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坐在公交站台的水泥台阶上,看着那辆公交消失的方向。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照出路面上的裂缝。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超市的招牌,餐馆的灯箱,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一只瘦狗在翻垃圾袋,脑袋伸进一个破袋子里拱来拱去,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狗把袋子拖倒,几个空罐子滚出来,在路面上滚了几圈,叮叮当当地响了半天才停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鼻子湿漉漉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拱。
卡尔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新随身听。银色的外壳,光滑的,没有一点划痕。他的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摸到耳机插孔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他按了一下那个凸起,又按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拿出来,看着街对面那堵墙。
墙上的涂鸦他看了十几年了。
最底下一层是蓝色的,写着什么字,已经看不清了。上面盖着红色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形,像星星又像花。再上面是黑色的,涂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人拿喷漆随便扫了几下。最上面是一行白色的字,写着“MIKE WAS HERE”,字迹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后面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这行字是去年才出现的。卡尔记得以前没有。
他看着那行字,想这个叫麦克的人,现在在哪儿。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在这里,然后走了。他去了别的地方,过别的日子。墙上的字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他想着今天的事。河边,快餐店,伊恩说的话。伊恩说他在学校认识了一个人,坐他旁边的,话多。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他说了。他主动说了。卡尔当时说“跟你正合适”,伊恩没接话。他没说那个克里斯好不好,也没说他跟那个克里斯聊了什么。他就说了那一句,然后就不说了。
卡尔不知道那个克里斯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坐着和伊恩说话,然后伊恩听着,他想着这些事,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堵着。像吃了一口太干的面包,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水泥台阶坐久了,屁股底下凉凉的,裤子后面潮了一小块。他用手拍了拍,湿的,拍不干。算了。
他往回走。狗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夹着尾巴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卡尔没理它,继续走。狗看他不追,又转回去继续翻垃圾。
经过那家小餐馆,灯已经关了。玻璃门上贴着的菜单在路灯下泛着黄,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玻璃上照出他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着,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领子一边高一边低。他看了两秒,转身继续走。
经过二手家具店,那只猫不在椅子上了。椅子上空空的,落了几个脚印,猫不知道去哪儿了。他想起那只猫总是趴在那儿,谁来都不抬头,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今天它不在了。
经过五金店,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他走快了几步。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股味道。啤酒,烟,旧地毯,还有他爸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天的衬衫。几种味道混在一起,从门厅一直灌到走廊尽头。
他爸还躺在沙发上,电视关着,遥控器掉在地上。他爸的嘴微微张着,呼噜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磨。茶几上那几个空罐子还在,有一个倒在地上,酒早干了,只剩一圈印子。茶几面上那圈印子有好几个,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擦不掉。他爸的手指上沾着灰,指甲缝里黑黑的。
卡尔走过去,把遥控器捡起来放在茶几上,把空罐子一个一个拿起来,放进垃圾袋里。罐子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他把袋子口拧紧,放在门边。他爸没醒。
他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爸。他爸的眉头皱着,像是梦见什么不高兴的事。嘴角有一点口水,已经干了,留下一条浅浅的白印子。
他上楼。楼梯还是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响,不管踩哪里都响。他尽量放轻脚步,还是响。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梅芙在房间里说话,声音很小,像是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的。她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帕克说了什么,也听不清。他经过的时候,声音停了。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康纳不在,下铺的被子团成一团,枕头歪着,枕头上有一个脑袋压出来的凹坑。被子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他爬上上铺,躺下来。上铺的床板很硬,只有一层薄薄的垫子,躺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木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歪歪扭扭的,从窗户那边过来,快到床板了。
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伊恩现在应该到家了。坐一个半小时公交,到镇上,然后换车。他家里有人在等他。会有人给他开门,问他吃饭没有。他不用自己热饭,不用自己洗碗,不用想着明天还要不要去买面包。他的衣服有人洗,叠好了放在柜子里。他的书桌有人擦,干干净净的。他的抽屉里放着那些画和石头,谁也不会动。
卡尔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上有道划痕,是他和康纳小时候拿钥匙划的。那时候康纳还没跟他翻脸,两个人还睡一个房间,还会一起玩。康纳拿着他妈的钥匙在墙上划了一道,他拿自己的钥匙在旁边又划了一道。两道划痕并排着,一道深一道浅。
现在康纳不跟他说话了。他们住一个房间,睡上下铺,但康纳不跟他说话。他有时候想跟康纳说点什么,康纳不理他。他就不说了。
他摸了摸那道划痕,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被子短了,盖住肩膀就盖不住脚,盖住脚肩膀又露出来。他缩了缩腿,把被子裹紧。
第二天早上,卡尔醒的时候,康纳还在睡。他听见下铺的呼吸声,很均匀,一起一伏的。他往下看了一眼,康纳蜷着,脸对着墙,被子踢到腰上。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怕踩到床架,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凉凉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小腿。
他穿衣服的时候,康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卡尔看了他一眼,把外套拉链拉好,下楼。
帕克和梅芙已经醒了,坐在地上看电视。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那块黑玻璃。梅芙抱着她的娃娃,娃娃的头发缠在一起,乱糟糟的。帕克靠着沙发,腿伸直,脚趾头动来动去。
“哥,饿了。”梅芙回头看他。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肿肿的,头发翘着一撮。
卡尔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几片面包,半盒牛奶,昨天剩的炖菜不多了。炖菜的汤已经凝住了,表面结了一层白白的油。他把炖菜倒进锅里,开小火,用铲子把凝住的汤搅开。然后站在灶台边等。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拧不干,就那么挂在那儿。
他听见楼上他爸房间的门响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的,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爸走进厨房,穿着那件旧T恤,领口松了,歪到一边。头发乱着,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一道红红的,从颧骨到嘴角。他打开柜子,拿出一个杯子,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了一点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康纳呢?”他爸问。
“还在睡。”
他爸点点头。他站在那儿,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杯子碰着水槽底,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又上了楼,经过走廊,门关上了。
卡尔把炖菜盛出来,分到三个盘子里。炖菜已经不多了,每个盘子只够铺个底。他又切了几片面包,放在盘子边上。他把盘子端到桌上。
帕克和梅芙跑过来坐下。梅芙拿起叉子就吃,吃得很快,叉子碰着盘子叮叮响。帕克慢一点,一边吃一边把胡萝卜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堆了一小堆。
卡尔在他们对面坐下。他拿起面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面包有点干,嚼起来掉渣,他喝了一口水送下去。
“昨天那个人,”梅芙忽然说,“你朋友?”
卡尔嚼着面包,咽下去。“嗯。”
梅芙把叉子插在一块土豆上,举着看了一会儿,没放进嘴里。“他衣服挺好看的。”
卡尔看着她。
“蓝色的那件,”梅芙说,“新的”
卡尔不记得伊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想了半天,只记得他头发短了,露着耳朵。衣服什么颜色,他没注意。
“他下次还来吗?”梅芙问。
“不知道。”卡尔说。
梅芙把土豆塞进嘴里,嚼着,想了想。“那他要是来了,我能跟他说话吗?”
卡尔看着她。梅芙五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印子。她认真地看着卡尔,等他的回答。
“能。”卡尔说。
梅芙笑了。她低下头,继续吃。
帕克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把胡萝卜从盘子边上又拨回盘子里,来回拨了几次。卡尔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胡萝卜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咽下去了。
吃完,卡尔把碗洗了。水很凉,冲在手上冰冰的。他把盘子一个一个洗干净,放进碗架里。帕克和梅芙回客厅看电视了,他听见梅芙在说“今天看什么”,帕克说“不知道”。
他上楼换衣服。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没关严,有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康纳还躺着,脸对着墙,不知道睡着没有。他没进去,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他看见康纳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划。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康纳没抬头。树枝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歪歪扭扭的,像字又不像。卡尔从他身边走过,没说话。康纳也没抬头。
杂货店在主街的另一头,走十五分钟。
卡尔到的时候,麦奇正把一箱饮料往门口搬。箱子很沉,他搬得吃力,脸憋得有点红。看见卡尔,他直起腰,把箱子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来了?”
卡尔点头,接过他手里的箱子。箱子挺沉,他抱在怀里,手指扣住箱子的边角,往里走。
店里还是那样。货架挤在一起,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灯泡换过几盏了,但还是很暗,靠里面的货架几乎看不清标签。地上有几箱新到的货,等着拆。空气里有股纸箱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麦奇跟在后面走进来,从柜台上拿起一张单子,递给他。
“今天到的,都在这上头。你先把货上了,然后去收银。”
卡尔接过来,看了一眼。洗衣粉,罐头,面包,几箱汽水。他用手指点着单子上的字,一个一个看。他拿起美工刀,开始拆箱子。
他来这家店没几天。夏令营之前帮过几天忙,麦奇给他结了钱。前天他路过的时候,麦奇叫住他,问他还想不想来。一周干三天,放学后来,给几块钱。卡尔想了想,答应了。伊恩的信还要寄,邮票要钱。他上次数过,两块七十三美分,还能寄八次。八次之后呢?他得有钱买邮票。那台新随身听是伊恩送的,但他自己的磁带坏了,要买新的。涅槃那盘,他听坏过一盘,再买一盘。一盘磁带要几块钱,够他寄好几封信了。他得挣钱。
他把货一样一样摆上去。洗衣粉放在第三排靠右,罐头的标签要朝外,面包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他摆得很慢,每一样都对齐了才放手。空箱子叠好,搬到后门堆着。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堆着几个垃圾袋,墙角长着草,已经枯了,黄黄的趴在地上。
麦奇在柜台后面坐着,翻报纸。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一行。他抬起头看了卡尔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
店里没什么客人,这个点没人来买东西,要到下午才会多几个人。街对面的老太太偶尔会来,买牛奶和面包。五金店的老头有时候来买烟。还有几个卡尔不认识的人,匆匆进来,拿了东西就走。
卡尔把货上完,走到柜台后面。麦奇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自己到后面抽烟去了。
卡尔站在收银机前面。收银机是旧的,按键有些已经磨得看不清数字了,但还能用。他试着按了几个数字,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数字,然后又灭了。他按了取消键,屏幕又亮了。
门口进来一个人。是街对面的老太太,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在货架上拿了一盒牛奶,一袋面包,走到柜台前。
卡尔扫了一下,收了钱,找零。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把牛奶和面包装进布袋里。
“你瘦了。”她说。
卡尔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转身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麦奇从后面出来,手里夹着烟。他靠在柜台上,看着卡尔。烟灰积了一截,快掉了,他也没弹。卡尔盯着那截烟灰,怕它掉在地上。
“你那个朋友,”麦奇忽然说,“昨天来的?”
卡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麦奇知道。
“我看见你们了。”麦奇说,弹了一下烟灰,烟灰掉在地上,碎成几粒。“从车站那边走过来。你走前面,他走后面。”
卡尔没说话。
麦奇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变成灰蓝色的一团。“他头发挺显眼的。”
卡尔还是没说话。
麦奇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横七竖八地躺着。他拍了拍围裙,围裙上沾着灰,拍了几下才拍干净。
“行,没事。”他说,“下回带来坐坐。”
他走回后面去了。
卡尔站在收银机前面,想着他说的话。下回带来坐坐。
他把伊恩带来?坐在店里?
伊恩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等着客人来?
他没见过伊恩坐在这种地方。伊恩坐在食堂里,坐在图书馆里,坐在河边那根水泥管子上。他坐在干净的地方,亮的地方,安静的地方。这店里太暗了,货架挤在一起,空气不新鲜。伊恩不会来这种地方。他为什么要来?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穿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拿了一包烟,扔下钱就走了。卡尔把烟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把零钱收好。他站在那里,手放在收银机上,手指搭着按键。
他想着伊恩在学校吃饭的样子。对面坐着那个克里斯,话多。
他们说什么?
说作业?
说老师?
说暑假去哪儿了?
克里斯会说,伊恩听着。他听着,和听卡尔说话一样。
他听着,不说话,但他在听。
卡尔想着这些,觉得胸口又堵了。他咽了一下口水,什么都没咽下去。
下午的时候,康纳来了。
卡尔正在收银。康纳推门进来,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麦奇在后面搬货,乒乒乓乓的,没听见门响。卡尔抬头看他,康纳也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康纳的头发还是乱的,衣服也没换,就是早上那件T恤,领口松了,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康纳走过来,站在柜台前面。他比柜台高了多少。他往后面看了一眼,麦奇不在,只有搬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借我五块钱。”康纳说。
卡尔看着他。康纳的眼皮有点肿,像是没睡好。嘴角有一块干皮,翘起来,他舔了一下,没舔掉。
“干什么?”卡尔问。
“买东西。”
卡尔没动。他想着康纳上次说“借的,会还”,到现在还没还。他不知道康纳拿钱去买什么。烟?还是别的什么。
康纳等了几秒。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又松开。他把手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手指很瘦,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有灰。
“借的,”他说,“会还。”
卡尔从口袋里掏出钱。今天挣的那几块,叠在一起,边角都折了。他数了五块,放在柜台上。康纳拿起来,攥在手里,转身就走。他走得不快,但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朋友,”他说,“昨天那个。”
卡尔等着他说下去。
康纳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他的肩膀窄窄的,T恤挂不住,往下滑,他也没拉。他站了几秒。
“他跟我们不一样。”
他推门出去了。铃铛响了一声。门关上,又晃了几下才停。
卡尔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门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弯弯曲曲的,透过去看见外面的街是歪的。他想着康纳说的话。
他跟我们不一样。
他当然不一样。他住大房子,有人开车送他,他不用打工,不用数邮票钱。他的字是工工整整的,像书上印的。他的衣服是新的,领子上的标签还没剪。他头发是红的,在阳光下会发亮。
卡尔没见过他头发在阳光下什么样,但他能想象。夏令营的时候,自己说他的头发像烧过的炭火最里面那点光。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颜色。
卡尔把康纳拿走的五块钱记在账上。他在收银机旁边的小本子上翻到上次记的那页,在“康纳,五块”下面又写了一行:康纳,五块。字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和伊恩的字不一样。
傍晚的时候,卡尔下班。麦奇从后面出来,把一天的账算了算。他戴着老花镜,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慢,按一个数字看一下单子,再按一个数字,再看一下单子。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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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递给卡尔。
“今天的。”他说。
卡尔接过来。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卷着边,他用手抚平了,叠好,放进裤兜里。
“明天还来?”麦奇问。
“来。”
麦奇点点头,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柜台后面的钩子上。他拿起钥匙,把门锁上。锁是老式的,插进去转两圈,咔哒一声。他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放进口袋。
两个人站在门口。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远处的天边还有一点橙红色,很淡,像是快要灭的火。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落叶打转,一片一片的,从马路这边滚到那边。街上没什么人,那家小餐馆的灯亮着,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二手家具店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五金店也关了。
卡尔往回走。走到街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坐着一个人。
是个流浪汉,靠着墙,面前放着一个纸板。纸板是纸箱拆开的,边上毛了,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凑近了才看清:“HUNGRY,PLEASE HELP”。他穿着一件破外套,袖子磨得发白,肘部的地方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头发乱糟糟的,打了结,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半只眼睛。脸上有灰,颧骨很高,脸颊凹下去。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卡尔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抬起头。
他看了卡尔一眼。眼神很空。不是困了的那种空,是那种什么都不剩的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留下一个洞,什么也装不进去。他看了卡尔几秒,又低下头,继续靠着墙。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甲里全是黑泥。手背上有几道疤,有的已经好了,留下白印子,有的还是新的,结了痂。
卡尔站在那儿,没动。
他想起今天麦奇说“下回带来坐坐”。他想起康纳说“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想起伊恩坐在河边,说学校很大,不认识人。他想起伊恩说认识了一个人,坐他旁边的,话多。
那个人跟他不一样。他会有新朋友,新学校,新生活。他会认识更多的人,去更多的地方。他的日子往前走,一天比一天不一样。他会认识更多像克里斯那样的人,话多的,会聊天的,会跟他说暑假去哪儿了、看了什么电影、听了什么歌。他的世界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像那条河,流到很远的地方去。
自己呢?
他站在这儿,看着一个流浪汉。他每天走同一条街,搬同样的货,收同样的钱。回家,做饭,洗碗,上楼,看天花板那道裂缝。第二天再来,再走同一条街,再搬同样的货,再收同样的钱。康纳还是那样,他爸还是那样,他妈还是上夜班。什么都没变。那堵墙上的涂鸦多了几层,那只猫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其他的,什么都没变。
他就像这条街,走到底,拐个弯,还是这条街。他走不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一分钟。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他外套的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钱零钱,放在那个纸板旁边。零钱是他自己攒的,不是今天挣的。今天挣的他要留着买邮票。他弯下腰,把硬币一个一个摆好,放在纸板的角上,压着纸板不让风吹跑。
流浪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是空的,但多了一点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感谢,也不是高兴,就是多了一点东西。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卡尔转身走了。
他走回那栋灰房子。街上很暗,路灯还没亮全,有一段路黑漆漆的,他踩到一块松动的砖,歪了一下,站稳了继续走。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股味道。啤酒,烟,旧地毯,还有别的什么。他爸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手里拿着啤酒罐,没喝,就那么攥着。罐子外面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他裤子上,洇湿了一小块。茶几上摆着那封补助信,信封拆开了,支票抽出来放在旁边。支票上的字他看过,每个月都一样。
卡尔换鞋,从他身边走过。他爸没看他,也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爸忽然开口了。
“肖恩下周回来。”
卡尔停下来,转过身。他爸还坐在那儿,没看他。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啤酒罐,没喝。
“肖恩?”卡尔问,“大哥?”
“嗯。”他爸说,“回来待几天。”
卡尔没说话。他爸也没再说话。电视里换了节目,声音大了一点,又小了。
卡尔上楼。楼梯还是咯吱咯吱响,他走得很快,不想听见自己脚步的声音。走到房间门口,他推开门。康纳不在,下铺空着,被子还是早上那团,揉在一起,没叠。枕头歪着,枕巾掉了一半在地上。他爬上上铺,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他想着肖恩回来。大哥在波士顿工地干活,大他五岁,一年回来一两次。上次回来是复活节,待了两天,塞给他妈两百块,说给弟弟妹妹买吃的。他妈说不用,你留着花,肖恩就把钱放在桌上,说给他们的。他那天穿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鞋上沾着干掉的泥。他坐在餐桌边,吃他妈做的炖菜,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他问卡尔学校怎么样,卡尔说还行。他问康纳怎么样,卡尔说还行。他点点头,没再问。
他想着肖恩回来,家里会多一个人。多一个人吃饭,多一个人说话。肖恩话不多,但会说。他坐在餐桌边,不会一直看文件,不会一直看电视。他会问几句,然后点点头。就那么几句,也够了。比不说话强。
他想着康纳今天说的话。“他跟我们不一样。”
他想着那个流浪汉的眼神。空的。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每天坐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一条街,等别人给几块钱。
他想着伊恩。想着那个克里斯。想着他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克里斯话多,伊恩听着。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克里斯在学校,在食堂,在白天。他在麦基斯波特,在河边,在下午。
伊恩的生活在往前走,他的日子在原地打转。像河里的水,流过去了,就不回来了。他还在岸上站着,看着水走。
他想着伊恩的信。信会来的。人会来的,下周三,或者下下周三。总会来的。他会在信里写什么?会写克里斯吗?会写他们一起做的事吗?会写他去过的地方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信会来,他会看很多遍,然后回信。回信的时候写不出什么。他这边没什么可写的。河边,杂货店,康纳又停学了。就这些。没什么可写的。
但是他会硬写,至少多写一些
他想着那盘磁带。明天去买。涅槃的,他听坏过一盘的,再买一盘。钱够。他今天挣了几块,够买一盒磁带,还能剩几张邮票钱。
他想着伊恩送他的随身听,银色的,新的,按键弹回来脆脆的响。他想着伊恩把它放在水泥管子上的样子。没看他,看着河。河水流着,他坐在旁边,也不看他。他们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听,放在耳朵边上,按了一下。没有磁带,只有齿轮转动的声音,轻轻的,咔哒咔哒。他听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口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被子短了,他缩了缩腿,把脚也盖住。
楼下,电视还开着。他爸还在沙发上。肖恩下周回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随身听。外壳光滑的,凉凉的。他把手抽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还有伊恩上次的信,折好了,压在那儿。他没拿出来看,但知道它在。信很短,他看过很多遍,已经记住了。但他还是知道它在。就在那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外面有车经过,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上滑过去,又暗了。
他想着伊恩现在应该睡着了。在那栋大房子里,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睁着眼睛,看着那团黑。他想着那个流浪汉的眼神。空的。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他想着伊恩,想着那个克里斯,想着他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他想着自己每天走同一条街,搬同样的货,收同样的钱。
他想着那盘磁带,明天去买。
他想着肖恩回来,家里会多一个人。
他把被子拉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他看了十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形状。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