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在穿山越岭的另一边》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鹿随/文
高考结束后,梁茵闷头在家睡了三天。
第四天,姚婧忍不住了,趴在门口听动静。
除了窗外叽叽喳喳的小雀,什么都听不到。
她怀疑梁茵没考好,但一直不敢问。踌躇半天,还是没敢打扰,走远几步,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阿城,你在哪呢?”
电话那边混合着嘈杂的引擎声和狂肆的海浪声,像要冲破信号灌进姚婧耳朵里,她听了两遍才听清对面的话,“那你忙完回来一趟,我瞧着茵茵不大好。”
她告诉那边梁茵这几天的状态。
才说了没两句,卧室门忽然开了一道缝隙,探出一颗圆圆的脑袋。
梁茵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亮着眼睛看姚婧。
姚婧朝她招手,同时和电话那边说:“行,那你小心点,注意安全。”
梁茵走过去,“婧姨。”
姚婧:“吵醒你了?”
梁茵摇头,“霍城焕要回来吗?”
“待会儿就回。”姚婧摸了摸她的头发。“这孩子,说了多少次,要叫小叔。”
梁茵忽略掉这句话,懒洋洋地往她身上靠。
姚婧伸手把人往怀里一搂,“还困啊?”
“有点。”
十八岁的大姑娘了,个子已经跟姚婧一般高,比当年刚到她身边时长高了一大截。
鹅黄色的睡裙包裹着单薄的身体,睡裙宽松,显得里面有些空荡,少女曼妙的腰身若隐若现,小腿白皙匀称,踩着一双软绵的云朵拖鞋。
蓬松柔软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眉眼灵动清澈,未经雕琢的脸型细腻柔和,皮肤干净清透,白得发光,整个人洋溢着浓浓的青春气息。
香香软软的女儿谁不喜欢。
要是亲生的就好了。
姚婧默默感慨。
同一时间,青城东海岸的一片水域中,七八艘救援冲锋艇正极速有序地进行地毯式搜索。
一名游客不慎被卷入大海,消失在汹涌的海浪中,天河救援队接到相关部门救援请求,迅速对其展开营救。
深海凶险,搜救任务极其艰难,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霍城焕身穿带有“应急救援”字样的红色浮力马甲,头戴水域救援头盔,单手握紧冲锋艇左侧的安全绳,保持身体平衡,用望远镜细致勘查远处海域。
他们已经根据洋流和风向的实时数据模拟可能的漂移路径,定好搜寻路线。
冲锋艇已经向深海的方向行进几海里,再往远走,手机都要没信号。今日风浪不小,再耽搁下去,即便会游泳,会漂浮,也坚持不了太久。
后方徐录负责控制舟艇方向,对讲机里偶尔传出“滋滋”的响声,不时有其他队员汇报实况。
二十分钟后,霍城焕忽然移开望远镜,锐利漆黑的双目紧紧盯着海平面的某一处。
再次通过望远镜确认后,他即刻开口:“徐录,一点钟方向,快。”
徐录立刻调整舟艇行进路线,朝目标极速飞驰。
引擎的轰鸣声翻搅着海浪,整个舟体倾斜向上,几乎离开水面,只留尾部狠狠劈开海水,经过之处久久无法恢复平静。
冲锋艇很快到达目标附近,果然是那个落水的游客。
他幸运地抓住了一片残破的木板,无助地在海面上飘荡。
事发至今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他几乎耗尽所有体力,以至于在看到霍城焕的冲锋艇时都没有力气呼救,只有那双带着恐惧和急迫的眼睛暴露了他强烈的求生欲。
海水浮浮沉沉,冲锋艇尝试几次都无法靠近,霍城焕抵着舟艇边沿,单手解开腰间的抛绳包,抽出绳子系在自己手腕上,随后将包用力抛出,准确掉在几米外那个男人身边,“抓住绳子!”
海水冰冷,男人的手抖得厉害,尝试几次都没成功。
绳子被海水冲得移了位,男人急了,奋力去抓,结果绳子没抓住,一直抱着的木头也跑了。他开始死命挣扎。
霍城焕见状不好,摘了左耳上的助听器往后面徐录身上一丢,毫不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徐录大喊:“城哥,我去!”
仅仅几秒钟,霍城焕就游到男人身边,一把将他从水里捞出来。
徐录再次尝试将冲锋艇靠近他们。
他急得很,霍城焕耳朵听不见,虽然不耽误游泳,但无法通过声音判断周围环境,还是很危险的,所以队里有水域救援任务时一般都不让他下去。
霍城焕顺利将男人捞上冲锋艇。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接过助听器重新塞进耳朵里,“通知他们,撤。”
冲锋艇靠岸,霍城焕长腿直接迈下去,避开一拥而上的人群,走到一旁摘下头盔,脱了身上的浮力马甲。
救护车将男人抬上车,家属哭哭啼啼,千恩万谢。
霍城焕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他招手叫徐录,“我有事先走,你收尾吧。”
徐录:“成,你走吧。”
“记住——”
霍城焕没有说完,徐录就接过去:“知道,不收钱不收东西,我们收拾完装备就撤了。”
他没再说什么,抬脚往车那边走。
因为要等霍城焕,今天的晚饭迟了些,梁茵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早就饿了,跟着家里阿姨在厨房转来转去找事做。
姚婧切了一盘水果,“过来先垫垫,我让小江去给你买可乐。”
“我去吧。”梁茵说完跑上楼,换了身衣服下来,拿了手机就往外跑。
外面阴天,眼看就要下雨,姚婧追出来,“带把伞!”
“不用,我马上回来!”梁茵边跑边回头。
还没到门口,她就撞进一个坚硬宽厚的怀抱,一只沉稳的大手紧紧攥住她的胳膊,把人扶稳,“毛毛躁躁的,往哪跑?”
梁茵惊魂未定,抬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是半年未见的霍城焕。
他不知从哪里过来,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头发湿漉漉的还未干透,像是刚洗过澡的样子。穿了件简单的黑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脖子上一根黑绳挂着小时候霍家老太爷给他求的平安扣玉坠,腕间也还是那块黑色军表,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梁茵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几秒后垂下眼睛,“买可乐。”
霍城焕越过她看向后面,“嫂子。”
“回来了。”姚婧看了眼院门口贴着救援队标识的车,“你车呢?”
“送去保养了。”
说完这句话,霍城焕的视线落回梁茵身上,“听说你不好好吃饭,也不怎么说话,整天睡觉。没考好?”
哪有这么问的,姚婧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连连摆手,叫他委婉些。
霍城焕不管这个,下句更直接:“考得怎么样。”
梁茵就等他问这句,“特好。”
“有多特?”
“估过分数,大概比去年重点线高了三十分。”
平时梁茵基本在重点线上下徘徊,这已经是超常发挥。
姚婧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提心吊胆好几天,终于一块石头落地,她转身回屋,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正在书房忙碌的霍远山。
霍城焕看她几秒,眼尾漾起一闪而过的颤动,而后面色平静地讲了两个字:“挺好。”
他把手里提着的袋子丢给梁茵,径直往里走。
梁茵抱个满怀,低头看了眼,袋子里有不少零食水果,还有一大瓶可乐。
她追过去跟在他后面,“只是挺好?”
“可以。”
“敷衍。”
好听的话都不会讲。
梁茵狠狠地瞪了他后脑勺一眼。
一家人好久没有聚在一起好好吃顿饭,姚婧特别高兴,开了一瓶她酒庄里最好的酒。
霍远山接过老婆手里的酒瓶,先给她倒了一小杯,转头问霍城焕:“你又下水了?”
他头发还潮湿着。
姚婧有些担心,“你们那个救援队里不是有很多能人吗?有这个证那个证的,让他们下吧,你耳朵不好,多危险。”
霍城焕说:“没事,离得很近,游得不远。”
霍远山问了几句救援队的近况,“资金够吗,要不要从公司拨点儿过去。”
“够,韩跃刚拨了一笔。”
民间公益救援队,所有花费都是队员自己凑。霍城焕是天河救援队的队长,队里所有装备支出绝大部分出自他经营的赛车俱乐部的利润和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砸钱几乎看不到人的韩跃,基本不用其他队员分摊。
姚婧给梁茵倒可乐,又张罗霍城焕把酒满上,“今天都在,刚好给茵茵庆祝一下。”
霍城焕也给自己倒可乐,“我不喝酒了,待会儿还要开车。”
姚婧:“天这么晚你还要回去?”
“嗯,明天有事。”
自从高考后,霍远山心里一直有个念头,这几天他看梁茵心情不好,没有问,今天终于有机会问:“茵茵,过几天分数下来就要报志愿了,你有没有属意的专业?以后想做什么?”
梁茵认真想了想,摇头。
从小到大,她好像都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同学们早早规划了自己的人生,或是学医,或是建房子,甚至开店,养花养鸟,都算。只有她,懵懵懂懂,一片迷茫。
霍远山说:“如果你自己没有特别的想法,我建议你可以学管理,以后毕业了直接到公司来,我亲自带你。”
姚婧双手赞成,“这个好,以后你霍叔年纪大了,公司交给你,我们还放心些。”
霍远山夫妻俩今年四十出头,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霍城焕志不在此,精力都在救援队和俱乐部那边,根本指不上。
霍家还有个大姐,她的儿子如今也有自己的事业要忙。
算来算去,小辈里,就只剩下梁茵可以指望。
梁茵没有立即回应,也在思考自己能不能做这个。
心里还有一些其他的顾虑。
如果霍叔需要她的帮助,她可以去公司工作,但她毕竟不是霍家亲生的孩子,接手公司,似乎不太好。
他们把无依无靠的她视作亲生女儿一般养大,她已经十分感恩。
“那不提专业,你比较喜欢哪个城市,想在哪里读大学?北京,上海,青城,或是其他地方?”霍远山换了个问题。
这次梁茵没有犹豫:“青城。”
姚婧说:“青城好,好学校多,离家也近,随时能见面,我投青城一票。”
霍远山却不这么想,他举例提了几所高校的名字,从师资力量,专业发展和地域资源差别来分析,北京的大学比青城的大学更有优势。
姚婧不想梁茵走那么远,夫妻俩你来我往辩论几个回合,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姚婧转头问霍城焕:“阿城你说呢?你觉得青城好还是北京好?”
梁茵抬眼看他。
霍城焕沉吟片刻,“我也觉得北京好。”
他似乎真的认真思考过,“毕竟是首都,可以开阔眼界,拓展人脉,文化氛围也好,以后毕业了,还是可以回公司。”
梁茵闷头吃饭,没吭声。
汤碗空了,梁茵自己添了一碗。
汤盆就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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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城焕也把自己的汤碗递过去,想让她顺手盛一碗,梁茵像没看见,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拿辣酱。”
霍城焕的手还举着,看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
拿了辣酱,梁茵走到厨房门口,听到外面姚婧数落霍城焕,“不怪茵茵生你的气。”
她停下脚步。
姚婧说:“你自己算算你多久没回来了?高三最后一学期,最重要的半年,你回来过一次吗?管过她吗?就打了几次电话,问就是忙。”
她越说越气,“平时不回来也就算了,高考也不回,别人出考场都是全家来接,茵茵出来只有我们两个,她不高兴,我都看出来了。”
霍远山剥了只虾放进妻子碗里,“他去也是堵车,咱们都堵了一个多小时,你没听交管的人说,那会儿交通事故频发,几辆车剐蹭到一起,咱不绕路都得迟到。”
霍城焕一直没吭声,任凭数落。
梁茵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垂着头靠在门旁的墙壁上,指尖摩挲着玻璃瓶的厚底,慢慢画圈,几秒后,转身出去。
回到餐桌,他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姚婧瞧了瞧梁茵的脸,觉得她好像比高考前还瘦了一点,“茵茵,别老在家闷着,多出去和同学玩玩。”
梁茵乖巧地点头,“我是要出去的,约好明天和同学一起去清水街。”
清水街在老城区,是个小商圈,离霍城焕住的老宅很近。
姚婧想了想说:“那这样吧,反正阿城一会儿还要回去,你跟他一起走,省得明天还要自己过去。顺便在老宅那边住几天,逛逛街散散心。”
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别墅在新区,离市中心老城区开车要一个小时,附近没什么好逛的。
霍城焕还没说什么,梁茵就嚷嚷:“我不去。”
姚婧给霍城焕使眼色,让他赶紧表态。
霍城焕只犹豫了那么一秒,就有人在桌下踢他的腿。
他只好说:“行。”
姚婧立马高兴了。
梁茵把碗里最后一点东西吃掉,两腮鼓鼓的,看起来吃得很香,只是依旧不搭理他。
饭后兄弟俩在书房聊了一会儿,姚婧给梁茵收拾了几件衣服,又给霍城焕带了不少阿姨做的各种酱菜小吃,零零散散装了一大包。
梁茵先上车,霍城焕把东西放进后备箱。
姚婧小声说:“茵茵辛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考完了,需要放松,你带她到处玩玩转转,逛逛商场多买几件漂亮衣服,听见没?”
霍城焕应声,“知道了。”
姚婧又说:“小女孩不记仇,你多哄哄她,顺着她点儿,她就不气了。她从小最听你的话,不会真的跟你生气的。”
“嗯。”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霍城焕开车时不放音乐,显得更安静。
梁茵圆圆的眼珠左转转,右转转,看看窗外的风景,又看看前方的红绿灯,最终落在玻璃上那道清晰的影子上。
她悄悄打量他。
半年不见,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五官依旧精致英气,瞳仁漆黑,细薄的眼尾微微上扬,鼻梁高挺,骨相及其优越。
和硬朗冷冽的脸部轮廓相反,他的唇形线条十分柔和,下唇永远都是润润的,看起来很软,单看下半张脸,会给人一种温温柔柔,很好说话的错觉。
他肤色很白,近乎冷白,几年军人生涯糙了一些,退役后又养回来了,梁茵见过他以前的照片,变化不大,训练作战时涂迷彩油都要比别人涂得多。
他的长相并不是时下流行的风格。
他不奶也不野,不讲话时冰冰冷冷,面无表情时双眼极具侵略性,攻击性极强。
梁茵偶尔会想象他在战场上端起枪瞄准敌人时的模样。
可惜他们认识时,他已经退役。
那是九年前的夏天。
梁茵刚刚得知父亲殉职,大病一场,醒来后便不再开口说话。
没多久,霍城焕将她从暂住的邻居家接走,尊从她父亲的遗愿,想要将她送到父亲的挚友家抚养。
她仍记得初见时他的模样。
高瘦挺拔,少年气十足的大哥哥,左耳戴着崭新的助听器,白色半袖内隐隐有未拆的绷带,脸上擦伤明显。
那时她不懂,后来回想起来,他应该是刚结束一场恶战,失去了战友,刚进入无声的世界,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就跋涉千里去寻她。
他顶着正午烈日,带着她在巷子里一家家地敲门,打听明伯伯的新住址,可寻遍了附近所有人家,都没有人知道他们搬到哪里。
那时梁茵是有些怕的。
梁家没什么靠谱的亲戚,从小只有她和爸爸两个人相依为命,爸爸没了,家也就没了。
唯一可托付的明伯伯也找不到,她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河边分吃一只烤红薯。
“你还有其他亲人吗?”他问。
沉默许久后,小小的梁茵摇了摇头。
圆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他没有再说什么,几口把小半个红薯吃完。
夕阳西下,他们一同看了一场落日。
天依旧很热,但梁茵的手很凉。
她手中的红薯彻底冷掉。
又坐了一会儿,霍城焕利落起身,拍了拍衣角,随后朝她伸出手。
梁茵仰起头看他。
昏黄的余晖倾洒在他身上,连发丝都裹了一层细碎的柔光。
他对她说:“走吧,我带你回家。”
那一年,霍城焕二十一岁。
他要她叫他——
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