候?”
“九七年。夏天。”
“那时候你多大?”
“十三。”
格雷医生点点头。她看着伊恩,眼神很温和。
“你们认识三年多了。从十三岁到十七岁。这两年多里,你们经常见面吗?”
伊恩点头。
“多久一次?”
“有时候每周,有时候两周。”
“都做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做什么?去河边,坐那根水泥管子。去杂货店,看他搬货。去费城,去波士顿,去海边。拍DV,听歌,发呆。
“就待着。”他说。
格雷医生看着他。
“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伊恩没说话。
格雷医生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
“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伊恩想了很久。最好的朋友?这个词太轻了。克里斯是他朋友,但他不会为克里斯做那些事。凌对他好,但他不会为凌做那些事。只有卡尔。
但卡尔不是朋友。朋友这个词,装不下他。
“我不知道。”他说。
格雷医生愣了一下。
“不知道?”
伊恩看着她,眼睛很平静。
“不知道怎么说。”他说,“不是朋友。比朋友多。多很多。”
格雷医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大段。
她放下笔,看着伊恩。
“那我换个问法。你爱他吗?”
伊恩愣住了。
爱?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字。他妈爱他吗?他不知道。他爸爱他吗?更不知道。卡尔呢?卡尔说“你是我朋友”,说“谢谢”,说“陪我”。那是爱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卡尔在的时候,他不觉得空。卡尔不在的时候,他就坐在窗边,看那座山,等信来。那是爱吗?
他不知道。
他想了很久。久到格雷医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不知道。”他说。
格雷医生在本子上又写了一段。
她合上本子,看着伊恩。
“最后一个问题。”
伊恩等着。
格雷医生看着他的眼睛。
“你后悔吗?”
伊恩想了很久。
后悔什么?认识卡尔?不后悔。去夏令营?不后悔。公路旅行?不后悔。
杀人?
他想起那些人倒下去的样子。淡淡的。像看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电影。
他不知道后悔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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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4:00 单人牢房
伊恩被带回来,坐在床边。
那道光还在,已经从这边移到那边了。他看着那道光,想着刚才的事。格雷医生问的那些问题。朋友,爱,后悔。
他不知道答案。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灰色的,有一道裂缝。不像卡尔房间那道歪歪扭扭的,是直的,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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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到那头。
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卡尔说过的话。
“你看那道裂缝,我看了十几年。”
他现在也在看裂缝了。
他闭上眼睛。
---
晚上7:00 晚饭时间
晚饭送来了。一盘糊状的东西,一勺豆子,一片面包。伊恩坐起来,拿起勺子,开始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来。
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好吃吧?”
伊恩愣住。他慢慢转过头。
卡尔坐在床边,看着他。
还是那张脸,浅金色头发,长得挺好看。穿着那件旧T恤,就是生日那天他妈送的那件。他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是更轻松的。
伊恩盯着他,没动。
卡尔也看着他。
“看什么?”卡尔问,“没见过死人?”
伊恩没说话。
卡尔笑了一下。他从床边站起来,走过来,坐在伊恩旁边。很近,近到伊恩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他们问你话了?”
伊恩点头。
卡尔说:“问你什么了?”
伊恩想了很久。问了很多。朋友,爱,后悔。
“你的事。”他说。
卡尔挑了挑眉。“我什么事?”
伊恩看着他。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个人。他死了。他亲眼看见他死的。那些血,那双闭上的眼睛,那只合上的手。
但现在他坐在这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死了。”伊恩说。
卡尔点点头。“对。死了。”
伊恩看着他。
卡尔也看着他。
“但我在。”卡尔说。
伊恩没说话。
卡尔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只手是暖的,有温度的。
“他们问你话的时候,”卡尔说,“你怎么说的?”
伊恩想了想。“不知道。”
卡尔笑了。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短促的笑。
“行,”他说,“不知道好。不知道最安全。”
伊恩看着他。
卡尔也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光,是别的。软一点的。
“伊恩,”他说,“别跟他们说实话。”
伊恩愣住。
卡尔说:“那些事,他们不会懂的。他们说你是疯子,是精神病,是被我骗的。随他们怎么说。你别管。”
他顿了顿。
“你只要沉默就行了。什么也别说。”
伊恩看着他。
卡尔也看着他。
“答应我。”卡尔说。
伊恩想了很久。然后他点头。
卡尔笑了。,眼睛弯起来。笑咪咪的 ,但不讨喜
“那就行。”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了。”他说,“明天再来。”
伊恩看着他。
卡尔的身影慢慢变淡,变淡,最后消失了。
牢房里又只剩下伊恩一个人。
那盘晚饭还放在那儿,已经凉了。
伊恩看着卡尔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勺子,继续吃。
---
晚上9:00 走廊尽头
值班的狱警看了一眼监控屏幕。那个少年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看着对面的墙。
他看着屏幕,皱了皱眉。
“一个人坐那儿看什么呢?”他嘀咕了一句。
旁边的人没理他。
他转回去继续看报纸。
---
晚上11:00 单人牢房
伊恩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那扇小窗户透进来,落在墙上。他看着那片月光,想着卡尔说的话。
沉默就好。
他闭上眼睛。
耳边好像又响起那个声音。
“明天再来。”
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但他知道,他在等。
5. 普通青少年
2000年4月2日上午8:00 哈里斯堡麦肯纳家
警车停在那栋灰扑扑的楼前面的时候,周围的邻居都站在门口看。
二十多年了,这条街上从来没来过这么多警察。四辆警车,一辆勘察车,还有几个穿便衣的人。他们把那栋楼围起来,拉上警戒线,开始往里走。
凯瑟琳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她一夜没睡,眼睛红肿着,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肖恩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人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一个探员走到她面前,出示了证件。
“麦肯纳太太,我们需要搜查你儿子的房间。希望你能配合。”
凯瑟琳点点头。她转身往里走,探员跟在后面。
卡尔房间的门开着。那扇门很旧,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个乐队标志,她认不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探员走进去,开始翻东西。
这个房间她进来过很多次。打扫卫生的时候,叫他吃饭的时候,偶尔送干净衣服的时候。但她从来没仔细看过。
现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探员把抽屉拉开,把柜子打开,把床垫掀起来。她第一次真正看见卡尔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墙上贴满了海报。涅槃的,九寸钉的,玛丽莲·曼森的,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乐队。海报边角都卷起来了,有的已经发黄,但贴得很整齐,一张挨着一张,把整面墙都盖住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摞书。历史书,战争回忆录,人物传记。她从来不知道卡尔看这些。他从来没跟她说过。
上下铺的床,他睡上铺,弟弟睡下铺。上铺的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是用胶带粘上去的。照片上是两个人,坐在一根树干上。一个是卡尔,另一个是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伊恩。
凯瑟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个探员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一堆磁带。他拿出来看了看,对旁边的人说:“DV带。很多。”
另一个探员从柜子里拿出一台DV机,旧的,银色的,边角有点磨损。
凯瑟琳看着那台DV,忽然想起卡尔有一次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她问他买了什么,他说“摄像机”。她没在意。
现在她知道了。他用那个摄像机拍了什么。
一个探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那个本子很旧,封面磨损了,边角卷起来。他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凯瑟琳。
“麦肯纳太太,这是什么?”
凯瑟琳接过那个本子,翻开。
里面是卡尔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认得。第一页写着日期,1999年4月21日。下面是一段话:
“今天看了新闻。那两个人死了。他们做了件事。一件大事。”
她翻下去。一页一页,全是卡尔的字。写他看过的东西,想过的事。写到后来,开始出现另一个名字。伊恩。
“今天和伊恩去河边了。”
“伊恩今天笑了两次。第29次”
“伊恩说会跟着我。他永远会陪着我”
“我们定了日子。3月31日。”
凯瑟琳的手开始发抖。她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有做错什么,那就是我拉了我最好的朋友上船。”
“我对不住他,但是没有他我做不到”
她合上本子,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肖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妈?”
她没说话。她把那个本子递给肖恩,转身走回客厅。
她坐在那张破沙发上,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他们拿着塑料袋,把卡尔的衣服,卡尔的磁带,卡尔的日记,一样一样装进去。
她想起卡尔小时候的样子。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他话不多,但会说。他问她“妈,你累不累”。她说不累。他点点头,跑出去玩了。
她现在知道了,他累。她也累。但他们从来没跟对方说过。
---
上午10:30 哈里斯堡麦奇杂货店
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两个探员从车里下来。
他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新闻上播了,那个孩子的照片,卡尔的,还有那个不爱说话的。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他店里打工的那个男孩。
探员走到他面前。
“您是这家店的老板?”
他点头。
“卡尔·麦肯纳在这里打工?”
他又点头。
探员拿出一个本子,开始记录。
“他什么时候开始在这打工的?”
老板想了很久。去年?前年?他记不清了。
“有一年多了。”他说。
“平时他都做什么?”
“搬货,上架,收钱。就这些。”
探员点点头。“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老板侧身让开。
他们走进店里。店还是那个店,货架挤在一起,过道很窄。探员在里面走了一圈,停在柜台后面。
“这台电脑是他的?”一个探员指着那台旧电脑。
老板愣了一下。“应该是他朋友的。不是他的。”
“他用这个做什么?”
老板想了想。“上网吧。查东西。我不知道查什么。”
探员点点头。他们把电脑搬起来,装进证物袋。
老板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那台电脑拿走。他想起卡尔用电脑的样子,坐在这儿,盯着屏幕,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他从来不问他在看什么。现在他有点后悔。
一个探员走过来。
“他在这打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板想了很久。异常?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话不多,干活还行,偶尔迟到,但从不早退。
“没有。”他说。
探员点点头,递给他一张名片。
“想起什么,打电话。”
老板接过名片,看着他们走出店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警车开走。街上的人都在看,有人在议论。他转身回到店里,坐在柜台后面,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那台电脑没了。那个孩子也没了。
---
下午1:00 哈里斯堡网吧
网吧老板被叫到柜台前面的时候,两个探员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们出示了证件,拿出一张照片。
“这个人来过你这里吗?”
老板看了一眼。是个浅金色头发的男孩,十七八岁。他想了想,点头。
“来过。挺多次的。”
“什么时候?”
“去年开始吧。隔三差五就来。”
探员在本子上记下来。“他来了都干什么?”
老板耸耸肩。“上网呗。查东西,看视频,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
“他查什么?”
“不知道。我没看他屏幕。”
探员点点头。他们走到那个角落,卡尔常坐的位置。电脑已经被别人用了,一个年轻人正戴着耳机打游戏。
探员问老板:“他还跟别人来过吗?”
老板想了很久。有一次,他好像跟另一个男孩来的。那个男孩不爱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卡尔用电脑。
“有一次。”他说,“跟另一个孩子。”
探员拿出另一张照片。伊恩的。
“是这个人吗?”
老板看了一眼,点头。
“对。就是他俩。”
探员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他们走到柜台后面,开始翻记录。卡尔来的日期,来的时间,用的哪台电脑。他们一页一页翻过去,发现他来的次数比老板说的还多。
去年四月开始,他每周都来。有时候一周来三四次。
探员看着那些记录,皱起眉头。
“去年四月?”他问老板,“四月二十号之后,他来过吗?”
老板想了想。“来过。比之前还勤。”
探员没说话。他在本子上记下:1999年4月20日,科**恩枪击案。之后,卡尔频繁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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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2:30 罗斯福高中
学校还关着。门口拉着警戒线,警车停了一排,还有记者的车,电视台的车,围观的人。
几个探员在学校里走了一圈,然后去了卡尔的储物柜。
那个柜子在走廊尽头,浅蓝色的,上面贴着几张贴纸。探员用工具撬开,里面是几本书,一件旧外套,还有一包没开封的烟。
他们把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看。书是学校发的课本,没什么特别。外套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是镇上那家电器店的。日期是2000年12月。
探员把收据收起来。
旁边一个探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他同学那边,我们问过了。”
“说什么?”
那个探员翻开本子。
“没人跟他熟。都说他一个人待着,不爱说话,看着挺凶的。有几个说他打过架,但也没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
“有一个人说,他去年开始变了。”
“变了什么?”
“说他有段时间特别消沉,后来突然就好了。开始往外跑,也不怎么来学校。”
探员皱起眉。“去年什么时候?”
那个探员看了看本子。“四五月吧。”
探员没说话。他看着那个空了的储物柜,想着那台电脑,那些上网记录,那些视频。
去年四月。科**恩。
---
下午4:00 哈里斯堡河边
两个探员站在河边,看着那根水泥管子。
他们已经找了很久。根据卡尔的日记,他们经常来这里。那条河,那根管子,那些他们坐过的地方。
一个探员蹲下来,往管子里看。里面很暗,看不清有什么。他拿出手电筒,照进去。
管子深处,有一个防水布包着的包裹。
他伸手进去,把那包东西拖出来。
打开,里面是四盘DV磁带。
他拿起一盘,对着光看了看。标签上写着日期:2000年1月。2000年2月。2000年3月。
还有一盘,没写日期。
他把磁带收好,站起来。
“找到东西了。”他说。
另一个探员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流得很慢的河。
“他们就在这儿,”他说,“坐着,聊天,拍那些东西。”
没人说话。
风吹过来,有点凉。
---
下午5:00 费城那家唱片店
店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两个穿便衣的人走进来。
他们出示了证件,拿出两张照片。
“这两个人来过你店里吗?”
店员看了一眼。一个浅金色头发,一个深红色头发。他想了想,点头。
“来过。好几次。”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吧。圣诞前后。还有今年年初。”
探员点点头。“他们来买什么?”
店员笑了一下。“涅槃。每次都买涅槃。同一个专辑。”
探员愣了愣。“同一个?”
店员点头。“对。第一个那个,浅金色头发的,买了好几次。我有一次问他,你不是买过了吗?他说送朋友的。”
他顿了顿。
“另一个不爱说话的,买的是书。同一个书,买了两本。我也问他,他说一本看一本留着。”
探员在本子上记下来。
“他们来的时候什么样?”
店员想了很久。什么样?就是普通孩子的样子。话不多,但也没惹事。买了东西就走,有时候会在店里转一会儿。
“挺好的两个孩子。”他说。
探员没说话。他们把照片收起来,走出店门。
店员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他想起那两个孩子。那个浅金色头发的,笑起来还挺好看的。那个不爱说话的,一直拿着那个DV拍来拍去。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他没问。但他猜到了。
---
下午6:30 波士顿肖恩的公寓
肖恩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探员。
他们已经搜过卡尔家了。现在来找他。
探员出示了证件。
“你是肖恩·麦肯纳?卡尔的哥哥?”
肖恩点头。
“我们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肖恩侧身让开。他们走进那间狭小的公寓,在椅子上坐下。
一个探员拿出本子。
“你最后一次见你弟弟是什么时候?”
肖恩想了很久。“去年十二月。圣诞前。”
“他当时什么样?”
肖恩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卡尔的样子。瘦了一点,话不多,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还行。”他说。
“他说了什么?”
肖恩想了很久。说了什么?他问了卡尔最近忙什么,卡尔说没什么。他问卡尔那个朋友是谁,卡尔说叫伊恩。他问卡尔你们想去哪儿,卡尔说不知道。
“他说想去海边。”肖恩忽然想起这个。
探员抬起头。“海边?”
肖恩点头。“他说想带朋友去海边。问我哪儿好。”
探员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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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上记下来。
“你带他们去了吗?”
肖恩摇头。“没有。他们自己去的。”
探员点点头。他合上本子,看着肖恩。
“你知道他们后来做了什么吗?”
肖恩看着他,没说话。
探员等了几秒,见他不回答,就站起来。
“谢谢你配合。有需要再找你。”
他们走了。
肖恩关上门,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想起卡尔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那是告别。
---
晚上8:00 新闻特别报道
电视上在放那两个人的照片。卡尔的,伊恩的。并排放在一起。
画面切到记者在现场的报道。
“……警方今天对两名枪手的住所及活动场所进行了全面搜查。在卡尔·麦肯纳的家中,警方发现了大量DV磁带、日记本以及与案件相关的物品。据悉,这些磁带记录了两人过去一年多的生活轨迹,包括他们的日常活动、旅行经历以及最后时刻的宣言……”
画面里出现那根水泥管子,那条河,那家杂货店。
“……在哈里斯堡的河边,警方找到了四盘被藏匿的DV磁带。这些磁带的拍摄时间横跨2000年1月至3月,记录了两人在案发前的最后时光……”
画面又切回演播室。
主持人看着镜头。
“随着调查的深入,这两个少年的形象逐渐清晰。他们不是人们想象中的疯子,也不是简单的校园杀手。他们是两个普通的孩子,有朋友,有家人,有喜欢的地方,有做过的事。但在某个时刻,他们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主持人顿了顿。
“是什么让他们变成这样?警方还在调查。但有一点已经明确——那个活着的孩子,伊恩·维亚,将在接下来的审判中面对他的命运。”
---
晚上9:30 维亚家
伊瑟维尔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视上那些画面。
那根水泥管子,那条河,那家杂货店。那些卡尔待过的地方,那些伊恩去过的地方。
凌站在门口,没进来。
电视上在放那段视频。卡尔的,坐在镜头前,说那些话。
“……我们不是缺爱,不是想引起社会注意……”
伊瑟维尔看着那张脸,那个孩子。他见过他。在伊恩房间里,在餐桌边,在那辆黑车前面。他从来没认真看过他。
现在他看着那张脸,想着伊恩为什么跟着他。
电视上又出现另一段视频。是伊恩拍的。镜头晃来晃去,对着树,对着路,对着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最后,镜头对着卡尔。卡尔对着镜头笑了。
“和我朋友一起。”
伊瑟维尔看着那个笑,忽然想起伊恩小时候。他也会笑,虽然很少。后来慢慢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律师那边怎么说?”
凌说:“舆论压力很大。但未成年这条,还是有利的。”
伊瑟维尔点点头。
“那些磁带,”他说,“对他有利还是有弊?”
凌想了很久。“还不知道。要看内容。”
伊瑟维尔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座山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为什么跟着那个人?”他问。
凌没回答。
伊瑟维尔也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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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0:30 麦肯纳家
凯瑟琳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那些画面。
那根水泥管子,那条河,那家杂货店。那些卡尔待过的地方,那些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肖恩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电视上在放卡尔的日记。那些字出现在屏幕上,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她都认得。
“今天和伊恩去河边了。”
“伊恩今天笑了两次。”
“伊恩说会跟着我。”
“我们定了日子。3月31日。”
凯瑟琳看着那些字,手攥紧了。
最后一段出现了。
“如果有做错什么,那就是我拉了我最好的朋友上船。”
她闭上眼睛。
肖恩看着她。
“妈?”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睁开眼。
“他那个朋友,”她说,“伊恩。他活下来了。”
肖恩点头。
她看着他。
“你觉得他后悔吗?”
肖恩想了很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孩子坐在审讯室里,说他杀了卡尔。他只知道,那个孩子的眼睛很平静,比任何人都平静。
“不知道。”他说。
凯瑟琳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肖恩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
晚上11:30 县拘留所
伊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那扇小窗户透进来,落在墙上。他听着外面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偶尔有门开关的声音。
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那个声音。
“今天挺热闹。”
伊恩睁开眼。卡尔坐在床边,还是那张脸,那个笑。
“他们搜了好多地方。”卡尔说,“我家,杂货店,河边,都去了。”
伊恩看着他。
卡尔也看着他。
“你猜他们找到什么了?”
伊恩没说话。
卡尔笑了。“那些磁带。我们藏的。他们找到了。”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你会看到的。”他说,“有一天,你会看到那些磁带。看到我们拍的那些东西。”
伊恩想了很久。
“然后呢?”他问。
卡尔耸耸肩。“不知道。可能会懂吧。”
伊恩看着他。
卡尔也看着他。
“你怕吗?”卡尔问。
伊恩想了很久。怕?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卡尔笑了。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短促的笑。
“我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明天再来。”
他消失了。
伊恩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月光很亮。
他闭上眼睛。
明天见
6. Dv胶片
2000年4月3日上午8:00 县拘留所 审讯室
伊恩又被带进那间屋子。
还是那张桌子,那两把椅子,那台录音机。但今天对面坐的人换了。不是检察官,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四十来岁,穿着黑色套装,戴着细框眼镜。她面前的文件夹比昨天那本厚一倍。
“伊恩,”她说,“我叫莫妮卡·韦斯特,联邦调查局探员。今天来问你几个问题。”
伊恩看着她,没说话。
韦斯特探员按下录音键。
“3月4日到3月10日这段时间,你和卡尔·麦肯纳开车去了哪里?”
伊恩想了很久。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他记不太清了。那些日子混在一起,像河水一样流过去,分不清哪是哪。
“海边。”他说。
“哪个海边?”
“不知道。开车四个小时。”
韦斯特探员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是这个海滩吗?”
伊恩低头看。照片上是那片灰蓝色的海,那道灰白色的天,那根他们坐过的木头。他看了很久。
“是。”他说。
韦斯特探员点点头,在文件夹里勾了一笔。
“你们在那里待了多久?”
“一天。”
“做了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做了什么?拍了DV,坐了沙滩,看了海。卡尔对着镜头说“和我朋友一起”。他把石头扔进海里,卡尔说“扔得真近”。
“就待着。”他说。
韦斯特探员盯着他看了几秒。
“‘就待着’是什么意思?”
伊恩看着她,眼睛很平静。
“就是坐着。看海。没说话。”
韦斯特探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她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
“这个地方呢?”
伊恩低头看。是那家唱片店,在费城。橱窗里摆着各种CD,门口站着几个人。
“去过。”他说。
“什么时候?”
“去年十二月。圣诞前。”
“买了什么?”
伊恩想了想。卡尔买了一张涅槃的专辑,他买了一本书。同一本书,他买了两本。
“磁带。书。”
韦斯特探员点点头。她又翻出一张照片。
“这个呢?”
是那家酒吧。兰卡斯特小镇上那家,门面旧旧的,招牌上的字看不清。
伊恩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卡尔说的话。“以后再也来不了了。”
“去过。”他说。
“什么时候?”
“三月。”
“去做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去做什么?他们开着车,路过那个小镇,看见那家酒吧,就进去了。点了可乐,坐了卡座,看着那些打台球的人。有个男人过来跟他们说话,问他们多大了,从哪儿来。
“喝可乐。”他说。
韦斯特探员愣了一下。
“可乐?”
伊恩点头。
她皱起眉头,在文件夹里又记了一笔。
她合上文件夹,看着伊恩。
“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你们去了很多地方。费城,波士顿,兰卡斯特,海边。几乎每周都在往外跑。”
她顿了顿。
“你知道我们在那些地方找到了什么吗?”
伊恩看着她,没说话。
韦斯特探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第一张,那家唱片店的收银条。日期:1999年12月18日。商品:涅槃专辑一张,书一本。
第二张,那家酒吧门口的监控截图。画面模糊,但能看出两个人走进门。日期:2000年3月4日。
第三张,海边停车场的收费记录。日期:2000年2月27日。车牌号:卡尔的。
第四张,那家小旅馆的登记表。日期:2000年1月3日。签名:卡尔·麦肯纳。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伊恩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全是他们去过的地方。那些他们以为没人知道的地方,现在全摆在他面前。
韦斯特探员看着他。
“这些地方,你们都去了。这些时间,你们都在一起。”
伊恩没说话。
她把照片收起来,放回文件夹。
“那段时间,”她说,“你们在做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做什么?他想起卡尔说的话。“最后的日子。”他们拍DV,去没去过的地方,吃没吃过的东西,看没看过的风景。
“在玩。”他说。
韦斯特探员愣了一下。
“玩?”
伊恩点头。
“你们在玩,”她重复了一遍,“然后一个月后,你们去杀了十七个人?”
伊恩看着她,眼睛很平静。
“是。”他说。
韦斯特探员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
上午10:30 费城那家唱片店
两个探员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问问题,是来搜查。他们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个放涅槃专辑的架子前面。
一个探员拿出证物袋,把那几张剩下的涅槃专辑装进去。
店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动作。
“这些,”探员说,“都是卡尔·麦肯纳买过的?”
店员点头。“应该是。他来好几次,每次都买这个。”
探员把袋子封好,又走到收银台旁边。
“你们有监控录像吗?”
店员摇头。“没有。小店,没装那个。”
探员点点头。他们又在店里转了一圈,拍了照片,记了笔录。
临走的时候,一个探员回头看着店员。
“那两个孩子来的时候,”他问,“你觉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对劲?”
店员想了很久。不对劲?他们就是普通孩子。一个话多点,一个话少点。买完东西就走,从来不惹事。
“没有。”他说。
探员点点头,走了。
店员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警车开走。他想起那个不爱说话的孩子,手里一直拿着那台DV。他拍过这里吗?拍过他吗?他不知道。
---
下午1:00 兰卡斯特那家酒吧
警车停在那家酒吧门口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
那家酒吧开了二十年,从来没来过警察。今天来了三辆。
老板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走进来。他认出那两个探员,昨天来过。今天他们带的人更多。
一个探员走到吧台前面,出示了证件。
“我们需要调你们门口的监控录像。”
老板点点头,把他们带到后面。
监控录像保存了三个月。他们从三月一号开始看,一帧一帧,看到三月五号。
画面里出现两个人。年轻,背着包,走进门。
探员按了暂停。
“是他们吗?”
老板凑近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他记得。点了可乐,坐了卡座,坐了很久。中间有个男人过去跟他们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
“是他们。”他说。
探员把那段录像拷走。
他们又走到那个卡座前面,拍了照片,取了指纹。那个卡座很旧,皮面都磨破了,但上面还留着他们坐过的痕迹。
老板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动作。
“那两个孩子,”他说,“做了什么?”
探员回头看他。
“你不知道?”
老板摇头。他很少看电视,也不看新闻。
探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们杀了十七个人。”
老板愣在那儿,很久没动。
---
下午3:00 波士顿联邦调查局分部
证物室里堆满了从各个地方搜来的东西。
磁带,日记本,收据,照片,DV机,电脑主机。一个探员正在把那些磁带编号,准备送去分析。
另一个探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
“刚从肖恩·麦肯纳的公寓找到的。”他说,“藏在床底下。”
袋子里装着几盘DV磁带。标签上写着日期:2000年1月。2000年2月。2000年3月。
还有一个信封。
探员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封信。
信纸很普通,超市买的那种。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卡尔的笔迹。
“肖恩: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件事想跟你说。别怪爸爸妈妈。别怪任何人。是我自己选的。
那些磁带,你如果看了,就烧了吧。不看也行。
再见。”
探员把信看完,沉默了几秒。他把信递给旁边的人。
那人看完,抬起头。
“这是证据。”
探员点头。
他们把信装回证物袋,贴上标签。
---
下午5:00 哈里斯堡河边
几个探员还在河边搜。
他们已经搜了两天了,把那一带翻了个遍。那根水泥管子里面,河边那些石头下面,那片长满草的荒地。他们找到了四盘磁带,还有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一件旧T恤。
一个探员蹲在河边,用筛子筛河底的泥沙。他筛了很久,筛出几颗子弹壳。生锈了,但还能看出型号。
他把子弹壳装起来。
另一个探员站在那根水泥管子旁边,看着那条河。河水还在流,和以前一样慢。
“他们就在这儿坐着,”他说,“坐了很久。”
旁边的人没说话。
风吹过来,有点凉。
---
晚上7:00 县拘留所 单人牢房
晚饭又送来了。还是那盘糊状的东西,那勺豆子,那片面包。
伊恩坐在床边,没吃。
他看着那扇小窗户,看着那道光慢慢变暗,最后消失。天黑了。
门开了。一个法警站在门口。
“有人来看你。”
伊恩站起来,跟着他走。
会见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汤普森律师。另一个是凌。
伊恩坐下来,拿起话筒。
汤普森先开口。
“今天FBI的人来找你了?”
伊恩点头。
“他们问了你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问了什么?海边,唱片店,酒吧。那些他们去过的地方。
“公路旅行的事。”他说。
汤普森点点头。他看着伊恩,沉默了几秒。
“他们找到很多证据。”他说,“那些磁带,那些收据,那些监控录像。你赖不掉的。”
伊恩没说话。
汤普森继续说:“但那些东西,对我们也可能有利。你们那几个月做的事,可以证明你是在被他影响。”
伊恩看着他。
“被他影响?”
汤普森点头。“卡尔·麦肯纳。他主导了这一切。你只是跟着。”
伊恩没说话。他想起卡尔说的话。“沉默就好。”
汤普森等了几秒,见他不回答,叹了口气。
“明天还会有医生来。他们会问你很多问题。你照实说就行。你母亲的事,你小时候的事,你和卡尔的事。”
他顿了顿。
“记住,不管他们问什么,你都要说你是被他影响的。”
伊恩看着他,没说话。
汤普森站起来,把话筒放下。
凌接过话筒,看着伊恩。
“你还好吗?”
伊恩想了很久。还好吗?他不知道。他坐在这儿,有人给他送饭,有人问他话,有人来看他。卡尔也来看他,虽然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还行。”他说。
凌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哥让我告诉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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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花多少钱,都会保住你。”
伊恩点头。
凌把话筒放下,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伊恩一眼。
伊恩还坐在那儿,看着那扇玻璃。
凌推开门,走了。
---
晚上9:00 单人牢房
伊恩躺在床上的时候,那道光又来了。
卡尔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看着他。
“今天他们问你了?”
伊恩点头。
卡尔笑了。“问什么了?”
“公路旅行。”伊恩说,“那些去过的地方。”
卡尔点点头。“他们找到了?”
伊恩想了很久。那些照片,那些收据,那些监控录像。他们找到了很多。
“找到了。”他说。
卡尔笑了一下。
“他们还挺能找的。”
伊恩看着他。
卡尔也看着他。
“你知道吗,”卡尔说,“那些地方,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
他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
“费城那家唱片店,那个店员问我们为什么买那么多涅槃。你说‘喜欢’。”
伊恩想起那天。他没说喜欢,是卡尔说的。
“波士顿那家小旅馆,房间那么小,走路都挤。你睡下铺,我睡上铺。半夜你问我睡着了吗,我说没有。你说‘我也是’。”
不是上下铺是左右床
伊恩什么也没说,就听着
卡尔顿了顿。
“海边那次,你把石头扔进海里,我笑你扔得近。你说‘第一次’。”
他转过头,看着伊恩。
“那些地方,他们会去搜的。他们会找到那些东西。但那又怎么样?”
伊恩看着他。
卡尔说:“他们找不到的东西,比找到的多。”
伊恩没说话。
卡尔凑近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你记住,”他说,“他们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沉默就好。”
伊恩点头。
卡尔笑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明天再来。”
他消失了。
伊恩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那扇小窗户透进来,落在墙上。
他想起卡尔刚才说的那些地方。费城,波士顿,海边。那些他们一起待过的地方。那些他闭着眼睛也能想起来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
晚上11:00 麦肯家
凯瑟琳还坐在那张破沙发上。
电视关了。灯也关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肖恩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在她旁边。
“妈,”他说,“该睡了。”
她摇摇头。
肖恩没再说话。
沉默了很久。
凯瑟琳忽然开口。
“那些磁带,”她说,“他们找到了。”
肖恩点头。
她看着他。
“你听过吗?”
肖恩摇头。他没听过。那些磁带被警察拿走了,他没机会听。
凯瑟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拍的那些东西,”她说,“会有我吗?”
肖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也没等他回答。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话。”她说,“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但我每次下班回来,他都在。他坐在那儿,看电视,或者看书。他从来不说什么,但他在。”
她顿了顿。
“我以为那就是正常。”
肖恩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他现在在哪儿?”
肖恩知道她问的是卡尔。
“法医那边。”他说,“还没通知。”
她点点头。
他们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
晚上11:30 维亚家
伊瑟维尔还坐在书房里。
凌站在门口,没进来。
桌上放着一叠文件。是今天FBI送来的。那些照片,那些收据,那些监控录像。伊恩和卡尔去过的所有地方。
他看着那些照片。费城的唱片店,兰卡斯特的酒吧,那个不知道名字的海边。每一张照片上,都有伊恩的身影。站在旁边,拿着DV,或者只是坐着。
他想起小时候的伊恩。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他妈发病的时候,他就躲在房间里。他爸不在家的时候,他就站在窗边看那座山。
他从来没问过他在想什么。
凌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律师那边说,”凌开口,“那些录像,可能对他有利。”
伊瑟维尔抬起头。
“有利?”
凌点头。“那些录像里,卡尔主导一切。伊恩只是跟着。”
伊瑟维尔沉默了几秒。
“那他杀的那些人呢?”
凌没说话。
伊瑟维尔看着窗外,那座山黑黢黢的。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说。
凌没回答。
---
凌晨12:00 县拘留所
伊恩还醒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道月光。月光很亮,照在墙上,照在地上,照在他身上。
他想起今天卡尔说的那些话。那些他们去过的地方。那些他们做过的事。
他想起费城那家唱片店,卡尔买那张涅槃专辑的时候,店员问他们是不是喜欢。卡尔说“喜欢”。他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想起海边那次,他把石头扔进海里,卡尔笑他扔得近。他说“第一次”。卡尔说“第一次都这样”。
那些地方,那些人,那些事。
他闭上眼睛。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
“明天再来。”
他等着。
一直等着
7. 未命名网络
2000年4月4日上午9:00 网络世界
那三十分钟的视频在网上炸开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那段被命名为“我们不是疯子”的视频就在各个论坛里疯狂传播。有人在论坛里贴了链接,有人在聊天室里发着下载地址,还有人把它刻成光盘在校园里偷偷传看。
一个叫“真相论坛”的网站,注册人数一夜之间翻了三倍。
帖子标题:《那两个孩子的视频,你们看了吗?》
下面跟帖已经翻了十几页。
“我看了三遍。说真的,我有点懂他们。”
“懂什么?杀了十七个人你懂什么?”
“不是懂杀人,是懂那种感觉。那种想让人记住的感觉。”
“他们就是疯子,别洗了。”
“你没听他说吗?‘我们不是缺爱,不是想引起注意’。他们自己都说了,你还在这洗?”
“那个活着的,叫伊恩的,他杀了他的同伙。这什么操作?”
“据说是内讧。有人说是那个卡尔想继续杀,伊恩不干了。”
“从哪听说的?”
“我亲戚在警局工作,听说的。”
“假的,别信。”
“那视频里卡尔说的那些话,你们仔细听了吗?‘如果有做错什么,那就是我拉了我最好的朋友上船’。那个伊恩是被他拉下水的。”
“所以呢?被拉下水就能杀人?”
“不是那个意思,是说他有被胁迫的可能。”
“得了吧,两个人拿枪进去,谁也不比谁干净。”
论坛里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贴出卡尔的照片,有人贴出伊恩的,有人开始人肉他们的背景。
一个叫“深喉”的ID发了一条长帖:
“我认识他们。不是认识,是见过。去年夏天,在哈里斯堡那家杂货店。那个卡尔在那儿打工。我去买烟的时候见过他几次。话不多,但挺有礼貌的。另一个没怎么见过,有一次他来了,两个人坐在后门台阶上聊天。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不说话的拿着个DV在拍。我当时还想,拍什么呢。
现在我知道了。
说他们是疯子?不是。他们就是普通孩子。普通的,但脑子里装着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这条帖子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
“所以你的意思是,普通孩子也能变成这样?”
“我的意思是,谁也不知道别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可怕。”
“不是可怕,是悲哀。”
---
上午10:30 另一个论坛
一个叫“心理分析版”的板块里,有人开了一栋高楼。
标题:《从心理学角度分析那两名枪手的动机》
楼主是个自称心理学研究生的人,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
“……卡尔·麦肯纳的日记显示,他从1999年4月开始对科伦拜恩枪击案产生浓厚兴趣。这并非简单的模仿,而是一种认同。他在日记中写道,‘他们做了件事。一件大事。’这种对‘大事’的渴求,反映了他对自身存在意义的焦虑……”
“……伊恩·维亚的情况更为复杂。从他的审讯记录(据可靠来源)来看,他的回答几乎都是‘不知道’。这不是装傻,而是一种解离状态。他的家庭背景——精神病的母亲,缺席的父亲,控制欲强的哥哥——使他缺乏自我认同。卡尔的出现填补了这个空白。他跟着卡尔,不是因为认同他的理念,而是因为这是他唯一拥有的关系……”
下面跟帖吵成一团。
“你这是洗白!”
“不是洗白,是分析。懂什么叫分析吗?”
“分析有什么用?人死了能活过来吗?”
“如果早点有人分析出来,也许能预防。”
“预防个屁。他们那种人,防不住的。”
“哪种人?”
“就是那种……”
争论没有结果。
---
中午12:00 电视新闻
CNN的午间新闻播了这件事。
主持人坐在演播室里,表情严肃。
“昨天,我们报道了宾夕法尼亚州罗斯福高中的枪击案。今天,随着调查的深入,更多细节浮出水面。两名枪手在作案前录制了多段视频,其中一段今天被公布,引发广泛讨论。”
画面切到那段视频的片段。卡尔坐在镜头前,说着那些话。
“And we really wanna be someone...”
画面切回演播室。
“这段视频中,卡尔·麦肯纳宣称他们‘不是疯子’、‘不是缺爱’,只是想证明自己的存在。这种言论引发了心理学家的广泛关注。我们请来了精神科专家约翰逊博士。”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屏幕上。
“约翰逊博士,您怎么看?”
约翰逊博士推了推眼镜。
“这是一种典型的存在主义危机。这两个少年,尤其是卡尔·麦肯纳,对自身的存在意义产生了严重的焦虑。他们感到被忽视,被遗忘,于是通过极端手段来寻求存在感。这是一种病理性的行为,但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精神病。”
主持人问:“那活着的那个呢?伊恩·维亚。”
约翰逊博士沉默了几秒。
“他更复杂。从目前披露的信息来看,他似乎是一个跟随者。他的家庭背景可能使他缺乏自我,容易被他人影响。卡尔·麦肯纳填补了这个空白。他跟着卡尔,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需要。”
主持人点点头。
“谢谢博士。”
画面切回演播室。
“接下来是现场报道。本台记者正在罗斯福高中门口……”
---
下午2:00 罗斯福高中门口
记者站在警戒线前面,身后是那栋空荡荡的教学楼。
“这里是罗斯福高中。四天前,两名枪手从这里走进去,带走了十七条生命。现在,学校仍然关闭,警方的调查还在继续。”
镜头扫过那栋楼。窗户玻璃上有弹孔,墙上还有血迹没擦干净。
记者继续说:“我们采访了几位幸存者。他们描述了当时的情景。有人说,那个卡尔·麦肯纳开枪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有人说,他放走了一些人,像是故意在展示某种权力。”
画面切到一段采访。一个女生,裹着毯子,眼睛红肿。
“他看着我,”她说,“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我以为我要死了。但他没开枪。他看了我几秒,然后说‘走’。我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
记者问:“你觉得他为什么放你走?”
女生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也许他觉得杀我没意思。”
画面切回记者。
“另一个幸存者,一个男生,讲述了不同的经历。他的朋友就死在他身边,而枪手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画面切到另一个采访。一个男生,低着头,声音很轻。
“诺亚就倒在我旁边。我看着他死的。那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那个拿DV的还拍了他一下。就一下。然后他们走了。好像他只是一件东西。”
记者问:“你现在有什么感受?”
男生抬起头,看着镜头。
“我不知道。恨?怕?都有吧。但我最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不是为了原谅他们。是为了……为了让我自己以后能睡得着觉。”
---
下午3:30 哈里斯堡警察局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地方检察官,FBI探员,当地警察,还有几个从华盛顿来的。桌上摊满了文件,照片,证物袋。
一个探员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面。
“我们梳理了他们的时间线。”他说,“从1997年夏天开始。”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
夏令营的合影。一群少年站在草地上,笑着,闹着。角落里,有两个站在一起。一个浅金色头发,一个深色头发。他们没笑,只是站着。
“这是1997年7月,宾夕法尼亚州一个夏令营的合影。”探员指着那两个少年,“卡尔·麦肯纳和伊恩·维亚。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张照片。
探员继续按遥控器。屏幕上出现另一张照片。夏令营的登记表,上面有签名。卡尔·麦肯纳。伊恩·维亚。同一个宿舍。
“他们当时住在同一个宿舍。据当时的辅导员回忆,他们很快就成了朋友。形影不离的那种。”
一个检察官问:“辅导员怎么说?”
探员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段文字,是采访记录。
“辅导员琳达·汤普森,现年四十五岁,目前在费城一所小学任教。她说:‘那两个孩子,我一直记得。不是因为他们特别出众,是因为他们总待在一起。吃饭在一起,活动在一起,晚上熄灯以后,他们还会偷偷溜出去。我抓到过他们一次,警告了一下,后来就没再管了。’”
探员顿了顿。
“她还说了一个细节。有一次,夏令营搞活动,让孩子们画画。卡尔画的是山,画得挺好。伊恩画的是什么,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卡尔把自己的画送给了伊恩。”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探员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另一段记录。
“另一个营员,叫迈克·戴维斯,当时和伊恩同宿舍。他说:‘伊恩那个人,话特别少,我们都觉得他怪。但卡尔跟他说话。卡尔好像能听懂他。后来他们就成了朋友,天天待在一起。’”
探员合上文件夹,看着会议室里的人。
“从夏令营开始,他们就是朋友了。两年多的时间,从十三岁到十七岁。这两年多里,他们写了无数封信,见了无数次面,去了无数个地方。”
他顿了顿。
“然后,他们杀了十七个人。”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一个检察官开口了。
“那个夏令营,”他说,“还有什么线索?”
探员点头。“我们正在联系当年的所有营员和工作人员。希望能找到更多信息。”
---
下午5:00 费城某小学
琳达·汤普森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眼前的两个探员。
她已经很多年没想过那个夏令营了。现在突然有人问起,她需要努力回忆。
“那两个孩子,”她说,“我记得。卡尔和伊恩。”
探员拿出照片,放在她面前。
“是他们吗?”
琳达看了一眼,点头。
“是。卡尔那时候就这样,浅金色头发,长得挺好看的。伊恩不怎么说话,总是跟在卡尔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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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探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他们有什么异常吗?”
琳达想了很久。异常?他们就是两个普通的孩子。不爱说话,但也不惹事。晚上偷偷溜出去,被抓住也没顶嘴。
“没有。”她说,“就是普通孩子。”
探员抬起头,看着她。
“您确定?”
琳达沉默了。她想起那两个孩子,坐在食堂角落里,一起吃那些难吃的饭。想起卡尔有一次洗盘子,伊恩在旁边帮忙。想起篝火晚会上,他们坐在一起,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他们……”她开口,又停住。
探员等着。
琳达想了很久,最后说:“他们好像只跟对方说话。其他人都聊不进去。”
探员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
晚上7:00 网络世界
真相论坛里又炸了。
有人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找到他们夏令营的照片了》
帖子里贴了几张照片。一张是集体合影,一张是宿舍的照片,还有一张是篝火晚会。每张照片里,都能找到那两个少年的身影。他们站在一起,坐在一起,靠在一起。
下面跟帖已经翻了无数页。
“看他们那时候的样子,就是普通孩子啊。”
“那个卡尔,长得还挺帅的。”
“那个伊恩,一直跟在后面。”
“他们那时候就认识了啊。两年多了。”
“所以是计划了两年?”
“不是计划,是慢慢变成那样的吧。”
“你们看篝火晚会那张,他们坐在一起,旁边的人都在笑,就他们没笑。”
“也不是没笑,就是那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他们俩跟其他人不是一伙的。”
“所以他们一直就是那种人?”
“不是一直。是慢慢变成的。”
争论没有结果。
但有一个帖子被顶得很高。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只有一句话:
“他们那时候也是孩子。和我们一样的孩子。后来变成了那样。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
晚上9:00 县拘留所 单人牢房
伊恩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台小电视。
电视上在放新闻。又是那两个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主持人说他们在网上引发了多大的讨论,说论坛里吵得多厉害,说心理学家怎么分析他们。
他看着那些画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新闻放完了,开始放别的。他把电视关掉。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卡尔没来。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来。
他闭上眼睛。
---
晚上10:00 麦肯家
凯瑟琳坐在那张破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上在放那两张照片。卡尔的,伊恩的。并排放在一起。
她看着卡尔那张脸,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那些画面一张一张从她脑子里闪过。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肖恩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在她旁边。
“妈,”他说,“该睡了。”
她摇摇头。
肖恩没再说话。
沉默了很久。
凯瑟琳忽然开口。
“那个夏令营,”她说,“你知道吗?”
肖恩点头。他知道。警察来说过。
凯瑟琳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照片已经换成了别的。
“他那时候,”她说,“才十三岁。”
肖恩没说话。
她继续说:“十三岁的时候,他认识了那个人。然后呢?然后就这样了。”
肖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也没等他回答。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肖恩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
晚上11:00 维亚家
伊瑟维尔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份调查报告。
夏令营的照片。夏令营的登记表。夏令营的辅导员说的话。伊恩和卡尔从十三岁开始就是朋友了。
他想起伊恩小时候的样子。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他从来没问过他有没有朋友。他以为没有。
原来有。只是他不知道。
凌站在门口,没进来。
“律师那边说,”凌开口,“夏令营的事,对辩护有利。”
伊瑟维尔抬起头。
“有利?”
凌点头。“可以证明卡尔对伊恩的影响是从小开始的。不是临时起意。”
伊瑟维尔沉默了几秒。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两个少年,站在草地上,靠得很近。卡尔看着镜头,伊恩看着卡尔。
他想起伊恩的眼神。总是那样,看着什么,但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说。
凌没回答。
---
凌晨12:00 县拘留所
伊恩还醒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道月光。月光很亮,照在墙上。
卡尔还没来。
他等了一夜。
没来。
他不会骗我的
8. 天生一对
2000年4月5日上午9:00 费城某小学教师办公室
琳达·汤普森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个夏天的记忆。
两个探员坐在对面,等着她开口。
她已经想了很久。那些年的事,那些孩子的脸,那些夏令营的夜晚。有些记得清楚,有些模糊了。但那两个孩子,她一直记得。
“他们来的第一年,”她说,“是1997年。那时候卡尔十四岁,伊恩十三岁。”
探员在本子上记着。
琳达继续说:“卡尔是那种……你一眼就会注意到的孩子。长得好看,但眼神不对。不是坏,是……隔着什么。伊恩完全相反,他根本不看你。你跟他说话,他会回答,但他的眼睛永远在看别的地方。”
一个探员问:“他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琳达想了很久。
“第一天,食堂。他们坐在一起。不是故意的,是食堂里只有那张桌子有空位。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晚上我查房的时候,发现伊恩不在。我出去找,在树林里找到他们。两个人坐在一根树干上,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她顿了顿。
“我问他们在干什么。卡尔说‘看月亮’。伊恩没说话。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后来这种事经常发生。他们总是在一起。”
探员抬起头。“经常?”
琳达点头。“每天。吃饭在一起,活动在一起,晚上偷偷溜出去也在一起。我抓过他们好几次,后来就懒得管了。他们不惹事,就是待着。”
她想起一个画面。篝火晚会,所有人都在唱歌跳舞,那两个孩子坐在最边上,看着火,不说话。有人过去叫他们一起玩,卡尔摇头,伊恩根本不看那个人。
“他们好像不需要别人。”她说,“有对方就够了。”
---
上午10:30 另一个当年的营员
迈克·戴维斯已经二十岁了,在匹兹堡上大学。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宿舍里打游戏。
他被带到学校的一间办公室里,两个探员坐在对面。
“你还记得1997年那个夏令营吗?”探员问。
迈克点头。他当然记得。那两个杀人犯就是从那个夏令营出来的。新闻上天天放,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你当时和伊恩·维亚住同一个宿舍?”
迈克又点头。
“他什么样的人?”
迈克想了很久。什么样的人?话少,不合群,总是一个人待着。后来认识了卡尔,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挺怪的。”他说,“刚来那几天,他都不怎么说话。我们都觉得他可能有毛病。后来卡尔跟他说话,他就只跟卡尔说话了。”
探员在本子上记着。
“你有没有见过他们吵架?”
迈克摇头。“没有。他们从来不吵架。就待着。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下午,谁也不说话。”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伊恩不在床上。我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他和卡尔坐在宿舍门口,看着月亮。就看着,不说话。”
探员抬起头。“然后呢?”
迈克耸耸肩。“然后我就回去睡了。关我什么事。”
---
下午1:00 网络论坛
真相论坛里又吵起来了。
有人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当年的夏令营辅导员出来说话了》
帖子贴出了琳达·汤普森的采访记录,还有几个当年营员的回忆。下面的跟帖已经翻了二十几页。
“所以他们是夏令营认识的?十三四岁?”
“两年多的朋友,然后一起杀人。”
“那个辅导员说他们‘有对方就够了’。这话听着怎么那么……”
“那么什么?”
“那么……我不知道。就是感觉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两个孤独的孩子找到了彼此。然后一起走上不归路。”
“那个伊恩,是不是被卡尔影响的?”
“肯定是。你看那些描述,伊恩本来就不正常,卡尔一出现他就跟着了。”
“什么叫不正常?话少就不正常?”
“不是话少。是那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他不属于那儿。”
“你们能不能别分析了?人都死了。”
“没死。伊恩没死。”
“那他更惨,得活着面对一切。”
帖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发了一句:
“活着也许比死了更难。”
---
下午2:30 另一个论坛
一个叫“深度剖析”的板块里,有人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从夏令营到枪击案:一段关系的解剖》
“从目前披露的信息来看,卡尔·麦肯纳和伊恩·维亚的关系,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他们不是简单的‘主谋’和‘从犯’,也不是简单的‘朋友’。他们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共生。
卡尔需要被看见。他需要做大事,需要被记住。伊恩需要一个人。他需要一个能让他不再孤独的人。他们彼此满足了对方的需求。
夏令营的时候,他们发现彼此。那根树干,那些夜晚,那些不说话的时刻——对他们来说,那是归属。他们找到了彼此。
然后,科**恩发生了。卡尔找到了方向。他需要把伊恩带上。伊恩跟着他,不是因为认同,是因为那是卡尔。
公路旅行,那些DV,那些最后的狂欢——那是他们在告别。告别正常的生活,告别可能有的未来,告别彼此之外的一切。
然后,3月31日。
然后,卡尔死了。伊恩活着。
现在,伊恩坐在牢房里,一个人。他又回到十三岁之前的样子。孤独。只是这次,他知道了孤独是什么滋味。”
下面跟帖吵成一片。
“你这是写小说吗?”
“不是小说,是分析。从心理学角度。”
“分析有什么用?他们杀了人。”
“分析能让我们知道,他们为什么变成那样。也许能预防下一个。”
“预防个屁。这种事防不住的。”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在这分析来分析去。”
争论没有结果。
---
下午4:00 哈里斯堡警察局
会议室里又坐满了人。
地方检察官,FBI探员,当地警察。桌上摆着新的材料——夏令营的调查结果。
一个探员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面。
“我们联系了当年夏令营的所有工作人员和能找到的营员。一共二十三个人。他们提供的信息基本一致。”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时间线。
“1997年7月,卡尔·麦肯纳和伊恩·维亚在夏令营相识。此后两年多,他们保持密切联系,通过信件和见面维持关系。1999年4月,科**恩枪击案发生后,卡尔开始对案件产生浓厚兴趣,频繁上网查阅资料。2000年1月至3月,他们进行了多次公路旅行,记录了大量视频。2000年3月31日,他们实施枪击。卡尔当场死亡,伊恩被捕。”
他顿了顿。
“从时间线可以看出,科**恩枪击案是关键的转折点。在那之前,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朋友。在那之后,卡尔开始策划,伊恩开始跟随。”
一个检察官问:“伊恩有没有可能也是主动参与者?”
探员摇头。“从目前掌握的证据看,伊恩始终处于跟随者的位置。他的日记、他的录像、他的审讯记录,都显示他没有主导过任何事。他一直跟着卡尔。”
检察官沉默了几秒。
“那他为什么杀了卡尔?”
探员看着他。
“这是最大的疑点。伊恩自己说,是因为卡尔‘变了’。但具体怎么变的,他不肯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另一个探员举手。
“我们还有一条线索。”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个伊恩·维亚,他开头也开了枪。至少有两三个死者,枪伤来自他的枪。但他不承认。他说他开了枪,但卡尔不让他继续。”
检察官皱起眉。
“所以呢?”
探员说:“所以,他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被动。他开了枪。他杀了人。卡尔不让他杀了,然后他杀了卡尔。”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
下午5:30 县拘留所 会见室
汤普森律师又来了。
伊恩坐在玻璃后面,拿起话筒。
汤普森看着他,开门见山。
“他们开始调查那个夏令营了。”
伊恩没说话。
汤普森继续说:“这对我们有利。可以证明你和卡尔的关系是从小开始的,不是临时起意。可以证明你是在他的影响下走上这条路的。”
伊恩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汤普森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
“你现在什么都不说,是对的。让他们去查,去分析,去争论。等时机到了,我们再出招。”
伊恩点点头。
汤普森站起来,把话筒放下。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伊恩一眼。
伊恩还坐在那儿,看着那扇玻璃。
---
晚上7:00 单人牢房
晚饭送来了。伊恩吃了几口,放下。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那扇小窗户透进来,落在墙上。
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
“怎么不说话?”
那声音从耳边响起。
伊恩睁开眼。卡尔坐在床边,还是那件旧T恤,还是那个表情。他看着伊恩,嘴角挂着一点笑。
“你今天话很少。”卡尔说。
伊恩看着他。
“他们查夏令营了。”他说。
卡尔点点头。“我知道。”
“他们问了很多。”
卡尔又点头。“我知道。”
伊恩没说话。
卡尔等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怕吗?”
伊恩想了很久。怕?他不知道。那些问题,那些照片,那些分析。他不知道怕不怕。
“不知道。”他说。
卡尔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他们怎么分析我们的吗?”
伊恩摇头。
卡尔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说我是主谋,你是跟随者。说我影响你,带你走上这条路。”
他顿了顿。
“说你需要我。”
伊恩没说话。
卡尔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说得对吗?”
伊恩想了很久。
对?不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卡尔在的时候,他不觉得空。卡尔不在的时候,他坐在这里,等着他来。
“对。”他说。
卡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伊恩会这么说。
然后他笑了。这段时间比他生前笑的多了几百倍
“行。”他说,“那就对。”
伊恩看着他。
卡尔也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
卡尔点点头。他看着天花板,像在想什么。
“我记得第一天。”他说,“你在食堂里,一个人坐着,戳那些土豆泥。我过去问你,‘这有人吗?’你说没有。我坐下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这人挺怪的。一个人坐那儿,谁也不理。”
伊恩听着,没说话。
卡尔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伊恩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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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笑了一下。
“我在想,这人跟我一样。”
伊恩看着他。
卡尔继续说:“就是那种感觉。站在人群里,但不在人群里。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伊恩想了很久。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知道。”他说。
卡尔点点头。他看着窗户,那道光落在墙上。
“后来我每天晚上都想,明天还能不能见到你。怕你不来了。”
伊恩没说话。
卡尔转回来,看着他。
“你那时候怎么想的?”
伊恩想了很久。那时候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天晚上去那根树干,成了那段时间唯一想做的事。
“就想见你。”他说。
卡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比月光还亮。
“行,”他说,“值了。”
---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牢房里很安静。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走远了就没再回来。
卡尔忽然开口。
“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吗?”
伊恩知道他说的是哪天。3月31日。
“记得。”他说。
卡尔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开头那几枪,是你打的。”
伊恩没说话。
卡尔继续说:“我让你打的。我说你来。”
伊恩想起那天。枪很沉,后坐力撞在肩上,疼。前面那个人倒下去,没动。卡尔在旁边说“行”。就一个字。
“记得。”他说。
卡尔看着他,等了几秒。
“什么感觉?”
伊恩想了很久。什么感觉?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
“淡淡的,像喝水。”他说。
卡尔愣了一下。“淡淡的?”
伊恩点头。
卡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笑,是另一种。更轻,更像叹气。
“淡淡的。”他重复了一遍,“行,挺好的。”
伊恩看着他。
卡尔说:“后来我不让你打了。知道为什么吗?”
伊恩摇头。
卡尔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因为你不适合。你应该当个旁观者”
伊恩没说话。
卡尔继续说:“你开枪的时候,没感觉。这不是坏事。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那种感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在掌控一切。”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找到那种感觉了。”
伊恩看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光。他见过。在走廊里,在那些人倒下去的时候,在卡尔说“这就是权力”的时候。
“你变了。”伊恩说。
卡尔愣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
“是。我变了。”
他看着窗户,那道光还在地上。
“那种感觉太好了。”他说,“好得我不想停。”
他转回头,看着伊恩。
“所以你杀了我。”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你杀我的时候,什么感觉?”
伊恩想了很久。他想起那天,卡尔倒在那扇门前面,血流出来,流了一地。他想起自己蹲下去,把卡尔的眼睛合上。他想起那块石头,放在卡尔手里。
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也是淡淡的。”
卡尔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的笑,比刚才还亮。
“行,”他说,“你说淡淡的那就行。”
---
沉默又落下来。
月光移动了一点,从墙上挪到地上。
卡尔忽然问。
“你说,他们会怎么判你?”
伊恩想了很久。怎么判?他不知道。汤普森律师说可以减刑,可以争取活下来。活下来之后呢?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卡尔点点头。
“活下来也挺好。”他说,“活着就能记住。”
伊恩看着他。
卡尔说:“记住咱们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说过的话。”
他顿了顿。
“我死了,就记不住了。但你活着,你能记住。”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会记住我吗?”
伊恩想了很久。
“会。”他说。
卡尔笑了。那种笑,比月光还亮。
“那就行。”
---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明天再来。”
伊恩看着他。
卡尔的身影慢慢变淡,变淡,最后消失了。
牢房里又只剩下伊恩一个人。
月光还在地上,窄窄的一道。
伊恩躺在那儿,看着那道光。
他想起卡尔说的那些话。第一天,那根树干,那些枪,那些淡淡的。
他想起夏令营的时候,卡尔第一次给他画画。画的是山,山脚下有一朵小花。他说“你适合月亮”。
他闭上眼睛。
那道光还亮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还是十三岁,坐在夏令营的食堂,太阳很晒,帐篷里面很闷,地上冒着热气。一个男孩走过来,浅金色头发,长得挺好看,手里端着餐盘。
“这有人吗?”
他摇头。
男孩坐下。他看着盘子里的土豆泥,说:“这肉你吃得下去?”
他笑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是1997年夏天。
他们相遇的开始
9. 夏令营
1997年夏天,伊恩十三岁。
早上六点,凌来敲他的门。伊恩已经醒了,他通常都醒得很早。窗外天刚蒙蒙亮,鸟在叫,楼下有佣人走动的脚步声。他从床上坐起来,看见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他的行李箱。
“车准备好了。”凌说。
伊恩点点头,下床去洗漱。镜子里的人脸有点浮肿,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昨晚他又没睡好。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出去换衣服。
他穿了件普通的白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都是凌前几天帮他准备的。凌说夏令营不用穿得太好,伊恩说好。凌说什么他都点头。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摆着早餐:煎蛋、吐司、一小碗水果。他坐下开始吃。吃到一半,伊瑟维尔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起了?”伊瑟维尔在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没看他。
“嗯。”
“东西都收拾好了?”
“凌收拾了。”
伊瑟维尔点点头,没再说话。佣人端来咖啡,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看文件。伊恩继续吃他的早餐。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吃完伊恩站起来,伊瑟维尔忽然开口:“出去待段时间也好。”
伊恩停下,看着他。
伊瑟维尔还在看文件,没抬头:“家里最近有点乱。你出去躲躲。”
伊恩知道他说的是谁。他妈。她又开始了。前几天晚上他听见楼下有动静,玻璃碎的声音,他妈喊叫的声音,凌跑上跑下的声音。他把被子蒙在头上,等声音停了才睡着。
他没问。他从来不问。
“走吧。”伊瑟维尔终于抬起头看他,“车在外面等着。”
伊恩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伊瑟维尔又低头看文件了,咖啡还冒着热气。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翻文件的沙沙声。
凌在外面等他。车是黑色的,很大,司机已经坐在驾驶座上。凌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给伊恩拉开车门。伊恩坐进去,凌也坐进来,坐他旁边。
“你不用送。”伊恩说。
“送你到营地。”凌说。
车开了。伊恩回头从后窗看那栋房子,灰色的石墙,很多窗户,其中一扇拉着厚厚的窗帘。那是他妈房间的窗户。窗帘一动不动。
“你妈还在睡。”凌说。
伊恩没说话。他转回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树。
他们开了一个多小时,在休息站停了一次。伊恩去买了瓶水,凌在车里等。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开车旅行的家庭,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两个穿皮衣骑摩托车的中年人靠在车边抽烟。阳光很晒,他眯起眼睛。
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从他身边跑过去,追着另一个男孩,两个人笑着叫着,在停车场里绕来绕去。他们的妈妈在后面喊慢点慢点,他们不听,继续跑。
伊恩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转身回车上。
“买好了?”凌问。
“嗯。”
车继续开。路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山。伊恩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山从绿色变成更深的绿色,看着云在山顶堆积。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爸带他们出来玩,开的就是这种山路。他爸难得有兴致,他妈那天心情也好,伊瑟维尔破天荒没摆着那张脸。他们在一个湖边停下来,吃了野餐,他爸还教他用石头打水漂。
那是多久以前了?伊恩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像另一个人的记忆。
“到了。”凌说。
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前面是个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漆已经掉得看不清了。门口站着几个穿绿T恤的人,手里拿着名单。周围停着很多车,都是来送孩子的。有些小孩在跟爸妈告别,有些已经跟新认识的人聊上了,叽叽喳喳的。
凌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放在伊恩脚边。
“两个礼拜后我来接你。”凌说。
伊恩点头。
凌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有事就打电话。”
“好。”
凌转身上车,车门关上,车掉头开走了。伊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车越来越远,扬起一阵土,然后拐个弯,彻底消失了。
他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
一个穿绿T恤的年轻女人迎上来,低头看手里的名单:“伊恩·维亚?”
伊恩点头。
“跟我来吧。”她往前走,边走边回头,“先送你去宿舍,然后中午食堂吃饭。今天主要是认识大家,明天开始正式活动。你有什么问题就问,我或者别的辅导员都行。”
伊恩没说话。他跟在后面,走过一片草地,路过一个篮球场,几个小孩在投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响。宿舍是一排木头平房,门上贴着号码。女人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长条房间,两边摆着上下铺,一共八张床。已经有几个人到了,有的在铺床,有的在聊天。
“靠窗那个上铺是你的。”女人指给他看,然后走了。
伊恩走过去,把行李箱放在床边,爬上上铺,坐下。床垫很硬,薄薄一层,躺上去肯定硌得慌。他看了看周围,对面下铺一个男孩正看着他。
“嘿。”那个男孩说。
“嘿。”
“你叫什么?”
“伊恩。”
“我叫迈克。你从哪儿来的?”
伊恩想了半秒:“很远的地方。”
迈克等着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迈克等了几秒,转头跟旁边的人继续聊去了。
伊恩坐在上铺,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草地,再远一点是树林。太阳很大,晒得草地发白。
---
中午有人来喊吃饭。伊恩跟着人群走到食堂,是个更大的木头房子,里面全是长条桌凳,挤满了人。他排队打了饭:土豆泥,一块肉,几根豆子,一杯牛奶。他端着盘子站那儿看了一圈,找位置。
人很多,到处都是人。有的一桌已经坐满了,有的一桌只坐了两三个。他看见靠墙有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走过去,坐下。
那个人正低着头戳自己盘子里的土豆泥,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戳。
伊恩也开始吃。肉嚼不动,像橡胶,他嚼了几下咽不下去,拿纸巾吐了。土豆泥还行,就是淡了点。豆子没什么味儿。
旁边那桌几个人在讲笑话,笑得很响。伊恩没看他们,继续吃。
戳土豆泥那个人忽然开口:“这肉你吃得下去?”
伊恩抬头。是刚才那个人,浅金色头发,有点长,遮住一边眉毛。长得挺好看的那种好看,但表情看起来不太好惹,像随时准备跟人吵架。
“吃不下去。”伊恩说。
“对吧。”那人拿叉子戳了戳自己那块肉,“我觉得这玩意儿可能是鞋底做的。”
伊恩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人看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鞋底那个。”
“我说真的。”那人把那块肉挑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我家狗都不吃这个。”
“你家有狗?”
“没有。”那人说,“但如果有,它肯定不吃。”
伊恩又笑了一下。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笑起来还行。”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叫卡尔。”那人说。
“伊恩。”
“你是自己来的还是被家里逼的?”
伊恩想了想:“算是被逼的吧。”
“一样。”卡尔把叉子放下,“我妈说让我出来认识认识人。认识什么人啊,这些人我都不想认识。”
他朝旁边那桌努了努嘴:“看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吗?刚才拉着我聊了二十分钟,说他家的狗会算数。狗会算数?你信吗?”
伊恩摇头。
“我也不信。但我要说我不信,他肯定不高兴。所以我就听着,一直点头。”卡尔做了个点头的动作,表情很麻木,“点得我脖子都酸了。”
伊恩又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三次笑。平时他一个月也笑不了三次。
“你话真少。”卡尔说。
“你话也不多。”
“那是因为我懒得跟他们说。”卡尔朝旁边那桌扬了扬下巴,“跟你说话还行。”
“为什么?”
卡尔想了半天:“不知道。可能就是看着顺眼吧。”
吃完饭,他们一起走出食堂。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地上冒着热气。卡尔问他住哪个宿舍,伊恩说了。卡尔说他在另一排,隔着一片草地。
“那晚上见不着了。”卡尔说。
伊恩没说话。他不知道卡尔这话是什么意思,是遗憾,还是随便说说。
卡尔也没解释,挥了挥手就走了。
下午有个集体活动,大家围成一个圈做自我介绍。辅导员让每个人站起来说名字和从哪儿来的。轮到卡尔,他站起来说“卡尔”,然后坐下。
辅导员等了等:“没了?”
“没了。”卡尔说。
有人笑。卡尔没理他们。
轮到伊恩,他也站起来说“伊恩”,然后坐下。
辅导员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名单,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活动结束,卡尔走过来找他。
“你学我?”
“什么?”
“就说个名字,没了。”卡尔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伊恩想了想:“可能是吧。”
卡尔笑了一下,那种很短的笑。
“走,去小卖部。”他说。
小卖部在食堂旁边,一个木头小房子,卖些零食汽水。卡尔买了瓶可乐,递给伊恩。
“我不喝这个。”
“为什么?”
“太甜。”
卡尔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事儿真多。”
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他们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晒,但有一小块阴凉。卡尔喝可乐,伊恩看着前面走来走去的人。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你喜欢什么?”卡尔问。
伊恩想了很久:“看书吧。”
“什么书?”
“什么都看。家里书房有很多。”
卡尔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喜欢听歌。涅槃,你知道吗?”
伊恩摇头。
“一个乐队。主唱叫科特·柯本,前几年拿枪把自己打死了。”卡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他的歌特别……怎么说呢,就是听着就觉得,有人跟你一样。”
“跟你一样什么?”
卡尔想了想:“就是……你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但就是很气的那种感觉。”
伊恩没说话。但他知道那种感觉。
晚上熄灯之后,伊恩躺在床上。室友们有的已经睡着了,有人在打呼噜,呼吸声此起彼伏。他睡不着,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卡尔说话时的样子。
他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至少不是这种轻松的、没什么用的话。
在家他话本来就少。吃饭不说话,在房间里不说话,走廊里遇见人也只是点个头。他哥跟他说话是吩咐事情,他说好,知道了。他爸不怎么跟他说话。他妈偶尔清醒的时候会说几句,但那些话总是颠三倒四的,他不知道怎么接。
只有凌偶尔会陪他坐一会儿,也不说话,就是坐。那已经是最舒服的事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人跟他说话,说那些没用的废话,说肉像鞋底,说狗会算数。他笑了好几次。笑完也没什么负担,不用想太多。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的,落在地上。
他想起卡尔说的那个乐队,那个拿枪把自己打死的人。他说听着就觉得有人跟你一样。
伊恩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他好像明白卡尔的意思。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卡尔端着盘子过来,直接坐他对面。今天有粥,卡尔尝了一口,皱起眉头。
“这粥兑水了吧。”
伊恩喝了一口:“还行。”
“你要求真低。”
“是你要求太高。”
卡尔又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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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表情还是很嫌弃:“不是要求高,是这玩意儿真的难吃。”
他们把粥推到一边,开始啃面包。面包是超市买的那种,软塌塌的,没什么味。
“你昨晚睡得好吗?”卡尔问。
“还行。”伊恩说。他没说实话。他其实又没睡好,半夜醒了两次,一直睁着眼到天亮。
“我睡不着。”卡尔说,“床太硬了。”
“都一样。”
卡尔点点头,咬了口面包。嚼着嚼着,他忽然说:“你家什么样?”
伊恩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卡尔看他那样,摆摆手:“不想说就不说。我就随便问问。”
伊恩想了很久,开口说:“有个哥哥,两个妹妹。”
“爸妈呢?”
“都在。”
卡尔点点头。他好像知道伊恩不想多说,就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家五个孩子。我是老三。我爸在工厂上班,我妈在超市。他们都很忙,没空管我们。”
“那挺好。”
“好什么?”卡尔笑了一下,“没人管你,但也没人管你。你懂吗?”
伊恩想了想,点头。他懂。他家里有人管他,管得很多。但那种“有人管”跟“有人管你”好像不是一回事。
吃完饭他们往外走,经过篮球场,几个小孩在打篮球。卡尔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会打吗?”
伊恩摇头。
“我也没打过。”卡尔说,“看着挺没意思的,跑来跑去就为了把一个球扔进筐里。”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卡尔想了想:“听歌,看电影,发呆。”
伊恩没说话。
“你呢?”
“看书,发呆。”伊恩说,“差不多。”
卡尔笑了。那种很短的笑。
下午自由活动,伊恩一个人往营地边上走。
他喜欢找没人的地方。这是他的习惯,从小就是这样。家里那么大,他总能找到没人去的角落,躲在里面,几个小时不出来。他哥找他找不到会发火,但他不在乎。
营地边上有一小片树林,他走进去,越走越深。树木变密,营地的声音越来越远。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空气里有种湿湿的味道,树叶腐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松香。
他找到一根倒下的树干,坐上去,试了试,挺稳。他坐着,发呆。周围很安静,只有鸟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他听见旁边有动静。
他转头。树干另一头已经坐了个人,正在那儿抽烟。
是卡尔。
卡尔也看见他了。两个人互相看着,谁都没动。
“……你?”卡尔说。
伊恩站起来想走。脚底下踩到根枯枝,咔嚓一声,很响。
“站住。”卡尔说。
伊恩站住了。
卡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看着他:“你跑什么?”
伊恩没说话。
卡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往旁边挪了挪:“坐吧。”
伊恩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中间隔着一米多。
卡尔继续抽他的烟。伊恩坐在那儿,看着前面的树,不知道该说什么。太阳正在往下沉,光线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落叶上,金黄色的。
卡尔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你怎么也一个人?”卡尔问。
“你也是啊。”
卡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顺眼多了。
“行吧。”他说。
两个人又没话了。但不觉得尴尬。就只是坐着。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卡尔问。
“瞎逛。”
“我也是。”卡尔抽了口烟,“不想跟那些人待着。”
伊恩知道那些人是谁。
卡尔把烟盒递过来:“抽吗?”
伊恩摇头。他在家偷偷抽过他哥的烟,呛得要死,后来就不试了。
卡尔没说什么,把烟盒收回去。
“你知道吗,”卡尔忽然说,“那个土豆泥,我越想越觉得,他们肯定是用鞋盒子冲的。”
伊恩又笑了。他发现卡尔老说这个。
“你怎么老提鞋盒子?”
“因为真的太难吃了,我忘不掉。”卡尔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创伤,你知道吗?心理创伤。”
伊恩笑出声来。
卡尔看他一眼:“你笑点真低。”
“是你太能扯。”
“我这是幽默。”卡尔说,“你这人没幽默感。”
“我有。”
“有吗?你刚才笑了几次?”
伊恩想了一下:“不知道。”
“三次。”卡尔说,“从昨天到今天,你笑了三次。我都记着呢。”
伊恩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卡尔在记这个。
“记这个干嘛?”
卡尔耸耸肩:“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笑起来还行。”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变得更黄更红。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了几声,飞远了。
“你家在哪儿?”卡尔问。
伊恩没说话。
“不能说?”
伊恩想了想:“不是不能说。”
“那就是不想说。”
伊恩点头。
卡尔没追问。他只是说:“那算了。”
天快黑了。卡尔把烟头按灭在树干上,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拍裤子。
“明天这个点?”他问。
伊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卡尔还会想见他。
“行吗?”卡尔问。
“……行。”
卡尔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说:“别放我鸽子。”
伊恩没说话。但他在心里说,不会。
卡尔走了。伊恩一个人坐在树干上,又待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月亮升起来,很亮,照得树干发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回走。
回宿舍的路上,他想着卡尔说的话。“你笑了三次,我都记着呢。”
从来没人记过这个。
10. 月亮
第二天伊恩是被吵醒的。
宿舍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下铺的迈克正在跟对面的人争论什么游戏的通关技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直直打在他脸上,刺得眼睛疼。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嘿,伊恩?”迈克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起床了,一会儿该吃早饭了。”
伊恩没动。
“你睡得好吗?”迈克又问。
伊恩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床板,说:“还行。”
他撒谎了。昨晚他又没睡好。半夜醒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有人打呼噜太响,第二次是不知道为什么就醒了。醒了他就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影子,想着昨天的事,想着卡尔,想着他说“你笑了三次”。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他从上铺爬下来,脚踩到地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站那儿愣了几秒,然后去找拖鞋。
“你洗脸吗?”迈克问,“洗漱间在那边。”
伊恩点点头,拿着毛巾往外走。洗漱间里全是人,挤在水池前面刷牙洗脸。他排了一会儿队,轮到他的时候草草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样子,眼睛下面还是有点青,头发乱糟糟的。他用手沾了点水,胡乱按了按头发,让它看起来没那么乱。
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卡尔站在宿舍门口。
卡尔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正跟一个伊恩不认识的人说话。那人说什么,卡尔点点头,表情很敷衍。然后他看见伊恩,冲他扬了扬下巴。
伊恩走过去。
“起来了?”卡尔说。
“嗯。”
“走吧,吃饭。”
他们一起往食堂走。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草地上有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卡尔走得很慢,像是故意拖时间。
“昨晚睡得好吗?”卡尔问。
“还行。”
“又撒谎。”卡尔看他一眼,“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伊恩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
“我也没睡好。”卡尔说,“那个打呼噜的,你听见了吗?我隔壁床那哥们,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
伊恩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还笑。”卡尔说,“我被吵醒三次,三次!最后一次我差点拿枕头捂他脸。”
“捂了吗?”
“没。想了想,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们走进食堂,排队打饭。今天的早饭是炒蛋、香肠、烤面包片。伊恩要了炒蛋和面包,卡尔多拿了两根香肠。
“你能吃完吗?”伊恩看着他的盘子。
“吃不完。”卡尔说,“但我可以挑着吃。”
他们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卡尔咬了一口香肠,皱起眉头。
“怎么了?”
“这香肠……”卡尔又咬了一口,嚼了嚼,“还行,比昨天那肉强点。”
伊恩吃了一口炒蛋,没味儿,又加了点盐。
“你昨天后来去哪儿了?”卡尔问。
“没去哪儿。就回去了。”
“我找你了,没找着。”
伊恩愣了一下:“你找我干嘛?”
卡尔耸耸肩:“不知道。就找找。”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卡尔忽然说:“你话真少。”
“你昨天说过了。”
“说过了也可以再说。”卡尔喝了口牛奶,“你这人,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话。得亏我话多,不然咱俩得对着坐一整天。”
伊恩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你跟别人也这样?”卡尔问。
伊恩想了很久,说:“差不多。”
“那跟你哥呢?”
伊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卡尔会问这个。
卡尔看他那样,摆摆手:“不想说就不说。”
伊恩低头继续吃。但他忽然开口了:“我哥话也少。但我们不说话。”
卡尔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伊恩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他说:“他管我。但我跟他没什么可说的。”
卡尔点点头。他没再问。
吃完早饭,他们往外走。今天上午有活动,说是团队游戏,所有人要去操场集合。卡尔说他最烦这种集体活动。
“你呢?”他问伊恩。
伊恩说:“都行。”
“都行就是不喜欢,但不说。”卡尔笑了一下,“我懂。”
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分成几堆。辅导员让大家按宿舍分组,伊恩和卡尔不在一个宿舍,被分到不同队。卡尔临走前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游戏内容很简单:两个人一组,背对背夹着一个球跑,从这头跑到那头,传给下一组。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伊恩这组跑的时候球掉了三次,被旁边的人笑了好几回。他没什么表情,捡起球,继续跑。
跑完他站在边上,看着别人玩。阳光很晒,他眯着眼睛,想着这活动什么时候能结束。
有人在他旁边站定。
“你们组输了吧?”
伊恩转头,是卡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了。
“输了。”
“我们组赢了。”卡尔说,“但我没出力,他们跑的。”
“那你来干嘛?”
“来看你输。”卡尔说,表情很认真。
伊恩盯着他看了两秒。卡尔没绷住,笑了。
“开玩笑的。那边太吵了,躲会儿清净。”
他们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人群跑来跑去。太阳晒得草地上热气蒸腾,远处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笑。
“你喜欢这种吗?”卡尔问。
伊恩摇头。
“我也不喜欢。”卡尔说,“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的。跑来跑去,就为了赢?赢了又怎么样。”
伊恩没说话。
“你知道吗,”卡尔说,“我有时候觉得,这些人过的日子跟我过的不是一种日子。”
“什么意思?”
“就是……”卡尔想了想,“他们好像很容易开心。玩个游戏,吃个饭,聊个天,就开心了。我不行。”
伊恩看着远处的那些人,他们笑着叫着,确实看起来很容易开心。
“你也这样吗?”卡尔问。
伊恩想了很久:“我不知道。可能吧。”
卡尔点点头。没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卡尔端着盘子过来坐他对面。盘子里的东西没怎么动。
“不饿?”伊恩问。
“不想吃。”卡尔戳了戳土豆泥,“看见这个又想起来了,鞋盒子。”
伊恩笑了。
“你笑什么,这是很严肃的事。”卡尔一本正经地说,“这土豆泥在我心里已经跟鞋盒子绑定了解绑不了了。”
“那你别吃。”
“不吃饿。”卡尔叹了口气,还是吃了两口。
吃完饭,他们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正晒,但有一小块阴凉。卡尔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看了看周围,没点。
“这儿不能抽。”他说,“得找没人的地方。”
“晚上去树林?”
“行。”卡尔把烟收起来,“老地方。”
下午又是集体活动,这次是做手工,每人发一堆木头、胶水、颜料,做一个小房子。伊恩坐在那儿,按步骤把木头粘起来。他做得很慢,每一步都想一下再做。
旁边的人做得很快,已经开始上色了。有人在房子上画了花,有人画了彩虹,有人画了自己名字的缩写。
伊恩把房子粘好,看着它,不知道画什么。
“你还没画?”卡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了,蹲在他旁边。
“没想好。”
卡尔看了一会儿他的房子,说:“画个月亮吧。”
“为什么?”
“不知道。就感觉你适合月亮。”
伊恩看着那个光秃秃的小木头房子,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月亮。很简单,就是一个弯弯的弧形,旁边点了几颗星星。
卡尔看了,点点头:“挺好。”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回自己位置去了。
伊恩看着那个月亮,觉得好像是还行。
傍晚吃完饭,伊恩一个人往树林走。
太阳正在往下沉,光线变得又黄又红。草地被晒了一天,踩上去暖烘烘的。他穿过那片草地,走进树林。树木的阴影拉得很长,地面上的光斑一道一道的。
那根树干还在那儿。卡尔还没到。
伊恩坐上去,等着。周围很安静,偶尔有鸟叫几声。他坐着发呆,想着下午画的那个月亮,想着卡尔说“你适合月亮”。
他不知道为什么卡尔会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伊恩回头,卡尔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汽水。
“给你。”卡尔递给他一瓶。
伊恩接过来,是可乐。
“我说了不喝这个。”
“我知道。”卡尔在他旁边坐下,“但这瓶我开了,你不喝就浪费了。”
伊恩低头看,瓶盖确实已经打开了。
“……你故意的吧。”
卡尔笑了一下:“喝吧,又毒不死你。”
伊恩犹豫了一下,举起来喝了一口。很甜,气泡冲进嘴里,有点刺激。
卡尔看着他:“怎么样?”
“太甜。”
“还有呢?”
伊恩想了想:“有点……冲。”
卡尔笑了:“行,没白买。”
他们坐在树干上,喝汽水,看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光线从金色变成橙红色,又变成紫红色。树林里越来越暗,虫子的叫声慢慢响起来。
“你下午那个房子,”卡尔说,“后来画了吗?”
“画了…月亮。”
“我看见了。”卡尔说,“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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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没说话。
“你知道我画了什么吗?”
“什么?”
卡尔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伊恩接过来看,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坐在一根树干上。旁边还有一个小人,站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这是我。”卡尔指着坐着的那个,“这是你。”他指着站着的那个。
“我手里拿的什么?”
“烟。”卡尔说,“但你没抽,所以是拿着。”
伊恩看着那幅画,画得很简单,线条歪歪扭扭的,但他看懂了。
“怎么样?”卡尔问。
伊恩想了很久,说:“挺好。”
卡尔笑了一下。他把画折起来,收回口袋。
天快黑了。卡尔点了一根烟,火光在他脸前一明一灭。他抽了一口,仰头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你跟你哥关系不好?”卡尔问。
伊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卡尔会问这个。
卡尔看他没说话,说:“就随便问问。我跟我哥关系也不好。”
“为什么?”
卡尔抽了口烟:“不知道。就……不好。他不管我,我也不理他。住一个屋,跟陌生人似的。”
伊恩没说话。他想起他哥,想起那些“管”他的事,想起他们坐在一起吃饭谁也不看谁的样子。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关系不好”。
“你哥管你管得多?”卡尔问。
伊恩点头。
“管什么?”
“管我去哪儿,管我做什么,管我跟谁说话。”
卡尔皱了皱眉:“这么严?”
伊恩没说话。
“我爸不管我。”卡尔说,“我妈也管不过来。所以我想干嘛干嘛。”
伊恩想了想:“那挺好。”
“好什么?”卡尔把烟灰弹掉,“有时候我也想,有人管管我,可能也挺好。至少证明有人记得我。”
伊恩听着这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有人管,有人记得,但那种记得不是他想要的。
“你爸妈呢?”卡尔问。
伊恩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他妈,想起她发病时的样子,想起她清醒时看着他的眼神。想起他爸,那个永远不在家的人,偶尔出现也只是沉默地吃饭看报纸。
“我妈身体不太好。”他说。
卡尔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就是……有时候不正常。”伊恩说,“她会说一些话,做一些事,我不知道怎么接。后来就不怎么跟她说话了。”
卡尔没说话。
“我爸不怎么在家。”伊恩继续说,“在家也不说话。”
卡尔抽着烟,安静地听着。
“所以,”伊恩说,“有人管,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过了很久,卡尔说:“也是。”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亮,照得树林里一片银白。
“你看。”卡尔指着月亮。
伊恩抬头看。月亮很圆,周围有几颗星星。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树干上,落在地上的落叶上,一切都变成银灰色的。
“你说月亮看着我们,会觉得无聊吗?”卡尔问。
伊恩想起他们第一次坐这儿的时候卡尔也问过这个问题。
“不知道。”
“我觉得不会。”卡尔说,“月亮又不用跟人说话,它只需要待在那儿就行。”
伊恩想了想:“那你愿意当月亮吗?”
卡尔笑了:“我不行。我话多。”
伊恩也笑了。
卡尔把烟头按灭在树干上,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拍裤子。
“该回去了。”
伊恩站起来。他们一起往回走。月光照在他们前面的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树林边缘,卡尔忽然停下来。
“明天还这个点?”
伊恩点头。
卡尔看着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点点头,走了。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
回宿舍的时候,迈克还没睡。他躺在床上,看见伊恩进来,坐起来问:“你去哪儿了?”
“散步。”
“这么晚散步?”
伊恩没回答,爬上自己的床。
迈克躺回去,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
伊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白色的光。他想起卡尔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有人管管我可能也挺好”,想起他说“你适合月亮”。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适合月亮。但他知道,今天好像过得挺快的。
他闭上眼睛。窗外有虫子在叫,一下一下的。远处好像有人还在笑,声音飘过来,又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那天晚上,他没半夜醒。
11. 左边有你
那天晚上,伊恩没做梦。
他只记得闭上眼睛的时候还在想着卡尔说的那些话——“有人管管我可能也挺好”、“你适合月亮”。想着想着,意识就淡了,像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床上了。
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想着昨天晚上的事。卡尔说那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常,但伊恩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
伊恩把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着自己的手心。没什么特别的。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那颗被他扔进河里的石头,沉下去,但没有声响。
外面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咚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听着那些声音,没动。
迈克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隔着墙有点闷:“真的假的?”
另一个声音说:“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伊恩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在哪儿?”
“食堂后面,昨天晚上。”
迈克笑得很大声:“活该!”
伊恩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他想起昨天晚上,他和卡尔坐在树干上,月亮很亮。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路上很黑,只有月光照着。
“伊恩!”迈克的声音近了,他大概跑进了宿舍,“你醒了吗?”
伊恩没动。
“伊恩!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有人偷溜出去,被辅导员抓到了!”
伊恩心里咯噔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墙。过了几秒,他问:“谁?”
“不知道。”迈克说,“但听说被罚今天洗所有人的盘子。”
伊恩坐起来,从上铺往下看。迈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毛巾,正准备去洗漱。
“你知道是谁吗?”伊恩问。
迈克摇头:“不认识,好像住另一排宿舍的。”
伊恩没说话。他爬下床,脚踩到地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站那儿愣了两秒,拿了毛巾往外走。
洗漱间里全是人,挤在水池前面。他排了一会儿队,草草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没那么青了,但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他用手沾了点水,按了按,然后往外跑。
食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家都在等着打饭。伊恩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他看见卡尔坐在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大盘脏盘子,正在拿抹布擦。
卡尔也看见他了,冲他挥了挥手里的抹布。
伊恩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
“我。”卡尔说。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被罚的样子,倒像只是在这儿坐着。伊恩看着他面前那堆盘子,堆得跟小山似的,至少有五六十个。
“怎么被抓到的?”伊恩问。
卡尔耸耸肩:“回去的时候走错路了,正好撞上辅导员。”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卡尔拿起一个盘子,继续擦,“就洗一天盘子,死不了人。”
伊恩看着他擦。擦得很慢,但很认真,把盘子边边角角都擦干净,然后摞在旁边。
“我帮你。”伊恩说。
卡尔愣了一下:“不用。”
伊恩已经站起来,去拿抹布了。
他们俩坐在那儿,一人擦一个盘子,擦完摞在旁边。食堂里人来人往,有人路过的时候会看他们一眼,有人小声议论。卡尔就当没听见,继续擦。
伊恩也没说话,就擦盘子。
擦了一会儿,卡尔开口了:“你怎么不说话?”
伊恩抬头看他。
“就……我以为你会骂几句。”伊恩说。
卡尔笑了一下:“骂谁?骂辅导员?是我自己走错路被抓到了。”
伊恩把擦好的盘子放一边,又拿了一个。
“你昨晚几点回去的?”卡尔问。
“不知道。就你走了之后又坐了一会儿。”
卡尔点点头。
“你回去的时候没被抓?”
“没有。”
“那挺好。”卡尔说,“要是你也被抓了,咱俩就得一起洗盘子了。”
伊恩想了想:“那也行。”
卡尔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擦盘子。
擦了一个多小时,那堆盘子总算擦完了。卡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走吧,吃饭。”他说。
“还吃饭?早饭时间都快过了。”
“那也得吃。”卡尔说,“干活得吃饭,不然交那么多钱亏了。”
他们去打了饭,还是老位置,靠墙那张桌子。今天吃的是三明治,凉的,里面夹着火腿和芝士。卡尔咬了一口,点点头。
“这个还行。”
伊恩也咬了一口,确实还行,至少比昨天那块像鞋底的肉强。
“你今天还去树林吗?”卡尔问。
伊恩想了想:“你要去吗?”
“去。”卡尔说,“但不能太晚。今天得小心点。”
“好。”
---
吃完饭他们往外走。太阳很晒,草地上有人在玩飞盘,跑来跑去的。卡尔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你说这些人,一天到晚跑啊跳啊,不累吗?”
伊恩想了想:“可能他们喜欢。”
“喜欢什么?累?”
“喜欢……动。”
卡尔笑了一下:“你这种人,肯定不喜欢动。”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卡尔说,“你走路都慢慢的,吃饭慢慢的,说话慢慢的。”
伊恩没说话。他确实不喜欢动。
“我也不喜欢。”卡尔说,“所以我跟你坐一块儿。”
他们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人跑来跑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
下午是游泳时间。
营地有个小湖,水不算干净,但夏天嘛,大家还是往里跳。辅导员让大家换泳裤,去湖边集合。
伊恩站在更衣室里,看着自己那件泳裤,半天没动。
“你怎么不换?”旁边有人问。
伊恩转头,是卡尔。他也拿着泳裤,但也没换。
“不想游。”伊恩说。
“我也是。”卡尔说,“那水看着就脏,里面不知道有什么。”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别人换衣服。有人已经换好了,跑出去,喊着“冲啊”往湖边跑。
“咱们可以不游吗?”伊恩问。
“不知道。”卡尔说,“应该可以吧,就说不想游。”
他们换了衣服,但没换泳裤,还是穿着T恤短裤,去湖边坐着。
湖边很热闹。已经有人在游了,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有人在岸上追着跑,有人站在水里互相泼水,尖叫声笑声混成一片。
伊恩和卡尔坐在离水远一点的草地上,看着那些人。
“你怕水吗?”卡尔问。
“不怕。就是不想游。”
“我也是。”卡尔说,“其实我会游,但不想在这种水里游。”
他们坐着,看那些人玩。太阳晒得人发懒,草地上有点扎,但躺着还挺舒服。伊恩干脆躺下来,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卡尔也躺下来,躺在他旁边。
“你小时候玩过水吗?”卡尔问。
伊恩想了想:“去过海边,很小的时候。记不太清了。”
“我去过。”卡尔说,“就一次。我爸带我们去的,租了个房子,住了两天。海水咸的,呛了一口,我妈笑了半天。”
伊恩没说话,听着他讲。
“后来再没去过。”卡尔说,“我爸……忙,我妈也忙。没时间。”
云飘得很慢,从左边飘到右边,从右边飘出视线。
“你家去过吗?”卡尔问。
伊恩想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爸难得带他们出去,去了一个湖。他妈那天心情好,做了野餐。他爸教他用石头打水漂。
那是多久以前了?
“去过一次。”他说,“也忘了。”
卡尔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在草地上躺着,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湖边的人少了,水面上只有几个还在游。伊恩身上有点凉,起了层薄薄的鸡皮疙瘩。他坐起来,看见卡尔还躺着,闭着眼睛。
“卡尔。”他叫了一声。
卡尔没动。
伊恩又等了几秒,伸手推了他一下。
卡尔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几点了?”他问。
伊恩看了看天:“不知道,快晚上了吧。”
他们坐起来,互相看了一眼。卡尔头发乱了,翘起来一撮。伊恩脸上有草印子,是刚才躺着的时候压出来的。
卡尔看着他,笑了一下。
“笑什么?”伊恩问。
“你脸上。”卡尔指了指自己的脸,“有印子。”
伊恩抬手摸了一下,摸不出来。
卡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他。
“擦擦。”
伊恩接过来,擦了擦脸。纸巾上有点灰。
“好了吗?”他问。
卡尔看了看,点头:“好了。”
他们站起来,往回走。路过湖边的时候,水面上有个人冲他们喊:“你们怎么不游?”
卡尔没理他。伊恩也没理。
---
洗完澡出来,天边还挂着最后一点橙红色的光。伊恩换好衣服,站在宿舍门口等了一会儿。不用约,他知道卡尔会去那儿。那根树干,那片树林,好像已经成了他们的地方。
他往树林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根树干还在老地方,卡尔已经坐在那儿了。他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伊恩一眼,没说话,只是往左边挪了挪。
伊恩坐下去,坐在他左边。
天还没全黑,光线穿过树叶落在地上,黄黄的,软软的。虫子的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一声接着一声。
卡尔没带烟。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递了一颗给伊恩。
伊恩接过来,是那种硬糖,水果味的。他把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哪儿来的?”伊恩问。
“小卖部买的。”卡尔说,“早上被抓之前买的。”
伊恩没说话,含着糖,看着前面。
卡尔也含着糖,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们就这么坐着,不说话,含着糖,听虫叫。
糖化完了,卡尔开口了。
“你早上说我被抓的时候,你心里怎么想的?”
伊恩愣了一下。他想起早上那一瞬间,心里咯噔一下的那种感觉。
“就……”他想了想,“担心是你。”
卡尔转头看他。
伊恩没看他,继续看着前面。
卡尔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
“担心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担心什么?担心他被赶走?担心以后见不到?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卡尔点点头。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手里捏了捏。
“你知道吗,早上被抓的时候,我也在想。”
伊恩看着他。
卡尔说:“我在想,你会不会来帮我。”
伊恩没说话。
卡尔继续说:“后来你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伊恩。
“那就行。”
伊恩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卡尔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和平时一样,又有点不一样。
“你刚才说,‘担心是你’。”卡尔说,“我还没回答你。”
伊恩等着。
卡尔笑了一下,那种很短的笑。
“我担心的也是你。”
---
月亮升起来了。没有云,很亮,照得他们俩身上披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他们坐在那儿,肩膀隔着一点距离,和昨晚一样。
卡尔伸出手,指了指月亮。
“你看。”
伊恩抬头看。月亮很圆,周围有几颗星星。
“今晚比昨晚亮。”卡尔说。
伊恩点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卡尔说,“我小时候想过,月亮上有没有人。”
伊恩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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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后来知道没有。”卡尔说,“但有时候还是想,如果有人在上面,他们看我们是什么样。”
伊恩想了想:“应该很小。”
卡尔笑了一下:“对,像蚂蚁。”
坐了一会儿,卡尔说:“你刚才吃饭的时候,看我干嘛?”
伊恩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看了他。
“什么时候?”
“吃饭的时候。你看了我好几眼。”
伊恩想了想,他自己没注意到。
“没什么。”他说。
卡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头歪着。”
伊恩愣了一下。
“你头往右边歪。”卡尔说,“用左眼看我。”
伊恩没说话。
卡尔等了几秒,问:“你眼睛有问题?”
伊恩沉默了很久。他不太想跟人说这个。但卡尔问得直接,不像是要同情他,就是想知道。
“右眼看不清。”他说。
卡尔愣了一下:“看不清?”
“天生的。”伊恩说,“治不好。”
卡尔没说话。他盯着伊恩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老歪头。”卡尔说,“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尔往他左边挪了挪。
“干嘛?”
“坐你左边。”卡尔说,“这样你就不用歪头了。”
伊恩愣了一下。他看着卡尔,卡尔表情很平常,就像这是件很自然的事。
“怎么了?”卡尔问。
“没什么。”伊恩说。
他们坐着,天越来越暗。月亮还没升起来,树林里黑漆漆的。
“你右眼能看见我吗?”卡尔问。
“能。就是模糊。”
“模糊成什么样?”
伊恩想了想:“就是……像隔着一层水。”
卡尔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现在用左眼看我,看清楚点。”
伊恩转头看他。
天很暗,但卡尔的脸还能看清。轮廓,眉眼,还有那双眼睛,在夜里反而显得亮。睫毛很长,很翘,像什么东西的羽尖。伊恩盯着看了两秒——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
“看清了。”他说。
卡尔笑了一下:“那就行。”
月亮又升高了一点,月光照得两人的影子浅浅地印在地上。夜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凉丝丝的。
“你冷吗?”卡尔问。
“还行。”
“我有点冷。”卡尔说着,往伊恩这边靠了靠。
他们坐在那儿,肩膀隔着一点距离。不近,也不远。
“你知道吗,”卡尔说,“我有时候觉得,跟你说话挺累的。”
伊恩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因为你话太少。”卡尔继续说,“我老得想话题,不然就冷场。”
“那你可以不说话。”
“不说话多无聊。”卡尔说,“我就喜欢说话。”
伊恩想了想:“那你还跟我说话?”
卡尔笑了一下:“因为你虽然话少,但你听着。你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听我说话,是在等我说完他们好说。你不是。你就是在听。”
伊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卡尔看着月亮,说:“这样挺好。”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你说,”卡尔开口,“夏令营结束之后,咱们还能见面吗?”
伊恩愣了一下。他想起家里,想起他哥,想起那些规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卡尔看他那样,摆摆手:“算了,随便问问。”
伊恩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卡尔点点头:“我知道你不知道。”
“你知道?”
“嗯。”卡尔说,“你家的事你都不说。但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没那么简单。”
伊恩没说话。
“没事。”卡尔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还有十几天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该回去了。”
伊恩也站起来。
他们往回走。走到树林边缘,卡尔停下来。
“明天见。”
“嗯。”
卡尔走了。伊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光里。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伊恩转身往回走。走到宿舍门口,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卡尔说的话。“你就是在听。”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是这样。但他知道,跟卡尔说话的时候,他确实在听。
还有十几天。
他想,十几天还挺长的。
他推门进去。
迈克已经躺床上了,看见他进来,问:“又去散步了?”
伊恩点头。
迈克翻了个身,没再问。
---
伊恩爬上床,躺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白色的光。
他想着卡尔今天说的话。“坐你左边。这样你就不用歪头了。”
从来没人这么做过。也从来没人说过这种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是木头拼的,有一块上面有个结疤,圆圆的,像只眼睛。他盯着那个结疤,想起卡尔问他眼睛的时候,那种直接的、不绕弯子的语气。不是同情,不是可怜,就是想知道。
卡尔说那句话的时候,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伊恩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远处好像还有人在说话,声音飘过来,模模糊糊的。他听着那些声音,想着明天还会见面。
明天卡尔还会坐在他左边。
月光照在他脸上,虫鸣渐渐远了。
他的意识慢慢变淡,像那根树干上的月光,从清晰到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12. 花
伊恩躺了很久才睡着。
不是睡不着,是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话。卡尔说的“坐你左边”、“我担心的也是你”。
这些句子翻来覆去地响,像溪水一样,在脑海里流过来又流过去。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的,落在地上。他想起卡尔说月亮不用跟人说话,就待着就行。他想着想着,意识慢慢变淡,最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床上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热醒的。太阳直直地照在床上,被子被晒得发烫,他出了一身汗。他坐起来,发现宿舍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他一个。下铺迈克的床空着,被子乱糟糟堆成一团。
他看了看窗外,太阳很高了,起码九点多。
他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爬起来。今天有活动吗?他不知道。但他得去找卡尔。
他爬下床,胡乱洗了把脸,往食堂跑。
食堂里人已经少了,大部分人吃完走了,只剩几桌还在慢慢吃。他打了饭,端着盘子找了一圈,没看见卡尔。
他坐到自己常坐的那张桌子,开始吃。今天的早饭是煎饼,浇着枫糖浆,甜得有点腻。他吃了几口,放下叉子。
“起这么晚?”
伊恩抬头。卡尔站在他面前,端着盘子。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睛下面没青,头发也不乱。
“睡过了。”伊恩说。
卡尔坐下:“我也是。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
卡尔耸耸肩:“不知道。就睡不着。”
他开始吃自己那份煎饼,吃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甜了。”
伊恩点头。
他们吃了一会儿,没说话。食堂里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
吃完往外走,卡尔忽然说:“今天上午有徒步,你知道吗?”
伊恩不知道。
“辅导员说的,去山里走一圈,下午才回来。”卡尔说,“带午饭。”
伊恩想了想:“要走很久?”
“不知道。反正听说是整个上午。”
他们回宿舍换衣服,换长裤运动鞋,带水壶。伊恩收拾好的时候,迈克正好进来。
“你去徒步吗?”迈克问。
“嗯。”
“那咱俩一组吧。”迈克说,“老师说两人一组。”
伊恩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门口,卡尔还没来。
“我跟人约好了。”他说。
迈克看看他:“谁啊?那个卡尔的?”
伊恩点头。
迈克撇撇嘴:“那行吧。”他转身走了。
伊恩站在那儿,等卡尔。过了一会儿卡尔来了,穿着件旧T恤,运动鞋上沾了泥。
“走吧。”
他们到集合的地方,人已经站了一大片。辅导员在点名,分小组。伊恩和卡尔被分到第三组,跟着一个戴帽子的年轻男辅导员。
“一会儿进山,大家跟紧了,别乱跑。”辅导员说,“山上没信号,走丢了我可找不到你们。”
有人笑。辅导员也笑了一下,但看着不像开玩笑。
队伍出发了,往营地后面的山路走。刚开始是缓坡,还能看到营地,走了一会儿就进了林子,路越来越窄,两边全是树。太阳被遮住,凉快了一点。
伊恩走在卡尔旁边,前面是辅导员,后面是另外两个小孩。队伍拉得很长,说话的声音从前前后后传过来。
“你走过这种路吗?”卡尔问。
伊恩摇头。
“我走过。”卡尔说,“我家后面有座山,小时候经常爬。”
伊恩看着他。
“后来不爬了。”卡尔说,“一个人爬没意思。”
伊恩没说话。
山路越来越陡,有的地方要手脚并用。伊恩走得有点喘,卡尔在前面回头看他。
“还行吗?”
伊恩点头。
卡尔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
走了一个多小时,队伍停下来休息。大家坐在路边石头上喝水,有人拿出零食分。伊恩没带零食,卡尔从兜里掏出一包饼干递给他。
“拿着。”
伊恩接过来,吃了一口。饼干有点潮了,软软的。
“你什么时候带的?”
“早上。”卡尔说,“食堂拿的。”
伊恩愣了一下:“能拿吗?”
卡尔笑了一下:“不拿白不拿。”
他们坐在石头上,看着前面的路。山里的树很高,遮得看不见天。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你说,”卡尔忽然开口,“这些人以后会记得今天吗?”
伊恩想了想:“不知道。”
“我觉得不会。”卡尔说,“他们回去就忘了,该干嘛干嘛。”
伊恩没说话。
“但我可能会记得。”卡尔说,“这种地方,走一次就记得。”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走吧,他们走了。”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是一片草地,周围全是树,中间有条小溪。辅导员说在这儿吃饭,休息一个小时。
大家散开,找地方坐。有人往溪边跑,有人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伊恩和卡尔找了块大石头,背靠着石头坐下来。
“累死了。”卡尔说。
伊恩也累,但他没说话。他把背包放下,拿出水壶喝水。
“你腿抖吗?”卡尔问。
伊恩看了看自己的腿,没抖。
“我腿抖。”卡尔说,“太久没爬山了。”
他伸直腿,拍了拍。
伊恩从包里拿出午饭——早上出发前发的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卡尔也拿出来,一样的。
他们开始吃。三明治里夹的火腿和芝士,面包有点干。
“你家那边有山吗?”卡尔问。
伊恩想了想:“有。但没去过。”
“为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家里有山,但没人带他去。他爸不会,他妈不能,他哥……他哥可能带他去过,但他不记得了。
“没人带。”他最后说。
卡尔点点头。他没再问,只是继续吃三明治。
吃完饭,卡尔说去溪边看看。伊恩跟着他去。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有几个小孩在往里扔石头,看谁扔得远。
卡尔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
“凉的。”
伊恩也蹲下来,碰了碰。水确实凉,从山上流下来的。
卡尔捡起一块石头,往水里扔。石头噗通一声,溅起水花。
“你扔一个。”他说。
伊恩捡起一块,也扔进去。没卡尔扔得远。
卡尔笑了:“劲儿太小。”
伊恩又捡了一块,使劲扔。这次远了一点。
“还行。”卡尔说,“再来。”
他们扔了十几块石头,直到手累了才停。那几个小孩已经走了,溪边只剩他们俩。
卡尔坐在溪边石头上,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
“舒服。”他说,“你也试试。”
伊恩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脚刚进水,凉得他抽了口气。
“凉吧?”卡尔笑。
伊恩点点头,但没把脚收回来。凉是凉,但还挺舒服的。
他们坐那儿,脚泡在水里,谁也没说话。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你知道吗,”卡尔忽然说,“我有时候觉得,这些树挺幸福的。”
“为什么?”
“不用说话。”卡尔说,“就站着,风吹着,太阳晒着,多好。”
伊恩想了想:“那你愿意当树吗?”
卡尔笑了一下:“不愿意。树不能动。”
“你不是说不用说话挺好?”
“挺好,但不能动。”卡尔说,“我想动的时候能动才行。”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水面,过了一会儿说:“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嘛就干嘛。这才叫活着。”
伊恩想起自己,想去哪儿,想干嘛,好像从来没想过。他只知道能去哪儿,能干嘛。那些都是定好的。
“你呢?”卡尔问。
伊恩想了很久:“我不知道。”
卡尔看他一眼:“不知道想干嘛?”
“嗯。”
卡尔点点头,没再问。他把脚从水里拿出来,晾了晾,穿上鞋。
“走吧,快集合了。”
他们往回走。走到那片草地,人已经聚起来了。辅导员在点名,喊他们俩名字。
“在这儿。”卡尔应了一声。
他们站进队伍里。伊恩回头看了看那条小溪,水还在流,亮晶晶的。
下山比上山快,但也更累。腿发软,膝盖有点疼。伊恩走得慢,卡尔也慢,跟在他旁边。
“你膝盖疼吗?”卡尔问。
“有点。”
“我也是。”卡尔说,“下山就这样。”
他们走在那条窄窄的山路上,前前后后都是人,脚步声乱糟糟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黄。
“今天走完了,明天腿肯定疼。”卡尔说。
伊恩点点头。
“你明天还能动吗?”
“不知道。”
卡尔笑了一下:“那我明天爬不起来,早饭怎么办?”
伊恩想了想:“你起不来?”
“有可能。”卡尔说,“今天太累了,明天说不定直接睡到中午。”
伊恩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早上起晚了,差点没吃上饭。
“那我给你带。”他说。
卡尔转头看他,眉毛挑了一下。
“你?”
伊恩点头。
卡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往上扯了一下,像是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在笑。
“行,你说的。”卡尔说,“明天早上,食堂老位置,我等着你带饭来。”
“好。”
卡尔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伊恩跟在他后面,想着明天早上要早点起。得定个闹钟,不然又睡过了。
回到营地已经快六点了。大家累得够呛,食堂里吃饭的人都安静了不少。伊恩和卡尔打了饭,坐老位置,谁也不说话,就低头吃。
吃完往外走,天快黑了。卡尔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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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还去树林吗?”他问。
伊恩想了想。他腿疼,身上也疼,但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去。”他说。
卡尔点点头:“我先回去洗个澡,一会儿老地方。”
伊恩回宿舍,拿了毛巾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舒服得他想叹气。他站那儿冲了很久,直到有人敲门催他才出来。
换好衣服往外走,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路上有点暗。他走到那片树林,往里走,走到那根树干前。卡尔还没来。
他坐上去,等着。
风有点凉,吹在身上舒服。他想起今天爬山的事,想起那条小溪,想起卡尔说“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那样。但听起来好像挺好的。
他还想起自己答应的事。明天早上,带饭。
他以前没给别人带过饭。不知道食堂让不让多拿一份。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他回头,卡尔走过来,头发还湿着,贴着头皮,看起来更像小孩了
“等很久了?”
“没有。”
卡尔坐到他旁边,还是左边。
他们坐着,谁也不说话。月亮慢慢升起来,光线从树缝里漏下来,银白色的。
“今天累死了。”卡尔说。
伊恩点头。
卡尔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伊恩。是一朵花,小小的,黄色的,花瓣薄薄的,在月光下有点透明。
“哪儿来的?”伊恩问。
“山上摘的。”卡尔说,“回来的路上看见的。觉得挺好看,就摘了。”
伊恩接过来,看着那朵花。花瓣软软的,有一点点香味。
“谢谢。”他说。
卡尔摆摆手,没说话。
伊恩把花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但还行。”卡尔继续说,“比待着强。”
伊恩想了想:“你喜欢爬山?”
“喜欢。”卡尔说,“累完舒服。你知道吗,就是那种累完了躺下,浑身都舒服。”
伊恩知道那种感觉。他现在就是这样,浑身酸,但躺着舒服。
“你家那边有山,”卡尔问,“以后你会去爬吗?”
伊恩愣了一下。以后,这个词他想得少。
“不知道。”他说。
卡尔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很亮。
“你想去吗?”
伊恩想了很久。他想说不知道,但卡尔问的不是“能不能”,是“想不想”。
“……想。”他说。
卡尔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眼睛弯了一点,然后很快就收回去了。
“那就去。”
伊恩没说话。
“想去就去。”卡尔说,“不想去就不去。这有什么好想的。”
伊恩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他从来没这么想过。他想的永远是“能去吗”“让去吗”“怎么去”。
卡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回去睡吧。明天腿肯定疼。”
伊恩也站起来。
他们往回走。走到树林边缘,卡尔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转身看着伊恩,“明天早上别忘了。食堂老位置,我等着你。”
伊恩点头:“记着呢。”
“最好。”卡尔说,“你要是忘了,我就饿一早上,然后怪你。”
伊恩愣了一下。
卡尔又笑了一下,笑完就收,像是只是开个玩笑,没什么大不了的。
“逗你的。走了。”
他挥挥手,消失在暗里。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门口,他忽然想起口袋里的花。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边缘有一点卷,但还是很完整。
他推门进去。
迈克已经躺床上了,看见他进来,问:“又去散步了?”
伊恩点头。
迈克翻了个身,没再问。
伊恩站在窗边,看了一圈。他需要一个东西放花。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迈克床头柜上那个空塑料瓶上——是迈克中午喝的饮料,现在空着。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杯子,去洗手间接了水。回来的时候迈克抬头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干嘛”,伊恩没回答。
他把花放进杯子里,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朵小花立起来。然后他把杯子放在自己床头柜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杯子上,那朵花在光里安静地待着,花瓣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银边。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爬上床,躺下来。侧过身,还能看见那朵花,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他想着今天的事。爬山,溪水,石头,还有这朵花。卡尔摘的。给他的。
他想起卡尔说“想去就去”。他想起卡尔说“我担心的也是你”。他想起卡尔往左边挪了挪,说“坐你左边”。
他闭上眼睛。
窗外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也照在那朵花上。
明天得早起。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13. 石头
伊恩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愣了几秒才想起来今天要干嘛。给卡尔带饭。
昨天爬山下来的时候,卡尔说“那我明天爬不起来,早饭怎么办”,他说“我给你带”。卡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行,你说的”。
他答应了。
他摸黑爬下床,脚踩到地的时候腿还是酸的,但比昨天好点。他拿了毛巾去洗漱,回来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室友们还在睡。迈克的呼噜声从下铺传来,一起一伏的,像远处闷雷。
食堂刚开门,灯才亮起来。几个工作人员在里面准备早饭,看见他进来,一个阿姨笑了笑。
“这么早啊?饭还没好呢。”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等一会儿吧,”阿姨说。
他点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食堂里很安静,只有后厨传来的锅碗声。他坐着,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天边先是灰白,然后泛起一点橙红,最后太阳从地平线下面拱出来,把整个营地染成金色。
等了十分钟,早饭好了。他打了两人份——煎饼、炒蛋、香肠、牛奶,端着盘子去老位置。那张靠墙的桌子,他们昨天坐过的那张。他把两份饭放好,坐下,等着。
等了一会儿,没人来。
他看着食堂门口,人开始多起来了,三三两两走进来,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有些人看了他一眼,但没人在他旁边坐下。有人端着盘子从他身边经过,迟疑了一下,又走开了。
又等了一会儿,饭快凉了。
他开始想,卡尔是不是睡过头了。昨天爬山那么累,说不定真的一觉睡到中午。或者昨天就是开玩笑的,根本没当真。或者他起是起了,但去别的地方吃了。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饼,糖浆已经凝住了,粘在饼上,看起来没那么好吃了。炒蛋也瘪下去,边缘有点发干。香肠硬邦邦的,像塑料做的。
算了,他想。再等五分钟。不来他就自己吃掉两份。
他数着时间。一分,两分,三分。
食堂门口有人跑进来,跑得很快,差点撞到一个端着牛奶的人。伊恩抬头,是卡尔。他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草,眼睛还有点肿,T恤穿反了,标签翻在外面。他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看见伊恩,跑过来。
“你还真在。”他边说,喘着气。
伊恩点头。
卡尔坐下,看着那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饭,愣了几秒。
“你还真带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
“你说的。”伊恩说。
卡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一点点洇开,把平时那层总挂着的那丝愤怒冲淡了,嘴角翘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他笑起来很好看,伊恩第一次注意到这个。
“我以为你开玩笑的。”他说。
“我没开玩笑。”
卡尔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那两份饭。煎饼已经凉了,炒蛋也凝住了,香肠看起来硬邦邦的。他用叉子戳了戳煎饼,煎饼裂成两半。
“凉了。”伊恩说。
卡尔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煎饼,咬了一口。
“没事。”他嚼着说,“能吃的。”
他们开始吃。煎饼确实凉了,硬硬的,糖浆还是那么甜腻了,咬起来有点费劲。但卡尔没说什么,就着牛奶往下咽,像是吃什么都无所谓。伊恩也吃自己那份,一边吃一边看他。
“你几点起的?”卡尔问。
“不知道。天还没亮。”
卡尔嚼着煎饼,看了他一眼。
“我随口说说的,你还真记着。”
伊恩没说话。他记得。他答应的事他都记得。凌教过他,答应的事要做到。
“你衣服穿反了。”伊恩说。
卡尔低头看了一眼,T恤的标签翻在外面,白底黑字,写着尺码和洗涤说明。
“操。”他说,但没换,继续吃。
伊恩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卡尔抬头:“笑什么?”
“没什么。”
卡尔也笑了一下。两个人对着傻笑,不知道笑什么,就是笑。
吃完,他们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是软的,照在身上不烫,暖洋洋的。草地上有露水,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今天腿还疼吗?”卡尔问。
“好点了。”
“我也是。”卡尔伸了伸腿,“今天要是再爬山,我肯定爬不动。”
“不爬了。”
“你怎么知道?”
伊恩想了想:“猜的。”
卡尔笑了一下,没说话。他往后仰,躺在台阶上,闭着眼睛晒太阳。伊恩也往后仰,躺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像两截被冲上岸的木头。
上午的活动是画画。辅导员让大家坐在草地上,画对面的山。每人发一张纸,几支彩笔,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草地上坐满了人,三三两两散开。有人趴着画,有人蹲着画,有人把纸贴在膝盖上画。伊恩和卡尔找了块靠边的草地,坐下来。对面是一座山,不高,但挺好看的,早上阳光照着,绿绿的,山顶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伊恩拿着纸,看着那座山,半天没动笔。
卡尔在旁边,已经开始画了。他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出一个山的轮廓,然后往上填颜色,绿的、黄的、蓝的。他的笔动得很快,像是在纸上跑。
“你怎么不画?”卡尔问。
伊恩想了想:“不知道画什么。”
“山啊。”卡尔说,“就画你看见的。”
伊恩看着那座山。他看见山,树,云,天。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些变成画。他从来没学过画画。小时候他妈给过他彩笔,他画了几笔,他妈看了一眼,没说话,他就再也没画过。
他拿起笔,画了一个圆。那是太阳。然后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山。然后画了几棵树,歪歪扭扭的,像几根火柴棍插在地上。
画完他看了看,觉得不像。一点也不像。
卡尔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坐在伊恩左边,头歪过来的时候,伊恩不用转脸就能看清他。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挺好的。”卡尔说。
伊恩看着他。
“真的。”卡尔说,表情很认真,“你看这个太阳,圆得跟真的一样。”
伊恩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没说什么。
“给我看看你的。”伊恩说。
卡尔把纸拿起来给他看。他画的山是绿的,但不是一整片绿,是深深浅浅的绿。山顶有云的影子,山脚下有小花,花上还画了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是蓝色的,一边大一边小,但能看出来是蝴蝶。
伊恩看了很久。
“你画得真好。”他说。
卡尔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有,瞎画的。”
“真的。”伊恩说。
卡尔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纸往伊恩那边挪了挪。
“你看,这儿,”他指着山脚下,“我本来想画个房子的,但画歪了,就改成花了。”
伊恩看着那个地方,确实有一块涂改的痕迹,但被花盖住了,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他说。
“那就行。”卡尔说。
他们坐那儿,一个继续画,一个继续看。阳光照着,风吹着,对面那座山静静的。远处的笑声飘过来,又飘走,像和他们没关系。
画完,卡尔把纸拿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光线从纸背面透过来,山的轮廓更清楚了,那些绿色变得透明。
“还行。”他评价道
伊恩看着那张画。画得确实好,比他那个太阳圆多了。
“你想要吗?”卡尔问。
伊恩愣了一下。
卡尔把画递给他:“给你。”
伊恩接过来,看着那幅画。山是绿的,天是蓝的,蝴蝶是黄的。他没见过这样的山,但看起来挺好的。他把画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那些颜色在光里流动。
“谢谢。”他说。
卡尔摆摆手,没说话。他低头开始画第二张,这次画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要画什么。
中午吃完饭,他们又去了树林。
太阳正晒,但树林里凉快。树叶遮住大部分阳光,只有几道光线漏下来,打在落叶上,亮一块暗一块。他们坐在那根树干上,卡尔还是坐在左边。已经不用说了,他就那么坐,伊恩也习惯了。
伊恩把那张画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你看什么呢?”卡尔问。
“没什么。”
卡尔凑过来看了一眼,是自己那张画。
“你留着呢?”
伊恩点头。
卡尔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那你以后看到山,就想起我了。”
伊恩愣了一下。
卡尔看着他:“怎么?”
“没什么。”伊恩说。
他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折的时候很小心,怕折坏。放进去之后还按了按,确认在口袋里。这张画要留着,和那朵花一起。
卡尔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光线里扭动,变成淡蓝色的线条。
“下午什么活动?”他问。
“不知道。可能是游泳。”
“又是那个湖。”
伊恩点头。
“你去吗?”
“不想去。”
“我也是。”卡尔抽了口烟,“那还去湖边坐着?”
“行。”
下午的活动果然是游泳。又是那个湖。
伊恩和卡尔还是没下水,坐在上次那片草地上。这次他们带了本书,卡尔带的。一本旧书,封面都磨破了,书角卷起来,讲的是一个小孩离家出走的故事。
“你看过吗?”卡尔问。
伊恩摇头。
“那你看。”卡尔把书递给他,“我歇会儿。”
伊恩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字有点小,他凑近了看,头不自觉地往右边歪。
卡尔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总是带着防备的脸晒软了,看起来没那么锋利了。
过了一会儿,卡尔忽然开口:“你歪头了。”
伊恩愣了一下。
“看书的时候。”卡尔说,“你歪头了。”
伊恩没说话。
卡尔睁开一只眼,看着他“右眼又看不清了?”
“字太小。”
卡尔点点头,没说什么。但他坐起来,往伊恩那边挪了挪,把书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我拿着,你看。”他说,“离近点。”
伊恩看着那本书,卡尔举着,放在两人中间。这样他不用歪头也能看清。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卡尔身上的味道,肥皂和烟混在一起。
他继续看。故事讲的是一个小孩,家里很穷,爸妈老吵架,有一天他受不了了,收拾东西跑了。他跑了很远,遇见很多人,做了很多事。有人对他好,有人对他坏,他一直走。
看了几页,他说:“这个小孩,跟你有点像。”
卡尔愣了一下“哪点?”
“他也老是一个人。”
卡尔笑了一下,没说话。
又看了几页,卡尔问 “你呢?”
伊恩抬头:“什么?”
“你像谁?”
伊恩想了很久。他想起他哥,他爸,他妈。他像他们吗?他不知道。他不想像他们。
“我不知道。”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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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自己像谁?”
“嗯。”
卡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像我。”
伊恩转头看他。
卡尔还看着前面,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侧脸很好看,线条很清楚,但表情很放松,不像平时那种随时准备吵架的样子。伊恩盯着看了两秒——他第一次发现,卡尔安静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凶了。
“话少,但心里想得多。”卡尔说,“跟我一样。”
伊恩不知道说什么。
“还有,”卡尔转过头,看着他,“你右眼不好,但你比我看见的多。”
“看见什么?”
卡尔想了想:“看见我。”
伊恩愣住。
卡尔看着他,没再说话。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
“走吧,该回去了。”
伊恩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走的时候,他还在想那句话。“看见我。”他看见卡尔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卡尔说话的时候,他在听。
晚上吃完饭,天还没黑透。伊恩先回宿舍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往树林走。
走到那根树干前,卡尔已经到了。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个东西,藏在背后。
伊恩坐下,还是左边。
卡尔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是一块石头。扁扁的,滑滑的,青灰色,上面有一条白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伊恩接过来,看着那块石头。石头很凉,握在手里有点沉。
“哪儿来的?”
“湖边捡的。”卡尔说,“今天下午,你回去之后,我又去了一趟。”
伊恩看着那条白色的纹路,像一条河,又像一条路。
“好看吗?”卡尔问。
伊恩点头。他摸那块石头,滑滑的,像被水冲了很多年。
卡尔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卡尔说:“我本来想找朵花的。但花会蔫。”
伊恩愣了一下。
“石头不会。”卡尔说,“放着也不会坏。”
伊恩看着手里的石头。凉的,滑的,那条白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很清楚。他想起昨天那朵花,已经有点蔫了。但石头不会。
他想起中午卡尔说的话。“那你以后看到山,就想起我了。”现在他又说,石头不会坏。
“谢谢。”他说。
卡尔摆摆手。
他们坐着,月亮照着。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月亮升得更高了,很亮,照得树干发白。
“你知道吗,”卡尔说,“我从来没送过别人东西。”
伊恩看着他。
“没什么人可送。”卡尔说,“家里人不需要,学校那些人……懒得送。”
伊恩没说话。
“你不一样。”卡尔说。
伊恩等他说下去。
卡尔想了很久,好像在想要怎么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深吸一口气。
“你收着。”他最后说,“就行了。”
伊恩低头看手里的石头。青灰色的,有一条白纹。他握紧了一点。
“我会收着的。”他说。
卡尔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月亮,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
他们坐着,风吹着,树叶响着。
“你知道吗,”卡尔又说,“我小时候捡过很多石头。”
伊恩看着他。
“河边捡的。”卡尔说,“圆的,扁的,各种颜色的。攒了一盒子。”
“后来呢?”
卡尔想了想:“搬家的时候丢了。”
伊恩没说话。
“这个你别丢。”卡尔说。
伊恩点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月亮升到树梢上面,很亮,照得地上发白。
“该回去了。”卡尔站起来。
伊恩也站起来。
他们往回走。走到树林边缘,卡尔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伊恩。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像那石头上的白纹。
“那个石头,”他说,“你一直留着。”
伊恩点头。
卡尔看着他,站了几秒。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伊恩手腕。那里还没有手链,但卡尔碰了一下,手指凉凉的,好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转身走了。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照着他,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伊恩往回走。
走到宿舍门口,他站了一会儿。窗户开着,月光照进去。
他推门进去。
迈克还没睡,正在看书。看见他进来,抬头问:“又去散步了?”
伊恩点头。
他走到窗台边,看着那朵花——昨天卡尔送的那朵黄的,已经有点蔫了,花瓣垂下来,边缘卷起来。他把石头放在花旁边,并排着。
然后他把今天那张画也拿出来,放在石头下面压着。
他看了一会儿。花,石头,画。三样东西,并排站在窗台上。花会蔫,但石头不会。画会褪色,但石头不会。
他爬上床,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晃。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今天那张画。山是绿的,天是蓝的,蝴蝶是黄的。
他想起卡尔说的话:“那你以后看到山,就想起我了。”
他又想起下午那句话:“你右眼不好,但你比我看见的多。”
看见什么?
看见他。
他把眼睛闭上。
窗外,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也照在窗台那三样东西上。石头安静地待着,比什么都久。
他翻了个身,想着明天还会见面。明天卡尔还会坐在他左边。
14. 红色的头发
那朵花又蔫了一点。
伊恩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它。花瓣垂得更低了,边缘全卷起来,发黄,像随时要掉下来。但还没掉。石头在旁边,还是那样,青灰色的,那条白纹在晨光里很清楚。画叠在石头下面,三张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
回来换衣服的时候,迈克已经起了,正在下面系鞋带。他抬头看了伊恩一眼,没说话。这几天迈克话变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迈克说话自己只是听着。
伊恩没多想。他穿好衣服,出门。
吃早饭的时候,他感觉有人在看他。
不是卡尔那种看。卡尔看他,他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看见了,随便看一眼,或者故意看一眼,没什么特别的。但这个不一样。这个人的眼神黏在他身上,像什么东西粘住了,甩不掉。
他低头吃了几口,没抬头。
但那眼神还在。
他抬起头,顺着感觉看过去。
隔着两张桌子,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孩。比他高一点,壮一点,黑头发,脸上长满了雀斑,眼睛很小,眯着。那男孩正盯着他,看见伊恩抬头,也没移开目光,就那么盯着。
伊恩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
卡尔在旁边问:“怎么了?”
“没什么。”
卡尔顺着刚才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
“那人谁?”
“不知道。”
卡尔点点头,没再问。
伊恩继续吃,但脑子里还在想那双眼睛。那种眼神他见过。以前在学校,那些人第一次看他,也是这种眼神。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他吃了几口,忽然没胃口了。
下午自由活动,伊恩和卡尔去湖边。
他们刚坐下,那个男孩就出现了。他带着两个人,都是伊恩没见过的,晃晃悠悠走过来,站在几米外的地方,也不说话,就看着他们。
卡尔看了一眼,没理。
伊恩也没理。
那几个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你认识他们?”卡尔问。
伊恩摇头。
卡尔点点头,躺下来,闭着眼睛晒太阳。
伊恩也躺下来。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脑子里还在想那双眼睛。
他想起以前在学校的事。
不是一件事,是很多件事,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哪件。他只记得那些眼神,那些笑,那些“红毛怪胎”。有时候是几个人,有时候是一群人,有时候只是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一句话。
他从来不还嘴。他哥说过,别惹事。他就不惹。低着头,让开,等他们走。他们走了就没事了。
后来他们觉得没意思,就不找他了。但也从来不跟他说话。
他习惯了。
但现在那双眼睛又出现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是每天吃饭,去湖边,晚上去树林。他没惹任何人。他不说话,不惹事,就待着。
为什么还会被盯上?
他想不明白。
“想什么呢?”卡尔在旁边问。
伊恩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卡尔。卡尔还闭着眼睛,像是随便问的。
“没什么。”伊恩说。
卡尔没再问。
风吹过来,湖面上波光粼粼的。伊恩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树叶,漂在水上,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
晚上吃完饭,伊恩一个人回宿舍拿东西。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他被人拦住了。
就是中午那个男孩,还有他那两个跟班。三个人堵在门口,把他围在中间。
伊恩停下来。他看着那三个人,脑子里忽然很空。不是害怕,就是空。像以前在学校被堵住的时候一样,脑子会突然变空,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那个男孩问。
伊恩没说话。
“跟你说话呢。”旁边一个人推了他一下。
伊恩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墙有点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
“我叫丹尼。”那个男孩说,“听说过吗?”
伊恩没听说过。
丹尼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好看的笑,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嘴角歪向一边,眼睛还是眯着。
“听说你挺怪的,”他说,“每天跟那个爱尔兰佬混在一起。”
伊恩还是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哑巴?”
旁边两个人笑起来。那笑声很刺耳,在走廊里回荡。
伊恩看着他们,想着怎么过去。门在他们后面,他进不去,也出不来。他想起以前学校那些事,想起那些堵他的人。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笑,一样的让他想消失。
他忽然想,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他什么都没做,就因为是新来的?就因为他头发是红的?就因为他跟卡尔待在一起?
“让开。”他说。
丹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让开?你让我让开?”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伊恩很近。他比伊恩高,低头看着他,像看什么好笑的东西。“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伊恩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
丹尼盯着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你头发怎么回事?”他伸手想抓。
伊恩偏了一下头,躲开他的手。
丹尼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了。
“躲什么?”他说,“我就看看。”
旁边两个人又笑起来。
“红的。”丹尼说,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你这头发怎么是红的?”
伊恩没说话。
“怪胎。”旁边一个人说,“红毛怪胎。”
这个词。
伊恩听见这个词,整个人顿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不是疼,是别的什么。是那些年的记忆突然涌上来,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的眼神、笑声、话。他以为他习惯了。他以为他不在乎了。
但这个词一出来,他发现自己还在乎。
丹尼看见他反应,笑了。
“还真是。”他说,“你在原来学校,是不是也被人这么叫?”
伊恩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但他没动。
他想起他哥说的话。别惹事。别让家里丢脸。
他想起卡尔昨天说的话。“打了也解决不了什么。”卡尔打架了,打赢了,但他说没意思。他说骂你的人还是会骂,只是不当着你的面。
那有什么用?
他想起他哥。他哥也是红头发。他哥从来不提这件事。他哥的头发在阳光下也会发红,和他一样。但他哥走在学校里,走在街上,从来没有人敢叫他“红毛怪胎”。不是因为他哥头发不红,是因为他哥那个人,站在那里就没人敢惹。
他哥不会被人堵在门口。他哥不会攥紧拳头什么都不说。他哥根本不会遇到这种事。
但他不是他哥。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哪种人。他只知道听哥的话,不惹事,低着头等事情过去。
可现在他忽然想,等事情过去之后呢?下次呢?下下次呢?
一直等到什么时候?
丹尼看他不动,觉得没意思了。
“算了,”他退后一步,“今天就这样。以后见了面,知道该怎么做吗?”
伊恩看着他。
“低头,让路,别说话。”丹尼说,“记住了?”
他没等伊恩回答,带着两个人走了。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的手还攥着。指甲掐进肉里,很深。他站了很久,才松开。
手心有几个红印子,快破皮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拿了东西,出来。
去树林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词。
红毛怪胎。
他以为换了地方就听不到了。但没换,还在。
那些人会用不同的方式叫他,不同的场合,不同的语气,但意思都一样。他不正常。他不属于这里。
他自己也不喜欢这头发。但没办法,长在头上,剃不掉。剃了也会长出来。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是黑头发,或者棕头发,或者随便什么头发,会不会不一样?那些人会不会就不看他了?会不会就让他一个人待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哥也是红头发。他哥活了那么多年,一直顶着这头发。他哥从来没被人这么叫过。或者说,就算被人叫过,他哥也不会在乎。
他哥怎么做到的?
他想起他哥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他的时候总是淡淡的。他哥从来不提这些事,好像这些事根本不值得提。
是因为他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吗?
还是因为他哥从来不需要在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是他哥。
他会在乎。
树干上,卡尔已经在等了。
伊恩坐下,还是左边。
“怎么这么慢?”卡尔问。
“没什么。”
卡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风吹过来,树叶响。
他们坐了一会儿,卡尔忽然说:“有人找你了?”
伊恩愣了一下。
卡尔看着他:“刚才那几个人?”
伊恩没说话。
卡尔等了几秒,见他不回答,就没再问。
“要是有人找你,”卡尔说,“你别一个人扛。”
伊恩看着他。
“我有办法。”卡尔说。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点了点头。
他们坐着,月亮照着。
过了很久,卡尔忽然又说:“你手怎么了?”
伊恩低头看。手心有几个指甲印,很深,都快破皮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掐的。
“没什么。”他把手攥起来。
卡尔看着他,没说话。但伊恩知道他在看。
第二天,那几个人又出现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们坐在离伊恩不远的地方,一直往这边看。卡尔也在,他们就没过来。
伊恩低头吃,但吃不出味道。他知道他们在看。他能感觉到。
卡尔在旁边,好像什么都没察觉,该吃吃该喝喝。
吃完早饭,卡尔去上厕所,让伊恩在门口等。
伊恩站在食堂门口,那几个人过来了。
“你那个爱尔兰爸爸呢?”丹尼问。
旁边两个人附合着笑起来。
伊恩没说话。
“不在啊?”丹尼笑了一下,“那正好。”
他们又把他围住了。
“昨天说的,记住了吗?”
伊恩还是不说话。
丹尼伸手推了他一下。伊恩往后退了一步。
“问你话呢。”
旁边一个人上来,又推了他一下。伊恩又退了一步。他背靠着墙,没地方退了。
“他不说话,”那个人说,“是不是傻的?”
几个人笑起来。
伊恩站在那儿,手心又开始疼。那些指甲印还没好,现在又掐进去了。
他想起以前学校那些人。他们也是这样的。推他,笑他,叫他红毛怪胎。他从来不还手。他只知道等,等他们觉得没意思,等他们走。
但卡尔昨天说,打了也没用。
那他该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他哥。他哥不会遇到这种事。他哥站在那里,那些人就不敢靠近。
但他不是他哥。
他只能站着,等他们走。
“他头发是红的。”旁边一个人说,“你看,阳光下特别明显。”
丹尼凑近了看。
“还真是。”他说,“你染的?”
伊恩没说话。
“天生的?”丹尼伸手想摸。
这一次伊恩没躲。他抬起手,把丹尼的手挡开了。
丹尼愣了一下。
“哟。”他说,“会动了?”
他看着伊恩,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无聊的、找乐子的眼神,是另一种。像是有点意外,又有点兴奋。
“你挡我?”
伊恩看着他。
丹尼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是那种“你完了”的笑。
“行。”他说,“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那两个人也跟着走了。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然后他看见卡尔从厕所那边跑过来。
“他们又找你了?”
伊恩点头。
卡尔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没事吧?”
“没事。”
卡尔没说话。但伊恩看见他的表情变了,跟平时不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卡尔没坐老位置。
他端着盘子,走到丹尼那桌,站在那儿。
食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点。有人停下来看,有人小声议论。
丹尼抬头看他。
“有事?”
卡尔把盘子放在桌上,坐下。
“听说你找我朋友?”
丹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往后一靠,抱着胳膊,斜着眼看卡尔。
“你朋友?那个红毛?”他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卡尔没动。他坐在那儿,看着丹尼。
“他叫伊恩。”卡尔说。声音不大,但食堂里安静,很多人都听见了。
丹尼撇撇嘴。“行,伊恩。你那个朋友。”
他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周围人还是能听见:“你俩天天黏在一起,是不是那种关系啊?”
他伸出手,用食指和大拇指圈了一个圈,然后把另一只手的食指插进去,扭了一下。
旁边几个人发出低低的笑声,有人别过脸去,有人瞪大了眼睛等着看好戏。
食堂里更安静了。有人吸了口气,有人捂着嘴笑。
卡尔盯着他,眼睛眯了一下。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丹尼,像在看一个马上要倒霉的人。
丹尼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嘴上还在硬撑:“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卡尔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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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对吧?你爸是开修车厂的,你妈在超市收银——这些你自己跟人说过,食堂里随便谁都能听见。”
丹尼愣了一下。
卡尔继续说:“你家住***那栋灰房子,你有个姐姐,对吧?她是不是也在这儿?”
丹尼的脸色变了变。
卡尔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只有丹尼能听见:“我前几天看见了。你姐在仓库那边,和那个有老婆的辅导员……”
他没说完,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丹尼一眼。
丹尼的脸一下子白了。
卡尔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自己想清楚。”
他转身走了,走到伊恩那桌,坐下。
伊恩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饭。”卡尔说。
他们开始吃。食堂里又恢复了吵闹。
伊恩吃了几口,忍不住问:“你刚才说什么了?”
卡尔嚼着东西,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咽下去,说:“没什么。就是让他知道点事。”
伊恩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们照常去了树林。
月亮很亮,风吹着。
“你今天,”伊恩开口,“为什么要去?”
卡尔没说话。
“他们人多。”伊恩说。
卡尔看着他。
“人多怎么了?”
伊恩不知道怎么说。
卡尔转回去看月亮。
“你是我朋友。”他说。
伊恩愣住。
卡尔没看他,继续说:“他们找你,就是找我。”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卡尔,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总是带着防备的脸照得很柔和。
“还有,”卡尔说,“他们叫你什么?”
伊恩愣了一下。
“红毛。”卡尔说,“我听见了。”
伊恩没说话。
“以前也有人这么叫你?”
伊恩想了很久。他不想说这些事。但卡尔问得直接,不像是要同情他,就是想知道。
“嗯。”他说。
卡尔点点头。
“他们叫你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开口说:“红毛怪胎。”
卡尔没说话。
“在我原来的学校。”伊恩说,“好几个人。他们堵我,叫我这个。”
卡尔听着。
“我从来不还手。”伊恩说,“我哥说,别惹事。”
卡尔点点头。
“你哥也是红头发?”卡尔忽然问。
伊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卡尔看了他一眼。“猜的。”
伊恩没说话。
卡尔等了几秒,问:“他被人叫过吗?”
伊恩想了很久。他想起他哥的脸,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想起他哥走在家里,走在外面,从来没有人敢对他怎么样。
“不知道。”他说,“应该没有。”
“为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为什么?因为他哥是他哥。因为他哥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惹。
“他就是那种人。”伊恩说。
卡尔点点头。他看着月亮,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那种人。”
伊恩看着他。
卡尔转过来,看着他。
“你也不是。”他说。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尔转回去,继续看月亮。
“所以咱们才坐这儿。”他说。
他们坐着,风吹着。
过了很久,卡尔忽然说:“你头发挺好看的。”
伊恩转头看他。
卡尔没看他,看着月亮。
“红的。”他说,““月光照在上面,像烧过的炭火最里面那点光。”
伊恩愣了一下。他想起夏令营这些天,每次坐在树干上,月光确实会把一切都染上一层银白。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头发在月光下会是什么样。
“我没注意过。”他说。
卡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
“我注意了。”他说。
伊恩没接话。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月光下的落叶上。心脏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说不清是什么
他们坐着,风吹着,树叶响。
卡尔看着月亮,声音很平静
“我要是你,就不让人叫那些。”
伊恩转头看他。
“那怎么办?”
卡尔想了想:“让他们叫。但知道自己是什么。”
伊恩不懂。
卡尔也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很亮,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发白。
“你头发是红的。”卡尔说,“这是真的。但你不是怪胎。”
伊恩听着。
“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卡尔说,“你自己知道不是就行。”
伊恩想了很久。他不知道他自己知道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别人叫他的时候,他会低头,会攥紧拳头,会等他们走。
但他从来没想过,他自己知不知道。
“谢谢。”他说。
卡尔摆摆手。
月亮还在头顶,很亮。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伊恩忽然想起今天的事。
“丹尼他们,”他说,“不会再来了吧?”
卡尔没说话。
伊恩转头看他。
卡尔看着月亮,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他明天不在了。”卡尔说。
伊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卡尔没回答。
第二天早上,伊恩起得比平时早。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看了一眼窗台。花更蔫了,几乎全垂下来,花瓣边缘全卷起来。石头还在,画还在。
他出门,往食堂走。
走到食堂门口,他看见那辆白色的车停在那边,几个人围在旁边。有人被抬上担架,盖着毯子,看不清脸。
伊恩站住了。
迈克从后面跑过来,喘着气。
“你知道吗,”他说,“丹尼昨晚出事了。”
伊恩转头看他。
迈克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那种说八卦的光:“半夜被人打了。不知道是谁。现在送去医院了,听说挺严重的。”
伊恩没说话。
他看着那辆白色的车开走,消失在路尽头。
然后他转身进食堂。
卡尔已经在老位置了,正在吃。看见他,点点头。
伊恩坐下,开始吃。
他们谁也没提丹尼。
吃完,他们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升起来了,很亮。
“今天什么活动?”伊恩问。
卡尔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手工。”
伊恩点头。
他们坐着,看草地上有人在跑。
风吹过来,有点凉。
伊恩忽然想起卡尔昨天说的话。“他明天不在了。”
他没问卡尔怎么知道的。
卡尔也没解释。
他们就那么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15. 不知道
那朵花快死了。
伊恩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它。花瓣全垂下来,边缘枯黄卷曲,只有最中间还留着一丁点黄。石头在旁边,还是那样,青灰色的,那条白纹永远不变。画叠在石头下面,三张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
吃早饭的时候,那桌还是空的。
丹尼那桌。昨天还坐着三个人的地方,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伊恩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
卡尔在旁边,该吃吃该喝喝,什么也没说。
吃完早饭,他们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升起来了,很亮,照得草地上的露水一闪一闪的。
“今天什么活动?”伊恩问。
卡尔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手工。”
伊恩点头。
他们坐着,看草地上有人在跑。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从食堂里走出来,站住了。
伊恩抬头。那是一个女孩,大概十六七岁,棕色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雀斑,眼睛和丹尼长得很像——但不同的是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眯着,看人的时候让人不舒服。她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伊恩。
“你是伊恩?”
伊恩点头。
她走过来,站得很近。伊恩能闻见她身上有股烟味,混着食堂飘出来的油腻气。
“我是丹尼的姐姐。”她说,“我叫艾米。”
伊恩没说话。
艾米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睛眯得更小了。
伊恩不认识她。
但她看着伊恩的眼神,让他有点不自在。
卡尔在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着前面。他没动,也没走开,就坐在那儿。
“我弟的事,你知道吗?”
伊恩摇头。
“不知道?”
他又摇头。
艾米往前走了一步。伊恩下意识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背撞上食堂的门框。
“他被人打了,”艾米说,“肋骨断了两根,胳膊脱臼,脸肿得他妈都认不出来。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伊恩没说话。
“有人告诉我,”艾米说,“他出事之前,跟你和你那个朋友有过冲突。”
伊恩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丹尼不一样。不是那种欺负人时的兴奋,是别的——着急,愤怒,还有一点他没看懂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艾米盯着他,很久没动。
她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行。”她说,“你不知道就算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你那个朋友,”她说,“卡尔是吧?他最好也不知道。”
她走了。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回到卡尔旁边,坐下。
卡尔没看他,继续看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
“听见了?”伊恩问。
卡尔点点头。
伊恩没再说话。
他们坐着,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卡尔忽然开口。
“你什么都没说。”他说。
伊恩想了想。“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卡尔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行。”卡尔说。
他往后一仰,躺在台阶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伊恩也躺下来。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还会再来吗?”伊恩问。
卡尔闭着眼睛,想了想。
“不知道。”
他们躺着,谁也没说话。
太阳升高了,照得人身上发烫。远处有人喊集合,上午的活动要开始了。
他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操场走。
上午的活动是手工课,做陶罐。
伊恩坐在拉坯机前面,看着那块泥巴,脑子里想的却是艾米说的那些话。她弟弟住院了,肋骨断了,脸肿了。她问他知不知道,他说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是谁打的。但他知道是谁做的。
他想起卡尔那天说的话。“他明天不在了。”
他想起卡尔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想什么呢?”卡尔在旁边问。他已经在转盘上拉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罐子,正在试图把它弄正。
伊恩没回答。
卡尔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伊恩把泥巴摔在转盘上,开机,转盘开始转。他把手伸过去,泥巴一下子歪了。他重新弄,又歪了。
卡尔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弄了四五次,伊恩放弃了。他把泥巴捏成一团,放在一边。
“弄不好。”他说。
卡尔看了一眼他那团泥巴,又看看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罐子。
“我的也弄不好。”他说。
伊恩没说话。
他们坐着,听着周围那些人的笑声和说话声。有人在炫耀自己做的罐子,有人在抱怨泥巴太软,有人在互相嘲笑。
卡尔忽然说:“你怕她吗?”
伊恩愣了一下。“谁?”
“那个谁的姐姐。”
伊恩想了很久。怕?他不知道。他想起艾米的眼睛,那种眼神和丹尼不一样,不是欺负人时的兴奋,是别的。着急,愤怒,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
卡尔点点头。他看着自己那个罐子,伸手在上面戳了一个洞。罐子塌了。
“她要是再来,”卡尔说,“你告诉我。”
伊恩看着他。
卡尔没看他,继续戳那团塌了的泥。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比平时安静。
有人在议论丹尼的事。有人说他半夜被人打了,有人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说活该。声音压得很低,但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伊恩又看见艾米
她坐在食堂角落,一个人,面前放着盘子,但没怎么动。她一直往这边看。伊恩每次抬头,都能对上她的眼睛。
卡尔也看见了。
“她还在。”他说。
伊恩点头。
他们继续吃。
吃到一半,艾米站起来,朝这边走过来。食堂里有人抬头看,有人小声议论。
她走到他们桌边,停下来。
“伊恩,”她说,“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伊恩放下叉子,看着她。
卡尔没动,也没抬头,继续吃。
艾米看了一眼卡尔,又看回伊恩。
“就几句。”
伊恩站起来。
他们走出食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晒,地上冒着热气。
艾米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过了很久,她说:“我弟不是好人。”
伊恩愣了一下。
艾米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他什么德行。他欺负人,从小就这样。我爸打他,他就打别人。我也被他打过。”
她顿了顿。
“但他是我弟。”
伊恩没说话。
艾米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被打成那样,”她说,“躺在医院里,动都不能动。我问他是谁打的,他不说。我问了好几天,他才说了一个名字。”
伊恩等着她说下去。
艾米盯着他的眼睛。
“他说是你。”
伊恩愣住了。
“我?”
艾米点头。
“他说你那天挡开他的手,说‘你等着’,然后晚上他就出事了。”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那天自己挡开丹尼的手,想起自己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我没打他。”他说。
艾米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
伊恩又愣住了。
艾米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蚂蚁在爬。
“我弟那个人,”她说,“他要是被人打了,会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但他这次什么都没说。我问了好几天,他才说你的名字。而且说的时候,不敢看我。”
她抬起头,看着伊恩。
“他怕的不是你。”
伊恩没说话。
艾米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不回答,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告诉我。但我得问一句——你知道是谁吗?”
伊恩想了很久。
他想起卡尔说的那些话。“我有办法。”“他明天不在了。”
他想起卡尔那天中午坐在丹尼对面,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
他想起卡尔早上在食堂门口等他的样子。
“不知道。”他说。
艾米盯着他,很久没动。
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她说,“不知道就算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她问。
伊恩看着她。
“我弟欺负过你吧?你就不恨他?你不解气?”
伊恩想了很久。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丹尼叫他的时候,他会攥紧拳头,会等他们走。但他从来没想过恨不恨。那些人走了,就过去了。下一批来了,再等他们走。
“不在乎。”他说。
艾米愣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你挺厉害的。”她说,“我要是有你这本事,早就不难受了。”
她走了。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下午自由活动,伊恩和卡尔去湖边。
他们坐在那棵树下,看着湖面上那些人在游泳。太阳很晒,风吹过来凉凉的。
伊恩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卡尔听完,没说话。
“她问我知不知道是谁打的。”伊恩说。
卡尔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不知道。”
卡尔点点头。他看着湖面,过了一会儿说:“那就行。”
伊恩没说话。
他们坐着,风吹着,湖面上的光一晃一晃的。
过了很久,伊恩忽然问:“是你吗?”
卡尔没回答。
伊恩转头看他。
卡尔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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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不是说不知道吗。”他说。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尔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你不在乎她弟,”卡尔说,“那你也不在乎她?”
伊恩楞了一下,想了很久。他不知道卡尔怎么知道这句话的
但是艾米?他不在乎。她弟也好,她也罢,跟他没关系。他们来了又走了,和以前那些人一样。
“不在乎。”他说。
卡尔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回去看湖面。
“那你在乎什么?”卡尔问。
伊恩愣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远处那些游泳的人还在喊,笑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想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
“不知道。”他说。
卡尔没再问。他捡起一块小石头,往湖里扔。石头飞出去,落在水面上,咚的一声,溅起一小圈涟漪。
“行。”他说。
晚上吃完饭,他们又去了树林。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还有一点橙红色的光。那根树干还在老地方,他们坐上去,还是左边右边。
伊恩把今天的事又想了一遍。艾米的眼神,她说的话,卡尔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
“她问我,”他忽然开口,“是不是我朋友。”
卡尔转头看他。
“你怎么说的?”
“不知道。”
卡尔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伊恩没说话。
卡尔转回去看天。天边的光越来越暗,月亮快出来了。
“但你是我朋友。”卡尔说。
伊恩愣住。
卡尔没看他,继续说:“这就够了。”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树干发白,照得地上的落叶发白,照得他们俩身上也发白。
伊恩看着月亮,忽然想起艾米说的话。
“你挺厉害的。我要是有你这本事,早就不难受了。”
他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他不会难受。那些人来了又走了,跟他没关系。只有卡尔还在。
“她不会再来了吧?”伊恩问。
卡尔想了想。“不知道。”
伊恩点点头。
他们坐着,风吹着,树叶响。
月亮升到了树梢上面,很亮。
第二天早上,伊恩还是起得比平时早。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看了一眼窗台。那朵花已经彻底蔫了,花瓣全掉下来,落在窗台上。他把它们扫进手里,想了想,放进那个塑料瓶里。瓶子还在,水还在,花没了。
石头还在。画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出门。
走到食堂门口,他看见艾米站在那边。她今天没穿营地的T恤,穿了自己的衣服,背着一个包。
她看见伊恩,走过来。
“我要走了。”她说,“医院那边需要人照顾。”
伊恩点头。
艾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弟的事,”她说,“我会查的。”
伊恩没说话。
艾米叹了口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伊恩。
“上面是我家的电话。”她说,“你要是想起什么,或者需要帮忙,就打给我。”
伊恩接过来,看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字歪歪扭扭的。
艾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和之前那种眼神完全不一样。
“你跟你那个朋友,”她说,“好好待着。”
她转身走了。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消失在路尽头。
然后他转身进食堂。
卡尔已经在老位置了,正在吃。看见他,点点头。
伊恩坐下,开始吃。
吃到一半,他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放在桌上。
卡尔看了一眼。
“谁的?”
“丹尼的姐姐。她给的。”
卡尔点点头。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又放回去。
“留着吧。”他说。
伊恩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们继续吃。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进来,很亮。
伊恩嚼着面包,想着艾米最后说的那句话。“好好待着。”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好待着”。但他知道,卡尔还在对面,还在吃三明治,还在喝牛奶。
吃完,他们走出食堂。太阳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
伊恩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纸有点软,边角已经起毛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号码写得挺秀气的,字迹细细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他看了一秒,然后把纸条团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卡尔走在旁边,听见纸团落进桶底的声音,侧头看了一眼。没问什么,又转回去继续走。
伊恩也没解释。
他们走到台阶那边,坐下。
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味道。
这就够了。
16. 巧克力
夏令营第十一天
伊恩发现卡尔在看他。
不是平时那种随便看一眼,是那种看了很久、在想什么的看。吃早饭的时候,他抬头三次,三次都撞上卡尔的目光。卡尔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他,好像在研究什么东西。
第四次的时候,伊恩忍不住了。
“你看什么?”
卡尔放下叉子,往后一靠。
“我在想,”他说,“你是不是从来不生气。”
伊恩愣了一下。
“就那天。”卡尔说,“艾米来找你,你就去了。丹尼堵你,你也不生气。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饼,糖浆已经凝住了,粘在饼上,边缘有点发干。他用叉子把边上一圈有点焦的地方切掉,切成小块,然后一块一块慢慢吃。
卡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叉子继续吃。
“算了。”他说,“随便问问。”
伊恩低头吃自己的,但脑子里一直在转。生气?他很少生气。不是不会,是没什么好生气的。家里的事,生气也没用。学校的事,生气也没用。习惯了。
他夹起一块煎饼,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吃东西真慢。”卡尔说。
伊恩抬头看他。
卡尔指了指他的盘子:“你那块煎饼,嚼了十几下。”
伊恩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煎饼还剩一半,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块都切得差不多大。他不知道自己嚼了多少下。
吃东西慢这件事,他自己从来没注意过。只是每次拿起食物,都会想起他妈坐在餐桌边的样子——切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嚼,然后趁没人注意吐在餐巾里。她从来不咽下去。伊恩小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也就不看了。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也嚼得这么慢的
“习惯了。”他说。
卡尔点点头,没再问。他把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煎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就咽了。
吃完早饭,他们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今天有云,太阳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躲进去,光影在地上跑来跑去,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玩。
“你知道吗,”卡尔忽然说,“你这种人,最容易被人欺负。”
伊恩看着他。
“不是说你弱。”卡尔说,“是你没反应。欺负你的人,最怕的就是有反应的人。打你你会疼,骂你你会难过,那才有意思。你什么都不反应,他们就觉得没劲。”
伊恩想了想:“那不就是你们家狗会算数那个?”
卡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把本就秀气的样貌衬得更好看了
“对。”他说,“就那个意思。”
他往后一仰,躺在台阶上,闭着眼睛。
“但你不一样。”他说,“你不是装的。你是真没反应。”
伊恩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是没反应,是反应在心里。疼的时候知道疼,难过的时候知道难过,但不会让别人看见。从小就是这样。他妈发病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也不说话。他哥管他的时候,他低着头听,也不说话。他爸不在家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待着,也不说话。
说话有什么用?说了也没人听。
卡尔也没再问。他躺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脸上,偶尔有风
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回去
上午的活动是定向越野。
辅导员给每人发了一张地图,说要在树林里找五个点,每个点都有一个小旗子,找到了就用笔在地图上做记号。最先找齐的人有奖励。
伊恩看着那张地图,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标着数字。他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卡尔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会看吗?”他问。
伊恩摇头。
“我也不会。”卡尔说,“但可以试试。”
他们站在起点,看着别人都跑了,才慢吞吞往树林里走。前面的人跑得很快,一会儿就钻进林子里不见了。伊恩和卡尔落在最后,谁也不着急。
“第一个点在哪儿?”卡尔问。
伊恩看着地图,找标着1的地方。地图上有个圈,圈旁边写着1。他看看周围,全是树,高的矮的,密密麻麻,不知道那个圈对应哪里。
“那边?”他指了一个方向。
卡尔看了一眼:“行,走。”
他们往那个方向走。林子里的路不平,到处都是树根和石头。伊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看看脚下。卡尔走在他旁边,也不催。
走了十分钟,什么都没看见。没有小旗子,也没有标志。
“错了。”卡尔说。
他们换了个方向,又走。这回看见了——一棵树上系着红色的小旗子,正在风里飘。
“找到了。”卡尔说。
伊恩在地图上打了个勾。下一个点,他们找了二十分钟。再下一个,找了半小时。等找完第四个,天已经阴了,开始飘雨点。
“还找吗?”伊恩问。
卡尔看看天,雨点变密了,打在树叶上沙沙响。
“不找了。”他说,“回去。”
他们往回跑。雨越下越大,等跑出树林的时候,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往下流,鞋里也进了水,踩一步咯吱响。
食堂里挤满了躲雨的人,都在那儿笑、骂、甩头发上的水。伊恩和卡尔挤到角落,站着滴水。
卡尔甩了甩头发,水珠溅到伊恩脸上。伊恩没躲,用手背擦了一下。
卡尔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头发,”他说,“湿了更红了。”
伊恩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流。他不知道红不红,只知道冷。
“走吧,”卡尔说,“回去换衣服。”
下午雨停了,太阳又出来。草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软软的,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水从草叶间挤出来的声音。
伊恩和卡尔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晒衣服。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衣服上的水汽慢慢蒸起来,闻起来有股湿草的味道。
“你那个定向越野,”卡尔说,“最后一个点没找到,亏了。”
伊恩想了想:“亏什么?”
“奖励啊。”卡尔说,“听说是一整盒巧克力。”
伊恩对巧克力没什么兴趣。家里有,但从来不吃。他妈不喜欢甜的,但是却会买很多甜食,偶尔也有人送来礼盒,就放在柜子里,没人动,后来就过期了。他妈连看都不看一眼。有一次伊恩打开一盒,看见里面的巧克力都发白了,像是长了霉。他不知道那是放久了的样子,还以为巧克力本来就那样。
“你喜欢巧克力?”他问。
卡尔想了想:“还行。小时候喜欢,现在一般。”
他们坐着,看太阳慢慢把衣服晒干。台阶上渐渐干了,留下一圈圈淡淡的水印。
“你知道吗,”卡尔忽然说,“我小时候特别想要一盒巧克力,一整盒,自己一个人吃。”
伊恩看着他。
“家里孩子多。”卡尔说,“有什么东西都要分。不分就打架。”
伊恩想起他说过家里五个孩子。他家孩子也多,但从来不打架。不是不想,是那栋房子太空了。他哥有他自己的房间,两个妹妹也有她们自己的房间,他也有他自己的。每个人关上门,就听不见别人。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也不说话。吃完饭各自回房间,也不说话。
不说话就不会打架。
“后来呢?”
“后来有一次,我爸带回来一盒。”卡尔说,“让我自己留着,不用分。”
伊恩等着他说下去。
卡尔看着前面,停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着,好像在回忆什么。
“我就藏着。”他说,“藏床底下,每天吃一块。吃了两个礼拜。”
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
“后来被发现了。”他说,“我弟偷吃的。”
伊恩没说话。
“只剩半盒了。”卡尔说,“我跟他打了一架。”
他看着前面,不笑了。
“打完我弟哭了。我妈骂我。我爸没说话。”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从来没有跟人打过架。不是不想,是不会。他哥教过他,别惹事。他就一直记着。
“那盒巧克力后来呢?”伊恩问。
卡尔想了想:“被我弟吃完了。”
伊恩没说话。
卡尔站起来,拍拍裤子。
“走吧,该吃饭了。”
晚上吃完饭,伊恩没去树林。
他坐在窗台边,看着那些画。四张。山,打架的那个人,月亮,还有一张是丹尼那件事画的。他把它们一张一张拿出来看,看完又放回去。
那朵花已经死了。花瓣全掉在窗台上,干枯了,一碰就碎。他把那些碎片扫进手里,看了看,还是扔进了垃圾桶。瓶子还在,水还在,但花没了。
石头还在。画还在。
迈克从外面进来,看他坐着,问:“今天不去散步?”
伊恩想了想:“晚点去。”
迈克点点头,爬到自己床上,开始看书。他翻书的声音哗哗的,隔一会儿翻一页。
伊恩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出门。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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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树林走,但走得很慢。月亮还没升起来,路上有点暗。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的事。卡尔说的那些话。生气。反应。巧克力。还有艾米昨天看他的眼神。
他想起他妈。她吃东西的时候也是这么慢吗?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看她吃。他低头吃自己的,等她吐完,等她站起来走开。他只知道她吃得很少,越来越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他想,要是有人欺负他妈,他会生气吗?
他不知道。
走到半路,他看见一个人影。
是卡尔。他没在树干那儿等,而是在路边站着,好像也在走神。
伊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卡尔转头看他,没说话。
他们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起往树林走。
树干上,他们坐下。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树干发白,照得地上的落叶也发白。
“你今天没来那么早。”卡尔说。
“嗯。”
“想什么呢?”
伊恩想了很久。他不知道怎么说。想的东西太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妈,他哥,卡尔,艾米,那些画,那朵死了的花,那些吃不完的巧克力。
“没什么。”他说。
卡尔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坐着,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你知道吗,”卡尔忽然说,“我今天说的那些,不是说你不好。”
伊恩看着他。
“就是……”卡尔想了想,“就是有点好奇。”
伊恩没说话。
卡尔转回去看月亮。
“你跟我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他说。
伊恩等他说下去。
卡尔想了很久,好像在想要怎么说。
“别人有什么事,都会说。”他说,“高兴的说,不高兴的说。你不说。”
伊恩没说话。
“但跟你待着不累。”卡尔说,“不说也行。”
伊恩想了想,好像是这样。跟别人待着,要说话,要找话题,要想怎么回应。跟卡尔待着,不用。
“我也是。”他说。
卡尔转头看他。
伊恩没看他,看着月亮。
卡尔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
“那就行。”他说。
他们坐了很久。月亮升到树梢上面,很亮。
卡尔站起来,拍拍裤子。
“明天见。”
伊恩也站起来。
他们往回走。走到树林边缘,卡尔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伊恩。
“那个巧克力的事,”他说,“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伊恩愣了一下。
卡尔看着他,站了几秒。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伊恩问。
卡尔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想说。”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开心的笑,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走了。”
他转身走了。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他往回走。
走到宿舍门口,他站了一会儿。窗户开着,月光照进去。
他推门进去。
迈克已经睡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他走到窗台边,看着那些画。四张。他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卡尔说的那些话。巧克力。从来没跟人说过。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地图——定向越野的那张,他留着。他把地图拿出来,放在画旁边。
五样东西了。
他爬上床,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晃。
他想起卡尔说的话。“你跟我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卡尔也没跟别人说过那些事。
他们可能真的挺像的。
他闭上眼睛。
窗外,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
他又想起他妈。吃饭的时候,她坐在餐桌边,切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
嚼,
嚼,
然后吐出来。她从来不咽下去。她越来越瘦,瘦得能看见骨头。
他不知道自己吃东西慢是不是因为这个。
但他知道,他吃东西的时候,是把东西咽下去的。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台。月光照在那块石头上,青灰色的,那条白纹很清楚。
他又闭上眼睛。
这回睡着了。
17. 倒数第三天
伊恩发现自己在数日子。
不是故意的,就是每天早上醒来,会想一下:还有几天?今天算完,还剩三天。然后他会想,三天之后,这些东西——画,石头,那张地图——要放哪儿。
他想不出来。
吃早饭的时候,卡尔问他:“你昨晚做梦了吗?”
伊恩愣了一下。卡尔很少问这个。
“没有。”他说。
“我做了。”卡尔说,“梦见你走了。”
伊恩看着他。
卡尔低头吃鸡蛋,没抬头。他吃鸡蛋的样子和平时一样,用叉子戳破蛋黄,让蛋黄流出来,然后把面包撕成几块,一块一块蘸着蛋黄吃。伊恩已经熟悉了他吃东西的习惯。
“就梦见你上车,走了。”卡尔说,“我在后面喊你,你没听见。”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尔吃完那个鸡蛋,把叉子放下。他用面包把盘子里的蛋黄擦干净,塞进嘴里。
“醒来发现你还在。”他说。
他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伊恩坐那儿,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里。
伊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还有半块煎饼没吃完。他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上午的活动是射箭。
操场上支着几个靶子,每人发一张弓,几支箭。辅导员在前面教怎么站,怎么拿弓,怎么瞄准。是个晒得很黑的男辅导员,说话声音很大,示范的时候一箭就射中了靶心。
伊恩听着,但没怎么听进去。他在想卡尔早上说的那个梦。梦见自己走了。卡尔在后面喊,他没听见。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弓,木头做的,有点沉。他把箭搭上去,按辅导员说的做,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轮到他的时候,他拿起弓,瞄准。箭射出去,飞了没多远就掉地上了,离靶子还有好远。
旁边有人笑。他没理,捡起箭,再射。还是掉地上。
第三次,箭终于扎进靶子,但扎在最边上的圈里。
“还行。”辅导员说,“至少扎上了。”
伊恩退下来,站在旁边看别人射。太阳晒得人发晕,地上蒸腾起热气。他看着那些箭一支一支飞出去,有的扎在靶子上,有的扎在草地里,有的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卡尔在他后面,还没轮到。
“你射得真烂。”卡尔走过来,站他旁边。
伊恩点头。他知道。
卡尔笑了一下,没再说话。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额前的碎发照成浅金色。
轮到卡尔了。他拿起弓,站好,拉弦,瞄准,放箭。箭飞出去,扎在靶子上,比伊恩那支靠中间一点。
“还行。”卡尔说,学着辅导员的语气。
伊恩没忍住,笑了一下。
卡尔看他笑,自己也笑了。
他们站在那儿,看后面的人继续射。有一个人射得特别好,连着三箭都射中靶心,旁边的人给他鼓掌。卡尔看着那个人,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在想什么。
“卡尔。”伊恩忽然开口。
卡尔转头看他。
伊恩想了很久,才说:“回去之后,怎么写信?”
卡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伊恩会问这个。
“寄啊。”他说,“你不是有地址吗?”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他,等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家不让寄?”
伊恩想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哥没说不能寄信。但他知道,如果他哥知道了卡尔,一定会查他。查他住在哪儿,查他家什么样,查他爸妈是做什么的。如果信寄到家里,他哥会不会看见?会不会收走?
“不知道。”他说,“可能不让。”
卡尔点点头。他看着远处的靶子,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别寄到你家。”
伊恩看着他。
卡尔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能自己寄吗?”卡尔问,“找个时间,自己出门寄。”
伊恩愣了一下。自己寄?
他低下头,开始认真想。
他暑期后上的学校是林肯私立高中。校规很严,进出校门要出示假条。他没假条。但学校里有邮筒——就在主楼门口,红色的,圆形的,每天下午有人来收信。
他不用出校门。
每天午休有四十分钟。从教学楼到主楼,走过去三分钟。寄信一分钟。走回来三分钟。来回七分钟。
剩三十三分钟。他可以去图书馆坐着。没人会问他去了哪儿。
信要提前写好。不能在学校里写,会被看见。要在家写好,带到学校。
信封和邮票,他需要买。周末可以让凌带他去便利店,就说想买点吃的。凌不会问。
他算了算,一封信七分钟,剩下的时间图书馆坐着。没人会注意。
他可以把卡尔的地址藏在书桌抽屉里,藏在石头下面,藏在那些画的旁边。他哥不会翻他的抽屉——应该不会。
“能。”他说。
卡尔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伊恩。
“这是我的地址。”他说,“你找个时间,自己寄。别让人看见。”
伊恩接过来,看着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很丑,但他认得。他小心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卡尔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转回去看靶子。
“那就行。”他说。
下午自由活动,伊恩和卡尔没去湖边。他们在营地里瞎逛,走到一个没去过的地方——一排旧房子,看起来很久没人用了。门窗都关着,玻璃上落满灰。
“这什么地方?”伊恩问。
卡尔凑近窗户往里看:“不知道。仓库吧。”
他们绕到后面,发现有一扇窗户开着一条缝。卡尔推了推,窗户开了。
“进去看看?”
伊恩犹豫了一下。
卡尔已经翻进去了。伊恩站在外面,听见他在里面喊:“进来啊,没人。”
伊恩也翻进去。
里面很暗,但眼睛适应一会儿后,能看见堆着很多东西:旧桌子,旧椅子,几卷地毯,几个落灰的箱子。角落里还有几个稻草人,穿着破衣服,歪歪扭扭地站着,看起来有点吓人。
卡尔在一个箱子前面蹲着,正翻里面的东西。
“你看。”他举起一个东西。
是个徽章,旧的,上面有个图案,看不清是什么。
伊恩接过来看。是个鹰,展着翅膀,下面有一行字。
“以前的营员留下来的吧。”卡尔说。
他们把箱子翻了一遍,找到好多东西:徽章,帽子,几封信,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几个小孩,穿着旧衣服,站在一棵树前面。他们的表情很严肃,不像在拍照,像在参加什么仪式。
“这树,”卡尔指着照片,“像不像咱们那棵?”
伊恩看了看,有点像。但树干没那根那么粗。
“可能吧。”他说。
卡尔翻着那些信,抽出一封看了看,又放回去。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你猜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卡尔问。
伊恩想了想:“不知道。”
卡尔点点头。他看着那些旧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几十年后,也会有人翻咱们的东西。”他说。
伊恩愣了一下。
卡尔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地方不错。”他说,“以后可以来。”
伊恩点头。但他心里在想,以后?夏令营结束之后,还有以后吗?
他们把那箱东西放回原处,从那扇窗户翻出去,原路返回。
-
傍晚的时候,营地组织了一场篝火晚会。
操场上堆起了木头,辅导员点着火,火苗一下子蹿起来,噼里啪啦响。大家围着火堆坐成一圈,有人拿了吉他来弹,有人唱歌,有人讲笑话。
伊恩和卡尔坐在最外圈,离火堆有点远。旁边的人都在笑,在闹,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迈克坐在伊恩另一边,正在跟旁边的人讲一个笑话。伊恩听了几句,没听懂笑点在哪。迈克讲完了,旁边几个人都笑了,伊恩没笑。迈克看了他一眼,有点尴尬,转回去继续跟别人说话。
卡尔在旁边看着火,脸上没什么表情。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小星星。
有人站起来表演翻跟头,翻了三个,赢得一片掌声。有人唱歌跑调,但大家还是鼓掌,笑得更大声了。有人讲了个关于辅导员的段子,辅导员自己也在笑。
伊恩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卡尔之前说过的话。“他们好像很容易开心。”他现在有点明白卡尔的意思了。
卡尔忽然站起来。
“去哪儿?”伊恩问。
“拿点东西。”卡尔说。
他走了。伊恩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火。旁边的人都在笑,只有他一个人没笑。
过了一会儿,卡尔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两根树枝,树枝上戳着棉花糖。
“给。”他递了一根给伊恩。
伊恩接过来。他从来没烤过棉花糖。
卡尔示范给他看。他把棉花糖伸到火边,慢慢转,棉花糖表面开始变黄,鼓起来。
“焦了更好吃。”卡尔说。
伊恩学着他的样子,把棉花糖伸到火边。火很热,烤得他脸发烫。他慢慢转着,棉花糖表面开始变色。
旁边有人看见了,喊起来:“卡尔,你哪儿弄的棉花糖?”
卡尔没理他。
那个人也不在意,转回去继续聊天。
棉花糖烤好了。伊恩咬了一口,外面焦脆,里面软软的,很甜。
“好吃吗?”卡尔问。
伊恩点头。
卡尔也咬了一口自己的。
他们坐那儿,烤棉花糖,吃棉花糖,看着火。旁边的人唱歌、讲笑话、闹来闹去,他们俩一句话也没说。
迈克又看了伊恩一眼。这次眼神不一样了,好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伊恩感觉到了,但他没抬头。
后来有人提议玩游戏。所有人站起来,手拉手围成一圈,绕着火堆转。伊恩被拉起来,手被旁边的人牵着。他看了一眼卡尔,卡尔也被拉起来了,但脸上明显写着“没意思”三个字。
他们绕着火堆转了几圈,有人唱起歌,所有人跟着唱。伊恩不会唱,也没张嘴。卡尔也不会唱,也没张嘴。他们俩就那么被拉着转,像两个被扯着走的木头人。
游戏结束的时候,伊恩的手被放开了。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卡尔也回来,坐下。
“好玩吗?”卡尔问。
伊恩摇头。
卡尔笑了一下。
卡尔拉了拉伊恩的袖子,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人群最外边,坐在一根倒下的木头上。伊恩跟着坐下。
他们离人群有五六米远,火光照不太到这边,但能看见每个人的脸。
“不坐过去?”伊恩问。
卡尔摇头:“太吵。”
伊恩没再说话。
他们坐在那儿,看那些人唱歌,看那些人笑,看辅导员讲笑话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朝他们走过来。
是珍妮,那个在手工课坐他们附近的女孩。她手里拿着两根烤棉花糖的签子,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怎么不坐过去?”她问。
卡尔没说话。
珍妮看了看卡尔,又看了看伊恩,把一根签子递给伊恩。
“尝尝。”她说,“我刚烤的。”
伊恩接过来,看着上面那颗烤得焦黄的棉花糖,不知道该怎么办。
珍妮笑了一下:“直接吃就行。”
伊恩咬了一口。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很甜。
“好吃吗?”珍妮问。
伊恩点头。
珍妮又看向卡尔:“你不吃?”
卡尔摇头。
珍妮没勉强。她在他们旁边坐下,离得不远不近,抱着膝盖看篝火。
“明天就走了,”她说,“你们想家吗?”
伊恩愣了一下。想家?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卡尔开口了:“不想。”
珍妮转头看他,等他说下去。卡尔没再说。
珍妮又看向伊恩:“你呢?”
伊恩想了很久,最后说:“不知道。”
珍妮点点头。她看着篝火,沉默了一会儿。
“我挺想的。”她说,“我妈肯定想我了。”
没人接话。
珍妮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那我过去了。”她说,“你们要是想过来,随时来。”
她走了。
伊恩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根棉花糖。卡尔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篝火晚会还在继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讲故事,有人在抢着烤棉花糖。笑声一阵一阵的,飘过来,又飘走。
珍妮回到人群里,旁边几个人立刻围上去。
“怎么样?他们说什么?”一个女孩问。
“没说什么。”珍妮坐下来,“那个卡尔,一句话都不说。”
“我就说吧。”旁边一个男孩接话,是伊恩同宿舍的迈克,“他就是那种人,不爱搭理人。”
“那个红头发的呢?”另一个女孩问。
“也话少。”珍妮说,“但比卡尔好一点。我给他棉花糖,他吃了。”
迈克撇撇嘴:“伊恩就那样,跟他说话他理你,但不说。他跟卡尔倒是能待一块儿,不知道有什么好待的。”
“你们不觉得卡尔长得挺好看的吗?”一个女孩小声说。
有人笑:“好看有什么用?你看他那眼神,像要杀人似的。”
“对对对,”另一个男孩附和,“上次我们宿舍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盯过来,吓得那人一整天没敢靠近。”
“他跟那个红毛倒是天天黏在一起。”
“两个怪人。”
声音压低了,但风吹过来,还是飘进伊恩耳朵里。
他没动。卡尔也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迈克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
他走到伊恩面前,低头看着他。
“伊恩,”他说,“你们每天晚上都去哪儿?”
伊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迈克来专门问这个。
“就……散步。”他说。
迈克点点头。他看了卡尔一眼,又看回伊恩。
“回去之后,”他犹豫了一下,“你会想这里吗?”
伊恩愣住了。他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算了。”迈克摆摆手,“随便问问。”
他转身走了。
伊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卡尔在旁边忽然开口:“他其实挺想跟你说话的。”
伊恩转头看他。
卡尔没看他,看着篝火。
“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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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没说话。
结束后,伊恩没急着去树林。他坐在窗台边,把那四张画拿出来看。山,打架的人,月亮,还有一张是后来画的,两个人坐在一起。
他把它们一张一张摆开,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怎么寄信。
他必须想清楚。
午休四十分钟。
从教学楼到主楼,走过去三分钟。寄信一分钟。走回来三分钟。来回七分钟。
剩三十三分钟。
他可以去图书馆。图书馆在二楼,很大,有很多角落。他可以在角落里坐着,假装看书。没人会问他去了哪儿。也没人会注意他手里有没有信。
但有一件事。信要提前写好。不能在学校里写,会被看见。要在家写好,带过去。
他想了想。信封、邮票,他都没有。得买。
周末可以让凌带他去便利店。就说想买点零食,买点文具。凌不会问。凌从来不问。
他可以把信封和邮票藏在书桌抽屉里,和那些画放在一起。压在石头下面。他哥不会翻他的抽屉——应该不会。
他还可以把地址背下来。那张纸可以烧掉,或者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他算了一下。一封信,七分钟寄完。剩下的时间,图书馆坐着。每周一次。没有人会发现。
他把这些都想好了。
然后他把画收起来,放回石头下面压着。站起来,出门。
去树林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亮,照得路发白。他一边走一边想着白天的事。那个梦,射箭,那个旧仓库,篝火晚会,还有寄信的事。
他已经想好了。回去之后,找时间买信封和邮票。每周午休的时候,去主楼门口寄信。
不会被发现的。
他走到那根树干前,卡尔已经到了。
卡尔坐那儿,手里拿着个东西。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
伊恩坐下,还是左边。
卡尔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又是一张画。
伊恩打开看。画的还是两个人,坐在树干上。但这次,树干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很小。
“这是什么?”
“那个仓库。”卡尔说。
伊恩看着那个小房子,又看看那两个人。他们还是坐在那儿,但旁边多了个地方。
“以后可以去那儿。”卡尔说。
伊恩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五张了。
月亮很亮,风吹着,树叶响。
“你知道吗,”卡尔忽然说,“我今天一直在想那个梦。”
伊恩看着他。
“你走了以后,我站在那儿。”卡尔说,“旁边没人了。”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月亮,过了一会儿,又说:“后来我就醒了。”
他转过头,看着伊恩。
“你还在。”他说。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坐着,风吹着。树叶的影子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
过了很久,伊恩开口了:“还有三天。”
卡尔愣了一下。
伊恩看着月亮:“三天之后才走。”
卡尔没说话。他转回去看月亮。
“三天。”他说,“也挺长的。”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
卡尔忽然问:“你想好怎么寄了吗?”
伊恩点头。
卡尔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午休的时候。”伊恩说,“学校主楼门口有邮筒。来回七分钟。”
卡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伊恩已经想得这么细。
“不会被发现?”
“不会。”伊恩说,“午休没人管。我去图书馆坐着就行。”
卡尔点点头。他看着月亮,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行。”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
卡尔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伊恩。
是一张一美元的纸币。
“干什么?”伊恩问。
“邮票钱。”卡尔说,“我出的。”
伊恩看着那张钱,没接。
“你买信封也要钱。”卡尔说,“拿着。”
伊恩想了想,接过来。钱有点皱,但很干净。
“等我有了还你。”他说。
卡尔摆摆手:“不用。”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月亮升得更高了,更亮了。
卡尔站起来。
“该回去了。”
伊恩也站起来。
他们往回走。走到树林边缘,卡尔停下来。
“明天见。”
“嗯。”
卡尔没走。他站在那儿,看着伊恩。
“你刚才说的,”他说,“三天。”
伊恩等着他说下去。
卡尔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他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很亮,照得他的影子很长。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伊恩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宿舍门口,他推门进去。
迈克还没睡。他躺在床上,看见伊恩进来,坐起来。
“你今天晚上……”迈克开口,又停住了。
伊恩看着他。
迈克想了一会儿,才说:“你跟那个卡尔,你们俩……”
他又停住了。
伊恩没说话。
迈克摇摇头,躺回去。
“算了,没什么。”他说,“晚安。”
伊恩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台边。
他把那五张画拿出来,一张一张看了一遍。然后他拿出一张新的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空白页。
他想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三天。”
写完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他又想起卡尔给的地址和那一美元。那张纸还放在口袋里,钱也是。他把它们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和钱一起压在石头下面。
明天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回家之后,藏在书桌抽屉最里面。
他又想了想,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把地址默念了几遍。他念了三遍,觉得记住了。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明天再处理。
他爬上床,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堆画上。五张。压着那张写着“三天”的纸。
他想,三天后,这些画要带回家。一张都不能丢。还有那个地址,也要带回去。
午休的时候,去主楼门口寄信。来回七分钟。剩下的时间,图书馆坐着。
一封信。三分钟。不会有人发现的。
他又想起篝火晚会上迈克还有其他人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以前在学校,那些人看他,也是这种眼神。不是欺负,是奇怪,是看不懂。
他想起那些人唱歌跳舞转圈的时候,他和卡尔站在人群里,像两块石头。
他们应该都看出来了。
他和卡尔,跟别人不一样。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叠画。纸的边缘有点扎手,是折过的痕迹。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高低起伏,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想着那些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18. 两天
倒数第二天。
伊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床上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想着昨天晚上的事。篝火,棉花糖,迈克的眼神,还有卡尔说的那些话。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叠画。还在。五张。还有那张写着“三天”的纸,昨天写的时候还剩三天,今天醒来,还剩两天了。
他坐起来,下床。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还是有点青,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他用手沾了点水,按了按。
出去的时候,走廊里比平时热闹。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这个是我的别拿错了”,还有人在互相留联系方式。伊恩从人群里穿过去,往食堂走。他看见有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哭,一个说“我会想你的”,另一个说“我们写信”。伊恩从她们身边走过,没停下来。
食堂里也很吵。比平时吵。大家都在说今天最后一天,明天就走了。有人在交换照片,有人在写地址,有人在吃最后一顿早饭。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急着搬家的蜜蜂。
卡尔已经在老位置了,正在吃。他看见伊恩,点点头。
伊恩坐下,开始吃。今天的早饭还是那些东西,煎饼、炒蛋、香肠、牛奶。他舀了一勺炒蛋,没味道。他加了点盐,搅了搅。他剥香肠,剥得很慢,把皮一点点撕掉。香肠有点凉了,皮不太好剥,撕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肉。
卡尔吃完自己那份,就坐那儿看伊恩吃。
伊恩已经习惯了。他继续吃,不着急。他能感觉到卡尔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但那种目光不让他不舒服。和别人的不一样。
吃到一半,卡尔忽然说:“今天最后一天活动了。”
伊恩点头。
“下午好像是自由活动。”卡尔说,“想干嘛?”
伊恩想了想。想干嘛?他想和卡尔待着。和平时一样。但他没说。他只是说:“不知道。”
卡尔点点头。他看着伊恩把最后一块煎饼吃完,然后站起来。
“走吧。”
他们走出食堂,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暖洋洋的。草地上有人在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拥抱。有几个男生在互相推搡着拍照,笑得很大声。
“你看他们。”卡尔说。
伊恩看过去。有几个人抱在一起,好像在哭。两个女生,抱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什么。”卡尔说,“又不是见不到了。”
伊恩没说话。他不知道是不是见不到了。卡尔说过写信,但写信是写信,见面是见面。他想起自己家里的那些规矩,想起他哥的眼神,想起那栋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大房子。他不知道那些信能不能寄出去,也不知道寄出去之后,卡尔会不会回。
他们坐着,看那些人跑来跑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得人有点想睡觉。
---
上午的活动是集体游戏。辅导员让大家分成两队,玩那种抢旗子的游戏。一队防守,一队进攻,要去对方的地盘把旗子抢回来。
伊恩和卡尔被分到同一队。进攻队。
哨子一响,所有人冲出去。伊恩跑了几步,就落在后面。他跑不快,也不想跑。他看着前面那些人冲进树林,喊声笑声混成一片。有人跑得太快,被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人笑着扶住他。
卡尔也跑得不快。他跑在伊恩旁边,没超过他。
“你跑得真慢。”卡尔说。
伊恩点头。
他们一起慢跑,进了树林。里面很乱,有人在追,有人在躲,有人在喊“这边这边”。树叶被踩得沙沙响,到处都是脚步声和喘气声。他们俩穿过那些人的喊声,慢慢往前走。
旗子插在一块空地上,旁边守着两个人。伊恩和卡尔站在树后面,看着那面旗子。红色的,在风里轻轻飘着。
“你去引开他们。”卡尔说。
伊恩愣了一下。他?
“你跑过去,他们就会追你。”卡尔说,“我去拿旗。”
伊恩想了想,点头。他从树后面走出去,朝旗子那边跑。那两个人看见他,立刻冲过来。伊恩转身就跑,跑得比刚才快多了。他听见风声从耳边刮过,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
他听见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他没回头。他一直跑,跑到一棵大树后面,停下来,靠在树上大口喘气。那两个人追上来,看见他,又笑了。
“跑什么跑,”其中一个说,“你跑得掉吗?”
伊恩没说话。他靠在树上,喘气。他看见那两个人的脸,汗津津的,带着笑,不是那种欺负人的笑,是玩游戏的那种笑。
那两个人正要上来抓他,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旗子!旗子被拿了!”
他们回头一看,卡尔正拿着旗子往另一个方向跑。那两个人骂了一声,丢下伊恩追过去。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他靠着树,还在喘气。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
过了一会儿,卡尔跑回来,手里还拿着那面旗。他也有点喘,但脸上带着那种很少见的笑——不是那种很短的笑,是真的笑,眼睛都弯起来。
“拿到了。”他说。
伊恩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卡尔的脸被阳光照着,额头上有点汗,碎发贴在额角。他忽然觉得卡尔笑起来真的挺好看的。
卡尔把那面旗递给伊恩。
“给你。”
伊恩接过来,看着那面旗。红色的,不大,布有点旧,边上有点脱线。他握着那根木棍,感觉有点沉。
“走吧。”卡尔说。
他们拿着旗子走回去。交旗的时候,辅导员看了他们一眼,有点惊讶。
“你们俩拿到的?”
卡尔点头。
辅导员没再问,在记分板上加了一分。旁边的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小声说“居然是他们”,有人没说话。
伊恩站在旁边,看着那面旗被放在桌上。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跑的时候,那两个人追他,他跑得很快,比平时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跑那么快。
他看了一眼卡尔。卡尔也在看他。
---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更吵了。有人在换座位,想和这几天认识的朋友坐一起。伊恩和卡尔还是坐老位置,没人来换。
吃到一半,有人走过来,站在他们桌边。
伊恩抬头,是迈克。
迈克看着他们俩,手里端着盘子。他站在那里,好像有点紧张。
“我能坐这儿吗?”
伊恩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卡尔,卡尔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坐吧。”伊恩说。
迈克坐下,把盘子放在桌上。他看了看伊恩,又看了看卡尔,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他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土豆泥,戳出一个坑,又戳了一个。
卡尔继续吃,没理他。
伊恩也继续吃。
沉默了一会儿,迈克开口了。
“你们俩,”他说,“后天就走了?”
伊恩点头。他想起早上数的那张纸,还剩两天。
迈克点点头。他低头吃了一口,又抬起头。
“我可能……以后见不到你们了。”他说。
伊恩没说话。
卡尔也没说话。
迈克又吃了一口,放下叉子。
“算了。”他说,“我就是想说,跟你们待一块儿……还挺有意思的。”
伊恩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迈克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迈克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卡尔等他走远,才说:“他又来了。”
伊恩没说话。
卡尔继续吃,嚼着东西,忽然说了一句:“你这种人,还挺招人惦记的。”
伊恩愣了一下。
卡尔没解释,继续吃。伊恩看着他,想问他什么意思,但没问出口。
---
下午自由活动。伊恩和卡尔去了湖边。今天是最后一次坐在那棵树下。
人很多,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最后一次游泳,有人在最后一次晒太阳,有人在最后一次扔飞盘。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水花溅起来的时候亮晶晶的。笑声和喊声飘过来,又飘走。
伊恩和卡尔找了个角落,坐下。这棵树比别的地方安静一点,离人群稍微远一点。草已经被踩得有点秃了,露出下面的土。
湖水还是那样,波光粼粼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味道。
“后天就走了。”卡尔说。
伊恩点头。
卡尔看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看着什么。那个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封面有点脏。
伊恩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一排一排的数字。从第一天到今天,每一天都有。
“这是什么?”伊恩问。
卡尔没回答。他继续看,嘴唇动着,好像在数。他的手指点在每一行字上,一行一行往下移。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伊恩。
“你知道你这几天笑了多少次吗?”卡尔忽然问。
伊恩愣了一下。
卡尔翻开本子,看着上面写的字,开始念:
“第一天,三次。一次我说鞋盒子,一次我说狗会算数,一次我说你家有狗吗你说没有。”
伊恩想起来。第一天在食堂,那些对话。那时候他谁都不认识,坐在角落里,卡尔端着盘子过来问他“这儿有人吗”。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会坐在这个地方,听卡尔念这些数字。
“第二天,三次。一次我说你学我,一次我说你事儿真多,一次在树干上我说你笑点真低。”
伊恩没说话。
“第三天,两次。一次你帮我洗盘子我说那也行,一次在湖边你说你也不知道。”
“第四天,四次。爬山那天。一次我说腿抖,一次我说明天起不来,一次你给我带饭我说你还真带了,一次晚上你说不知道想不想去爬山。”
“第五天,两次。一次我说你衣服穿反了,一次你看着那张画的时候。”
“第六天,三次。一次是我被罚洗盘子你说那也行,一次是在湖边我说那些人以后会记得今天吗你笑了,一次是晚上你说没人送过你花。”
“第七天,两次。一次是我说你也怪,一次是你画完月亮我说你适合月亮。”
“第八天,三次。一次是你讲你妈的事,一次是我说看你走路,一次是晚上我给你石头的时候。”
“第九天,两次。一次在农场我说牛是紫色的,一次是晚上你说那吃什么。”
“第十天,三次。一次拔河我说输了,一次在湖边你看我睡觉,一次是晚上你问能不能留着那张画。”
“前天,两次。一次射箭我说你射得真烂,一次在那个仓库里。”
卡尔抬起头,看着他。
“一共二十八次。”
伊恩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数过自己笑了多少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笑了这么多次。他听着那些数字,想起那些事——鞋盒子,狗会算数,爬山,带饭,石头,仓库。那些事情他以为过了就过了,但卡尔都记着。
卡尔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我都记着呢。”他说。
风吹过来,湖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了几声,飞远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伊恩问。他的声音比平时轻。
卡尔想了想:“第一天晚上。回宿舍之后。”
“那天就三次,你都记得?”
“嗯。”卡尔说,“躺在床上没事干,就想今天的事。想着想着就数出来了。”
伊恩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晚上,躺在床上,也是想今天的事。想卡尔说的那些话,想他笑起来的样子。但他没数。他不知道自己笑了几次。
“后来就每天数。”卡尔说,“数完写下来。”
“你记这些干嘛?”伊恩又问。
卡尔看着湖面,过了几秒才说:“不知道。就是想记。”
他转过头,看着伊恩。
“你笑的时候,跟你平时不一样。”
伊恩等着他说下去。
“平时你都不笑。”卡尔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没那么……没那么闷了。”
伊恩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在家的时候,吃饭不说话,在房间里不说话,走廊里遇见人也只是点个头。他确实很少笑。但卡尔说,这十几天他笑了二十八次。
“我喜欢看你笑。”卡尔说。
风又吹过来,把卡尔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回去。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总是带着防备的脸晒得柔和了许多。
“你刚才说前天。”伊恩忽然开口,“昨天你还没记?”
卡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很短的笑,是那种从嘴角慢慢漾开的笑。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伊恩想。
“今天还没过完。”他说,“过了才知道。”
伊恩看着他。
“今天你笑了几次?”卡尔问。
伊恩想了想。早上?射箭的时候?好像没有。他回忆了一下今天发生过的事——起床,吃饭,抢旗子游戏,迈克过来说话,然后坐在这里。他好像真的没笑过。
“一次都没有。”他说。
卡尔点点头。他看着湖面,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今天可能只有零次。”
他们坐着,风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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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上的光一晃一晃的。远处有人在喊,笑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你数过自己的吗?”伊恩问。
卡尔愣了一下:“什么?”
“你笑过几次。”
卡尔想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没数过。”他说,“没想过。”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湖面,忽然说:“那我现在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回忆。过了几秒,他抬起头。
“数不出来。”他说。
伊恩看着他。
卡尔也看着他。
然后他们同时移开目光,看着湖面。
---
傍晚吃完饭,伊恩先回宿舍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那片树林的方向。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有一点橙红色的光,慢慢变暗。
迈克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去散步?”迈克问。
伊恩点头。
迈克看着他,欲言又止。他站在那里,脚在地上蹭了蹭。
“你那个朋友,”他说,“卡尔。”
伊恩等着他说下去。
迈克想了很久,才说:“他是不是……有点怪?”
伊恩没说话。
迈克赶紧说:“我不是说他不好。就是……跟我们不一样。”
伊恩想了很久。他想起卡尔说话的样子,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坐在树干上看着月亮的样子。他想起卡尔说“我喜欢看你笑”,想起他掏出那个小本子念那些数字的样子。
“他就是他。”他说。
迈克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他说,“我懂了。”
他转身走了。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里。他想起迈克刚才的眼神,那种“有点怪”的眼神。他见过很多次这种眼神。以前在学校,那些人看他,也是这种眼神。
但卡尔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他转身,往树林走。
---
树干上,卡尔已经到了。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个东西。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伊恩走近的时候,看见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伊恩坐下,还是左边。
卡尔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是一张纸,折成方块。
伊恩打开。是一幅画,画的还是两个人,坐在树干上。但这次,树干上多了几道痕迹,弯弯曲曲的,像刻上去的。画得很细,不像平时那么潦草。
“这是什么?”伊恩指着那些痕迹。
卡尔看了一眼:“刻的字。”
“什么字?”
卡尔没回答。他指了指月亮,又指了指树干。
伊恩看了很久,没看懂。那些痕迹太乱了,看不出是什么字。
卡尔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很淡,但伊恩看见了。
“以后你会懂的。”他说。
伊恩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六张了。他摸了摸口袋,那些画叠在一起,有点厚。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你知道吗,”卡尔忽然说,“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
伊恩看着他。
“以前没有。”卡尔说,“以后可能也没有。”
伊恩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也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他想起凌,凌会陪他坐一会儿,但不说话。想起迈克,迈克想跟他说话,但不知道怎么说。想起那些同学,他们看了他一眼,就走开了。
只有卡尔。
卡尔看着月亮,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不一样。”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们坐着,风吹着。树叶的影子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一道一道的。
过了很久,伊恩开口了:“还有两天。”
卡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从眼底漫上来,把月光都衬得柔和了些。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总是带着防备的眼睛就软下来了。
“你也会数日子了。”他说。
伊恩没说话。
卡尔站起来,拍拍裤子。
“该回去了。”
伊恩也站起来。
他们往回走。走到树林边缘,卡尔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伊恩。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比平时亮。
“明天晚上,”他说,“还来。”
伊恩点头。
卡尔看着他,站了几秒。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明天晚上,我有东西给你。”
他转身走了。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看不见了。但伊恩还是站着,看着那个方向。
---
回到宿舍,迈克已经睡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轻轻的呼吸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道白的。
伊恩走到窗台边,把那六张画拿出来,一张一张看了一遍。山,打架的人,月亮,两个人坐在一起,那个仓库,还有今天这张,树干上有刻痕的。
他看了很久。每一张他都记得是什么时候给的,当时说了什么话。第一张是山,卡尔说“那你以后看到山,就想起我了”。第二张是打架的人,卡尔说“随便画的”。第三张是月亮,不记得是哪天了。第四张是两个人坐在一起。第五张是那个仓库。第六张是今天这张,树干上有刻痕的。
他把它们叠好,压在石头下面。石头还是那块石头,青灰色的,那条白纹在月光下很清楚。
他又拿出那张写着“两天”的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回去。
他爬上床,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堆画上。六张。
他想,明天晚上,卡尔说有东西给他。
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想,不管是什么,他都会留着。和这些画一起。
他又想起卡尔数的那些次数。二十八次。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想起卡尔说,“我喜欢看你笑”。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叠画。纸的边缘有点扎手,是折过的痕迹。
窗外,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和这些天每个晚上一样。刚来的时候他睡不着,总觉得这声音太吵。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听着这声音反而能睡着了。
他听着那些虫鸣,忽然想,回去之后,没有这个声音了,还能睡得着吗。
他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
19. 走
最后一天。
伊恩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床上了。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想着这个数字——最后一天。
不是倒数第二天,是最后一天。
他翻了个身,看窗台。那些画还在,石头还在,那张写着“一天”的纸条还在。昨天写的时候还剩一天,今天醒来,就是今天了。
他爬起来,下床。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站那儿愣了几秒,然后去洗漱。
洗漱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晒黑了点,眼睛下面不青了,跟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也许是眼神,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直到水龙头的水变凉了,才低下头洗脸。
换好衣服,他走到窗台边,把那六张画拿出来看了一遍。山,打架的人,月亮,两个人坐在一起,那个仓库,还有那张树干上有刻痕的。他一张一张看完,折好,放回石头下面。
那张写着“一天”的纸条,他看了一会儿,也放回去。
迈克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迈克昨晚说今天一早走,家里人来接。伊恩不知道他几点走的,没听见动静。
他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八张床,有七张已经空了。只剩下靠窗那张上铺,他睡过的那个位置,被子也没叠,就那么堆着。他想了想,爬上去,把被子叠好,和迈克一样,整整齐齐的。
食堂里人比平时少。空着的桌子比人多。有些桌边坐着人,但都低着头吃,不说话。气氛和前几天不一样了,没有了那些笑声和吵闹声。
伊恩打了饭,端着盘子去老位置。
卡尔还没来。
他坐下,开始吃。今天的早饭是煎饼,炒蛋,香肠,牛奶。和第一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他舀了一勺炒蛋,没味道。他加了点盐,搅了搅。他剥香肠,剥得很慢,把皮一点点撕掉。
吃到一半,卡尔来了。
他坐下,看了一眼伊恩的盘子,又看了一眼伊恩的脸。
“没睡好?”他问。
伊恩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像没睡好的样子。昨晚他确实没睡好,躺了很久才睡着,中间还醒了好几次。
“还行。”他说。
卡尔点点头,开始吃自己的。他吃得很快,几口就把煎饼吃完了,香肠两口吞掉。吃完他就坐那儿看伊恩吃。
伊恩已经习惯了。他继续吃,不着急。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卡尔忽然说:“今天走了。”
伊恩点头。
“东西收好了?”
“没。”
“我也没。”卡尔说,“等会儿收。”
他们吃完饭,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很暖和。草地上有人在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互相留地址。今天没有人玩飞盘了,也没有人打球了。
“今天什么活动?”伊恩问。
卡尔想了想:“听说上午有拍照。集体照。”
伊恩点头。
他们坐着,看那些人跑来跑去。有人跑过来问他们要不要一起拍照,卡尔摇头,那人就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珍妮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她站在他们面前,有点犹豫。
“你们……”她开口,“能给我留个地址吗?”
伊恩看着她,没说话。
珍妮赶紧说:“不是那种意思。就是……想以后可以写信。”
卡尔没动。
珍妮等了等,见他们都不说话,有点尴尬。
“算了算了,”她摆摆手,“没事。”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伊恩开口。
珍妮回头。
伊恩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卡尔地址的纸——他早就背下来了,这张纸留着也没用了。他把那张纸递给珍妮。
“我没带笔。”他说。
珍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又还给伊恩。
“这是别人的地址。”她说,“我要你的。”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尔在旁边忽然开口:“他没有地址。”
珍妮看着他。
卡尔没解释。他看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珍妮等了几秒,见他们都不说话,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那以后有缘再见吧。”
她走了。
伊恩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
卡尔在旁边说:“你心挺软的。”
伊恩没说话。
上午的活动果然是拍照。
操场上摆了好几排椅子,辅导员让大家按宿舍站好,拍集体照。伊恩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他往人群里看,没看见卡尔。卡尔是另一个宿舍的,站在另一边。
摄影师喊“茄子”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了。伊恩没笑,他只是站着,看着镜头。阳光很晒,照得他眯起眼睛。
拍完集体照,大家散了。有人拉着朋友单独拍照,有人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伊恩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人。
卡尔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他旁边。
“拍完了?”伊恩问。
卡尔点头。
他们站着,看那些人拍照。有人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有人比着剪刀手,有人搂着朋友的肩膀。还有人在哭,抱在一起,眼泪流下来。
“哭什么。”卡尔说。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也拍一张?”
伊恩愣了一下。
卡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了翻,找到一张空白页,撕下来。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支笔,递给伊恩。
“画一个。”他说。
伊恩看着他,没接。
“我不会画。”伊恩说。
卡尔把笔拿回去,把那张纸垫在本子上,开始画。他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出两个小人的轮廓。一个头发长一点,一个头发短一点。两个小人站在一起,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
画完了,他把纸撕下来,递给伊恩。
“给你。”
伊恩接过来,看着那张画。两个小人,站在一片空白里。没有树,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他们俩。
“这算什么?”伊恩问。
卡尔想了想:“集体照。”
伊恩没说话。他看着那两个小人,看了很久。那个头发短一点的是卡尔,长一点的是他自己。他们站在一起,比画上那些抱着哭的人站得还近。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七张了。
中午吃完饭,伊恩和卡尔在营地里瞎逛。
他们走到小卖部,伊恩买了两瓶汽水,一瓶给自己,一瓶给卡尔。卡尔接过那瓶可乐,看着它。
“你不是说太甜吗?”卡尔问。
伊恩想了想:“最后一天。”
卡尔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们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喝汽水。伊恩喝了一口,还是太甜,但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难喝了。他喝了好几口,气泡冲进嘴里,有点刺激。
“你知道吗,”卡尔忽然说,“我刚来那天,也坐这儿。”
伊恩看着他。
“就一个人。”卡尔说,“买了瓶可乐,坐这儿喝。旁边的人都在聊天,就我一个人。”
伊恩没说话。
“那时候想,这两周怎么过。”卡尔说,“现在看来,过得挺快的。”
他看着前面,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层总是带着防备的东西,今天好像淡了很多。
伊恩也看着前面。他想起自己刚来那天,坐在食堂角落,谁也不认识。他没想到会认识卡尔,没想到会有这些画,没想到会坐在这儿喝可乐。
“我也是。”他说。
卡尔转头看他。
伊恩没看他,继续喝可乐。
卡尔看了一会儿,转回去。
“那就行。”他说。
喝完汽水,他们往湖边走去。
路上经过那根树干,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卡尔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走。伊恩跟着他,也没说话。
湖边人很少。大部分人都在收拾东西,或者在宿舍里告别。伊恩和卡尔走到那棵树下,坐下。这棵树,这个地方,他们来过很多次了。
湖水还是那样,波光粼粼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味道。
“最后一次了。”卡尔说。
伊恩点头。
卡尔看着湖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他说,“我从来没想过会遇到你。”
伊恩看着他。
卡尔没看他,继续看着湖面。
“来夏令营的时候,”他说,“我以为就是待两周,然后回去,谁也不认识谁。”
伊恩等着他说下去。
“但第一天,”卡尔说,“在食堂里,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那儿。戳土豆泥。”
他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过去问你‘这儿有人吗’。你摇头。我就坐下了。”
伊恩想起那天。他确实在戳土豆泥。他觉得肉像鞋底做的,吃不下去。那时候他谁都不认识,只想找个角落坐着。
卡尔继续说:“后来在树林里,你又来了。一个人坐在那根树干上。我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老是一个人。”
他看着湖面,声音比平时轻。
“后来才知道,”他说,“我也是一个人。”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那些晚上,坐在树干上,看月亮升起来。卡尔在他左边,他不用歪头就能看清他。
卡尔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比平时亮。
“所以,”他说,“谢谢你。”
伊恩愣了一下。
“谢什么?”
卡尔想了想。他想了很久,好像在想要怎么说。
“谢谢你陪我。”他说,“谢谢你来。”
伊恩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秀气总带着一丝怒气的脸照得很柔和。他忽然发现,卡尔的眼睛很好看,在阳光下颜色很浅,像透明的透明的海蓝宝石一样。
和他的生辰石一样
“我也是。”伊恩说。
卡尔愣了一下。
伊恩没解释。他看着湖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是一个人。”
他们坐着,风吹着,湖面上的光一晃一晃的。
-
不知道坐了多久,伊恩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本子。”他说,“能给我看看吗?”
卡尔看着他,没动。
伊恩等着。
过了一会儿,卡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递给他。
伊恩接过来,翻开。里面全是画,还有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些数字——从第一天到今天,每一天都有。第一天的“3”,第二天的“3”,一直到昨天的“0”。
他翻到前面,看那些画。有山,有树,有月亮,有两个人坐在树干上。有一张画的是湖边,有一个人站在那儿,很小,但能看出来是他。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还给卡尔。
卡尔接过去,放回口袋。
“留着吧。”伊恩说。
卡尔点点头。
傍晚的时候,他们往回走。
走到宿舍区,卡尔要往另一排走,停下来。
“一会儿还去吗?”他问。
伊恩知道他说的是树林。
“去。”他说。
卡尔点点头,转身走了。
伊恩回宿舍,拿了毛巾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舒服得他想叹气。他站那儿冲了很久,直到水变凉了才出来。
换好衣服,他站在窗台边,看着那些画。七张了。他一张一张拿出来看,看完又放回去。
石头还在。书还在。地图还在。那张写着“一天”的纸条还在。
他把它们都放进箱里。
然后他出门。
他在营地里走了一圈。先去湖边,坐在那棵树下,最后一次。湖面还是波光粼粼的,和第一天来时一样。风吹过来,凉凉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又去了那个旧仓库。窗户还开着,里面还是暗的。他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没进去。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和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最后去了那根树干。
他走过去,坐上去,还是左边。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一道一道的。他坐着,等着。
去树林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亮,照得路发白。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的事。拍照,汽水,湖边说的那些话。
他走到那根树干前,卡尔已经到了。
卡尔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个东西。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
伊恩坐下,还是左边。
卡尔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是一张纸,折成方块。
伊恩打开。是一幅画,画的还是两个人,坐在树干上。但这次,两个人中间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点,很小,像一颗星星。
“这是什么?”伊恩指着那个小点。
卡尔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
“嗯。”卡尔说,“从这儿看。”
伊恩看着那个小点。从树干上看,月亮很大。但画上把它画得很小,像一颗星星。
卡尔没解释。他只是看着伊恩,好像在等什么。
伊恩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八张了。
“还有这个。”卡尔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本书。那本旧书,封面磨破了,讲离家出走小孩的那本。
伊恩愣了一下。
“给你了。”卡尔说。
“我不是看完了吗?”
“看过也可以再看。”卡尔说,“这本我看了好几遍了。”
伊恩接过那本书,书页软软的,边角卷起来,翻过很多遍的样子。他借着月光看见扉页上写着几个字,是卡尔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给伊恩。看完记得写信告诉我。——卡尔”
“你什么时候写的?”伊恩问。
“昨天晚上。”卡尔说,“想了很久写什么,最后就写了这个。”
伊恩看着那几个字,没说话。
卡尔转回去看月亮。
“这本书,”他说,“是我妈在我生日的时候买的。”
伊恩看着他。
“不是专门买的。”卡尔说,“就是在超市里,顺手拿的。那天她下班晚了,没买蛋糕,就拿了这个当礼物。”
他顿了顿。
“我本来挺生气的。”他说,“别人过生日都有蛋糕,就我没有。”
伊恩没说话。
“后来看了这本书。”卡尔说,“看了好多遍。”
他指着那本书。
“那个小孩,他走了很多地方。”卡尔说,“遇见过好人,也遇见过坏人。有时候饿肚子,有时候没地方睡。但他一直走。”
伊恩听着。
“我以前想,他为什么不回去。”卡尔说,“后来想明白了,他回不去。”
“为什么?”
卡尔想了想:“因为他走的时候,就没有‘回去’那个地方了。”
他看着月亮。
“我家也是。”他说,“吵吵闹闹的,没什么好回的。但我没走。”
伊恩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尔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吗,”他说,“我有时候想,要是能像书里那个小孩一样,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就不用管那些事了。”
伊恩等着他说下去。
卡尔想了很久,好像在想要怎么说。
“但后来又想想,”他说,“一个人走也挺没意思的。”
他看着伊恩。
“要是有人一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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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没说话。
卡尔转回去看月亮。
“所以这本书给你。”他说,“你看完了,写信告诉我。告诉我你觉得那个小孩做得对不对。”
伊恩低头看手里的书。很旧,很软,被翻过很多遍。
“好。”他说。
卡尔点点头。
他们坐着,月亮升高了一点,更亮了。
“你知道吗,”伊恩忽然说,“你跟我一开始想的不一样。”
卡尔转头看他。
“第一天在食堂,”伊恩说,“我以为你肯定特别难相处。”
卡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
“现在呢?”他问。
伊恩想了很久。
“现在,”他说,“就是不一样。”
月亮升得更高了,更亮了。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他们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卡尔开口了。
“你会写信的,对吧。”
伊恩点头。
卡尔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
“那就行。”他说。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走了。”
伊恩也站起来。
他们往回走。走到树林边缘,卡尔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伊恩。
“明天我不送你了。”他说。
伊恩看着他。
卡尔想了想,好像在想要怎么说。
“我不喜欢那个。”他说,“站在那儿看车开走。”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他,站了几秒。
“所以今天说。”
他伸手,碰了一下伊恩的肩膀。
“走了。”
他转身走了。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伊恩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宿舍门口,他推门进去。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台边,看着外面的月光。今晚的月亮很亮,和他们在树干上看到的一样亮。
他爬上床,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些画。八张了。还有石头,还有书,还有那张纸条。
他想着卡尔说的那些话。
“我从来没想过会遇到你。”
“谢谢你陪我。”
他想着那些数字。二十八次。加上今天,不知道几次。
他也不知道今天笑了没有。也许有,也许没有。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和每个晚上一样。
他听着那些声音,想着明天回去之后,还能不能听到。
他不知道。
但那些画会带回去。石头会带回去。书会带回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他爬起来,洗漱,换好衣服。他把那些东西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进行李包里。八张画,一块石头,一本书,一张地图,一张纸条。包不大,刚好装下。
他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八张床,空了。窗台也空了。那个他放过花的杯子,还立在迈克的床头柜上,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推开门,走出去。
食堂里人很少。他打了饭,端着盘子去老位置。
卡尔已经在了。
他坐在那儿,面前放着盘子,但没吃。他看见伊恩,点点头。
伊恩坐下,开始吃。卡尔也开始吃。
他们吃得都很慢,比平时都慢。比任何一天都慢。
吃到一半,有个人走进食堂,站在门口看了一圈。伊恩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那个人的目光。
是凌。
凌穿着平时那身衣服,站在门口,没走过来。他看着伊恩,点了点头。
伊恩愣了一下。
卡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凌,又看看伊恩。
“谁?”卡尔问。
“凌。”伊恩说,“来接我的。”
卡尔点点头,没说话。
伊恩把剩下的几口吃完,放下叉子。他看着卡尔,卡尔也看着他。
“走了。”伊恩说。
卡尔点点头。
“写信。”他说。
伊恩点头。
他站起来,拎起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卡尔一眼。
卡尔还坐在那儿,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里。
伊恩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凌接过他的包,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伊恩又回头看了一眼。
卡尔还坐在那儿,没动。隔着整个食堂,看不清他的脸。
但伊恩知道他在看。
伊恩转回去,继续走。
---
外面停着一辆黑车,和来的时候一样。凌把包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伊恩坐进去,凌也坐进来,坐他旁边。
车开了。
伊恩回头从后窗看。营地越来越远,食堂越来越小,那棵树,那片树林,那根树干,都越来越远。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食堂门口,很小,看不清是谁。
但他知道是谁。
车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转回来,靠在座椅上。
凌在旁边问他:“夏令营怎么样?”
伊恩想了想:“还行。”
凌点点头,没再问。
车往前开。窗外的树往后跑,和来的时候一样。但方向反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那些东西都在包里。
但他想起卡尔说的话。
“写信。”
他会的。
车继续开。阳光照进来,晒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
那些画,那些话,那些数字,二十八次。
他都在心里记着。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
不是车里的阳光。是另一道光。白色的,冷冷的,从头顶的灯管里照下来。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看着灰色的天花板。手上有手铐,脚上有脚镣。橙色的囚服,和夏令营的T恤不一样。
他眨了眨眼。
刚才那些——阳光,汽水,湖面,树干——还在脑子里,热热的,像刚发生过。但手伸进口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那些画不在。石头不在。书不在。
都在包里。包在证物室。
他把手放回身侧,看着天花板。
已经很久了。审讯,医生,律师,还有那些一遍一遍重复的问题。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没什么意义。
但那些数字他还记得。二十八次。加上最后一天,他不知道几次。
他记得卡尔说,“我从来没想过会遇到你”。
他记得卡尔说,“谢谢你陪我”。
他记得卡尔坐在食堂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里。
那个人现在不在了。
他闭上眼睛。
月光从那个小窗户照进来,和他第一次坐进牢房时一样。和夏令营那些晚上的月光一样。
他想着那些话,那些画,那些数字。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亮了。有人会来开门,带他去吃早饭,带他去见律师,带他去面对那些永远不会停的问题。
但那些画还在他脑子里。石头还在。书还在。
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卡尔。”他说。
没有人听见。
20. 信
2000年4月10日上午9:00 县拘留所
那道白色的光还在头顶亮着。
伊恩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躺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天亮天黑都一样,只有送饭的间隔能让他大概知道过了几天。或者几周。他不知道。
门外有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门开了。
“伊恩·维亚。”一个法警站在门口,“有人来看你。”
他坐起来,脚镣在地上拖着,哗啦哗啦的。法警等着他站起来,然后走在前头,带着他穿过那条灰色的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偶尔有光从头顶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地上,窄窄的一道。
会见室还是那间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录音机。
对面只坐着一个人。
艾莉森·格雷医生。她穿着深色的外套,眼镜还是那副细框的。面前摆着那个熟悉的文件夹,比上次来的时候厚了不少。
伊恩坐下。法警退出去,门关上。
格雷医生按下录音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2000年4月10日,上午9点07分。第十七次会见。”
“伊恩,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她说,“想和你聊聊。”
伊恩没说话。他看着桌上的录音机,红灯一闪一闪的。
格雷医生翻开文件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你哥哥昨天来过了。”
伊恩的眼睛动了一下。
“伊瑟维尔·维亚。”格雷医生说,“他和我谈了一个多小时。”
伊恩等着她说下去。
格雷医生合上文件夹,看着他。
“他说你从小就不爱说话。说你妈生病的时候,你就躲在自己房间里。说他管你管得严,但你从来不反抗。”
她顿了顿。
“他说他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从来不知道。”
伊恩没说话。
格雷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是观察。
“他问我,你会被判死刑吗。”
伊恩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说大概率不会,你是未成年。他说,那会判什么。我说可能是终身监禁,也可能是精神病院,要看评估结果。”
她停了一下。
“他听完,坐了很久。然后说,‘那就精神病院吧’。”
伊恩抬起头。
格雷医生迎着他的目光。
“你意外吗?”
伊恩想了很久。意外吗?他不知道。他哥说“那就精神病院吧”,像在决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想起小时候,他哥也是这样,决定他上什么学校,决定他能见什么人,决定他的一切。
“不意外。”他说。
格雷医生点点头。她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你对你哥有什么感觉?”
伊恩想了很久。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哥就是那个样子,一直那样。管他,说他,安排他。但从来没问过他想要什么。
“没感觉。”他说。
格雷医生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我们来谈谈夏令营。”
伊恩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1997年夏天,”格雷医生说,“你十三岁。那是你第一次见到卡尔·麦肯纳。”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是夏令营的集体照,几十个孩子站成几排。伊恩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站在最后一排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卡尔站在另一排,浅金色头发,也是没笑。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伊恩看着那张照片。怎么认识的?他想起食堂,想起那盘难吃的土豆泥,想起卡尔端着盘子走过来,问他“这儿有人吗”。
“食堂。”他说。
格雷医生点点头。她把照片收回去,又抽出另一张。是那根树干的照片,不知道从哪里拍的,树干上还有他们坐过的痕迹。
“你们每天晚上都去那根树干?”
伊恩点头。
“做什么?”
“坐着。看月亮。说话。”
“说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说什么?说鞋盒子,说狗会算数,说家里的事,说那些没用的废话。大部分时候不说话,就坐着。
“没什么。”他说。
格雷医生看着他,等了几秒。
“你记得丹尼吗?”
伊恩愣了一下。丹尼。那个脸上长满雀斑的男孩。
“记得。”
格雷医生从文件夹里翻出一份文件,看着上面的字。
“丹尼·米勒。他姐姐叫艾米·米勒。”
她抬起头,看着伊恩。
“丹尼在夏令营期间被人打了。肋骨断了两根,胳膊脱臼,在医院住了两周。”
伊恩没说话。
“你知道这件事吗?”
伊恩想起那天早上,那辆白色的车停在食堂门口,有人被抬上担架。想起迈克说“半夜被人打了”。
“知道。”他说。
“谁打的?”
伊恩没说话。
格雷医生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是谁打的吗?”
伊恩看着桌上的录音机,红灯一闪一闪的。他想起卡尔坐在树干上,说“我有办法”。他想起卡尔坐在丹尼对面,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
“不知道。”他说。
格雷医生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不相信,是别的什么。
“伊恩,”她合上文件夹,“你知道我可以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吗?”
伊恩没说话。
“真相。”她说,“不是别人告诉我的真相,是你自己知道的真相。”
伊恩看着她。
“你杀了十七个人。”她说,“这已经是事实,改变不了。但为什么?怎么发生的?你心里在想什么?这些我们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你也不说。”
伊恩没说话。
格雷医生叹了口气。她把文件夹放在一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你知道丹尼的姐姐后来怎么样了吗?”
伊恩愣了一下。
她合上文件,放在一边。
“艾米·米勒一直在找那个打她弟弟的人。她不是要报复,是想知道为什么。她说她弟弟从医院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欺负人了,也不怎么出门了。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伊恩。
“你知道吗?”
伊恩想了很久。他想起艾米站在食堂门口,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他想起她把那张纸条递给他,说“你跟你那个朋友,好好待着”。他想起他把那张纸条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知道。”他说。
格雷医生点点头。她没再追问。
她把那份棕色封面的文件打开,是一叠照片。照片上是信封,上面有邮戳,有地址。那些地址他认得。他的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
他的信。
格雷医生一张一张翻给他看。
“第一封,1997年9月8日。”她说,“开学第一周的周一。”
伊恩看着那张照片。信封上写着卡尔的名字和地址。邮戳很清晰,是学校附近的那个邮局。他记得那天,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午休,去主楼门口把信投进去。
“你记得这封信吗?”
伊恩点头。
“写的什么?”
“问他开学了没有。”
格雷医生点点头。她继续翻下一张。
“第二封,1997年9月15日。”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一张一张,从1997年秋天到1999年春天。二十几封。
“这些信,”格雷医生说,“都是你从学校寄出去的。”
伊恩没说话。
“午休的时候,”格雷医生说,“从主楼门口的邮筒。来回七分钟。”
伊恩看着她。她怎么会知道。
格雷医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学校的平面图。主楼门口那个邮筒,用红笔圈了出来。
“学校的监控录像。”她说,“虽然只保存了几个月,但足够我们确认了。你每周都会去那个邮筒,周三或者周四。寄完信之后去图书馆,待到午休结束。”
伊恩没说话。
“你很小心。”格雷医生说,“时间算得很准,从来没被人发现过。”
她顿了顿。
“但邮戳不会说谎。”
伊恩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那些信,他写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这样摆出来,一张一张被人看。
“你在信里写了什么?”格雷医生问。
伊恩想了很久。写了什么?问卡尔那边怎么样,说自己这边没什么。写学校的事,写看书的事,写那座山。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很短。
“没什么。”他说。
“没什么?”
“就是……问好。”
格雷医生点点头。她把那些照片收起来,放回文件夹。
“你们来往了三年。”她说,“二十几封信。你知道卡尔给你写了多少吗?”
伊恩不知道。
格雷医生从包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也是一叠照片。
“二十三封。”她说,“你一封都没扔,对吧。”
伊恩没说话。
格雷医生把那些照片也推过来。卡尔的字,歪歪扭扭的,和那些画上的字一样。他一张一张看过去,那些他看过无数遍的信,现在被拍成了照片,摆在面前。
“你留着它们。”格雷医生说,“藏在书桌抽屉里,压在石头下面。”
伊恩想起那块石头。青灰色的,有一条白纹。他还记得卡尔把它递给他的时候,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这些信,”格雷医生问,“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信来的时候,他会看好几遍。他只知道等信的那几天,他会一直想卡尔现在在干嘛。
“没什么。”他说。
格雷医生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她说,“我想知道这两个孩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他们走到那一步。”
她看着伊恩。
“你愿意告诉我吗?”
伊恩看着她。她的眼神和那些记者不一样,和那些检察官也不一样。她是真的想知道。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他说。
格雷医生点点头。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
“好。”她说,“今天就到这里。”
格雷医生盯着他,眼神复杂。
“伊恩,”她说,“你知道你有一个特点吗?”
伊恩看着她。
“你对很多事情都没感觉。”她说,“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感觉。你哥管你,你没感觉。你妈生病,你没感觉。卡尔写信说‘没意思’,你也没感觉。”
她顿了顿。
“但你不是完全没感觉。你有感觉的时候,会跟着走。卡尔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让你去,你就去。”
她合上文件夹,看着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伊恩不知道。
“这是解离。”格雷医生说,“你把自己的感觉藏起来了。藏得太深,有时候连你自己都找不到。”
伊恩没说话。
格雷医生叹了口气。
“你妈也有类似的问题。”她说,“她把自己的感觉都吞下去了。你学了她。”
伊恩的手指动了动。
不是吞了下去。
是吐了出来。
“你知道吗?”
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会见结束的时候,格雷医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下周我还会来。”她说,“我们会继续聊。你愿意的话,可以多告诉我一些。”
伊恩没说话。
门开了。他被带回牢房。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小窗户。光从那里面透进来,窄窄的一道。
他想起那些信。想起他写的时候,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想起他寄的时候,午休时间,不吃午饭,从教学楼走到主楼,三分钟。把信投进去,听见那一声闷响。然后去图书馆,坐角落里,假装看书。
从来没有人发现过。
现在他们发现了。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丹尼。艾米。那些信。卡尔。那些名字和事情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河里的水,流过去又流回来。
他想起艾米站在食堂门口,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他想起她把那张纸条递给他,说“你跟你那个朋友,好好待着”。他想起他把那张纸条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卡尔在旁边,听见纸团落进桶底的声音,侧头看了一眼。没问什么。
现在卡尔不在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他们找到那些信了?”
伊恩睁开眼。卡尔坐在床边,还是那张脸,那个笑。那件旧T恤,腿翘着,靠在墙上。
伊恩看着他,没说话。
卡尔也看着他。
“午休的时候寄的。”卡尔说,“来回七分钟。你算得挺准,还坚持这么久”
伊恩没说话。
卡尔想了想,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他们怎么说?”
“问写什么了。”
卡尔点点头。“你怎么说的?”
“没什么。”
卡尔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些信,”卡尔问,“你留着?”
伊恩点头。
卡尔又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我还以为你会扔了。”
伊恩没说话。他想起那些信,一摞,用皮筋扎着,压在石头下面。他从来没想过扔。
沉默了一会儿。
卡尔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卡尔忽然问:“她还在找?”
伊恩看着他,没说话。
“丹尼的姐姐。”卡尔说,“她还在找?”
伊恩点头。
“找不到的。”他说。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说不知道,”卡尔问,“是真的不知道?”
伊恩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谁打的丹尼。
“不知道。”他说。
卡尔点点头。他看着那扇小窗户,月光从那里透进来。
“那就行。”他说。
伊恩没说话。
卡尔转过来,看着他。
“你手怎么了?”
伊恩低头看。手心有几个指甲印,不知道什么时候掐的。他刚才会见医生的时候掐的吗?他不记得了。
“没什么。”他把手攥起来。
卡尔看着他的手,没说话。过了几秒,他问:“她说你藏感觉?”
伊恩点头。
卡尔想了想。
“你藏了吗?”
伊恩想了很久。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卡尔点点头。
“那就不知道。”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扇小窗户。
“麦基斯波特,”他说,“那个地方你来了。穷得要死。”
他转过来,看着伊恩。
“但你还是来了。”
伊恩想起那天,他去那个灰扑扑的小镇。那些破旧的房子,那些窄窄的街道。那条河。
“嗯。”他说。
卡尔笑了一下。很轻。
“那就行。”他说。
他转身,往窗边走。月光照着他,他的背影越来越淡。
伊恩忽然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卡尔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些信,”他说,“丢了多好。”
然后他消失了。
月光还在。牢房里很安静。
他想起格雷医生说的话。“你把自己的感觉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吗?他不知道。
---
2000年4月11日上午9:00 会见室
第二天早上,门又开了。
不是格雷医生。是汤普森律师。
他一个人坐在会见室里,面前放着那个卡其色的文件夹。看见伊恩进来,他点点头。
伊恩坐下。
汤普森律师把文件夹打开,推到他面前。
“这些信,”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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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方拿到了。”
伊恩看着那些照片,没说话。
汤普森律师叹了口气。
“他们想把它们作为证据。”他说,“证明你们之间的关系。证明你们是有预谋的。”
伊恩没说话。
汤普森律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
伊恩摇头。
“他们说这些信是证据。”汤普森律师说,“证明你们两个一直在策划。从夏令营结束就开始。”
他顿了顿。
“但我不这么看。”
伊恩抬起头,看着他。
汤普森律师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你看这些信。”他说,“你写的。‘今天下雨了,没出去’、‘书看到一半了’、‘窗外的山还是那样’。这叫策划?”
他翻到卡尔的那些信。
“他写的。‘打工累死了’、‘今天店里来了个傻逼’、‘又跟我弟打了一架’。这叫策划?”
他把文件夹合上,看着伊恩。
“你们只是两个孩子。”他说,“在写信。”
伊恩没说话。
汤普森律师叹了口气。
“但检方不这么看。”他说,“他们会把这些信读给陪审团听。他们会说,看,他们一直在联系,一直在计划。”
他顿了顿。
“你知道他们最想要什么吗?”
伊恩看着他。
“卡尔的日记。”汤普森律师说,“警方已经找到了一本记事册。”
伊恩的手指动了一下。
汤普森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本小本子。封面磨损了,边角卷起来。伊恩认得。那是卡尔的画画本子。那些画,那些数字,都在里面。
“这个你见过吗?”
伊恩点头。
汤普森律师看着他。
“里面有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有什么?有画,有他笑过的次数。有那些他们一起做的事。
“画。”他说,“还有数字。”
“什么数字?”
“我笑过的次数。”
汤普森律师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照片,然后抬起头。
“这里面还写了别的。”他说,“从1999年4月21日开始。写他对生活的看法,写你们去河边,写你笑了几次,写你说会跟着他,写你们定了日子。”
他把照片往伊恩那边推了推。
“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有做错什么,那就是我拉了我最好的朋友上船。我对不住他,但是没有他我做不到。’”
伊恩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动。
汤普森律师叹了口气。
“问题是,”他说,“这本册子是从1997年8月开始的。那之后呢?1998年,1999年,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你们在通信的那两年,他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
“检方认为还有第二本。”
伊恩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说。
汤普森律师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们正在找。”他说,“如果找到了,那里面写了什么,我们不知道。”
伊恩没说话。他想起卡尔那个画画的本子。他以为那就是全部。
他不知道还有别的。
汤普森律师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东西,是打印出来的网页和报纸复印件。
“你看看这些。”
伊恩接过来。标题很大:“校园枪手的两年来往信件曝光”、“书信揭示两人长期预谋”、“幸存者伊恩·维亚或将面临终身监禁”。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他没仔细看。但他看到了几个词——“冷血”、“预谋”、“不可原谅”。
汤普森律师看着他。
“这些信会被检方用来证明你们是有预谋的。两年的通信,他们会说,这不是一时冲动,是长期策划。”
他把那些复印件收回去。
“本来我以为可以往‘受卡尔影响’的方向走。但这些信……你写了两年。两年里你从来没停过。你每周都去寄信,从来没被发现。这会让陪审团觉得,你不是被动的,你是主动参与的。”
伊恩没说话。
汤普森律师顿了顿。
“现在外面的舆论……”他摇摇头,“你自己看吧。”
他把一份报纸推过来。头版上印着伊恩的照片,旁边是卡尔的。标题写着:“恶魔少年,该当何罪?”
下面是几行字。伊恩没仔细看,但看见了“死刑”两个字。
“虽然本州未成年不能判死刑,”汤普森律师说,“但舆论在推动改法。有人在请愿,要把你这个案子的判决年龄降下来。将你按照成年人审判,如果成功,你真的可能面临死刑。”
伊恩看着那张报纸,很久没动。
汤普森律师看着他。
“你怕吗?”
伊恩想了很久。怕?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汤普森律师叹了口气。
“你总是说不知道。”他说,“但这次你得知道。下周预审听证,会有很多人。记者,受害者家属,还有那些想看你死的人。他们会在外面喊口号,会哭,会骂。你准备好了吗?”
伊恩没说话。
汤普森律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你那些信,”他说,“本来可以是证据,证明你们只是两个孩子。但在这个国家,在这个州,在这个时刻,它们只会成为刺向你的刀。”
他推门出去了。
伊恩被带回牢房。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些信。那些字。那个本子。还有那个他从来不知道的第二本。
他想起卡尔写的那些话。“伊恩今天笑了两次。第29次。”“伊恩说会跟着我。他永远会陪着我。”“我们定了日子。3月31日。”“如果有做错什么,那就是我拉了我最好的朋友上船。我对不住他,但是没有他我做不到。”
他不知道第二本里会有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找到了,那些人会看到更多。
他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耳边响起那个声音。
“你看到了?”
伊恩睁开眼。卡尔又坐在床边了。
伊恩点头。
卡尔想了想,然后笑了一下。
“那些写我的人,知道个屁。”他说。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们说还有第二本?”
伊恩点头。
卡尔没说话。他看着那扇小窗户,月光从那里透进来。
“你会怕吗?”卡尔问。
伊恩想了很久。怕那些人喊口号?怕那些标题?怕被骂?怕那本不知道在哪里的日记?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卡尔点点头。
“那就行。”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消失了。
伊恩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汤普森律师说的话。“它们只会成为刺向你的刀。”
但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累。
他想起那些信。想起写的时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想起寄的时候,三分钟走到主楼,把信投进去。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这些信翻出来,一张一张看。
但现在他们看了。
还有那本他不知道的日记。
他闭上眼睛。
窗外没有虫叫。这里没有虫子。
只有安静。
但他脑子里有那些信。有那些画。有卡尔的声音。
“那些信,丢了多好。”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还是灰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那些路。想起卡尔开着车,放着涅槃的歌,窗外的风景一直往后退。
他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坐在副驾,手里拿着DV,拍那些永远也拍不完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落在墙上,窄窄的一道。
他闭上眼睛。
那些路还在脑子里,一直往前延伸。
21. 回家
车开了很久。
伊恩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和来的时候一样,但方向反了。来的时候是早上,现在是下午。来的时候他不知道会遇见谁,现在他知道。
他摸了摸放在腿上的包。包里有八张画,一块石头,一本书,一张地图,一张写着“一天”的纸条。他摸了摸,确认它们都在。
凌在旁边坐着,没说话。司机也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的呼啸声。
伊恩看着窗外,想着卡尔。想着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会写信的,对吧。”想着他站在食堂门口的样子,很小,看不清脸。
车在一个休息站停了。凌问他:“下去活动活动?”
伊恩摇头。
凌下车了,他自己去买水。伊恩坐在车里,把包打开,把那本书拿出来。封面很旧,边角卷起来,翻过很多遍的样子。他翻开扉页,看着那几个字:
“给伊恩。看完记得写信告诉我。——卡尔”
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包里。
凌回来了,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没喝。
车继续开。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车开进那个熟悉的大门,停在那栋大房子前面。灰色的墙,很多窗户,其中一扇拉着厚厚的窗帘。伊恩看着那扇窗户,想起走的那天早上,它也是这样拉着。
他下车,拎着包往里走。凌跟在后面,没说话。
门开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是那种老房子的味道,木头、地毯、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旧东西的味道。伊恩站在门厅里,看着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看着墙上那些他从来不知道是谁的油画,看着那条长长的走廊。
“回来了?”一个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伊恩抬头。他哥伊瑟维尔站在楼梯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往下看。他穿着在家里常穿的那件深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没什么表情。
伊恩点头。
伊瑟维尔从楼梯上走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伊恩手里的包,又看了一眼伊恩的脸。
“晒黑了。”他说。
然后他继续走,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伊恩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他上楼,回自己房间。
走廊很长,两边有很多门。他走过他妈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声音。他走过他哥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整齐的书架。他走过两个妹妹的房间,门也关着,但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很小声。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自己的门。
房间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床,书桌,衣柜,窗台。都收拾得很干净,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窗帘拉着,屋里有点暗。
他把包放在床上,坐下。
然后他拉开窗帘,让外面的光透进来。窗外是院子,很大,有修剪得很整齐的草坪,有几棵老树,有远处那座山。他从来没见过那座山。它一直在那儿,但他从来没去注意过
他看了一会儿那座山,然后转身,把包打开。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八张画,一块石头,一本书,一张地图,一张纸条。他把它们放在书桌上,排成一排。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那张地图是卡尔画的,歪歪扭扭的。那本书是卡尔送的,扉页上有他的字。那些画是卡尔一张一张画的,每一张他都记得是什么时候给的。山,打架的人,月亮,两个人坐在一起,那个仓库,树干上有刻痕的,还有那张两个人中间有个小点的。
他把那块石头拿起来,在手里摸了摸。青灰色的,有一条白纹,滑滑的。
然后他把它们收起来,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平时空着,现在刚好装下这些东西。他关上抽屉,又拉开看一眼,确认它们都在。
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躺了很久。
与此同时,在宾夕法尼亚西边那个叫麦基斯波特的小镇上,卡尔也到家了。
大巴在镇上停靠站停下,他拎着包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大巴重新启动,尾灯亮着红,慢慢开远,拐过一个弯,消失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有几只飞蛾在灯罩下绕来绕去。
他是自己坐大巴回来的。他妈没来接。他爸更不可能。
从镇上走回家,四十分钟。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破,路灯越来越少,最后一段路连灯都没有了,书包越来越沉,带子勒进肩膀里,他换了个肩,走几步又换回来。路边的房子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偶尔有狗叫几声,叫完又安静了。有一段路路灯坏了,黑漆漆的,他借着月光走,脚步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他想起了夏令营。想起晚上去树林的那条路,也是这么黑,但伊恩走在他旁边。他们不说话,就那么走。到了那根树干前,坐下,看月亮升起来。
现在他一个人走,没人说话。
他笑了笑。
快到家的时侯,他看见自己家的窗户亮着灯。不是客厅的灯,是他妈房间的。他妈应该在睡觉,她上夜班,白天睡觉,晚上出门。
他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堆衣服,正在叠。他爸不在,估计又去喝酒了。弟弟妹妹们挤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妈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卡尔点头。
“吃饭了没?”
“没。”
他妈指了指厨房:“锅里有饭。”
卡尔去厨房盛饭。锅里是中午剩下的炖菜,还有几块面包。他端出来,坐在餐桌边吃。他妈继续叠衣服,弟弟妹妹们继续看电视,没人说话。
他吃着饭,想着夏令营那些晚上。伊恩坐在他左边,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
吃完,他把碗洗了,放好。然后回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上下铺,他睡上铺,弟弟睡下铺。弟弟还小,正趴在床上看漫画,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卡尔爬上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窗户那边过来,歪歪扭扭的,快到床板了。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形状。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看那些画。山,月亮,两个人坐在树干上。
他看了很久。
弟弟在下铺翻了一页漫画,哗啦一声。
卡尔没理他。他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里。
然后他躺回去,想着伊恩。想着他说“会写信的”。想着他说“好”。
他不知道伊恩什么时候会写信来。但不管等多久,他都会等。
第二天早上,伊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想起夏令营的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迈克在下面跑来跑去,喊他起床。
他坐起来,下床。洗漱,换衣服。然后下楼吃早饭。
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哥已经走了,两个妹妹也走了。佣人端来早饭,燕麦粥,煮鸡蛋,面包,牛奶。和夏令营几乎一样。
他坐下,开始吃。他舀了一勺粥,没味道。他加了一勺糖,搅了搅,尝了一口。他剥鸡蛋,剥得很慢,把碎壳一点点抠下来。
吃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空的。
卡尔不在那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
吃完,他上楼,回房间。
他走到窗边,看那座山。山还是那样,青色的,远远的。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把抽屉拉开,把那些画拿出来,一张一张看。山,打架的人,月亮,两个人坐在一起,那个仓库,树干上有刻痕的,还有那张两个人中间有个小点的。
他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收回去,把石头拿出来,在手里摸了摸。青灰色的,滑滑的,那条白纹很清楚。
他把石头放回去,把那本书拿出来。翻开,看扉页上那几个字。“给伊恩。看完记得写信告诉我。——卡尔”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去。
他又把那张地图拿出来,看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卡尔画的,标着他家附近的地方。麦基斯波特,橡树街,麦肯纳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所有东西都收好,关上抽屉。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都是一样的。
伊恩每天早上醒来,躺着看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起来,洗漱,下楼吃饭。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吃完,上楼,回房间。
他把那些画拿出来看一遍。又把石头拿出来摸一摸。又把那本书拿出来翻几页。然后把那张地图拿出来看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他走到窗边,看那座山。山还是那样,青色的,远远的。
有时候他会想,卡尔现在在干嘛。起床了吗?吃饭了吗?有没有也看着窗外的什么东西发呆。
他不知道。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信纸,试着写了几行。
“卡尔:你那边怎么样?”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太少了。又划掉。
“卡尔:我这边没什么事,就是待着。”
又划掉。
“卡尔:山还是那样。你那边有什么?”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还是不行。又划掉。
他写不出来。不知道写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写。
最后他放下笔,把信纸收起来。
还没开学。还有时间想。
他不知道写什么。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鸟叫。不是山里的那种,是城里的鸟。
他闭上眼睛。
想着开学之后,信寄出去,卡尔收到,会回信。
想着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伊恩”两个字。
他听着那些鸟叫,想着夏令营那些晚上,虫子的叫声。
不一样。城里的鸟和山里的虫,不一样。
但都一样吵。
他闭上眼睛。
有一天下午,他下楼倒水,在走廊里遇见了他的妹妹。
是小的那个,站在走廊中间,好像在等什么。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问。
伊恩点头。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
“夏令营好玩吗?”她小声问。
伊恩想了想。“还行。”
她点点头。站在那里,脚在地上蹭了蹭。
“你晒黑了。”她说。
伊恩没说话。
她又站了几秒,然后从他身边走过,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在想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他突然忘了。
他继续走,去倒水。
倒完水,他站在厨房里,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没什么味道。
他想起夏令营的小卖部,卡尔买的那瓶可乐。太甜了。但他喝了。
他喝完水,上楼,回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还有三个星期开学。
他数了数日子。三周。二十一天。
挺长的。
-------
接下来的日子,卡尔每天就是待着。
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他妈上夜班还没回来,他爸不知道在哪儿,弟弟妹妹们出去玩了。他去厨房找点吃的,面包,牛奶,或者昨晚剩下的东西,有时候什么都没有,他就饿着。
吃完他就出门,在镇上瞎逛。
麦基斯波特很小,一条主街,走完也就二十分钟。街上没什么人,店也关着大半。他走过杂货店,走过加油站,走过那个破旧的公园。公园里秋千架生锈了,滑梯也歪了,没人玩。
他有时候会在河边坐一会儿。那条河很小,水也不清,但流着,和夏令营那条不一样,但也是河。
他想起夏令营的湖。想起坐在那棵树下,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想起伊恩。
下午,他坐在河边发呆。河水流得很慢,偶尔漂过一根树枝,或者一个空瓶子。他看着那些东西漂过去,漂远,看不见了。
旁边没人。整个河边就他一个。
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路上经过那家杂货店,老板正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他,点点头。
卡尔也点点头,继续走。
经过加油站,两个工人在修车,满手机油。他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忙。
经过公园,秋千架在风里轻轻晃,吱呀吱呀的,没人坐。
他走回那条街,走回那栋灰房子。
晚上回家,屋里还是那股酒味。他爸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和昨天一样。弟弟妹妹们不知道在哪个房间躲着。
卡尔去厨房找吃的。锅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翻了翻冰箱,找到半块面包,已经有点硬了。他拿出来,靠在灶台边啃。
他妈还没回来。上夜班,要到明天早上。
他啃着面包,想着今天在河边发呆的事。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发呆。
他走回房间,爬上床,把随身听拿出来,戴上耳机。涅槃的歌,科特·柯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沙哑的,像在喊什么。他把声音开大,开到盖过外面的一切。
他爸的呼噜声,电视的杂音,弟弟妹妹们偶尔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只有音乐。
他闭上眼睛。
他把声音开大。
弟弟在下铺喊:“哥,太吵了!”
他没理。
过了几秒,弟弟拿枕头砸他。
他把耳机摘下来,低头看弟弟。
弟弟缩了缩脖子,说:“放小声点。”
卡尔看了他几秒,然后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弟弟又缩回去,继续看漫画。
卡尔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他想着写信,想着伊恩。想着夏令营那些晚上。
---
有一天下午,卡尔没去河边。他去了镇上唯一的那家唱片店。
店很小,在一条背街上,门口堆着几个破纸箱。他推门进去,门上挂的铃铛响了一声。店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货架上落满了灰。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柜台后面看杂志。他抬头看了卡尔一眼,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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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头继续看。
卡尔在店里转了一圈。货架上摆的都是一些老唱片,乡村音乐,流行金曲,他没兴趣。走到最里面那个角落,他终于找到了——涅槃,九寸钉,还有几张他没见过但封面很酷的。
他把那盘涅槃的磁带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他其实已经有了,但还是想买。或者再买一盘,放着,听坏了可以用。
老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喜欢涅槃?”老板问。
卡尔点头。
老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磁带,又看了看他。
“你这年纪,听这个的不多。”
卡尔没说话。
老板靠在货架上,点了根烟。
“科特·柯本死的那年,你多大?”
卡尔想了想。“七八岁。”
老板点点头,吐了一口烟。
“我那时候三十多。听到他死的消息,愣了一天。”
卡尔看着他,没说话。
老板抽着烟,看着那排货架。
“他那个遗书,你读过吗?”
卡尔摇头。
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算了,不说这个。”
他把烟掐了,走回柜台。
卡尔站了一会儿,把那盘磁带放回去,换了另一盘他没听过的。
结账的时候,老板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来的?”
卡尔点头。
老板点点头,没再问。
卡尔付了钱,拿着磁带走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窄街。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磁带揣进口袋,往回走。
-----
晚上回家,屋里还是那股酒味。他爸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爸没睡,睁着眼看屏幕。
卡尔从他身边走过,他爸没理他。
他回房间,把新买的磁带拿出来弟弟在下铺,正趴在床上看漫画。他叫康纳,只比卡尔小半岁,两个人长得很像——同样的浅金色头发,同样的眉眼轮廓,走在大街上常被认成双胞胎。但眼神不一样。弟弟的眼睛里没有那股随时要炸的东西,他就是个普通小孩,看漫画,吃饭,睡觉,什么都不多想。
看见卡尔手里的磁带,康纳抬起头。
“你买磁带哪来的钱?”他问。
卡尔没说话,把磁带放进随身听。
音乐响起来。不是涅槃,是另一个乐队,他第一次听。吉他声很重,人声嘶哑,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哭。
他听了一会儿,把声音开大。
康纳坐起来,盯着他。
“我问你哪来的钱。”
卡尔戴上耳机。
康纳爬下床,走过来,一把扯掉他的耳机。
“我问你话呢。我床底下的钱少了三块”
卡尔看着他。两张差不多的脸,隔得很近,像照镜子。但康纳的眼神是直的,是那种“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眼神。
他想起康纳那个铁盒子,藏在床板底下,攒了多久为了什么,他都不知道。
“没拿。”他说。
“自己攒的。”卡尔说。
康纳不信。他盯着卡尔,眼睛眯起来。
“攒的?你拿什么攒?你连工都没打。”
卡尔没说话。他确实攒了一些,夏令营之前帮杂货店搬过几天货,老板给的现金。但他不想解释。解释了也不会信。
康纳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一把抓起床上的随身听。
“还我。”卡尔说。
弟弟没动。他举着随身听,看着卡尔。
“说哪来的。”
卡尔站起来。房间很小,两个人站着几乎贴着脸。
“还我。”他又说了一遍。
康纳没动。他举着随身听,看着卡尔,眼神里带着那种只有他才有的挑衅。两张一样的脸,眼睛里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康纳把随身听往地上一摔。
塑料壳裂了,电池滚出来,那盘新买的磁带滚到床底下。
卡尔没动。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康纳
康纳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卡尔一拳打在他脸上。
康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他愣了一秒,然后扑上来,两个人扭在一起。
他们从床边打到地上,从地上打到墙角。没人说话,只有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和喘气声。弟弟比他矮一点,但壮一点,拳头也重。卡尔的嘴角破了,尝到血的味道。弟弟的鼻子在流血,滴在地板上。
后来不知道谁先停的手。两个人倒在地上,喘着气,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康纳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爬回床上,背对着他。
卡尔坐起来,看着地上的碎片。随身听坏了。那盘新买的磁带,不知道滚哪儿去了。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有点咸。
外面客厅里,电视还开着,他爸没醒。或者醒了也没管。
钱的事没人再提。康纳的钱到底少了没有,是不是他自己记错了,都不重要了。
他闭上眼睛。
想着伊恩。
想着夏令营那些晚上,月亮很亮,伊恩坐在他左边,不说话。
------
坐在门囗抽烟的时候,卡尔遇见了邻居。
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住隔壁那栋灰房子。她看见卡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卡尔,回来啦?夏令营好玩吗?”
卡尔点头。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怪。不是坏的那种,是好奇的那种。
“听说你交了个朋友?”她问。
卡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笑:“你妈说的。说你写信,提到有个朋友。”
卡尔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给伊恩写过一封,还没寄出去。他妈什么时候翻过他的东西,他不知道。
她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就摆摆手。
“挺好,挺好。”她说,“年轻人多交朋友是好事。”
她走了。
卡尔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他没说什么。
------
晚上他妈回来的时候,已经快早上七点了。她眼睛下面发青,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累得要死。她进门的时候卡尔正坐在餐桌边吃炖菜。
她看了一眼他嘴角的伤,又看了一眼房间里,康纳还在睡,脸上也带着伤。
她没说话,直接回房间睡觉去了。
卡尔也没说。
他吃完,把碗洗了,放好。然后回自己房间。
弟弟已经醒了,坐在下铺,对着墙上的一面小镜子看自己脸上的伤。他听见卡尔进来,没回头。
卡尔爬上床,躺下来。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想着伊恩。想着他收到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笑了笑。
然后把随身听拿出来,戴上耳机。
假装涅槃的歌又响起来。
窗外,那堵灰墙还在那儿。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从小看到大一样。
他闭上眼睛。
等着开学。
等着信来。
22. 开学
暑假转瞬即逝
伊恩站在镜子前面,把领带系好,又拆开,又系了一遍。
他系不好。夏令营的时候没人教过他。卡尔也没教过他,卡尔自己穿T恤都能穿反。他想起卡尔穿反T恤的样子,标签翻在外面,自己还不知道。他当时没忍住笑了一下。
门外有人敲门。凌的声音:“车准备好了。”
伊恩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领带歪着,算了。他拿起书包,下楼。
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煎蛋,吐司,一小碗水果。他坐下,开始吃。煎蛋的边缘有点焦,他用叉子切掉,只吃里面嫩的。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
夏令营的时候卡尔总说他吃得慢,他也不在意。他吃东西一直这样,从小就这样。
吃到一半,他听见楼上有脚步声。他妈房间的门开了。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
伊恩没抬头。
他妈穿着睡袍从楼梯上走下来,走进餐厅,在他对面坐下。她看着桌上的早餐,没动。
伊恩低头继续吃。
他妈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
嚼。嚼。
然后她的手抬起来,用餐巾擦嘴,趁那个动作把嘴里的东西吐进去。
伊恩看见了。他没抬头,但他看见了。
他妈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上楼去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伊恩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站起来,出门。
凌在车库里等他。车开了,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伊恩看着窗外,树一棵一棵往后跑。他想起夏令营最后那天,卡尔站在食堂门口,很小,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卡尔。
车停了。凌说:“到了。”
伊恩下车,站在校门口。
---
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笑着,有人跑着,有人聚在一起说话。伊恩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跟着人群往里走。
走廊很宽,两边是深绿色的储物柜,几乎每一个上面都贴了东西。乐队贴纸,明星照片,朋友写的便条,拍立得照片。他走过的时候,看见一个柜门上贴满了小马的贴画,粉的蓝的挤在一起。另一个柜门上贴着一张电影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还有一个柜门上用马克笔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旁边签了好几个名字。
他找到自己的柜子,深绿色的,和别人的一样,但上面什么都没有。他想自己应该是不是也贴点什么
按密码打开,把东西放进去。旁边一个女生正在往柜子里塞东西,塞得太满,掉出来一本书。伊恩看了一眼,没动。
女生自己弯腰捡起来,看了他一眼。伊恩已经转身走了。
第一节课是英语。他找到教室,坐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是一片草坪,再远一点是停车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把课本放在桌上。
旁边的人陆续进来。有人认识,互相打招呼。有人不认识,点点头。没人跟他打招呼。
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他看了伊恩一眼,又看了看伊恩的头发。
“嘿。”那男孩说。
“嘿。”伊恩说。
男孩等了几秒,见伊恩没下文,就转回去和后面的人说话了。后面的人在讲暑假去哪玩了,声音很大。有人说自己去了欧洲,有人说去了海边,有人说整个暑假都在打游戏。
伊恩听着,没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老师进来了。点名。点到伊恩的时候,他举了一下手。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点。
然后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有人说暑假去了欧洲,有人说打了两个月游戏,有人说自己去露营了。
轮到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孩,他站起来,说:“我叫克里斯。暑假去了加州,冲浪晒脱了一层皮。”旁边几个人笑了。
轮到伊恩。他站起来。
“伊恩。”
然后坐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有人小声笑了一下。伊恩没去看是谁。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课本,封面上印着字,他也没读进去。
老师等了几秒,继续往下点了。
---
第二节课下课,伊恩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他不想回教室,教室里太吵。其实走廊也吵,就像一堆苍蝇在耳边不停地嗡鸣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他。那人回头说了句“抱歉”,又跑了。有人站在储物柜前面聊天,笑得很大声。有人靠在窗边,拿着一个随身听,耳机线垂下来,闭着眼睛。
他旁边那个柜子上贴着好几张贴纸,有只卡通熊,有个乐队名字,还有一张拍立得照片,上面两个女孩搂在一起笑。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
克里斯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一个人站这儿?”克里斯问。
伊恩想了想。“没什么。”
克里斯点点头。他也靠着墙,看着那些人。
“你叫什么来着?”克里斯问。
“伊恩。”
“伊恩。”克里斯重复了一遍,“你那个自我介绍,就说了个名字,我差点以为你后面还要说。”
伊恩没说话。
克里斯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问。他们一起站着,看那些人走来走去。有个女生从他们面前跑过去,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笑了笑。克里斯也笑了一下。
伊恩没看。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有一棵树,叶子还绿着。
上课铃响了。克里斯拍拍他肩膀。“走了。”
伊恩跟着他走回教室。
---
第三节课是历史。老师在讲南北战争,讲那些奴隶,那些将军,那些战役。伊恩听着,但没怎么听进去。他看着黑板上那些日期和人名,一个个蹦出来,又消失。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但他听着听着就飘远了。
他想起夏令营的时候,卡尔也喜欢看历史书。那些战争回忆录,那些人物传记。卡尔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会亮。
“伊恩。”老师忽然叫他。
伊恩抬起头。
“你来回答一下,南北战争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伊恩看着老师,没说话。他不知道。刚才老师讲的那些,他听了,但没记住。那些日期和人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不见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笑。
“不知道。”伊恩说。
老师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让他坐下。旁边克里斯小声说:“奴隶制,书上写着呢。”伊恩没看他,坐下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
---
午休铃响了。伊恩端着盘子,在食堂里找了一张空桌坐下。他低头开始吃。土豆泥,一块肉,几根豆子。肉有点硬,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旁边那桌几个人在讲笑话,笑得很大声。他没看他们,继续吃。
吃到一半,有人端着盘子站在他对面。
“这儿有人吗?”
伊恩抬头。是克里斯。
伊恩摇头。
克里斯坐下,开始吃。他吃了几口,抬头看伊恩。
“你中午都一个人吃?”
伊恩想了想。“嗯。”
“不无聊吗?”
伊恩想了很久。无聊?他不知道。在家也是一个人吃,在学校也是一个人吃,没什么区别。他从来没想过无聊不无聊这件事。
“不知道。”他说。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吃完,他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伊恩一眼。
“明天还坐这儿?”
伊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克里斯挥挥手,走了。
下午的课,他继续坐着,听,看窗外,等着放学。窗外那棵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他想,卡尔那边也有这样的树吗?
---
放学铃响的时候,伊恩往外走。校门口,凌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他上车,车开走。
“第一天怎么样?”凌问。
“还行。”伊恩说。
凌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那个熟悉的大门。伊恩下车,走进去。客厅里没人,他直接上楼。
走到二楼,他看了一眼他妈房间的门。关着。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两秒,没听见声音。然后他走回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把书包放下。然后他拿出一张信纸。
他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写什么。想说的很多,但写不出来。他想写夏令营的事,想写那些晚上,想写月亮,想写学校 ,想写……
但那些东西落到纸上就变了样。
最后他写:
“卡尔:今天开学了。学校很大,不认识人。你呢?——伊恩”
写完,他看了一遍。很短。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明天午休,去寄。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
醒来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卡尔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窗户那边过来,歪歪扭扭的,快到床板了。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盯着这道裂缝看了很久,担心它会裂开,把整个房子弄塌。他睁着眼睛等了一夜,等它塌下来。但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他发现它一直在那儿,十几年了,没变过。房子没塌,什么都没变。
他坐起来,往下看了一眼。康纳的床空了,被子卷成一团扔在床上。
他爬下床,走出房间。客厅里,他爸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爸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空啤酒罐。茶几上摆着几个空罐子,还有一个倒在地上,酒洒出来,洇湿了一块地毯。
卡尔走过去,把倒了的罐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去厨房找吃的。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冰箱里只有半盒牛奶,过期三天了。卡尔倒了一杯,闻了闻,还是喝了。喝完他背上书包,出门。
走到门口,他看见康纳蹲在路边,正用树枝戳一只死掉的虫子。戳一下,停一下,又戳一下。
他想康纳又被停学了
康纳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戳。
卡尔从他身边走过,没说话。
---
校门已经关了。他走到侧门,推了一下,门开了。走廊里没什么人,他走到教室门口,老师已经在里面讲课了。
他推门进去。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教室里有几个人转头看他,然后又转回去。卡尔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课本往桌上一扔,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窗外的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扔球。跑的人跑得很慢,扔球的人扔得乱七八糟,球滚远了,有人跑着去捡。体育老师在旁边吹哨子,声音闷闷的。
旁边一个男生伸手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卡尔转头看他。
“借支笔。”那男生说。
卡尔把笔递过去。那男生接过来,低头写了几笔,然后把笔还回来。他接过笔的时候,目光在卡尔脸上停了一下——那种看法,不是普通的看一眼,是像看见了什么需要确认的东西。然后他很快把目光移开,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
卡尔把笔放回桌上,继续看窗外。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人多,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他往旁边让了让。那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走开了。卡尔没看他,继续走。
他走到储物柜前,把下一节课的书拿出来。旁边的柜子上贴着一张明星海报,那明星露着肩膀,涂着红嘴唇。他关上柜门,往下一间教室走。路过几个人身边的时候,他们本来在小声说话,他经过时声音停了停——不是突然停止的那种停,是慢慢低下去,等他走过了,才又响起来。
他没看他们,继续走。
---
第二节课,卡尔坐在最后一排,还是靠窗。
老师在讲什么他听了几句,又飘走了。他想起夏令营那些晚上,月亮很亮,伊恩坐在他左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那段时间过得很快,快得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旁边的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吃零食。前面两排有个男生低着头在桌肚里翻什么东西,翻出来一本皱巴巴的杂志,塞进书包里。
卡尔没看他们,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的操场现在没人了,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草地。草叶倒下去,又站起来。他看着那些草叶倒下去又站起来,看了一会儿。草倒下去还能站起来,有些东西倒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那排座位的时候,有几个人本来在说话,他经过时声音低了下去。他没看他们,继续走。
---
午休铃响了。卡尔端着盘子,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今天的午饭是通心粉,浇着红红的酱汁。他吃了一口,还行。
他一个人吃着。离他两张桌子的地方,几个人围在一起,其中一个正讲着什么,其他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很大,盖过了周围的嘈杂。有人从旁边走过,端着盘子找座位,经过他这桌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又是那种看,目光在他脸上停一下,然后走开了,坐到更远的地方。
另一个端着盘子的人走过来,在他这桌旁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他,然后转向别处,端着盘子走了。
卡尔继续吃。他吃得很快,不想在这儿待太久。吃完,他把盘子放回去,走出食堂。
下午的课,他继续坐着,看窗外,等着放学。
---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人很多,他走在人群里,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会往旁边让一让,让出一点距离。不是故意的,但就是会那样。他继续走,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人说话。
走出校门,他一个人往回走。走了没多远,看见路边的邮局,玻璃门上贴着一张邮票的广告。他站了一下,想起要寄信的事,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正在看杂志。卡尔从口袋里掏出三十二美分。
“一张邮票。”
胖女人接过钱,撕了一张邮票给他。她把邮票推过来的时候,看了卡尔一眼,也没说话,又低头继续看杂志。
卡尔把信从口袋里拿出来,贴上邮票,走出邮局。
门口有一个绿色的邮筒。他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信。信封上写着伊恩的地址,他的字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把信投进去。
他听见那一声闷响。信落到底了。
他转身继续往回走。经过杂货店,老板正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老板点点头。卡尔也点点头。经过加油站,两个工人在修车,满手机油。经过公园,秋千架在风里轻轻晃,吱呀吱呀的,没人坐。
他走回那栋灰房子。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股酒味。他爸还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换了节目。他爸没睡,睁着眼看屏幕。看见卡尔进来,他动也没动。
卡尔从他身边走过,没说话。
他回房间,把书包扔在地上,然后从角落下拖出一个小铁盒。那是他藏钱的地方,康纳应该不知道。他打开盒子,数了数里面的零钱:两块七十三美分。
他算了一下,一张邮票三十二美分,如果每周寄一封,这些钱大概够用两个多月。加上之前买邮票花掉的,还能撑一阵。
他又看了一眼床头那个摔坏的随身听。外壳裂了,电池盖也掉了,用胶带缠着勉强能用,但音质很差,经常卡带。他想了想,换一个二手的也要十几块,他买不起。修的话,不知道镇上有没有地方修,也不知道要多少钱。
他把钱放回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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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看那些画。山,月亮,两个人坐在树干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书包里。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
午休的时候,伊恩站在主楼门口那个红色的邮筒前面。他把信投进去,听见那一声闷响。信落到底了。
他转身就走。走回教学楼,三分钟。然后去图书馆,坐角落里,拿一本书。
图书馆很安静。他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书,但没读进去。他想着那封信,想着它会被送到那个小镇,送到卡尔手里。
---
两天后,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克里斯从外面进来,走到伊恩桌边。
“收发室有你的信。”克里斯说。
伊恩愣了一下。
克里斯耸耸肩:“刚才路过看见的,你的名字贴在黑板上。”
伊恩站起来,往外走。收发室在主楼一楼,一个小窗口,平时取包裹的地方。他走过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织毛衣。旁边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今天有信件的名单。
“伊恩·维亚?”老妇人问。
伊恩点头。
老妇人从旁边的格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伊恩接过来,看见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是卡尔的。
他把信攥在手里,走回教室。
教室里还没什么人。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拆开信。
信纸写了半页,字用蓝色圆珠笔划在纸上,歪歪扭扭挤在一起,但比自己多了不少。
“伊恩:
今天开学了。学校没意思。老师讲课我听不进去,就看着窗外发呆。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跑得很慢,看着都累。
你那边学校大吗?有多大?比我这边大很多吧。我这边学校很小,走一圈就完了。班里人也不多,大部分都不说话,我也不跟他们说。
这几天放学我都在河边坐一会儿,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条河。水还是那么脏,有点臭,但坐着坐着就习惯了。有时候有鸟飞过去,我就想你是不是也能看见。
你说你学校很大,那你能认识人吗?我这边没什么可认识的。也无所谓。
你收到信记得回。写长点也行,短也行,反正我等着。
——卡尔”
伊恩看了两遍。然后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午休的时候,他去食堂吃饭,克里斯已经在了。伊恩坐下,开始吃。克里斯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信的事。
---
晚上回到家,伊恩坐在书桌前,拿出一张信纸。
他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卡尔问他学校有多大,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教学楼,操场,食堂,就这些。卡尔问他能不能认识人,他不认识。卡尔说他在河边坐着,有鸟飞过去。他不知道回什么。
最后他写:
“卡尔:学校很大。不认识人。河边有鸟吗?——伊恩”
写完,他看了一遍。很短。很无聊,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明天午休,去寄。
---
卡尔放学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邮箱上插着一封信。他抽出来,看见信封上工工整整的字,是伊恩的。
他推门进去。屋里还是那股酒味,他爸还在沙发上。卡尔从他身边走过,没说话。
他回房间,把书包扔在地上,坐在床边,拆开信。
“卡尔:学校很大。不认识人。河边有鸟吗?——伊恩”
很短。他看了两遍。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想,伊恩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着他。他把信又看了一遍,放回口袋。
---
隔了两天,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伊恩又去了收发室。老妇人还是坐在那里织毛衣,看见他,没说话,从格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伊恩接过信,走回教室。
信纸又写了半页。
“伊恩:
信收到了。河边有鸟,灰色的,不知道叫什么。每天都来,站在河边的石头上,站一会儿就飞走了。
你这几天吃饭还是一个人吗?我这边也是一个人。食堂里那些人闹来闹去的,跟我没什么关系。无所谓。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我这边开始凉了,早上出门要穿外套。树叶黄了一点,但还没掉。
你回信的时候写什么都行。就是别不写。
——卡尔”
伊恩看了两遍。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
晚上回到家,伊恩坐在书桌前,拿出信纸。
他看着那张空白的纸,想了很久。天气凉了,他这边也是。树叶黄了,他这边也是。食堂里那些人闹来闹去,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他不知道回什么。
最后他写:
“卡尔: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吃饭有个同学一起。不过我们不咋说话,就一起吃饭——伊恩”
写完,他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
卡尔放学回家,邮箱里又插着一封信。
他拿起来,拆开。
“卡尔: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吃饭有个同学一起。不过我们不咋说话,就一起吃饭。——伊恩”
卡尔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动了动。他把信收好,从角落下拿出那个小铁盒,又数了一遍钱。两块七十三美分。寄一封信三十二美分,还能寄八次,差不多两个月。如果每周一封,够用到十一月。
他又看了看那个摔坏的随身听,拿起来按了按,磁带转了几秒又卡住了。他把随身听放回床头,叹了口气。
窗外那堵灰墙还在。
他想起夏令营的时候,伊恩问他“你家什么样”。
他没回答。现在他躺在这儿,想着如果伊恩来了,会看到什么。会看到这道裂缝。
会看到那张上下铺。会看到他爸躺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啤酒罐。
会看到他妈凌晨回来,眼睛下面发青,累得话都不想说了。
会看到康纳蹲在路边戳死掉的虫子。会看到他那个摔坏的随身听,用胶带缠着,勉强能用。
他不知道伊恩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让伊恩看到这些。
他又想起伊恩信里写的“学校很大”。他这边学校很小,小到走一圈就没了。他想起食堂里那些人看他的目光,想起走廊里经过时低下去的声音。
伊恩那边会不会这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把伊恩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工工整整的字,写着“你呢”。
他没什么好写的。这边还是这样,没什么意思。但他想写点什么。他想写那些目光,想写走廊里低下去的声音,想写他爸躺在沙发上的样子。但他写不出来。那些东西落在纸上,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写了,告诉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他想,伊恩那边的天花板是什么样的?应该没有裂缝。他家应该是像富人区一样大的房子,天花板肯定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夏令营的时候,伊恩说家里有个哥哥,两个妹妹,有佣人。他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躺在床上,想着伊恩每天有车接送,有佣人做饭,有一整间自己的房间,抽屉里放着那些画和石头,谁也不会动。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是灰的,有点潮,有一块漆快掉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自己在想什么
他闭上眼睛。
23. 家
开学没过几天。
伊恩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安静,连自己的呼吸都觉得吵。客厅的灯没开,只有楼梯拐角那盏小灯亮着,光落在地上,窄窄的一道。
他爸回来了。
那件深色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皮鞋摆在门口,整整齐齐的。鞋尖朝外,和他走之前一样。他爸的习惯,什么东西都要摆正。伊恩看了一眼那双鞋,换了拖鞋,往楼上走。
他不知道他爸这次会在家待多久。自从伊瑟维尔接手家里的生意以来,他爸反而越来越忙了。有时候回来住一晚就走,有时候待三四天,最长的一次待了两周。没人告诉他为什么,他也没问过。
走到一半,他听见书房里有人说话。是他哥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翻文件的沙沙声。
他继续往上走。
二楼走廊很黑。他妈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他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听见声音。
他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晚饭是六点半。
伊恩下楼的时候,餐桌边已经坐了人。他哥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右手边,文件摊在面前,正在看。他没抬头,但伊恩知道他听见自己进来了。
伊恩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的位置在他哥对面,靠窗那边。
他爸还没来。两个妹妹也没来。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他哥翻文件的声音,偶尔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头顶那盏水晶吊灯亮着,把餐桌照得发白,盘子边缘那圈金线反着光,一圈一圈的。
伊恩坐着,看着面前空空的盘子。他不知道该看哪儿,就盯着盘子边上的花纹看。那圈金色的细线,沿着盘子边绕了一圈,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他数了一下——
一圈,
两圈,
三圈。
其实只有一圈,但他数了三遍。
“头发长了。”
伊恩愣了一下。他哥没抬头,还在看文件。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伊恩没说话。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夏令营晒黑的那层还没褪完,头发确实比刚去的时候长了一点。
“明天理掉。”
伊恩没说话。
他哥翻了一页文件,没再等他的回答。那不是问句,不需要回答。
两个妹妹下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四十了。
她们走得很轻,几乎没声音。艾拉走在前面,艾米跟在后面,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白色的上衣,深蓝色的裙子。她们走到餐桌边,在对面坐下,肩膀挨着肩膀。伊恩对面的位置,靠窗那边,她们俩挤在一起,像一个人占了两个位置。
艾拉抬头看了伊恩一眼。就一眼,很快,然后低下头。
艾米没看他。她看着艾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艾拉也动了动嘴唇。两个人用嘴型说了什么,然后一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盘子。
伊恩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他从来没知道过。从他有记忆开始,她们就这样,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别人进不去。不是那种故意的排挤,是自然而然的,她们只需要彼此,不需要别人。
他移开目光,继续看着自己的盘子。
六点十五分,他爸下来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很稳。伊恩抬起头,看着他爸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腕,头发比之前白了一点,眼角有皱纹,但那双眼睛和他记忆中一样,空空的,像什么都没在看。
他爸走到餐桌边,在主位坐下。
那个位置在餐桌的正中间,正对着门,背对着窗户。平时一直空着,他不在的时候没人坐。伊瑟维尔坐右手边,两个妹妹坐对面,伊恩坐左手边。主位空着,像一个提醒。
他爸坐下后,没看任何人。他拿起叉子,开始吃。
他吃得很快,动作很标准,切肉,叉起,放进嘴里,嚼,咽下去。整个过程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他好像不是在吃饭,是在完成一个程序。
伊恩看着他爸。他爸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盘子,没往别处看。偶尔眨一下,很慢。睫毛很长,和卡尔的一样。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个。
他爸吃了几口,放下叉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水杯,继续吃。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餐具碰到盘子的声音,很轻,像怕吵着什么。
伊恩低头开始吃。烤鸡,土豆泥,青豆。鸡肉有点干,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土豆泥没味道,他加了一点盐。青豆他不太喜欢,一颗一颗挑到盘子边上。
“青豆挑出来干什么。”
伊恩抬头。他哥没看他,还在吃自己的,但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不喜欢。”伊恩说。
“不喜欢也得吃。”
伊恩看着盘子边上那几颗青豆。他拿起叉子,一颗一颗叉起来,放进嘴里。嚼。咽下去。青豆的味道在他嘴里散开,淡淡的,有点土腥味。
他哥没再说话。
他爸吃完了。
他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回客厅。报纸的声音响起来,沙沙的,一下一下翻着。他爸每天晚上都看报纸,从晚饭后看到睡觉前。有时候翻得很快,有时候很慢。伊恩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报纸上的字,他从来没关心过。
伊恩低头继续吃。
两个妹妹也吃完了。她们站起来,挨着走回楼上,脚步声很轻,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餐桌上只剩下伊恩和他哥。
伊恩把最后一口土豆泥吃完,放下叉子。他刚想站起来,他哥开口了。
“作业写完了?”
伊恩停下来。“写完了。”
“拿给我看。”
伊恩上楼,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他翻开看了一眼,那些字一笔一划,像印在纸上一样。他想起夏令营的时候,卡尔说他的字像书上印的。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下楼。
他哥还坐在餐桌边,文件摊开着。伊恩把作业本递过去。
他哥接过来,一页一页翻。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有时候停下来,盯着某一行看,好像在找什么。伊恩站在旁边等着,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过了很久,他哥把作业本合上,还给他。
“字写得太潦草。”他说,“明天重写。”
伊恩看着自己的作业本。那些字像刻出来的一样,横是横,竖是竖,规规矩矩地排着。他不知道潦草在哪里。
但他没说话。拿着作业本,上楼。
走到二楼,他妈房间的门开着。
不是一条缝,是开着。里面罕见地亮着灯,光从门里泻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伊恩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他妈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她穿着睡袍,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她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有时候停一下,好像在等谁回答。然后又继续说。
伊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说了很久。然后她忽然转过头。
她看见伊恩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奇怪,嘴角往上扯,但眼睛里什么都没变。
“你来了。”她说,“我等你好久了。”
伊恩没动。
她站起来,朝他走过来。她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一下一下的。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很瘦,骨头硌人。她摸着他的脸,摸了好久。
“你长得像他。”她说。
伊恩知道她说的是谁。他爸。
“但是他不要我了。”她说,“他不要我了,你知道吗?”
伊恩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流泪。她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说:“那个女人又来了。我看见她了。”
伊恩愣了一下。
“他以为我不知道。”她小声说,“但我看见了。她站在门口,穿红裙子。他让她进来的。”
伊恩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看见了吗?”她问,“你有没有看见她?”
伊恩摇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相信我。”她说,“你跟他一样。”
她转身走回房间,把门关上。咔哒一声。
伊恩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想起那些画,那些信,那块石头。它们都在抽屉里。但他没打开抽屉。他不想看。看了会想,想了会难受。
他拿出作业本,翻开,看自己写的那些字。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卡尔说像书上印的。他哥说潦草。
他不知道谁对。
他把作业本合上,放在一边。
他想起他妈说的话。那个女人,红裙子。他从来没看见过什么人。他不知道他妈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又想起他哥说的那些话。头发长了,明天理掉。青豆不想吃也得吃。字写得太潦草,明天重写。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院子,很大,黑漆漆的。远处的山看不见了,天太黑。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黑,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夏令营的晚上,月亮很亮,照得树干发白。卡尔坐在他左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他站了很久。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很黑。他站在那儿,往他妈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那道光细细的,落在地上。
他站了一会儿,又关上门,回到床边,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从灯座边蔓延开来,形状像一条河。他以前没注意过。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灯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黄,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晕染。
他想,如果房子漏了会怎么样。那块水渍会不会越来越大,变成一大片,然后整个天花板都湿透,从水渍变成变成一道口子,之后整个天花板塌了掉下来,他躺在床上的话,会被压住。会疼吗?会死吗?
死了之后会有人因此为伤心吗
他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伊恩下楼吃早饭。
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爸不在,他哥不在,两个妹妹不在。主位空着,他哥的位置空着,对面的位置空着。他坐下,开始吃。煎蛋,吐司,一小碗水果。他吃得很慢,把煎蛋的边切掉,只吃里面的。蛋黄的边有点硬,他用叉子挑开,只吃软的。
吃到一半,他妈从楼上下来。
她穿着睡袍,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她走到餐桌边,在他对面坐下。佣人端来早餐,放在她面前。她看着那些食物,没动。
伊恩低头继续吃。
他妈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嚼。嚼。然后她的手抬起来,用餐巾擦嘴。
伊恩没抬头。但他知道她把东西吐进去了。他听见过很多次,那声音很轻,但能听出来。餐巾擦过嘴角,然后放下,盘子里什么都没少,餐巾里多了什么。
他妈坐了一会儿,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问:“她昨晚来了吗?”
伊恩愣了一下。
“红裙子那个女人。”他妈说,“她来了吗?”
伊恩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瞪得很大,看起来像一夜没睡,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想之前妈妈不是这样的,这俩年越来越严重了
“没有。”他说。
他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
“你在骗我。”她说,“你也在骗我。”
伊恩没说话。
他妈坐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你今天要理头发?”
伊恩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妈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他哥说的,也许是她自己猜的。
“嗯。”他说。
他妈点点头。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凉丝丝的,像昨晚摸他脸的时候一样。
“别理太短。”她说,“你头发好看。”
伊恩没说话。
她站起来,没吃一口东西,上楼去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伊恩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站起来,出门。
---
凌送他去学校。车上,凌没说话。伊恩看着窗外,树一棵一棵往后跑。他想起他妈说的话。“你在骗我。”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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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到妈说的话。“你头发好看。”从来没人这么说过。夏令营的时候卡尔说过,但那是卡尔。他妈也说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事。也许不算。
下午放学回来,凌没直接开回家。他拐进一条伊恩不认识的街,停在一家理发店门口。
“你哥让的。”凌说。
伊恩下车,走进理发店。理发店不大,三把椅子,一面大镜子,镜子上贴着几张发黄的广告。理发师是个胖胖的女人,穿着白大褂,正在给一个老头剪头发。看见伊恩进来,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等。
伊恩坐下。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点眉毛。他用手拨了一下,露出眉毛。
老头剪完了,站起来,付钱走了。理发师招呼伊恩过去坐下,给他围上布,问他理多短。
伊恩不知道。他想了想,比了一个长度。理发师点点头,开始剪。
剪刀在他头上咔嚓咔嚓响,头发一缕一缕掉在地上。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越来越短,脸越来越清楚。额头露出来了,耳朵露出来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觉得不认识。
陌生人。
理完发,理发师拿镜子给他看后面。伊恩看了一眼,点点头。他付了钱,走出理发店。
凌还停在门口。他看了一眼伊恩的头发,没说话。车开回家。
晚饭的时候,他哥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看文件。
伊恩坐下,开始吃。他吃了一口青豆,嚼了嚼,咽下去。青豆的味道还是那样,口感也很怪,有点土腥味。
他哥没说话。
他爸坐在主位上,吃他的饭。他吃得很快,动作很标准。他吃了七分钟,放下叉子,站起来,走回客厅。报纸的声音响起来。
两个妹妹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她们吃得很慢,但很同步,一起举叉子,一起放叉子,一起擦嘴。伊恩看着她们,觉得像在看两个复制品。
他吃完,站起来,准备上楼。
“作业重写完了?”
伊恩停下来。他哥没抬头。
“写完了。”伊恩说。
“拿给我看。”
伊恩上楼,把重新写的作业本拿下来。这次他写得更慢,每一个字都落笔很重,像怕出错一样,一笔一划刻在纸上。他递给他哥。
他哥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得比上次还慢,每一页都看很久。伊恩站在旁边等着,看着他的手指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他哥把作业本合上,还给他。
“下次不要写那么慢。”他说,“作业要有效率。”
伊恩没说话。他拿着作业本,上楼。
晚上,伊恩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头发。短了很多,露出耳朵,露出额头。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是有点陌生。
像另外一个陌生人。
五官分明是自己的,但是越看越觉得扭曲,陌生,不熟悉。
他想起夏令营的时候,卡尔说他头发好看。说像月光照在上面,像烧过的炭火最里面那点光。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短的,硬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想起他妈说的。“别理太短,你头发好看。”现在理短了。应该不好看了。
他又想起他妈早上说的话。“你在骗我。”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他从来没骗过她。他什么都没说。
他走回床边,躺下来。他没有打开抽屉。他没有看那些画。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从灯座边蔓延开来,像一条河。灯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黄。
第二天课间,克里斯从外面进来,走到伊恩桌边,递给他一个信封。
“收发室给你的。”
伊恩接过,看见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是卡尔的。他把信放进口袋,没当场拆。
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拆开信。信纸写了半页,墨蓝色的字歪歪扭扭挤在一起。
“伊恩:
信收到了。你那边家里还是那样,我这边也还是那样。我爸天天躺在沙发上,我妈上夜班,康纳还是那副样子。
我的随身听摔坏了,用胶带缠着还能用,但经常卡带。我数了数我攒的钱,两块七十三美分。一张邮票三十二美分,还能寄八次。差不多够用到十一月。没钱修所以听不了乐队了
我这边天冷了,早上出门要穿外套。树叶黄了,开始掉了。
——卡尔”
伊恩看了两遍。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下午的课,他继续坐着,听,看窗外。窗外那棵树,叶子是又黄了一点。
晚上回到家,伊恩坐在书桌前,拿出信纸。
他看着那张空白的纸,想了很久。他不知道回什么。卡尔说他的随身听摔坏了,攒的钱还能寄八次。卡尔说树叶黄了,开始掉了。
他拿起笔,写:
“卡尔:我这树叶也黄了。这周未我爸爸回家了。除了这个家里还是那样——伊恩”
写完,他看了一遍。很短。他还是不知道写什么好。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明天午休,去寄。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还是从灯座边蔓延开来,形状像一条河。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灯光照在上面,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晕染。
八次之后呢?还能写信吗?他不知道。
他又想起他妈摸他头发的样子。她的手凉的,瘦的,骨头硌人。
他又想起他妈说的话。“那个女人又来了。”他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也许真有那么一个人,也许没有。
他想起他爸坐在主位上吃饭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吃了七分钟,放下叉子,走回客厅。每天都是七分钟。他数过,连着数了三天,都是七分钟。
他想起他哥看他的作业本,说字写得太潦草。说作业要有效率。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没效率。
他想起卡尔说他的字像书上印的。
他想起两个妹妹坐在对面,用嘴型说话,他从来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
那块水渍还在天花板上。像一条河,流着流着,就流到他梦里去了。
他不知道那条河会流到哪里。
也许流到卡尔那边。
也许不会。
24. 小镇
卡尔被砸门声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不是敲门,是砸门。砰砰砰的,整栋楼都能听见。他躺着没动,听了几秒,是隔壁的麦克太太。她嗓门大,喊什么都像在吵架。
“卡尔!卡尔!你家的信!”
卡尔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窗户那边过来,歪歪扭扭的,快到他头顶了。十几年了,它一直在那儿。
他翻了个身,往下铺看了一眼。康纳蜷着,背对着他,被子裹得紧紧的。还在睡。
他坐起来,光着脚踩到地上,走到门口,拉开门。
麦克太太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信封。她穿着那件旧睡袍,头发用发卷卷着,脸上带着没睡醒的浮肿。看见他,她把信往他手里一塞。
“邮差放错到我家了。”她说完,转身就走,拖鞋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
卡尔关上门,看了一眼信封。是学校寄来的。他拆开,借着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看。
“麦肯纳先生:康纳·麦肯纳因多次顶撞老师、扰乱课堂纪律,经校方研究决定,处以停学三日处分。请于下周一返校报到……”
卡尔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回到房间,爬上床,躺下来。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它,想着康纳又停学了。这个学期第三次。
康纳比他小半岁,两个人住这间屋子快十年了。他记得康纳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康纳会追着他跑,喊他“哥你等等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追了,也不喊了,就变成现在这样,整天绷着脸,谁也不理。
卡尔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是白的,上面有几道划痕,是他俩小时候打架留下的。
他不知道康纳现在在想什么。他也不问。问了也没用。
---
再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床上了。
卡尔往下铺看了一眼。康纳还蜷着,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他没叫他。翻了个身,继续躺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下床。康纳还是没动。
卡尔下楼。客厅里,帕克和梅芙已经醒了,坐在地上看电视。帕克七岁,梅芙五岁,两个人挨着坐,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电视里在放卡通片,声音开得很大,一个蓝色的卡通人物正在追一只红色的。
“哥,饿了。”梅芙回头看他。
卡尔没说话,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几片面包,昨天剩的炖菜——他妈走之前做的,土豆胡萝卜炖牛肉,还剩一小锅。他把炖菜倒进锅里,开小火热着,又从柜子里拿出两片面包,扔进烤面包机。
他靠在灶台边,等面包跳起来。厨房很小,转身都费劲,水槽里还泡着昨晚的碗。他妈不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做。其实他妈在的时候也是他做,她太累了,回来就睡,没力气管这些。
面包跳起来。他把面包拿出来,抹了点黄油,放在盘子里。
两个小的坐在餐桌边等的时候,卡尔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梅芙趴着,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睛还盯着厨房门口。帕克坐不住,腿在凳子底下晃来晃去,晃得凳子咯吱咯吱响。
“别晃了。”卡尔说。
帕克停了,过了两秒,又开始晃。
卡尔把炖菜端上来,一人一盘,面包一人一片。梅芙拿起叉子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帕克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把胡萝卜挑出来,偷偷往桌子底下扔。
“帕克。”卡尔看着他。
帕克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缩回来,把胡萝卜塞进嘴里,嚼得一脸苦相。
“康纳呢?”卡尔问。
梅芙嚼着东西,含糊地说:“没下来。”
卡尔没说话。康纳醒着,不想下来而已。
---
他上楼,推开房间的门。康纳还蜷着,被子蒙着头。他走过去,踢了踢床腿。
“起来。”
康纳没动。
卡尔又踢了一下。“起来。学校来信了。”
康纳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卡尔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扔在床上。
“你自己看。”
他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康纳的背对着他,肩膀窄窄的,蜷成一团。头发乱糟糟的,和他一样的浅金色,但比他长,盖住了后颈。
卡尔站了两秒,关上门。
---
上午的时候,他爸出门了。
卡尔正在厨房里刷锅,听见他爸在客厅里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又关上。
他爸去拿补助了。每个月这时候都去,退伍军人事务局那个办事处,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信封上印着U.S. Department of Veterans Affairs,鼓鼓的,里面是几张支票。
卡尔继续刷锅。
刷完锅,他走出厨房。两个小的还在看电视,帕克已经把积木倒了一地,正在搭什么东西。梅芙抱着娃娃,坐在旁边看。
过了大约一个半小时,门响了。他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他爸走到餐桌边,把信封放下,看了卡尔一眼。
“拿回来了。”他说。
卡尔点头。
他爸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卡尔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封口已经拆开了,他往里看了一眼。几张支票,还有一张说明单。每个月都一样,三百八十多块——他爸的退役军人补助,非服务相关的伤残养老金,够付房租、水电、加上吃饭的钱。
他知道这个数。他妈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挣的也差不多这些。两份加一起,勉强够五口人过。有时候月底不够,就去街角那家小卖部赊账,下个月还。
他把信封放回桌上。
他想起肖恩——大哥。大他五岁的那个,在波士顿建筑工地干活。圣诞节会回来一趟,每次都会塞点钱给他妈。不多,一百两百的,但够把赊的账还上,再给两个小的买点礼物。他妈每次都说不用,你留着花,肖恩就把钱往桌上一放,说给弟弟妹妹的。
卡尔算了算,离圣诞节还有两个多月。
---
下午,卡尔去超市买东西。
他妈在超市上班,所以家里买东西都是去那儿。她有时候会提前跟收银的人说一声,让他们给他算便宜点,或者把快过期的东西留给他。
麦基斯波特的主街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十五分钟。街两边开着几家店:一家五金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一家卖二手家具的,门口堆着几把破椅子;一家小餐馆,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菜单,里面坐着几个老头在喝咖啡。阳光晒着,路面冒热气,没什么人。
他路过那家小餐馆的时候,里面一个老头朝他挥了挥手。他没看清是谁,也挥了挥手,继续走。
街角那家超市是这片最大的店了,白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凯尔超市”。他妈每周有六个晚上在这儿上班,收银、上货、打扫卫生。超市老板对她还行,偶尔让她把快过期的面包带回家。
卡尔推门进去。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灯泡有几盏坏了,货架之间光线暗一块亮一块。他走过摆着麦片的货架,拿了一盒肖恩爱吃的牌子;走过牛奶柜,拿了一加仑;又去拿面包、鸡蛋、土豆、洋葱。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正在看杂志。他认识她,住两条街外,叫凯特,偶尔在街上碰见。她妈也在超市上班,和他妈一样,收银的。
他想自己以后估计也是干这种活
卡尔把东西放上柜台。
凯特一样一样扫过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扫到最后一样的时候,她忽然说:“你妈今天下午班。”
卡尔愣了一下。
“我早上看见她了。”凯特说,“早上六点多就走了。”
“我都怕她猝死"
卡尔没说话。他知道。他妈早上回来过,睡了一上午,下午又去上班了。她每天就这样,夜班,白天睡几个小时,再上夜班。
凯特把总价报给他。卡尔数了数钱,递过去。她接过来,找了零,把东西装进袋子里。袋子里多了一盒快过期的牛奶。
“你妈让的。”凯特说。
卡尔点点头,拎起袋子,走了出去。
---
街上比刚才热闹了一点。几个小孩在路边玩球,球滚到卡尔脚边,他停了一下,把球踢回去。一个黑头发的小孩冲他喊了声“谢了”,又跑回去继续玩。
他往前走,经过那家五金店,老板坐在门口晒太阳,跟他点了点头。卡尔也点了点头。经过二手家具店,门口那几把破椅子还在,一只猫蹲在上面舔爪子。经过小餐馆,那几个老头还在喝咖啡,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有人朝他招招手。
公园在街的尽头。几个秋千架,一个滑梯,一块空地。有几个小孩在玩,不是他认识的。他停了一下,看他们跑来跑去,然后又继续走。
每天都是这样。镇上就这么大,街上就这么些人,公园就这么点东西。卡尔从会走路起就在这儿转悠,转到现在十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拐进自家那条街的时候,他看见康纳蹲在门口。
康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换了衣服,蹲在那儿,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卡尔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康纳没理他,继续划。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吃饭了。”卡尔说。
康纳没动。
卡尔等了几秒,拎着东西进去了。
---
晚饭是他做的。土豆炖肉,煎香肠,中午剩的面包热了热。他把东西端上桌,叫两个小的下来吃。
梅芙先下来,坐在桌边,手里还攥着她的娃娃。帕克后下来,脸上一道灰,不知道在哪儿蹭的。
卡尔下去,走到门口。康纳还蹲在那儿。
“吃饭。”卡尔说。
康纳没动。
卡尔站了几秒,转身进去了。
他坐下,开始吃。香肠有点咸,土豆炖得烂了,面包硬邦邦的。他嚼着,想着他妈做的炖菜比这个好吃。但他妈太累了,没力气做。所以他做。
两个小的吃着吃着,梅芙忽然开口:“他刚才抢我娃娃。”
帕克立刻反驳:“我没有,她自己掉的。”
“你有!”
“我没有!”
卡尔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闭嘴了,低头继续吃。
他爸从客厅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他自己盛了一碗炖菜,掰了块面包,慢慢吃着。他不说话,就吃,偶尔看两个小的几眼。
卡尔看着他爸。他爸喝酒,每天都喝,但没喝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他会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喝酒,偶尔跟他们说几句话。问他学校怎么样,问他钱够不够花。卡尔说够,他就点点头,继续喝酒。
今天他爸没问。可能因为补助已经拿回来了,没什么好问的。
吃完,他爸把碗放下,站起来,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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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客厅去了。电视声音又响起来。
卡尔把碗洗了,放好。两个小的上楼去了。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在台阶上坐下。
天快黑了。街对面的墙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灰蒙蒙的一片。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那家超市的招牌亮着,白色的光。
康纳还蹲在那儿,还在划。
卡尔没叫他。他就坐在台阶上,看着康纳蹲在那儿的背影。
他想,这日子就这样了。每天一样,每顿饭一样,每个人一样。他妈上班,他爸拿补助,康纳蹲着,两个小的看电视。他做饭,洗碗,寄信,等信。大哥肖恩过年回来,塞点钱,待两天,又走了。
伊恩的信是这个月唯一不一样的东西。
伊恩问他“家里还是那样”。他说“是”。家里就是那样,没什么好说的。但他写那几个字的时候,心里会动一下。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动一下,像什么东西活着。
康纳忽然站起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卡尔没看他。
康纳也没说话。
路灯亮了。先是远处的一盏,然后近处的,一盏一盏亮过来。光落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拖出两条影子。
“他说我们家是吃救济的。”康纳忽然开口。
卡尔没动。
康纳继续说:“他说我爸不工作,我妈上夜班,我们家靠政府养着。”
卡尔听着。
“他说你们家就这样,一辈子就这样。”
卡尔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康纳脸上,照出他的侧脸。他瘦,颧骨有点凸,睫毛长长的,眼睛盯着前面,没看卡尔。他抿着嘴,下巴绷着。
卡尔想起康纳小时候。那时候他会追着他跑,喊“哥你等等我”。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追了,也不喊了。现在他蹲在那儿,划地,不说话。
“他说得对。”卡尔说。
康纳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就是吃救济的。”卡尔说,“那又怎么样?”
“这是改变不了的“
康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着街对面。
卡尔也看着街对面。墙上有很多涂鸦,乱七八糟的。
那盏路灯。他看了十几年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卡尔说。
康纳没说话。
“我在想,”卡尔说,“就这样了。一辈子就这样了。你生气也好,不生气也好,就这样了。”
康纳没动。
卡尔继续说:“妈上班,爸拿着补助疯狂买醉,你蹲着不去上学,两个小的看电视。我做饭,洗碗,寄信。就这样。大哥过年回来,塞点钱,又走了。”
“但是生活就是这样”
康纳过了很久,才开口:“那你为什么还寄信?”
卡尔愣了一下。
康纳没看他,还看着街对面。
“你那个朋友,”康纳说,“你为什么给他写信?”
卡尔想了很久。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知道。”他说。
康纳没再问。
他们坐着,谁也没说话。
---
第二天早上,卡尔被梅芙叫醒了。
梅芙站在他床边,拽他的袖子。
“哥,帕克又拿我东西。”
卡尔睁开眼,看着她。梅芙五岁,头发乱糟糟的,皱着眉。
“拿什么?”
“我的发卡。”
卡尔坐起来,下床,走到帕克的房间。门没关,肖恩还在睡,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粉红色的发卡。
他拿起来,走回去,递给梅芙。
“拿去。”
梅芙接过来,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卡尔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楼上楼下都很安静。他走回自己房间,躺下来。
那道裂缝还在。康纳还在下铺睡着,背对着他,缩成一团。
卡尔看着康纳的后脑勺,想着昨晚他说的话。
“你为什么给他写信?”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
但他知道,等信来的时候,他会看很多遍。知道信寄出去的时候,他会站在邮筒前面站很久。
知道收到伊恩的字的时候,心里会动一下。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动一下。像什么东西还活着。
---
下午的时候,卡尔去门口看了一眼信箱。
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盖子有点歪,关不严。他伸手进去摸了摸,空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信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街上还是那些人。五金店。二手家具店,小餐馆,酒吧……依旧是这些店
生活不会突然改变
他走回那栋灰房子。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股味道。他妈还没回来,他爸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小的在客厅里玩。梅芙在给她的娃娃梳头,帕克在旁边搭积木,搭一个倒一个,搭一个倒一个。
康纳还蹲在门口。
卡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康纳没看他。
他们坐着,看着街对面那堵墙。
太阳慢慢往下沉,光线变黄,变红,最后暗下去。路灯又亮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卡尔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封信。伊恩写的,很短,但他看了很多遍。
他想,信会来的。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总会来的。
他闭上眼睛。
25.不一样了
伊恩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
不是凌平时开的那辆,是另一辆,黑色的,更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他没见过这辆车。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客厅里有人说话。是他爸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还有他哥的声音,比平时快,像是在解释什么。伊恩换鞋的时候,声音停了。
他走进客厅。
他爸站在楼梯口,外套穿好了,手里拿着车钥匙。他哥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攥着手机。两个人同时看着他。
“上楼去。”他哥说。
伊恩没动。他看见他妈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在笑,断断续续的,隔几秒就冒出来一下。中间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闷闷的,像书本掉在地上。
“上楼。”他哥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伊恩往楼上走。走到一半,他妈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穿着睡袍,头发散着,光着脚。她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抓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灯泡烧坏之前最后那一下。她盯着走廊尽头,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但那里只有一堵墙。
她看见伊恩了。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你吃饭了吗?”
伊恩站在楼梯上,没动。他的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厨房有吃的。”她说,“我让人留的。”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抠门框,一下一下的,抠得木头屑掉下来。她的脚趾蜷着,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指甲没剪,有点长。
他爸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妈旁边。
“走吧。”他说。
他妈转过头,看着他爸。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奇怪,嘴角往上扯,眼睛没动,像是脸上的肌肉在动,但里面的东西是静止的
“去哪儿?”她问。
“医院。”他爸说。
“我为什么要去医院?”
他爸没回答。
他妈又笑了。“你又想把我关起来。”
他爸伸手去拉她。她没躲,让他拉着。她低头看着他爸的手,看了很久。那只手拉着她的手腕,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她看着那只手,好像不认识一样。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伊恩还站在楼梯上。
她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她没说。他爸拉着她往外走。她跟着走,没回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伊恩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确认他还站在那里。然后她出去了。门关上。
伊恩站在楼梯上,没动。他听见车发动的声音,听见车开走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然后安静了
他哥站在客厅里,还在看文件。他看了一会儿,把文件放下,抬起头看着伊恩。
“吃饭。”他说。
伊恩下楼,走进餐厅。餐桌上摆着两个人的饭,盘子边上的金线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坐下,拿起叉子。他哥在他对面坐下,也开始吃。
没人说话。
盘子里的烤鸡切好了,一块一块的,整齐地码着。土豆泥盛在碗里,上面浇了一点肉汁。青豆还是那些青豆,绿绿的,堆在盘子边上。
伊恩吃了一块鸡肉,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吃到一半,他哥忽然开口:“不是什么大事。”
伊恩没说话。
“她以前也去过。”他哥说,“过几天就回来了。”
伊恩点头。
他哥没再说话。他们继续吃。叉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很轻,像怕吵着什么。他哥吃得很快,吃完就站起来,走了。盘子留在桌上。伊恩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把剩下的吃完。
吃完饭,伊恩把盘子端到厨房。水槽里泡着几个碗,他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水很凉,冲在手背上。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洗,洗完放进碗架里
他上楼,经过他妈房间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很暗,灯没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床上的被子乱着,揉成一团。梳妆台上的东西倒了一个,粉盒滚在地上,盖子摔开了,里面的粉撒了一点出来。那个相框还在,立在桌角,里面那张黑白照片还在,一男一女站在一棵树前面,女的笑着,男的没笑。
他走进去,把粉盒捡起来,合上盖子,放回梳妆台上。把被子拉平,枕头拍松,放回原位。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看了看那个相框,想拿起来看看,但没动。
他走回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拉开抽屉,看着那些画。没拿出来。就看着。那些画和石头和书都还在,和夏令营最后那天一样,摆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抽屉。
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条河,从灯座边蔓延过来。
他想着他妈刚才说的话。“头发理了。”她站在走廊里,光着脚,手指抠着门框。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她看见了。她看见了他的头发。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还是白的 ,依旧一个样
第二天,凌送他去学校。下车的时候,凌说:“下午我来接你。”
伊恩点头,往学校里走。
走廊里的柜子还是那些,贴满东西的,空着的。他的柜子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打开柜门,把书包放进去。旁边那个女生的柜子今天没关严,里面贴着一张照片,是她和另一个女孩搂在一起笑的。他看了一眼,关上自己的柜门。
上课的时候他听不进去。老师在讲什么他不知道,黑板上写什么他也没看。他盯着窗外,窗外那棵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掉几片。
克里斯在旁边写笔记,笔尖沙沙响。下课的时候,克里斯问他:“你没事吧?”
伊恩愣了一下。“没事。”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伊恩端着盘子坐到老位置。克里斯已经在了,正在啃一个三明治,面包渣掉了一桌。
“你今天不对劲。”克里斯说。
伊恩没说话。
“家里有事?”
伊恩想了很久。“我妈住院了。”
克里斯嚼着三明治,停了。“严重吗?”
“不知道。”
克里斯点点头,没再问。他们继续吃。吃完,克里斯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会没事的。”
伊恩点头。
下午的课他也没听进去。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走出教室。凌的车已经在校门口了。他上车,车开走。
“你妈昨天住院了。”凌说。
伊恩点头。
“你哥说,下周可以去看她。医院有探望日,每周一次。”
伊恩没说话。
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想去吗?”
伊恩想了很久。“想去。”他说。
凌点点头,没再问。
到家以后,伊恩上楼,走进他妈房间。被子还是他昨天拉平的,梳妆台上的东西摆好了。那个粉盒盖上了,放在原来的位置。相框还在桌角。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相框,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
晚饭的时候,他哥在。两个妹妹也在。他爸不在。餐桌上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两个妹妹挨着坐,低着头吃,偶尔用嘴型说几句话。伊恩看着她们,想起昨天他妈站在走廊里的样子。
“下周三医院可以去看她。”伊恩说。
他哥看了他一眼。
“我想去。”伊恩说。
他哥把叉子放下,看着他。“凌会送你。”
伊恩点头。
“看完就回来。”他哥说。
伊恩又点头。
他哥拿起叉子,继续吃。
吃完饭,伊恩上楼,坐在书桌前。他拿出一张信纸,想了很久。
“卡尔:我妈住院了。下周三医院有探望日,我可以去看她。看完之后,我想去你那边。你周三下午有空吗?——伊恩”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午休,他站在主楼门口那个红色的邮筒前面,把信投进去。信落到底的时候,闷闷的一声。他转身就走,三分钟走回教学楼,去图书馆坐角落里,拿一本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周三之前的那几天过得很慢。
伊恩每天上学,放学,吃饭,睡觉。他把信寄出去了,然后等回信。周二的时候,克里斯从收发室给他带了一封信。他拆开,看见卡尔歪歪扭扭的字,比上次写得还挤。
“伊恩:周三下午我有空。你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你认识路吗?从医院门口坐往西走的车,一个半小时到麦基斯波特。下车你别乱走,在车站等着,我去接你。——卡尔”
伊恩看了两遍。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他想着周三的事。医院,他想着它们,想着卡尔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坐在床边,用膝盖垫着纸,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写了很长。他写了路怎么走,写了车要坐多久,写了“你别一个人乱走”。
周三下午,凌送他去医院。探望时间一个多小时,出来之后凌会送他回家。如果他跟凌说想在镇上逛逛,凌大概不会跟进来,但车会停在门口等他。他走不远。
他不能跟凌说要去卡尔家。
他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想到一个办法。他可以去医院,探望完,跟凌说想在附近走走,让他先回去。然后自己坐公交去麦基斯波特。他查过,医院门口就有一个公交站,往西走的车,一小时一班。他可以在卡尔家待一阵,再坐车回来。到家的时候天应该还没黑。
他想着卡尔在车站等他的样子。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块,光还是亮的。
周三早上,伊恩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睁着眼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晨光里变成灰色,不像河了,像一团云。他起来,洗漱,换衣服。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头发。短了很多,露出耳朵,露出额头。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他哥在。两个妹妹也在。没人说话。他吃完,站起来,往外走。
“几点回来?”他哥问。
伊恩停下来。“下午。”
他哥点点头,没再问。
凌在车库里,正把一箱东西往车上搬。伊恩站在门口,等他搬完。
“凌”伊恩说,“你送我到医院就行。”
凌把箱子放好,转过身看他。
“探望完我自己回来。”伊恩说。
凌看着他,没说话。
“坐公交。”伊恩说。
凌还是没说话。他把后备箱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过了几秒,他开口:“你想去哪儿?”
伊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凌会这么问。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凌没催他。他靠在车门上,等着。
“去见一个朋友。”伊恩说。
凌点点头。他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你哥知道了会说什么?”凌问。
伊恩没说话。
凌站直了,走到伊恩面前。他比伊恩高两个头,站在那儿,影子把伊恩罩住。但他没有俯视的意思,只是站着。
“你那个朋友,”凌说,“夏令营认识的?”
伊恩点头。
“他叫什么?”
“卡尔。”
凌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认识不同的人,是好事。”
伊恩抬起头。
凌没看他。他转过头,看着车库里那面灰墙,上面有一道水渍,和伊恩房间里那条不一样,是圆的,像个月亮。
“你哥,”凌说,“不会懂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不是在抱怨,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然后他转回来,看着伊恩。
他没说话。凌也没说话。
伊恩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站在那儿,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但是,”凌说,“你得告诉我几点回来。我在车站接你。”
伊恩点头。
车开出去的时候,天刚亮透,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打在车窗上。伊恩看着那些光,想起夏令营的早上,他和卡尔坐在树干上,阳光也是这样,一道一道的。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栋白房子前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字。凌把车停好,转过头看他。
“一个小时。”凌说。“够吗?”
伊恩点头。他下车,往里走。进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凌还坐在车里,没看他,看着前面。
有人在门口等他。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她问了伊恩的名字,看了他几秒,然后带他往里走。走廊很长,两边是白色的门,门上都贴着号码。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走到一扇门前,女人停下来,敲了敲,推开门。
“有人来看你了。”她说。
他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病号服,头发扎起来了。她看着窗外,听见声音,转过头。
她看见伊恩,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奇怪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什么。
伊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头发,”她说,“理了。”
伊恩点头。
“好看。”她说。
伊恩没说话。她伸出手,摸他的头发。她的手还是凉的,瘦的,但今天不抖。
“你一个人来的?”她问。
伊恩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得不正常的光,是别的光。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来了。”
伊恩看着她。
“昨天来的。”她说,“坐了一会儿。没说话。就坐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每次来都这样。不说话,就坐着。我不知道他来干嘛。”
伊恩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叶子黄了一半。
“你那边,”她说,“树叶子黄了吗?”
“黄了。”伊恩说。
她点点头。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很短。
“你小时候,”她说,“你哥带你去公园,你坐在秋千上,不肯下来。你哥说走了,你不理他。他生气了,自己走了。你还坐在那儿。”
伊恩不记得这件事。但他听着。
“后来是我去找你的。”她说,“你还在秋千上坐着,晃来晃去。天都快黑了。”
她看着窗外。
“你小时候话就少。”她说。
伊恩没说话。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像他。”
伊恩知道她说的谁。他爸。
“但你比他好。”她说,“你比他话还少。”
她说完,自己笑了。伊恩看着她笑,觉得今天她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空的,今天不是。
时间到了。那个女人来敲门,说该走了。
伊恩站起来。
他妈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但有力。
“你还会来吗?”她问。
伊恩点头。
她松开手。伊恩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里。
他走出去。门关上。
凌还在车里等着。伊恩上车,坐下。车开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房子。窗户很多,不知道哪扇是她房间。
“还去吗?”凌问。
伊恩点头。
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儿。他把车停在路边,让伊恩下来。伊恩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车开远,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转过身,往公交站走。
站牌是铁皮的,漆掉了大半,上面写着几行字,看不太清。他站在那儿,等着。风有点凉,吹得他外套领子翻起来。他没翻回去。路上偶尔有车经过,扬起一阵灰,然后又安静了。对面有一排矮房子,灰色的墙,窗户上挂着晾衣绳,没有人。
车来了。绿色的,旧,车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伊恩上去,投了硬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没什么人,前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布袋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眼睛闭着。
车开了。窗外的东西开始往后退。房子,树,电线杆,加油站,一块一块的农田,偶尔有几头牛。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座椅的靠背。那上面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一个名字,看不清了。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他想起卡尔画画的样子。在夏令营的时候,卡尔给他画画,画山,画月亮,画两个人坐在树干上。卡尔画画很快,几笔就勾出一个形状,不像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画出来的东西很好看。
车开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看见路牌上写着麦基斯波特的时候,心跳了一下。
车停了。他站起来,下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吱呀一声,然后开走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这条街。比他想的小,比他想的老。路面上有裂缝,路边堆着落叶,没人扫。对面的房子墙皮剥落,露出一块一块的砖。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树叶烂了,又像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往街对面看。
卡尔站在那儿。
他穿着一件旧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淡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站在一根电线杆旁边,手里什么也没拿。他看着伊恩,没动。
伊恩走过去。
卡尔看着他。从头发看到鞋子,又从鞋子看到头发。
“你头发理了。”卡尔说。
伊恩点头。
“太短了。”卡尔说。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很短的笑,是那种从眼底漫上来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里有光。
“走吧。”他说。他转过身,往前走。伊恩跟上去。
他们走过那家五金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走过那家二手家具店,门口堆着几把破椅子。走过那家小餐馆,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菜单,里面坐着几个老头,在喝咖啡。有人朝卡尔挥了挥手,卡尔也挥了挥手。
“你常来这儿?”伊恩问。
“没有。”卡尔说,“住久了就认识了。”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街。两边都是灰房子,有的门口种着花,有的门口堆着杂物。卡尔在一栋房子前面停下来。
“到了。”他说。
灰色的墙,门口有一棵树,叶子掉了一半。卡尔推开门,让他进去。
屋里不大。客厅,厨房,楼梯。沙发旧了,靠垫歪着。茶几上摆着几个杯子,还有一个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在看电视。他听见门响,转过头。
是卡尔的爸爸。他看了伊恩一眼,点了点头。
“朋友。”卡尔说。
他爸又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卡尔带着伊恩上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咯吱响。楼上走廊很暗,卡尔推开一扇门,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对着对面那栋楼的墙。上铺的被子叠着,下铺的被子团成一团。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个乐队,伊恩不认识。
“康纳的。”卡尔指了指下铺那团被子,“我弟。不在。”
伊恩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房间。很小,比他的房间小很多。但有人在,有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电视的声音,他爸翻报纸的声音。这里不安静。
“饿不饿?”卡尔问。
伊恩愣了一下。“还行。”
“走吧,”卡尔说,“带你去吃点东西。”
他们下楼,出门,沿着街往回走。走到那家小餐馆门口,卡尔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里面几个老头转过头来看,然后又转回去。
“这儿的东西还行。”卡尔说,“便宜。”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胖女人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点菜单。她看见卡尔,笑了一下。
“带朋友来了?”
卡尔点头。
“吃什么?”
卡尔看伊恩。伊恩不知道。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
“汉堡?”卡尔问。
伊恩点头。
“两个汉堡配薯条,两杯可乐。”卡尔说。
胖女人走了。伊恩看着窗外。街上没什么人,阳光照在对面的墙上,把墙皮剥落的地方照得很清楚。
“你那边,”卡尔说,“学校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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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样?”
伊恩想了想。“还行。”
“认识人了吗?”
“有一个。”伊恩说,“坐我旁边的。”
“叫什么?”
“克里斯。”
卡尔点点头。“他怎么样?”
伊恩想了想。“话多。”
卡尔笑了。“跟你正合适。”
伊恩没说话。
汉堡来了。两个盘子,里面各放着一个汉堡,旁边有几根薯条。卡尔拿起汉堡,咬了一大口。伊恩也拿起来,咬了一口。面包是软的,肉饼有点咸,生菜是新鲜的。比他学校食堂的好吃。
“好吃吗?”卡尔问。
伊恩点头。
卡尔笑了一下,继续吃。
吃到一半,卡尔忽然问:“你妈那边,你一个人去的?”
伊恩点头。
“你哥没去?”
“没有。”
卡尔嚼着薯条,想了想。“你哥忙?”
伊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哥忙,但不是那种忙。他哥在书房里坐着,看文件,打电话。他可以去,但他没去。
“嗯。”伊恩说。
卡尔没再问。
吃完,卡尔付了钱。伊恩要付,卡尔挡了一下。
“下次你请。”他说。
他们走出餐馆。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黄,把整条街照成金色。卡尔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走,”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沿着街一直走,走过几栋灰房子,走过一个路口,走到一条土路上。路两边是荒地,长着草,再远一点是树。
“到了。”卡尔说。
是河边。
卡尔信里面的河边
河不宽,水有点浑,流得很慢。河岸上长着草,有几根水泥管子堆在一边,管口很大,能坐人。卡尔带着伊恩走过去,在一根管子上坐下。伊恩也坐下。
他们坐着,看河水流过。水面上有光,一晃一晃的。
“这儿。”卡尔说,“我常来。”
伊恩点头。
他们坐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凉凉的。河岸上的草被吹得倒下去,又站起来。
过了一会儿,卡尔开口了。
“你妈,”他说,“以前也住过院?”
伊恩点头。“小时候。”
“那时候你多大?”
伊恩想了很久。他记不清了。可能七八岁,可能更小。他只记得他哥说“不是什么大事”,和这次一样。
“不记得了。”他说。
卡尔没说话。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扔进河里。石头落进去,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一小圈。
“我小时候,”卡尔说,“我妈也住过院。”
伊恩转头看他。
“不是精神科。”卡尔说,“是累的。住了几天就回来了。”
他看着河。
“那时候我害怕。”他说,“以为她回不来了。”
伊恩没说话。
“后来回来了。”卡尔说,“跟以前一样。上班,下班,睡觉。”
他停了一下。
“但不一样了。”他说,“我也不知道哪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伊恩听着。风吹过来,把河面上的光吹散了。
“你妈回来之后,”卡尔问,“会不一样吗?”
伊恩想了很久。“不知道。”他说。
卡尔点点头。他没再问。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橙红色。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去,叫了一声,很快就不见了。
“卡尔看着那个随身听,没动。银色的外壳,边角是直的,还没被人摸圆过。按键嵌在机身里,严丝合缝,不像他那台,按键松了,按下去的时候会歪,有时候卡住了弹不回来。他想起自己那台,外壳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缠着,胶带边角翘起来,沾灰,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电池盖也松了,他用橡皮筋箍着,橡皮筋用久了没弹性,断过一次,电池掉出来,滚到床底下,他趴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摸到。那台随身听他用了很久,拿到的时候就是二手的,康纳用过,康纳之前不知道是谁的。
“给你的。”伊恩说。
卡尔抬起头,看着伊恩。伊恩没看他,看着河。河水在流,很慢,水面上有光,一晃一晃的。他的侧脸被夕阳照着,颧骨那边有一块光,耳朵边上的头发短了,露出来的皮肤比脸白一点。
“什么时候买的?”卡尔问。
“上周。”伊恩说。他还看着河,好像那河水里有什么东西,一直看。
卡尔盯着那个随身听,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拿起来。比他那台轻,外壳是凉的,滑的,没有胶带翘起来的边角,没有橡皮筋勒出来的印子。他翻过来看背面,干干净净的,连指纹都没有。他把它放在耳朵边上,按了一下播放键。按键弹回来,脆脆的响,咔哒一下,很轻,很干脆。他那台按下去是闷的,有时候卡住,要再按一下才弹回来。他又按了一下停止键,又是咔哒一声。
他听着那声音,没动。齿轮转动的声音从机身里传出来,轻轻的,均匀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多少钱?”他问。
伊恩没回答。他还是看着河。河面上有一片落叶漂过去,打了个转,往下游去了。卡尔看着他的侧脸,等他说话。他没说。
“你哪来的钱?”卡尔问。
“攒的。”伊恩说。
卡尔没说话。他把随身听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他想着伊恩说“攒的”。
攒的
伊恩攒钱。伊恩不用攒钱,他家里有钱。夏令营的时候他穿的衣服是新的,鞋子是新的,书包是新的。他不用打工,不用数邮票钱,不用算这周的面包还够不够吃到周末。他攒钱,攒钱买这个,买来送给他。他攥着那个随身听,手指摸到外壳的边缘,直的,还没被人摸圆过。
他把随身听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他那个旧的,电池盖用橡皮筋箍着,外壳裂了一道缝。两个随身听挤在一起,一个光滑,一个硌手。
“谢谢。”他说。
伊恩点头。
他们坐着,谁也没说话。河水流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味道。伊恩的衣领被风吹起来一点,他用手按了一下,又放下。
卡尔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新随身听。银色的外壳,凉的,滑的。他手指碰到它的时候,又碰到了旁边那个旧的,胶带翘起来的边角扎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伊恩。伊恩看着河。他的鞋是新的,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没有泥。卡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头蹭黑了,鞋带有一根起毛了,没剪。他把脚往后缩了缩。
“谢谢。”他说。
伊恩点头。
他们坐着。河面上的光又变了一点,更红了。
“你知道吗,”卡尔忽然说,“我有时候想,要是没去夏令营,现在在干嘛。”
伊恩转头看他。
卡尔看着河。“可能还在搬货。可能跟康纳打架。可能蹲在河边发呆。”
他停了一下。
“但不会写信。”他说。
伊恩没说话。
“你呢?”卡尔问,“要是没去夏令营,你在干嘛?”
伊恩想了很久。要是没去夏令营,他在家。上学,放学,吃饭,睡觉。站在走廊窗户边看操场。一个人。
“不知道。”他说。
卡尔点点头。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咚的一声。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红。卡尔站起来,拍拍裤子。
“走吧,车快来了。”
伊恩也站起来。
他们往回走。走到那条街上,走过那家小餐馆,那几个老头已经走了,灯关了。走过二手家具店,门口那只猫换了个姿势躺着。走过五金店,卷帘门拉下来了。
走到公交站牌下面,卡尔停下来。
伊恩也停下来。
他们站着,谁也没说话。
车来了。绿色的,旧,车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
卡尔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伊恩的肩膀。就碰了一下,很快。
“写信。”他说。
伊恩点头。
伊恩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往外看。卡尔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他挥了挥手。卡尔也挥了挥手。
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伊恩靠着窗,把手伸进口袋。没有来的时候那个随身听硌着他的手,空空的,只有两张皱皱的车票,毛边轻轻刮着他的指头
他看着窗外,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电线杆,又往后跑了。他想着卡尔站在街口的样子,头发被风吹乱,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他想着那个小小的房间,那张上下铺,那堵有涂鸦的墙。他想着凌说的话。“认识不同的人,是好事。
他想起卡尔刚才说的话。“要是没去夏令营,不会写信。”
他想起卡尔接过随身听的时候,把它放在耳朵边上,听里面齿轮转动的声音。他想起卡尔说“跟你正合适”,说的是克里斯,也是别的什么。
一个半小时之后,车停了。他下来,站在路边。凌的车已经在那儿了。他上车,坐下。
凌没问他去哪儿了。他发动车子,开出去。
“你妈怎么样?”凌问。
“还行。”伊恩说。
凌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进那个熟悉的大门,停在那栋大房子前面。伊恩下车,走进去。客厅里没人,他直接上楼。经过他妈房间的时候,门关着。他站了两秒,然后走回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把车票从口袋里拿出来。他把它放在桌上。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进抽屉里,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
他想着今天的事。医院,他妈的笑,她说“好看”。公交车上那朵画歪了的花。卡尔站在街口,手插在口袋里。那家小餐馆,那个汉堡,那根水泥管子。卡尔把随身听放在耳朵边上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口袋里还有那张车票,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他把车票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不圆,缺了一块。光还是亮的。
他闭上眼睛。
26.嫉妒
卡尔坐在公交站台的水泥台阶上,看着那辆公交消失的方向。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照出路面上的裂缝。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超市的招牌,餐馆的灯箱,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一只瘦狗在翻垃圾袋,脑袋伸进一个破袋子里拱来拱去,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狗把袋子拖倒,几个空罐子滚出来,在路面上滚了几圈,叮叮当当地响了半天才停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鼻子湿漉漉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拱。
卡尔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新随身听。银色的外壳,光滑的,没有一点划痕。他的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摸到耳机插孔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他按了一下那个凸起,又按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拿出来,看着街对面那堵墙。
墙上的涂鸦他看了十几年了。
最底下一层是蓝色的,写着什么字,已经看不清了。上面盖着红色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形,像星星又像花。再上面是黑色的,涂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人拿喷漆随便扫了几下。最上面是一行白色的字,写着“MIKE WAS HERE”,字迹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后面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这行字是去年才出现的。卡尔记得以前没有。
他看着那行字,想这个叫麦克的人,现在在哪儿。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在这里,然后走了。他去了别的地方,过别的日子。墙上的字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他想着今天的事。河边,快餐店,伊恩说的话。伊恩说他在学校认识了一个人,坐他旁边的,话多。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他说了。他主动说了。卡尔当时说“跟你正合适”,伊恩没接话。他没说那个克里斯好不好,也没说他跟那个克里斯聊了什么。他就说了那一句,然后就不说了。
卡尔不知道那个克里斯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坐着和伊恩说话,然后伊恩听着,他想着这些事,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堵着。像吃了一口太干的面包,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水泥台阶坐久了,屁股底下凉凉的,裤子后面潮了一小块。他用手拍了拍,湿的,拍不干。算了。
他往回走。狗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夹着尾巴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卡尔没理它,继续走。狗看他不追,又转回去继续翻垃圾。
经过那家小餐馆,灯已经关了。玻璃门上贴着的菜单在路灯下泛着黄,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玻璃上照出他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着,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领子一边高一边低。他看了两秒,转身继续走。
经过二手家具店,那只猫不在椅子上了。椅子上空空的,落了几个脚印,猫不知道去哪儿了。他想起那只猫总是趴在那儿,谁来都不抬头,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今天它不在了。
经过五金店,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他走快了几步。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股味道。啤酒,烟,旧地毯,还有他爸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天的衬衫。几种味道混在一起,从门厅一直灌到走廊尽头。
他爸还躺在沙发上,电视关着,遥控器掉在地上。他爸的嘴微微张着,呼噜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磨。茶几上那几个空罐子还在,有一个倒在地上,酒早干了,只剩一圈印子。茶几面上那圈印子有好几个,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擦不掉。他爸的手指上沾着灰,指甲缝里黑黑的。
卡尔走过去,把遥控器捡起来放在茶几上,把空罐子一个一个拿起来,放进垃圾袋里。罐子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他把袋子口拧紧,放在门边。他爸没醒。
他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爸。他爸的眉头皱着,像是梦见什么不高兴的事。嘴角有一点口水,已经干了,留下一条浅浅的白印子。
他上楼。楼梯还是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响,不管踩哪里都响。他尽量放轻脚步,还是响。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梅芙在房间里说话,声音很小,像是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的。她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帕克说了什么,也听不清。他经过的时候,声音停了。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康纳不在,下铺的被子团成一团,枕头歪着,枕头上有一个脑袋压出来的凹坑。被子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他爬上上铺,躺下来。上铺的床板很硬,只有一层薄薄的垫子,躺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木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歪歪扭扭的,从窗户那边过来,快到床板了。
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伊恩现在应该到家了。坐一个半小时公交,到镇上,然后换车。他家里有人在等他。会有人给他开门,问他吃饭没有。他不用自己热饭,不用自己洗碗,不用想着明天还要不要去买面包。他的衣服有人洗,叠好了放在柜子里。他的书桌有人擦,干干净净的。他的抽屉里放着那些画和石头,谁也不会动。
卡尔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上有道划痕,是他和康纳小时候拿钥匙划的。那时候康纳还没跟他翻脸,两个人还睡一个房间,还会一起玩。康纳拿着他妈的钥匙在墙上划了一道,他拿自己的钥匙在旁边又划了一道。两道划痕并排着,一道深一道浅。
现在康纳不跟他说话了。他们住一个房间,睡上下铺,但康纳不跟他说话。他有时候想跟康纳说点什么,康纳不理他。他就不说了。
他摸了摸那道划痕,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被子短了,盖住肩膀就盖不住脚,盖住脚肩膀又露出来。他缩了缩腿,把被子裹紧。
第二天早上,卡尔醒的时候,康纳还在睡。他听见下铺的呼吸声,很均匀,一起一伏的。他往下看了一眼,康纳蜷着,脸对着墙,被子踢到腰上。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怕踩到床架,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凉凉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小腿。
他穿衣服的时候,康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卡尔看了他一眼,把外套拉链拉好,下楼。
帕克和梅芙已经醒了,坐在地上看电视。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那块黑玻璃。梅芙抱着她的娃娃,娃娃的头发缠在一起,乱糟糟的。帕克靠着沙发,腿伸直,脚趾头动来动去。
“哥,饿了。”梅芙回头看他。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肿肿的,头发翘着一撮。
卡尔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几片面包,半盒牛奶,昨天剩的炖菜不多了。炖菜的汤已经凝住了,表面结了一层白白的油。他把炖菜倒进锅里,开小火,用铲子把凝住的汤搅开。然后站在灶台边等。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拧不干,就那么挂在那儿。
他听见楼上他爸房间的门响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的,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爸走进厨房,穿着那件旧T恤,领口松了,歪到一边。头发乱着,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一道红红的,从颧骨到嘴角。他打开柜子,拿出一个杯子,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了一点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康纳呢?”他爸问。
“还在睡。”
他爸点点头。他站在那儿,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杯子碰着水槽底,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又上了楼,经过走廊,门关上了。
卡尔把炖菜盛出来,分到三个盘子里。炖菜已经不多了,每个盘子只够铺个底。他又切了几片面包,放在盘子边上。他把盘子端到桌上。
帕克和梅芙跑过来坐下。梅芙拿起叉子就吃,吃得很快,叉子碰着盘子叮叮响。帕克慢一点,一边吃一边把胡萝卜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堆了一小堆。
卡尔在他们对面坐下。他拿起面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面包有点干,嚼起来掉渣,他喝了一口水送下去。
“昨天那个人,”梅芙忽然说,“你朋友?”
卡尔嚼着面包,咽下去。“嗯。”
梅芙把叉子插在一块土豆上,举着看了一会儿,没放进嘴里。“他衣服挺好看的。”
卡尔看着她。
“蓝色的那件,”梅芙说,“新的”
卡尔不记得伊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想了半天,只记得他头发短了,露着耳朵。衣服什么颜色,他没注意。
“他下次还来吗?”梅芙问。
“不知道。”卡尔说。
梅芙把土豆塞进嘴里,嚼着,想了想。“那他要是来了,我能跟他说话吗?”
卡尔看着她。梅芙五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印子。她认真地看着卡尔,等他的回答。
“能。”卡尔说。
梅芙笑了。她低下头,继续吃。
帕克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把胡萝卜从盘子边上又拨回盘子里,来回拨了几次。卡尔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胡萝卜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咽下去了。
吃完,卡尔把碗洗了。水很凉,冲在手上冰冰的。他把盘子一个一个洗干净,放进碗架里。帕克和梅芙回客厅看电视了,他听见梅芙在说“今天看什么”,帕克说“不知道”。
他上楼换衣服。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没关严,有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康纳还躺着,脸对着墙,不知道睡着没有。他没进去,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他看见康纳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划。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康纳没抬头。树枝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歪歪扭扭的,像字又不像。卡尔从他身边走过,没说话。康纳也没抬头。
杂货店在主街的另一头,走十五分钟。
卡尔到的时候,麦奇正把一箱饮料往门口搬。箱子很沉,他搬得吃力,脸憋得有点红。看见卡尔,他直起腰,把箱子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来了?”
卡尔点头,接过他手里的箱子。箱子挺沉,他抱在怀里,手指扣住箱子的边角,往里走。
店里还是那样。货架挤在一起,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灯泡换过几盏了,但还是很暗,靠里面的货架几乎看不清标签。地上有几箱新到的货,等着拆。空气里有股纸箱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麦奇跟在后面走进来,从柜台上拿起一张单子,递给他。
“今天到的,都在这上头。你先把货上了,然后去收银。”
卡尔接过来,看了一眼。洗衣粉,罐头,面包,几箱汽水。他用手指点着单子上的字,一个一个看。他拿起美工刀,开始拆箱子。
他来这家店没几天。夏令营之前帮过几天忙,麦奇给他结了钱。前天他路过的时候,麦奇叫住他,问他还想不想来。一周干三天,放学后来,给几块钱。卡尔想了想,答应了。伊恩的信还要寄,邮票要钱。他上次数过,两块七十三美分,还能寄八次。八次之后呢?他得有钱买邮票。那台新随身听是伊恩送的,但他自己的磁带坏了,要买新的。涅槃那盘,他听坏过一盘,再买一盘。一盘磁带要几块钱,够他寄好几封信了。他得挣钱。
他把货一样一样摆上去。洗衣粉放在第三排靠右,罐头的标签要朝外,面包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他摆得很慢,每一样都对齐了才放手。空箱子叠好,搬到后门堆着。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堆着几个垃圾袋,墙角长着草,已经枯了,黄黄的趴在地上。
麦奇在柜台后面坐着,翻报纸。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一行。他抬起头看了卡尔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
店里没什么客人,这个点没人来买东西,要到下午才会多几个人。街对面的老太太偶尔会来,买牛奶和面包。五金店的老头有时候来买烟。还有几个卡尔不认识的人,匆匆进来,拿了东西就走。
卡尔把货上完,走到柜台后面。麦奇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自己到后面抽烟去了。
卡尔站在收银机前面。收银机是旧的,按键有些已经磨得看不清数字了,但还能用。他试着按了几个数字,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数字,然后又灭了。他按了取消键,屏幕又亮了。
门口进来一个人。是街对面的老太太,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在货架上拿了一盒牛奶,一袋面包,走到柜台前。
卡尔扫了一下,收了钱,找零。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把牛奶和面包装进布袋里。
“你瘦了。”她说。
卡尔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转身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麦奇从后面出来,手里夹着烟。他靠在柜台上,看着卡尔。烟灰积了一截,快掉了,他也没弹。卡尔盯着那截烟灰,怕它掉在地上。
“你那个朋友,”麦奇忽然说,“昨天来的?”
卡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麦奇知道。
“我看见你们了。”麦奇说,弹了一下烟灰,烟灰掉在地上,碎成几粒。“从车站那边走过来。你走前面,他走后面。”
卡尔没说话。
麦奇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变成灰蓝色的一团。“他头发挺显眼的。”
卡尔还是没说话。
麦奇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横七竖八地躺着。他拍了拍围裙,围裙上沾着灰,拍了几下才拍干净。
“行,没事。”他说,“下回带来坐坐。”
他走回后面去了。
卡尔站在收银机前面,想着他说的话。下回带来坐坐。
他把伊恩带来?坐在店里?
伊恩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等着客人来?
他没见过伊恩坐在这种地方。伊恩坐在食堂里,坐在图书馆里,坐在河边那根水泥管子上。他坐在干净的地方,亮的地方,安静的地方。这店里太暗了,货架挤在一起,空气不新鲜。伊恩不会来这种地方。他为什么要来?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穿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拿了一包烟,扔下钱就走了。卡尔把烟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把零钱收好。他站在那里,手放在收银机上,手指搭着按键。
他想着伊恩在学校吃饭的样子。对面坐着那个克里斯,话多。
他们说什么?
说作业?
说老师?
说暑假去哪儿了?
克里斯会说,伊恩听着。他听着,和听卡尔说话一样。
他听着,不说话,但他在听。
卡尔想着这些,觉得胸口又堵了。他咽了一下口水,什么都没咽下去。
下午的时候,康纳来了。
卡尔正在收银。康纳推门进来,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麦奇在后面搬货,乒乒乓乓的,没听见门响。卡尔抬头看他,康纳也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康纳的头发还是乱的,衣服也没换,就是早上那件T恤,领口松了,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康纳走过来,站在柜台前面。他比柜台高了多少。他往后面看了一眼,麦奇不在,只有搬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借我五块钱。”康纳说。
卡尔看着他。康纳的眼皮有点肿,像是没睡好。嘴角有一块干皮,翘起来,他舔了一下,没舔掉。
“干什么?”卡尔问。
“买东西。”
卡尔没动。他想着康纳上次说“借的,会还”,到现在还没还。他不知道康纳拿钱去买什么。烟?还是别的什么。
康纳等了几秒。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又松开。他把手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手指很瘦,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有灰。
“借的,”他说,“会还。”
卡尔从口袋里掏出钱。今天挣的那几块,叠在一起,边角都折了。他数了五块,放在柜台上。康纳拿起来,攥在手里,转身就走。他走得不快,但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朋友,”他说,“昨天那个。”
卡尔等着他说下去。
康纳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他的肩膀窄窄的,T恤挂不住,往下滑,他也没拉。他站了几秒。
“他跟我们不一样。”
他推门出去了。铃铛响了一声。门关上,又晃了几下才停。
卡尔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门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弯弯曲曲的,透过去看见外面的街是歪的。他想着康纳说的话。
他跟我们不一样。
他当然不一样。他住大房子,有人开车送他,他不用打工,不用数邮票钱。他的字是工工整整的,像书上印的。他的衣服是新的,领子上的标签还没剪。他头发是红的,在阳光下会发亮。
卡尔没见过他头发在阳光下什么样,但他能想象。夏令营的时候,自己说他的头发像烧过的炭火最里面那点光。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颜色。
卡尔把康纳拿走的五块钱记在账上。他在收银机旁边的小本子上翻到上次记的那页,在“康纳,五块”下面又写了一行:康纳,五块。字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和伊恩的字不一样。
傍晚的时候,卡尔下班。麦奇从后面出来,把一天的账算了算。他戴着老花镜,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慢,按一个数字看一下单子,再按一个数字,再看一下单子。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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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递给卡尔。
“今天的。”他说。
卡尔接过来。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卷着边,他用手抚平了,叠好,放进裤兜里。
“明天还来?”麦奇问。
“来。”
麦奇点点头,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柜台后面的钩子上。他拿起钥匙,把门锁上。锁是老式的,插进去转两圈,咔哒一声。他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放进口袋。
两个人站在门口。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远处的天边还有一点橙红色,很淡,像是快要灭的火。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落叶打转,一片一片的,从马路这边滚到那边。街上没什么人,那家小餐馆的灯亮着,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二手家具店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五金店也关了。
卡尔往回走。走到街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坐着一个人。
是个流浪汉,靠着墙,面前放着一个纸板。纸板是纸箱拆开的,边上毛了,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凑近了才看清:“HUNGRY,PLEASE HELP”。他穿着一件破外套,袖子磨得发白,肘部的地方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头发乱糟糟的,打了结,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半只眼睛。脸上有灰,颧骨很高,脸颊凹下去。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卡尔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抬起头。
他看了卡尔一眼。眼神很空。不是困了的那种空,是那种什么都不剩的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留下一个洞,什么也装不进去。他看了卡尔几秒,又低下头,继续靠着墙。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甲里全是黑泥。手背上有几道疤,有的已经好了,留下白印子,有的还是新的,结了痂。
卡尔站在那儿,没动。
他想起今天麦奇说“下回带来坐坐”。他想起康纳说“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想起伊恩坐在河边,说学校很大,不认识人。他想起伊恩说认识了一个人,坐他旁边的,话多。
那个人跟他不一样。他会有新朋友,新学校,新生活。他会认识更多的人,去更多的地方。他的日子往前走,一天比一天不一样。他会认识更多像克里斯那样的人,话多的,会聊天的,会跟他说暑假去哪儿了、看了什么电影、听了什么歌。他的世界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像那条河,流到很远的地方去。
自己呢?
他站在这儿,看着一个流浪汉。他每天走同一条街,搬同样的货,收同样的钱。回家,做饭,洗碗,上楼,看天花板那道裂缝。第二天再来,再走同一条街,再搬同样的货,再收同样的钱。康纳还是那样,他爸还是那样,他妈还是上夜班。什么都没变。那堵墙上的涂鸦多了几层,那只猫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其他的,什么都没变。
他就像这条街,走到底,拐个弯,还是这条街。他走不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一分钟。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他外套的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钱零钱,放在那个纸板旁边。零钱是他自己攒的,不是今天挣的。今天挣的他要留着买邮票。他弯下腰,把硬币一个一个摆好,放在纸板的角上,压着纸板不让风吹跑。
流浪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是空的,但多了一点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感谢,也不是高兴,就是多了一点东西。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卡尔转身走了。
他走回那栋灰房子。街上很暗,路灯还没亮全,有一段路黑漆漆的,他踩到一块松动的砖,歪了一下,站稳了继续走。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股味道。啤酒,烟,旧地毯,还有别的什么。他爸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手里拿着啤酒罐,没喝,就那么攥着。罐子外面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他裤子上,洇湿了一小块。茶几上摆着那封补助信,信封拆开了,支票抽出来放在旁边。支票上的字他看过,每个月都一样。
卡尔换鞋,从他身边走过。他爸没看他,也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爸忽然开口了。
“肖恩下周回来。”
卡尔停下来,转过身。他爸还坐在那儿,没看他。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啤酒罐,没喝。
“肖恩?”卡尔问,“大哥?”
“嗯。”他爸说,“回来待几天。”
卡尔没说话。他爸也没再说话。电视里换了节目,声音大了一点,又小了。
卡尔上楼。楼梯还是咯吱咯吱响,他走得很快,不想听见自己脚步的声音。走到房间门口,他推开门。康纳不在,下铺空着,被子还是早上那团,揉在一起,没叠。枕头歪着,枕巾掉了一半在地上。他爬上上铺,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他想着肖恩回来。大哥在波士顿工地干活,大他五岁,一年回来一两次。上次回来是复活节,待了两天,塞给他妈两百块,说给弟弟妹妹买吃的。他妈说不用,你留着花,肖恩就把钱放在桌上,说给他们的。他那天穿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鞋上沾着干掉的泥。他坐在餐桌边,吃他妈做的炖菜,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他问卡尔学校怎么样,卡尔说还行。他问康纳怎么样,卡尔说还行。他点点头,没再问。
他想着肖恩回来,家里会多一个人。多一个人吃饭,多一个人说话。肖恩话不多,但会说。他坐在餐桌边,不会一直看文件,不会一直看电视。他会问几句,然后点点头。就那么几句,也够了。比不说话强。
他想着康纳今天说的话。“他跟我们不一样。”
他想着那个流浪汉的眼神。空的。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每天坐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一条街,等别人给几块钱。
他想着伊恩。想着那个克里斯。想着他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克里斯话多,伊恩听着。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克里斯在学校,在食堂,在白天。他在麦基斯波特,在河边,在下午。
伊恩的生活在往前走,他的日子在原地打转。像河里的水,流过去了,就不回来了。他还在岸上站着,看着水走。
他想着伊恩的信。信会来的。人会来的,下周三,或者下下周三。总会来的。他会在信里写什么?会写克里斯吗?会写他们一起做的事吗?会写他去过的地方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信会来,他会看很多遍,然后回信。回信的时候写不出什么。他这边没什么可写的。河边,杂货店,康纳又停学了。就这些。没什么可写的。
但是他会硬写,至少多写一些
他想着那盘磁带。明天去买。涅槃的,他听坏过一盘的,再买一盘。钱够。他今天挣了几块,够买一盒磁带,还能剩几张邮票钱。
他想着伊恩送他的随身听,银色的,新的,按键弹回来脆脆的响。他想着伊恩把它放在水泥管子上的样子。没看他,看着河。河水流着,他坐在旁边,也不看他。他们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听,放在耳朵边上,按了一下。没有磁带,只有齿轮转动的声音,轻轻的,咔哒咔哒。他听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口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被子短了,他缩了缩腿,把脚也盖住。
楼下,电视还开着。他爸还在沙发上。肖恩下周回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随身听。外壳光滑的,凉凉的。他把手抽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还有伊恩上次的信,折好了,压在那儿。他没拿出来看,但知道它在。信很短,他看过很多遍,已经记住了。但他还是知道它在。就在那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外面有车经过,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上滑过去,又暗了。
他想着伊恩现在应该睡着了。在那栋大房子里,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睁着眼睛,看着那团黑。他想着那个流浪汉的眼神。空的。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他想着伊恩,想着那个克里斯,想着他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他想着自己每天走同一条街,搬同样的货,收同样的钱。
他想着那盘磁带,明天去买。
他想着肖恩回来,家里会多一个人。
他把被子拉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他看了十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形状。
他闭上眼睛。
27.Nevermind
日子一天一天过,没什么变化。
卡尔每天早上起来,给两个小的弄吃的,然后去上学。放学后去杂货店打工,搬货,上货,收银。天黑了回家,做饭,洗碗,上楼,躺下来,看天花板那道裂缝。
周三的时候,他去了趟邮局。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胖女人,在看杂志。卡尔买了三张邮票,三十二美分一张,一共九十六美分。他把钱数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柜台上。胖女人接过钱,撕了三张邮票给他,又低头继续看杂志。
卡尔站在邮局门口,把邮票折好,放进口袋里。三张。够寄三次。加上之前剩的,还能寄五六次。撑到肖恩回来应该没问题。肖恩每次回来都会塞钱,不多,但肯定够买几张邮票。
他把手插进口袋,往回走。
街上的树叶子又黄了一些,风一吹就掉几片,落在地上,被人踩碎了,粘在路面上,印出深色的痕迹。那家小餐馆门口的老头少了两个,只剩一个,坐在那儿喝咖啡,看见卡尔路过,朝他举了举杯子。卡尔点了点头。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信箱里插着一个信封。
白色的,折了一下才塞进去,露出一截。他抽出来,看见上面工工整整的字,是伊恩的。
他没进屋,站在门口就拆了。
信纸折成三折,打开来写了大半页。字还是一笔一划的,像书上印的。
“卡尔:
信收到了。我这边没什么事。树叶黄了很多,掉了一地,扫树叶的人每天来,扫完第二天又掉。
学校还是那样。克里斯还是话多,跟我讲他周末去看了电影,什么片子我忘了。他问我周末干嘛了,我说没干嘛。他说你怎么老没干嘛。我说就是没干嘛。
你那边冷了吗?我这边早上出门要穿外套了。我妈还在医院,我去看过她一次。我爸又出差了。我哥还是那样。
你那个随身听,修好了吗?要是修不好就别修了,用新的那个。要是修好了把我送的那个卖了,买你喜欢的磁带。
——伊恩”
卡尔看了两遍。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邮票放在一起。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那股味道。他爸不在沙发上,电视关着。茶几上那几个空罐子还在,旁边多了一个杯子,杯底剩了一点水。
他上楼,走到房间门口。门开着,康纳不在,下铺的被子叠了——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叠法,是团成一团塞在枕头底下,把枕头拱起来一块。床单倒是拉平了,边角塞进床垫底下,绷得紧紧的。
卡尔看了一会儿,爬上上铺,躺下来。
他把伊恩的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问我周末干嘛了,我说没干嘛。他说你怎么老没干嘛。我说就是没干嘛。”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伊恩写了克里斯。写了克里斯问他周末干嘛了,写了他说没干嘛。写这些的时候,伊恩的笔迹和平时一样,一笔一划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卡尔觉得,伊恩写这几行字的时候,可能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因为他平时不写这些。他平时只写“树叶黄了”“我哥还是那样”“你那边怎么样”。
这次他写了克里斯。
卡尔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和上次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上的划痕还在。一道深一道浅,并排着。
他想起康纳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康纳还没跟他翻脸,两个人睡一个房间,还会一起玩。康纳拿到什么都会跟他说,在学校跟谁打架了,老师骂谁了,隔壁班有个女生头发特别长。他说的时候,卡尔听着。和伊恩听卡尔说话一样。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康纳不说了。
卡尔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爸喝得越来越多,也许是因为他妈越来越累,也许是因为大哥走了之后家里少了个人,空出一块,谁也不知道怎么填。也许什么都没发生
就是长大了,不想说了。
他摸了摸那道划痕。手指顺着凹槽滑过去,到底,又滑回来。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他爸回来了。脚步声很重,拖着地走,经过走廊,进了厨房。冰箱门开了一下,关了一下。啤酒罐打开的声音,“啪”的一声,很脆。然后脚步声又拖着回了客厅,沙发响了一声,电视开了。
卡尔躺着没动。
他想着伊恩信里写的那些话。想着克里斯问伊恩周末干嘛了,伊恩说没干嘛。克里斯说你怎么老没干嘛。
他想着如果自己在伊恩旁边,会说什么。也许会问他在看什么书。也许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和以前一样。但以前是在夏令营,在树干上,在湖边。现在伊恩在学校,在食堂,在白天。克里斯坐在他旁边,话多,会问他问题。伊恩回答,或者不回答。克里斯会继续问。
卡尔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歪歪扭扭的,从窗户那边过来,快到床板了。
他想着,伊恩下次来信的时候,会不会再写克里斯。会写他们又一起吃饭了,又聊了什么。会写克里斯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伊恩没笑,但听着。和听卡尔说话一样。
他想着这些,觉得胸口又堵了。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堵着。和上次一样。
他坐起来,从上铺爬下来,走到书桌前。书桌是旧的,桌面上有几道刻痕,不知道谁刻的。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不是画画那个,是另一个,学校发的,没用完。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笔是圆珠笔,蓝色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写:
“伊恩:
信收到了。你那边树叶都黄了,我这边也是。早上出门要穿外套了,有时候风大,吹得头疼。
我这边没什么事。康纳又停学了,蹲门口划地,不知道划什么。我爸还是那样,喝酒,看电视。我妈上夜班,碰不上。杂货店的麦奇让我问你好。他说下回带来坐坐。我说好。
你那个朋友,克里斯,他话多挺好的。你话少,有人说话不冷场。
随身听没修,用新的那个了。挺好的,声音清楚。就是没磁带,明天去买。涅槃的。
你回信的时候多写点。写什么都行。你那边的事我都想知道。
——卡尔”
他写完看了一遍。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上伊恩的地址。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怕写错。
写完了,他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和伊恩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楼下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听不清在放什么。他爸偶尔咳一声,咳完又没声了。
他想着伊恩收到信的时候。应该下周三或者下下周三。午休的时候,伊恩会去收发室拿信。他会把信拆开,站在走廊里看,或者拿到食堂看。看完放进口袋里,晚上带回家,藏在抽屉里。
他想着伊恩看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看两遍。会不会也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
明天去买磁带。涅槃的。新随身听还没听过歌,只听过齿轮转动的声音。他想听听看,那个声音和旧的有什么不一样。
他又想起伊恩把随身听放在水泥管子上的样子。没看他,看着河。河水流着,他坐在旁边,也不看他。他们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那个随身听是新的,银色的,按键按下去弹回来,脆脆的响。伊恩攒钱买的。不知道攒了多久。
卡尔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封信。信封有点硬,边角扎手。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放在身侧。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他看了十几年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上滑过去,又暗了。
---
第二天放学后,卡尔没直接去杂货店。
他绕了一段路,去了镇上那家唱片店。店在一条背街上,门口堆着几个破纸箱,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唱片”两个字还完整。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很暗,几盏昏黄的灯照着货架。老板还是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坐在柜台后面看杂志。他抬头看了卡尔一眼,点了点头。
“来了?”
卡尔点头,往里面走。
货架上摆的还是那些老唱片,乡村音乐,流行金曲,他没兴趣。走到最里面那个角落,涅槃那一排还在。他把手指从磁带脊背上划过去,停在那盘他听过很多遍的专辑上。
《Nevermind》。
封面是一个婴儿在水底游向一张钞票。他看过很多次,每次看都觉得那个婴儿离钞票越来越近,但永远够不到。
他把磁带拿起来,翻到背面看曲目。其实不用看,他都知道里面有哪些歌。但他还是翻过来看了,像是在确认什么。
“涅槃的?”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卡尔点头。
老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磁带。“这盘你买过吧?上次来好像也拿的这个。”
“听坏了。”
老板笑了一下。“听坏了再买,那你是真喜欢。”
卡尔没说话。
老板靠在货架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变成灰蓝色的一团。
“你喜欢他们什么?”老板问。
卡尔想了很久。“不知道。就是听着觉得还行。”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货架的铁架子上,拍了拍手。
“行。要这盘?”
“嗯。”
“三块九毛九。”
卡尔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四张一块的,放在柜台上。老板找了零,把磁带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递给他。
卡尔接过来,把磁带放进口袋里。口袋鼓起来一块,他用手按了按。
“下次有新到的,我给你留着。”老板说。
卡尔点头,推门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
---
到杂货店的时候,麦奇正在搬货。看见卡尔,他直起腰,指了指柜台后面的架子。
“汽水到了,放那边。”
卡尔放下书包,开始干活。他把箱子拆开,一瓶一瓶往架子上摆。汽水瓶是玻璃的,拿在手里凉凉的,表面有一层水雾。他摆得很慢,把标签都转到正面朝外。
麦奇在旁边清点货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你那个朋友,”麦奇忽然说,“最近没来?”
卡尔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他在学校忙吧。”麦奇说,“这个年纪,功课多。”
卡尔没说话,继续摆汽水。
麦奇把货单放在柜台上,靠在墙边。“他上次来的时候,我看他不太爱说话。跟你一样。”
“他话少。”卡尔说。
“话少好。”麦奇说,“话少的人心里有事,但不惹事。”
卡尔把最后一瓶汽水放好,把空箱子叠起来搬到后门。回来的时候,麦奇已经坐到柜台后面了,戴上老花镜,开始算账。
卡尔站在柜台旁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盘磁带。塑料包装的边角有点尖,扎手。
他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柜台。抹布是湿的,在玻璃面上拖出一道水痕,很快就干了。他擦得很慢,把边边角角都擦到。
柜台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麦奇年轻时候的,站在这个店门口,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直。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笑得很开心。卡尔不认识那个女人。
他擦到那张照片上面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麦奇年轻时候的脸。麦奇现在头发白了,腰也没那么直了,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看报纸、抽烟。他年轻时候想过自己以后会变成这样吗?
卡尔不知道。
他继续擦柜台。擦到边角的时候,抹布卡了一下,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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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抠了抠,把灰抠出来。
门口进来一个人。是街对面的老太太,又来买牛奶和面包。卡尔放下抹布,回到收银机后面,给她结了账。老太太付了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店里又安静下来。
卡尔站在收银机后面,看着门口。阳光从门上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他想起今天在唱片店,老板问他喜欢涅槃什么。他说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就是听着的时候,觉得有人跟他一样。一样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感觉——有人也这么闷,也这么不知道日子过下去有什么意思,也这么躺着看天花板,看裂缝,看它什么时候会塌下来。
但那盘磁带听坏了,他再买一盘。听坏了再买。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算。就是喜欢。就是听着的时候,没那么闷。
---
傍晚下班,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全,街上灰蒙蒙的。
卡尔往回走,经过那条街口的时候,往流浪汉常坐的那个位置看了一眼。今天那里没人。地上只有一个纸板,被风吹翻了,扣在地上。纸板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康纳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那个摔坏的随身听。
康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他把随身听翻过来翻过去,用手指按那些按键,按不动,又用手指抠电池盖。
“你拿这个干嘛?”卡尔问。
康纳没抬头。“看看。”
卡尔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康纳把电池盖抠开,看了看里面,又合上。他把随身听举起来,对着路灯看。胶带缠着的地方透出光来,能看到里面的裂缝。
“这玩意儿还能响吗?”康纳问。
“不知道。摔坏了。”
康纳把随身听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用指甲抠了抠胶带的边角,胶带翘起来一点,他又按回去。
“你那天晚上,”康纳忽然说,“打我那拳,挺重的。”
卡尔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晚上,康纳把他的随身听摔在地上,他打了康纳一拳。嘴角破了,尝到血的味道。康纳的鼻子在流血,滴在地板上。
“你先摔的。”卡尔说。
康纳没说话。他把随身听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比卡尔矮一点,瘦一点,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街对面。
“那个随身听,”他说,“是你那个朋友送的吧。”
卡尔没说话。
康纳等了几秒,见他不回答,转身推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屋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窄窄的一道。
卡尔站在门口,看着台阶上那个随身听。外壳上缠着胶带,电池盖有点翘,关不严。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按键按不下去,齿轮转不动。这玩意儿废了。
他把新买的磁带从口袋里掏出来,和随身听放在一起,看了看。一个旧的,摔坏了,缠着胶带。一个崭新的,塑料纸还没撕干净。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手心里,一个轻,一个重。
他把新磁带放回口袋,把旧随身听也揣进口袋,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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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卡尔躺在床上,把那盘新磁带拆开。塑料包装撕开的时候发出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他把磁带拿出来,放进新随身听里,戴上耳机。
按键按下去,“咔哒”一声,齿轮开始转。然后音乐响起来。
吉他声,很重。鼓点一下一下的。科特·柯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沙哑的,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哭。
他把声音开大。开到能盖住楼下电视的声音,盖住他爸偶尔的咳嗽声,盖住康纳翻身的窸窣声。
只有音乐。
他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
他听着那些歌,一首一首放。有些歌他听过很多遍,每一个音符都知道下一个是什么。有些歌没那么熟,听着听着会走神,想别的事。
想伊恩。想他信里写的那些话。想他说克里斯话多。想他说“我妈还在医院”。想他说“我哥还是那样”。
想着想着,音乐还在放,但他没在听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团黑。
他又想起康纳刚才说的话。“是你那个朋友送的吧。”康纳知道。康纳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那个随身听是伊恩送的,知道伊恩来过,知道伊恩跟卡尔不一样。他说“他跟我们不一样”的时候,卡尔没接话。现在他又提起来。
卡尔不知道康纳想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说。就是提一下。和以前一样,康纳说什么,卡尔听着。后来康纳不说了,现在他又说了。但说的都是这些。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上的划痕还在。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手指顺着凹槽滑过去,到底,又滑回来。
楼下,电视还开着。他爸还在沙发上。
那首歌还在脑子里转,越来越模糊。
他想着,伊恩下次来信的时候,会写什么。会写克里斯又说了什么吗?会写他去医院看妈妈了吗?会写他哥又让他做什么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信会来。他会看很多遍,然后回信。回信的时候写不出什么,他这边没什么可写的。河边,杂货店,康纳又停学了。就这些。没什么可写的。
但是他会硬写。至少多写一些。
他想着明天把新磁带放进随身听里,听听看。新的和旧的有什么不一样。也许听起来都一样。也许不一样。他也不知道。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被子短了,他缩了缩腿,把脚也盖住。
那首歌还在脑子里转。越来越远,越来越听不清。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上滑过去,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