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在穿山越岭的另一边》
1. 穿山篇001
《当你在穿山越岭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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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随/文
高考结束后,梁茵闷头在家睡了三天。
第四天,姚婧忍不住了,趴在门口听动静。
除了窗外叽叽喳喳的小雀,什么都听不到。
她怀疑梁茵没考好,但一直不敢问。踌躇半天,还是没敢打扰,走远几步,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阿城,你在哪呢?”
电话那边混合着嘈杂的引擎声和狂肆的海浪声,像要冲破信号灌进姚婧耳朵里,她听了两遍才听清对面的话,“那你忙完回来一趟,我瞧着茵茵不大好。”
她告诉那边梁茵这几天的状态。
才说了没两句,卧室门忽然开了一道缝隙,探出一颗圆圆的脑袋。
梁茵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亮着眼睛看姚婧。
姚婧朝她招手,同时和电话那边说:“行,那你小心点,注意安全。”
梁茵走过去,“婧姨。”
姚婧:“吵醒你了?”
梁茵摇头,“霍城焕要回来吗?”
“待会儿就回。”姚婧摸了摸她的头发。“这孩子,说了多少次,要叫小叔。”
梁茵忽略掉这句话,懒洋洋地往她身上靠。
姚婧伸手把人往怀里一搂,“还困啊?”
“有点。”
十八岁的大姑娘了,个子已经跟姚婧一般高,比当年刚到她身边时长高了一大截。
鹅黄色的睡裙包裹着单薄的身体,睡裙宽松,显得里面有些空荡,少女曼妙的腰身若隐若现,小腿白皙匀称,踩着一双软绵的云朵拖鞋。
蓬松柔软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眉眼灵动清澈,未经雕琢的脸型细腻柔和,皮肤干净清透,白得发光,整个人洋溢着浓浓的青春气息。
香香软软的女儿谁不喜欢。
要是亲生的就好了。
姚婧默默感慨。
同一时间,青城东海岸的一片水域中,七八艘救援冲锋艇正极速有序地进行地毯式搜索。
一名游客不慎被卷入大海,消失在汹涌的海浪中,天河救援队接到相关部门救援请求,迅速对其展开营救。
深海凶险,搜救任务极其艰难,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霍城焕身穿带有“应急救援”字样的红色浮力马甲,头戴水域救援头盔,单手握紧冲锋艇左侧的安全绳,保持身体平衡,用望远镜细致勘查远处海域。
他们已经根据洋流和风向的实时数据模拟可能的漂移路径,定好搜寻路线。
冲锋艇已经向深海的方向行进几海里,再往远走,手机都要没信号。今日风浪不小,再耽搁下去,即便会游泳,会漂浮,也坚持不了太久。
后方徐录负责控制舟艇方向,对讲机里偶尔传出“滋滋”的响声,不时有其他队员汇报实况。
二十分钟后,霍城焕忽然移开望远镜,锐利漆黑的双目紧紧盯着海平面的某一处。
再次通过望远镜确认后,他即刻开口:“徐录,一点钟方向,快。”
徐录立刻调整舟艇行进路线,朝目标极速飞驰。
引擎的轰鸣声翻搅着海浪,整个舟体倾斜向上,几乎离开水面,只留尾部狠狠劈开海水,经过之处久久无法恢复平静。
冲锋艇很快到达目标附近,果然是那个落水的游客。
他幸运地抓住了一片残破的木板,无助地在海面上飘荡。
事发至今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他几乎耗尽所有体力,以至于在看到霍城焕的冲锋艇时都没有力气呼救,只有那双带着恐惧和急迫的眼睛暴露了他强烈的求生欲。
海水浮浮沉沉,冲锋艇尝试几次都无法靠近,霍城焕抵着舟艇边沿,单手解开腰间的抛绳包,抽出绳子系在自己手腕上,随后将包用力抛出,准确掉在几米外那个男人身边,“抓住绳子!”
海水冰冷,男人的手抖得厉害,尝试几次都没成功。
绳子被海水冲得移了位,男人急了,奋力去抓,结果绳子没抓住,一直抱着的木头也跑了。他开始死命挣扎。
霍城焕见状不好,摘了左耳上的助听器往后面徐录身上一丢,毫不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徐录大喊:“城哥,我去!”
仅仅几秒钟,霍城焕就游到男人身边,一把将他从水里捞出来。
徐录再次尝试将冲锋艇靠近他们。
他急得很,霍城焕耳朵听不见,虽然不耽误游泳,但无法通过声音判断周围环境,还是很危险的,所以队里有水域救援任务时一般都不让他下去。
霍城焕顺利将男人捞上冲锋艇。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接过助听器重新塞进耳朵里,“通知他们,撤。”
冲锋艇靠岸,霍城焕长腿直接迈下去,避开一拥而上的人群,走到一旁摘下头盔,脱了身上的浮力马甲。
救护车将男人抬上车,家属哭哭啼啼,千恩万谢。
霍城焕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他招手叫徐录,“我有事先走,你收尾吧。”
徐录:“成,你走吧。”
“记住——”
霍城焕没有说完,徐录就接过去:“知道,不收钱不收东西,我们收拾完装备就撤了。”
他没再说什么,抬脚往车那边走。
因为要等霍城焕,今天的晚饭迟了些,梁茵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早就饿了,跟着家里阿姨在厨房转来转去找事做。
姚婧切了一盘水果,“过来先垫垫,我让小江去给你买可乐。”
“我去吧。”梁茵说完跑上楼,换了身衣服下来,拿了手机就往外跑。
外面阴天,眼看就要下雨,姚婧追出来,“带把伞!”
“不用,我马上回来!”梁茵边跑边回头。
还没到门口,她就撞进一个坚硬宽厚的怀抱,一只沉稳的大手紧紧攥住她的胳膊,把人扶稳,“毛毛躁躁的,往哪跑?”
梁茵惊魂未定,抬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是半年未见的霍城焕。
他不知从哪里过来,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头发湿漉漉的还未干透,像是刚洗过澡的样子。穿了件简单的黑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脖子上一根黑绳挂着小时候霍家老太爷给他求的平安扣玉坠,腕间也还是那块黑色军表,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梁茵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几秒后垂下眼睛,“买可乐。”
霍城焕越过她看向后面,“嫂子。”
“回来了。”姚婧看了眼院门口贴着救援队标识的车,“你车呢?”
“送去保养了。”
说完这句话,霍城焕的视线落回梁茵身上,“听说你不好好吃饭,也不怎么说话,整天睡觉。没考好?”
哪有这么问的,姚婧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连连摆手,叫他委婉些。
霍城焕不管这个,下句更直接:“考得怎么样。”
梁茵就等他问这句,“特好。”
“有多特?”
“估过分数,大概比去年重点线高了三十分。”
平时梁茵基本在重点线上下徘徊,这已经是超常发挥。
姚婧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提心吊胆好几天,终于一块石头落地,她转身回屋,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正在书房忙碌的霍远山。
霍城焕看她几秒,眼尾漾起一闪而过的颤动,而后面色平静地讲了两个字:“挺好。”
他把手里提着的袋子丢给梁茵,径直往里走。
梁茵抱个满怀,低头看了眼,袋子里有不少零食水果,还有一大瓶可乐。
她追过去跟在他后面,“只是挺好?”
“可以。”
“敷衍。”
好听的话都不会讲。
梁茵狠狠地瞪了他后脑勺一眼。
一家人好久没有聚在一起好好吃顿饭,姚婧特别高兴,开了一瓶她酒庄里最好的酒。
霍远山接过老婆手里的酒瓶,先给她倒了一小杯,转头问霍城焕:“你又下水了?”
他头发还潮湿着。
姚婧有些担心,“你们那个救援队里不是有很多能人吗?有这个证那个证的,让他们下吧,你耳朵不好,多危险。”
霍城焕说:“没事,离得很近,游得不远。”
霍远山问了几句救援队的近况,“资金够吗,要不要从公司拨点儿过去。”
“够,韩跃刚拨了一笔。”
民间公益救援队,所有花费都是队员自己凑。霍城焕是天河救援队的队长,队里所有装备支出绝大部分出自他经营的赛车俱乐部的利润和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砸钱几乎看不到人的韩跃,基本不用其他队员分摊。
姚婧给梁茵倒可乐,又张罗霍城焕把酒满上,“今天都在,刚好给茵茵庆祝一下。”
霍城焕也给自己倒可乐,“我不喝酒了,待会儿还要开车。”
姚婧:“天这么晚你还要回去?”
“嗯,明天有事。”
自从高考后,霍远山心里一直有个念头,这几天他看梁茵心情不好,没有问,今天终于有机会问:“茵茵,过几天分数下来就要报志愿了,你有没有属意的专业?以后想做什么?”
梁茵认真想了想,摇头。
从小到大,她好像都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同学们早早规划了自己的人生,或是学医,或是建房子,甚至开店,养花养鸟,都算。只有她,懵懵懂懂,一片迷茫。
霍远山说:“如果你自己没有特别的想法,我建议你可以学管理,以后毕业了直接到公司来,我亲自带你。”
姚婧双手赞成,“这个好,以后你霍叔年纪大了,公司交给你,我们还放心些。”
霍远山夫妻俩今年四十出头,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霍城焕志不在此,精力都在救援队和俱乐部那边,根本指不上。
霍家还有个大姐,她的儿子如今也有自己的事业要忙。
算来算去,小辈里,就只剩下梁茵可以指望。
梁茵没有立即回应,也在思考自己能不能做这个。
心里还有一些其他的顾虑。
如果霍叔需要她的帮助,她可以去公司工作,但她毕竟不是霍家亲生的孩子,接手公司,似乎不太好。
他们把无依无靠的她视作亲生女儿一般养大,她已经十分感恩。
“那不提专业,你比较喜欢哪个城市,想在哪里读大学?北京,上海,青城,或是其他地方?”霍远山换了个问题。
这次梁茵没有犹豫:“青城。”
姚婧说:“青城好,好学校多,离家也近,随时能见面,我投青城一票。”
霍远山却不这么想,他举例提了几所高校的名字,从师资力量,专业发展和地域资源差别来分析,北京的大学比青城的大学更有优势。
姚婧不想梁茵走那么远,夫妻俩你来我往辩论几个回合,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姚婧转头问霍城焕:“阿城你说呢?你觉得青城好还是北京好?”
梁茵抬眼看他。
霍城焕沉吟片刻,“我也觉得北京好。”
他似乎真的认真思考过,“毕竟是首都,可以开阔眼界,拓展人脉,文化氛围也好,以后毕业了,还是可以回公司。”
梁茵闷头吃饭,没吭声。
汤碗空了,梁茵自己添了一碗。
汤盆就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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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城焕也把自己的汤碗递过去,想让她顺手盛一碗,梁茵像没看见,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拿辣酱。”
霍城焕的手还举着,看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
拿了辣酱,梁茵走到厨房门口,听到外面姚婧数落霍城焕,“不怪茵茵生你的气。”
她停下脚步。
姚婧说:“你自己算算你多久没回来了?高三最后一学期,最重要的半年,你回来过一次吗?管过她吗?就打了几次电话,问就是忙。”
她越说越气,“平时不回来也就算了,高考也不回,别人出考场都是全家来接,茵茵出来只有我们两个,她不高兴,我都看出来了。”
霍远山剥了只虾放进妻子碗里,“他去也是堵车,咱们都堵了一个多小时,你没听交管的人说,那会儿交通事故频发,几辆车剐蹭到一起,咱不绕路都得迟到。”
霍城焕一直没吭声,任凭数落。
梁茵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垂着头靠在门旁的墙壁上,指尖摩挲着玻璃瓶的厚底,慢慢画圈,几秒后,转身出去。
回到餐桌,他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姚婧瞧了瞧梁茵的脸,觉得她好像比高考前还瘦了一点,“茵茵,别老在家闷着,多出去和同学玩玩。”
梁茵乖巧地点头,“我是要出去的,约好明天和同学一起去清水街。”
清水街在老城区,是个小商圈,离霍城焕住的老宅很近。
姚婧想了想说:“那这样吧,反正阿城一会儿还要回去,你跟他一起走,省得明天还要自己过去。顺便在老宅那边住几天,逛逛街散散心。”
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别墅在新区,离市中心老城区开车要一个小时,附近没什么好逛的。
霍城焕还没说什么,梁茵就嚷嚷:“我不去。”
姚婧给霍城焕使眼色,让他赶紧表态。
霍城焕只犹豫了那么一秒,就有人在桌下踢他的腿。
他只好说:“行。”
姚婧立马高兴了。
梁茵把碗里最后一点东西吃掉,两腮鼓鼓的,看起来吃得很香,只是依旧不搭理他。
饭后兄弟俩在书房聊了一会儿,姚婧给梁茵收拾了几件衣服,又给霍城焕带了不少阿姨做的各种酱菜小吃,零零散散装了一大包。
梁茵先上车,霍城焕把东西放进后备箱。
姚婧小声说:“茵茵辛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考完了,需要放松,你带她到处玩玩转转,逛逛商场多买几件漂亮衣服,听见没?”
霍城焕应声,“知道了。”
姚婧又说:“小女孩不记仇,你多哄哄她,顺着她点儿,她就不气了。她从小最听你的话,不会真的跟你生气的。”
“嗯。”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霍城焕开车时不放音乐,显得更安静。
梁茵圆圆的眼珠左转转,右转转,看看窗外的风景,又看看前方的红绿灯,最终落在玻璃上那道清晰的影子上。
她悄悄打量他。
半年不见,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五官依旧精致英气,瞳仁漆黑,细薄的眼尾微微上扬,鼻梁高挺,骨相及其优越。
和硬朗冷冽的脸部轮廓相反,他的唇形线条十分柔和,下唇永远都是润润的,看起来很软,单看下半张脸,会给人一种温温柔柔,很好说话的错觉。
他肤色很白,近乎冷白,几年军人生涯糙了一些,退役后又养回来了,梁茵见过他以前的照片,变化不大,训练作战时涂迷彩油都要比别人涂得多。
他的长相并不是时下流行的风格。
他不奶也不野,不讲话时冰冰冷冷,面无表情时双眼极具侵略性,攻击性极强。
梁茵偶尔会想象他在战场上端起枪瞄准敌人时的模样。
可惜他们认识时,他已经退役。
那是九年前的夏天。
梁茵刚刚得知父亲殉职,大病一场,醒来后便不再开口说话。
没多久,霍城焕将她从暂住的邻居家接走,尊从她父亲的遗愿,想要将她送到父亲的挚友家抚养。
她仍记得初见时他的模样。
高瘦挺拔,少年气十足的大哥哥,左耳戴着崭新的助听器,白色半袖内隐隐有未拆的绷带,脸上擦伤明显。
那时她不懂,后来回想起来,他应该是刚结束一场恶战,失去了战友,刚进入无声的世界,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就跋涉千里去寻她。
他顶着正午烈日,带着她在巷子里一家家地敲门,打听明伯伯的新住址,可寻遍了附近所有人家,都没有人知道他们搬到哪里。
那时梁茵是有些怕的。
梁家没什么靠谱的亲戚,从小只有她和爸爸两个人相依为命,爸爸没了,家也就没了。
唯一可托付的明伯伯也找不到,她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河边分吃一只烤红薯。
“你还有其他亲人吗?”他问。
沉默许久后,小小的梁茵摇了摇头。
圆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他没有再说什么,几口把小半个红薯吃完。
夕阳西下,他们一同看了一场落日。
天依旧很热,但梁茵的手很凉。
她手中的红薯彻底冷掉。
又坐了一会儿,霍城焕利落起身,拍了拍衣角,随后朝她伸出手。
梁茵仰起头看他。
昏黄的余晖倾洒在他身上,连发丝都裹了一层细碎的柔光。
他对她说:“走吧,我带你回家。”
那一年,霍城焕二十一岁。
他要她叫他——
叔叔。
2. 穿山篇002
位于市中心老城区的宅子是霍家老太爷发迹前住的房子。
后来霍家生意越做越大,房子也越换越大,这套老宅就一直空着。
霍城焕退役后先把之前保留学位的大学读了,毕业后就把老宅简单收拾一下,住了进去。
老宅只有一层,房子不大,独立成院。
左右邻居都是这样的房子,院外的路只能单向通车,不过地理位置极好,闹中取静,出去就是繁华热闹的街道,去哪里都方便。
两人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从车驶进这条宽巷开始,院子里就响起一阵躁动的声音,似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大门内扑腾。
梁茵跳下车就往门口跑,“大窑!大窑!”
霍城焕打开门,一只硕大的黑狗瞬间冲了出来,伴随着激烈的犬吠,扑向梁茵。
梁茵一把抱住站起来都快赶上她高的大窑,脑袋不停地往后仰,承受着它火热的欢迎仪式,“想我没?”
大窑的尾巴摇得快要起飞。
这是一只退役军犬,纯种德牧,经典的黑背黄腹,高大威猛,骁勇善战。
用梁茵的话说,它长得跟霍城焕一样又凶又帅,但比霍城焕温柔多了。
大窑是正八经有编制的军犬,铁饭碗。两岁服役,八岁退役,后来被霍城焕领养,至今已有三年。
领养退役军犬很难,流程繁琐,审核标准非常高。
要对领养人进行背调政审,要有足够的金钱支撑昂贵的狗粮和医疗费用,要有固定的居所和自由的活动空间,让狗狗可以安享晚年。
霍城焕写了很多材料,签领养协议,跑了好几趟才批下来。
“大窑,坐!”
“大窑,站!”
“趴下!”
“倒!”
梁茵口令一个接一个,大窑迅速敏捷,秒做反应。
梁茵稀罕得不得了,平时瓶盖都要霍城焕给拧,这会儿一个用力便将这七八十斤的庞然大物像抱小孩一样抱起来,径直走进客厅。
霍城焕早已习惯他俩这黏糊劲儿。大窑特喜欢梁茵,两小只凑到一块儿就闲不下来,家里家外到处跑,一起玩球一起看剧。梁茵看什么它就看什么,还给她叼香蕉吃。
好久不来老宅这边,客厅里几乎没什么变化。
沙发旁和窗台上是万年不变的几盆绿植,耐旱的品种,非常好养活,一两个月不浇水都没事,因为霍城焕平时很忙,也想不起浇水。
适者生存,娇气的都无了。
窗下的一整排矮柜里塞满了大窑的各类口粮零食。它的小窝就在旁边,松软干净,极其舒适。院子里还有个小木屋,也是它的窝,天气好时它喜欢睡外面。
沙发前有张超大地毯,厚厚软软,可以在上面舒服地打滚。以前梁茵偶尔过来,每次都喜欢抱着抱枕坐在地毯上看剧,困了直接倒下,原地入睡。
电视旁的军械模型展柜里倒是添了个新伙伴——
一个小美人鱼摆件。
扎着两根橙色辫子的漂亮女孩儿抱着一颗珍珠贝壳,拖着圆滚滚奶乎乎的青色人鱼尾巴乖巧地坐在展柜里,与身旁泛着金属光泽,气势恢宏,冷硬刚强的军械模型形成鲜明对比,有些格格不入。
梁茵小时候也扮过小美人鱼。大概两三岁的时候,过生日,爸爸带她去拍艺术照,小小一只趴在一个奶白色的大贝壳里,托着腮晃着小尾巴,脸蛋肉乎乎,眼睛又圆又亮。
后来她爸爸每次出任务时都随身带着那张照片,想女儿时就拿出来看一看。
霍城焕把从家里带过来的酱菜放进冰箱,出来时看到梁茵正盯着那个小美人鱼。
从新区回来这一路她都没说话,霍城焕知道她心里不高兴。
他想起姚婧说的那句“小女孩不记仇,你多哄哄她”。
他没什么哄女孩子的经验,想了半天说:“要不要喝牛奶?”
梁茵转身找纸巾擦大窑的爪子,“不要。”
霍城焕还是去厨房给她热了一杯。
不经过允许,大窑从不踩地毯,梁茵给它擦完爪爪,让它上来,它才晃着尾巴慢悠悠走过去,趴在她腿边,任由她揉搓自己的脑袋。
这么凶巴巴的一条壮汉,在梁茵手里跟只小花猫一样温顺。
霍城焕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梁茵扭头,看到是一条新信息。
--我到了。
还没来得及看清发信人,霍城焕就从厨房出来了。
没有客套招呼,没有前因后果,简单三个字。
应该是关系很亲近的人才会这样发信息吧。
她摸着大窑脑袋的手停了下来。
霍城焕端来一杯热好的牛奶放在沙发旁的边几上,转身往浴室走。
“霍城焕。”梁茵叫住他。
霍城焕停下脚步,回头纠正她:“叫小叔。”
梁茵:“你真想让我去北京读书吗?”
霍城焕盯着她,“北京不好吗?”
“我要是去了北京,每年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来。”
“你去哪里,大半时间都要待在学校。”
“那我人生地不熟,万一想家怎么办,万一生病怎么办?”
“梁茵。”霍城焕说,“你长大了,要学会照顾自己,以后上了大学,你会有新同学,新朋友,我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
梁茵一下子从地毯上站起来,“霍城焕,你半年都不回家看我,现在还要赶我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你要是不想管我了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她特别委屈,“你现在都没有小时候对我好了。”
霍城焕说:“你小时候也没现在这么不听话。”
大窑察觉气氛不对,也不晃尾巴了,蹲坐在那里,看看梁茵,又看看霍城焕。
梁茵心口闷闷的,踢开脚边的抱枕,从小茶几下面的储物抽屉里找出笔和本,嘴里念念叨叨,“那就再见吧,我现在就把这些年你养我花的钱都算清楚,以后赚钱了加倍还给你。”
霍城焕有些无奈,随她闹脾气,转头去了浴室。
等他一身清爽地出来,梁茵还在写。
他边擦头发边走过去,饶有兴致地看她写了什么。
好家伙,满满一页,够详细的。
学费,书费,衣服裙子,鞋,一日三餐,电脑手机,打针吃药,山地车,轮滑,舞蹈费,钢琴费,书包,台灯,手表,橡皮,签字笔。
越写越离谱。
霍城焕指尖扣了扣桌子,“头绳,玩偶,红薯,棒冰,指甲油,哦,还有刚刚那瓶可乐,都写上,别落下。”
梁茵瞪他。
霍城焕刚洗完澡,浑身热气腾腾,脖子上的湿润慢慢凝成水珠滚落在白色衣领内。
半湿的头发搭在眉间,比白天看起来温顺多了。
棱角分明的一张帅脸,连这种仰视的角度都撑得住。
真好看。
梁茵想。
仅仅几秒,她就强迫自己回过神儿来,一脚踩上沙发,俯视面前这个挑衅的男人,“霍城焕,你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不想让我在青城读大学,怕我有事儿没事儿往这儿跑,耽误你的好事。”
霍城焕抬手扶了扶左耳上有些移位的黑色助听器,“我谈恋爱还需要偷偷?”
梁茵攥紧拳头,“你要是敢带别的女人回老宅过夜,我就告诉霍叔和婧姨,说你不正经!”
霍城焕哼笑一声,“他们两个巴不得我早点谈恋爱结婚,你去告吧。”
梁茵咬唇闷了半晌,想说话又憋着说不出。
他说得没错。
过了十来秒,她跳下沙发回了房间。
大窑被超大的关门声吓了一跳,跑到她门口转了两圈,又回到霍城焕身边趴着。
霍城焕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看到那条未读信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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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回复完信息,他撂下电话,脑袋枕着靠背,闭上眼睛。
半夜十一点,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那道门下的缝隙中还能看到昏黄的灯光。
霍城焕轻叩两下,没人回应。
他悄声开门,看到床上是空的。
视线一转,靠近窗台那一侧的床边有一抹小小的人影。
梁茵抱着膝盖,歪着脑袋坐在地毯上。
霍城焕走过去,把重新热好的牛奶放到床头柜上,靠着墙壁在她对面坐下。
他晃晃长腿,碰了碰她的小腿,“干嘛呢?”
梁茵换了一个方向趴着,腿也躲开,不让他碰。
霍城焕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太好形容的味道,有点像带着气泡的冰镇橘子水,很清爽,很舒服。
以前没有闻到过,也许是她换了常用的洗发水。
霍城焕忽略掉这丝稍纵即逝的味道,去看她的脸。
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红红的眼睛和鼻侧那颗小小的痣。
梁茵鼻尖偏左侧长了一颗颜色极淡的小痣,位置恰到好处,偏一分都会破坏面部整体的氛围感。姚婧曾说,等再长大一些,褪去最后一丝稚气,她这张脸一定很高级。
一滴泪珠砸到地毯上,很快融进软绵的绒毛中。
霍城焕看了一会儿,扯了张纸巾蹭了蹭她的脸蛋,“就这么不愿意去北京,以前带你去玩,你不是很喜欢吗?盛宁姑姑也在那边,可以照顾你。”
霍盛宁,霍家三姐弟中的大姐,目前定居在北京。
过了好一会儿梁茵才抬起头,下巴搁在膝盖上,鼻尖红红的,眼睛周围湿了一片,“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离你,”她停顿一下,“离你和婧姨那么远。我有点害怕。”
霍城焕想起她刚到霍家的时候。
那时她很怕生,又不说话,常常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桌子底下。有时怎么都哄不出来,姚婧实在没办法,只好把霍城焕叫回来。
只有他才能把她从桌子底下牵出来,只有看到他,她才肯好好吃饭。
后来姚婧夫妻真心待她,她才渐渐卸下防备,慢慢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
霍城焕叹了口气。
“行了,嘴唇儿都能挂油瓶了,我只是建议,又没逼着你去,你不想去就不去。”
梁茵瞬间坐直身体,“真的?”
他用指尖挠了挠眼尾。
梁茵一秒抹掉脸上的泪珠子。
霍城焕怀疑她是装的。
他懒得跟她计较,“说正经的,真没有喜欢的专业?”
她摇了摇头。
霍城焕:“那你愿意学管理吗?”
梁茵想了想,“我可以学。”
“如果不想,不要勉强自己,这个还是要以你自己的意愿为主,不是非要听他们的。”
她点点头,“那我要是考上青城的大学,你要给我准备房间。”
“我凭什么给你准备房间?”
“我学校离家那么近,周末想回来住。”
“学校可以不住宿舍?”
“本地学生应该可以申请周末回家吧。”
霍城焕冷声:“不行,我一个人住惯了,你来我不方便。”
梁茵说:“我不管,我要住你旁边那间。”
他蹙眉,“你事儿怎么那么多,这间不行?”
“那间宽敞,还能看见后面公园的小山,我喜欢那间。”
“那间是阴面。”
“我一个星期最多就回来住两天,阴面阳面有什么所谓。”
对面的男人语气很欠,“说得你好像已经被录取了一样。”
梁茵瞪他。
思考几秒,霍城焕还是说:“不行。”
他撂下这句话,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回头又补一句。
“我说不行。”
3. 穿山篇003
隔天上午,霍城焕把梁茵送到清水街,独自开车去了海边一家茶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年轻男人,留着利落的短发,相貌英俊。
他点了壶茶,饶有兴致地盯着海边那家潜水俱乐部的员工在门口冲洗潜水服。
霍城焕大步走过去,将车钥匙扔到桌上,随意往对面一坐。
谢南洲扭头看到他,讲话的语气懒懒散散,“给我接风还迟到。”
霍城焕指尖点点腕间的黑色军表,“还差一分钟。”
“还那么能掐时间。”
霍城焕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成。”
霍城焕抬抬下巴,示意他的右手,“伤怎么样了。”
谢南洲转了转手腕,随意说:“没事,好得差不多了,能拿筷子能开车,除了不能拿手术刀和枪,其他都没什么问题,不影响正常生活。”
短暂的沉默。
霍城焕没有说话。
谢南洲是一名军医。
手术刀和枪是他在战场上所有的武器,丢了武器,跟丢了命没什么区别。
九年前,谢南洲和霍城焕同为飓风特战队队员,在那场战斗中,霍城焕伤了耳朵,被迫退役。谢南洲养了半年伤,痊愈后继续服役,直至今年上半年,他在执行任务中不慎伤了右手,上面想调他去其他职能部门,他拒绝了。
不能上前线的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煎熬,再待在那个熟悉的环境里,他一定会疯。
谢南洲打破沉默,丢了颗奶糖过去,“你怎么样,谈恋爱没。”
“没。”
谢南洲笑出来:“还单着呢?”
“不行?”
“兄弟,您这马上三十了,还不抓紧。”
霍城焕十分不满:“三十怎么了,你比我还大一个月,你不是也没谈。”
谢南洲靠着椅背,手臂搭在膝上,“我谈过啊,你谈过吗?你都出军营这么多年了还整天在男人堆里混,也该多出去交交朋友,尝尝甜甜的恋爱是什么滋味,别一天到晚摆个臭脸,人家姑娘看到你吓都吓跑了。”
霍城焕没什么可反驳的。
倒不是刻意不谈,也不是禁欲性冷淡,只是时机一直不太对。
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年纪时遭遇家变,他没心情想这些事,后来参军,每天接触的都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再后来退役,他什么都听不见,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消化并接受这件事。
身边也曾出现过对他示好的异性,都是很好的女孩,但他没有感觉。
在这种事上,他是很轴的一个人,不会因为“年龄到了”就轻易开始一段感情,他不想勉强自己,对人家女孩也不公平。
“哦,好厉害啊。”霍城焕语气淡淡的,“分了八百年还提呢,不是你想人家想得睡不着觉大半夜出去跑五公里的时候了。”
一句话直戳心窝,谢南洲嘴角抽了抽,无语地看了他几秒,“行,算你狠。”
他转移话题:“怎么没带茵茵来?我还挺想她的。”
霍城焕说:“改天吧,她和同学出去玩儿了。”
“她今年考大学吧?”
“嗯。”
“考得怎么样,报哪了?”
“很不错,还没报志愿,不过大概还是选这边的学校。”
谢南洲有些感慨,“我有两三年没见她了,她变样没,长个了吧?”
“嗯。”霍城焕脑子里浮现出梁茵的影子,“是长高了不少。”
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周遭渐渐暗了下来。
所有故作轻松的话题全部聊完后,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讲话。
许久后,霍城焕开口提了一个名字:“狼蛛。”
谢南洲沉默片刻,“没有消息。”
清水街的杂货铺里,许知蕙摆弄一款枕头,“茵茵,你看这个好不好。”
梁茵捏了捏枕芯,里面的填充物发出“沙沙”的细碎声音,“摸不出来,不过味道有点怪。你要买枕头?”
许知蕙又看另一个,“我妈最近总睡不着觉,中医西医都看了也没什么起色,想给她弄个舒服点的枕头。”
梁茵听完,立刻想起一个地方,“清河镇你去过吗?镇西边有一片山,山里有种植物的籽剥下来能填充枕头,听说安神效果特别好。咱俩哪天去一趟,搞点回来。”
许知蕙眼睛一亮:“真的?我没去过,远吗?”
“不远,开车就两个小时,我认识路,我带你去。”
梁茵想了想,“还得弄点装备,山里蚊虫多,没树的地方又晒,你有防晒衫和遮阳帽吗?”
许知蕙说:“有防晒衫,帽子只有鸭舌帽。”
“我有俩,你戴我的。”
“行。”
两个小姑娘买了两只甜筒,挽着胳膊在街上闲逛。
对于忽然决定的出行计划,两人都有些兴奋,除了那项主要任务,她们还准备在镇上逛逛,听说那里晚上很热闹,最近还有非遗火壶和打铁花表演。
她们决定在那住一晚。
梁茵舔了舔凉凉甜甜的奶油,琢磨着要带的东西:“指南针,充电宝,驱蚊喷雾,遮阳帽,防晒衫,带点儿吃的,再搞两个大袋子卷吧卷吧塞包里,装籽儿用。”
她经验丰富的样子听得许知蕙一愣一愣,“茵茵,你怎么懂这些?”
梁茵说:“救援队在那边搞过一次山地培训,我跟着凑过热闹。他们装备包里的东西更全,有些我都不认识,咱们这都是最基础的版本了。”
许知蕙指了指一家卖乱七八糟小玩意儿的店,俩人拐了进去,“你家大魔王的那个救援队吗?你怎么没叫我,一定很好玩。”
“不好玩,我被他拉着徒步了十公里,把我累得够呛。他们还要各种训练,很苦的。”
说到大魔王,许知蕙想起一件事,“他今年怎么不给你开家长会了?最近几次都是你阿姨来的,陈老师还问来着。”
梁茵随手拿起一个白色的塑料制品,“谁知道他整天忙些什么,半年我都没看见他。”
许知蕙惊讶,“那么久?那高考呢?也没见吗?”
“就打了个电话。昨天才回家。”
“不像他的风格啊,他不是最喜欢掺合你的事,比你阿姨管你管得都严,”许知蕙忽然想到什么,“他是不是谈恋爱了?忙着跟女朋友约会,自然没时间管你了。”
梁茵想起昨晚霍城焕手机里那条信息,“不知道。”
店主看见梁茵对手里的东西很感兴趣,主动过来介绍:“这是移动机器人,用手机操控软件能在地上跑,远程监控对话。最近卖得特好。”
梁茵翻过来看另一侧,果然有个小摄像头,底下有两个滚轮,搁桌子上像个圆咕隆咚的不倒翁。
这东西轻飘飘,质感粗糙,看起来跟哄小孩玩儿似的,梁茵随口问:“多少钱?”
“三十五。”
三十五块钱的机器人。
老板说:“这和那几百块的摄像头一样使,耗电还低,你回去自个儿装几个五号电池,这后面还有充电孔,能插电两用,不摔不磕碰,怎么也能用个三五年。”
梁茵不信老板的话,但还是买了一个,准备带回家逗大窑玩。
出来后两人准备找个地儿吃饭,快到街口时,忽然看到两个女生将另一个女生夹在中间,半搂半推着一同进了前面的窄巷。
许知蕙先认了出来:“那不是孟妍吗?她怎么跟陈思颖她们在一起。”
孟妍和她们同班,长得很漂亮,只是性格内向,不太爱讲话,一向独来独往,和班里大部分人都不太熟。
至于那个陈思颖……
梁茵没说话,沿着这条街走过去,经过小十字路口时往旁边瞥了一眼,看到孟妍被她们推到墙上,陈思颖正用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脸,不轻不重,似玩笑似挑衅,同时说着什么。
梁茵立刻转进巷子里,“孟妍。”
几人同时看过来,孟妍怀里抱着背包,眼睛红红的。
梁茵走过去:“我们要去吃饭,你去吗?一起吧。”
陈思颖挺意外,但很快笑出来,侧身挡在梁茵和孟妍中间,“好巧啊梁大学委,出来玩啊,考得怎么样,能上北大吗?”
一个自命不凡想考电影学院当明星却处处不如梁茵的小太妹,梁茵一向懒得理她。
她直接越过面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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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示意孟妍,“走吗?”
孟妍不住地点头,但有点不敢动,许知蕙直接去拉她,被另一个女生拦住,“话还没说完呢,她不能走。”
许知蕙抬手就把挡在她面前的胳膊推开了,“干嘛,碰谁呢?”
陈思颖看了许知蕙一眼,抱着手臂,“我们没聊完呢,要不你们等会儿再来?”
梁茵说:“孟妍不想跟你聊。”
“她跟你说的?”
“你打她了。”
陈思颖笑出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打她了?”
梁茵懒得跟她废话,“孟妍,过来。”
陈思颖一记凶狠目光射过去,孟妍刚迈了一小步的脚又缩了回去。
气氛僵持不下,两边谁也不让。
陈思颖身材高挑,扬着下巴看梁茵,“梁茵,别以为有人罩着你就可以耀武扬威,现在已经毕业了,我不怕你。”
梁茵皱眉:“什么意思。”
陈思颖摸到旁边杂物堆里的一根木棍,漂亮的脸蛋逐渐变得扭曲,“我让你少管闲事!”
话音刚落,她猛然扬起棍子挥了过来。
几杯茶下去,谢南洲混了个水饱,他看了眼时间,“去打球?”
霍城焕还没说话,桌子上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听了两句,“在哪里。”
那边说了地址,他拿起车钥匙边说话边起身,“好,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他问谢南洲:“我去找梁茵,你去不去?”
“她怎么了?”
“社区打来的,也没说清楚,应该没什么大事。”
谢南洲想了想,“那下次吧,今天状态不行,不够帅,下次我好好拾掇拾掇再见她。”
霍城焕给出评价:“神经。”
社区大厅里聚集了不少人,梁茵她们三个这边只有许知蕙的家长到了,对面两个家长也来了,陈思颖哭得楚楚可怜,她妈一边心疼地检查女儿手臂和脸颊上的擦伤,一边问是谁伤了她,陈思颖状似无意地看了眼梁茵,又挪开视线。
陈母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讲话气势汹汹直冲梁茵:“你哪个学校的,小小年纪怎么能动手打人?家里怎么教的,你家长怎么还没来?”
陈思颖拉了拉妈妈的衣袖,“妈,你小点声,她没有爸爸妈妈。”
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足够在场的人都听到。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梁茵并不觉得没有父母是什么令人难堪窘迫的事。
但就这样突然被人当众讲出来,还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攥紧手指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地说:“是陈思颖先拿棍子砸我。”
陈母蹙眉:“那怎么你没受伤我女儿脸上胳膊上都是伤?你没父母教难道学校老师还没教?怎么还撒谎?”
这女人言语实在刻薄,许知蕙的妈妈听不下去,“怎么说话呢,来龙去脉还没搞清楚你就给定案了?挺大个人积点口德,什么话都讲。”
陈母当中被怼,脸上过不去,又将矛头转向许知蕙的妈妈,几个人吵吵嚷嚷,社区的工作人员劝都劝不开。
正闹着,办事大厅的玻璃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身穿深褐色翻领衬衫,最上面解开两颗扣子,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紧实修长的小臂,腕表下的手骨节分明,手背白皙,泛着淡淡的青筋,手指勾着一串车钥匙,看起来沉稳有力。
左耳戴了一幅黑色助听器,肩宽腿长,身姿挺拔,整个人气场极强,瞬间吸引了人群的目光,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陈思颖在看到霍城焕的那一刻便面露惧色,悄悄往母亲身后挪。
霍城焕扫了一圈众人,最终将视线落在梁茵身上,径直走了过去,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随后两指捏着她白白软软的脸蛋,微微抬起,左右看了看,最终在她脖颈的左下方发现一条带着血色的划痕。
看着像指甲划的,伤口很深,血珠尚未完全凝固,蹭到了白嫩的皮肤上。
霍城焕的眸色当即冷了下来。
他转身看向对面那群人,声音里不带半分温度——
“谁打的。”
4. 穿山篇004
大厅里没一个人敢搭话,刚刚气焰嚣张的陈母也默不吭声。
片刻后,社区工作人员站出来缓和气氛,“您是梁茵的家人吗?”
“对。”
“您是她的?”
“我是她小叔。”
“是这样的。”工作人员把事情大致说了一下,“我们办事回来经过隔壁巷子,看到这几个女生起了点冲突,想着都是女孩子,也没什么大恩怨,就别惊动派出所了,把各位家长叫过来,大事化小,大家互相理解一下,道个歉也就过去了。”
霍城焕漫不经心地开口:“那也要看谁跟谁道歉。”
陈母忍不住说:“是你家孩子先动手,还把我女儿打成这样,当然是你们道歉。”
霍城焕扫了眼那女人和她身后缩着的陈思颖,回头问梁茵:“是吗?”
梁茵说:“我没有,不是我们先动手,她的伤也不是我弄的,是她自己摔的。”
霍城焕转过身,“你听见了,她说没有。”
陈母怒了:“她说没有就没有?那我女儿还说没有呢,我女儿是考电影学院的人,以后是要当明星的,脸上要是留了疤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嗯。”霍城焕随手掂了掂那串车钥匙,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金属纹路,“你说的也对。那这样吧,派出所离这儿不远,要不咱们一起过去看看,让他们给调调监控,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如果是我家小孩先惹事,那就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怎么样。”
说完他也不等对方说话,拉着梁茵的手腕就往出走。
陈思颖急得直拽她妈的衣服,那女人心下有了谱,知道八成是自己女儿的错,眼看着霍城焕就要走到门口,心一横喊了声:“等等!”
霍城焕停下脚步。
陈母咬了咬牙,“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不追究了。”
“不行。”霍城焕直接推开门,“我家小孩也受伤了,我要追究。”
“哎等等!”陈母脸上挂不住,推了一把身旁的女儿,“到底怎么回事!”
陈思颖也顾不得哭了,站在那里承受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不甘心地小声说了实话,承认自己有错在先。
霍城焕把梁茵带到她面前。
陈母给女儿使眼色,压低着嗓音,克制着怒气:“赶紧给人家道歉。”
既然决定了以后要走演艺圈这条路,在派出所留下案底简直是埋雷。
陈思颖从没这样丢脸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给她讨厌的人道歉,她紧紧攥着包带,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对不起。
梁茵说:“还有孟妍和许知蕙。”
陈思颖狠狠地盯了她几秒,转头冲那边喊了声“对不起”,喊完直接跑了出去。
她的同伴见她已经承认,也只能跟着道歉。
几人离开后,紧跟着进来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
她似乎从哪里急匆匆赶过来,长发微乱,一身浅色棉麻连衣裙,慵懒宽松,肩上挂着一只小巧的藤编斜挎包。
她很快锁定方向,径直朝孟妍跑了过去,握住她的手臂,讲话还有些喘,“你没事吧?”
孟妍摇了摇头,“没事,幸亏碰到我同学了。”
社区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您是孟妍的家人?”
“对,我是她表姐。”女人很抱歉,“对不起,我有点急事,来晚了。”
工作人员笑着说:“没事,都处理完了,和这小姑娘没关系,那边也道歉了。”
她放了心,“谢谢,麻烦您了。”
霍城焕打量不远处的女人。
他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想看仔细些。
眼前晃过一只白皙干净的小手,梁茵已经注意他好久,“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霍城焕收回视线,“走吧。”
梁茵闷闷地跟在他身后。
什么嘛,见到个漂亮姐姐眼睛都挪不开了。
两人上了车,刚要开走,孟妍就追出来,“梁茵!”
梁茵按下副驾驶的窗子,孟妍跑到车旁停下,“刚刚一直没机会说,今天谢谢你。”
梁茵笑着趴在窗沿上,“没事的,只是你以后要小心些,离她远点,或者有什么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她回想了一下,“咱俩有微信吗?”
应该没有,在学校时她们都没讲过几句话。
梁茵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界面,“你加我一下,有空一起玩。”
孟妍眼睛还红红的,很乖地加了她的微信。
身后的年轻女人和车内的霍城焕互相点了下头,算作招呼。
梁茵点了通过,朝两人挥手,“那我们走了,拜拜。”
一路开车回家,梁茵对着车内的镜子左照右照,那道血痕颜色已经深了些,“太狠了,这不会留疤吧。”
前方红灯,霍城焕缓踩刹车,转头看了她脖子一眼,“出息了,还会打架。”
梁茵扣上遮光板,“是她先拿棍子砸我,我躲开了,她自己摔的,她的伤跟我没关系,我这可实打实是她爪子的杰作。”
她语气愤愤:“打架就打架,怎么还挠人?我真是跟她丢不起这个人。”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霍城焕注意着两侧后视镜的车况,“你就任她打,没还手?”
梁茵挠了挠伤口附近的皮肤,“还了,我绊了她一脚,她摔了个屁墩,没外伤,屁股估计要疼个十天半月。”
霍城焕都没往这边看,“别挠。”
“痒痒。”
“忍着。”
见她听话地缩回手,他唇角微扬,接起上个话题:“还挺有经验,跟谁学的?”
“你啊,婧姨说你小时候特会打架。”
“我可没绊人。”
都是实打实的打。
这梁茵也知道,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抽空跟他学几招擒拿,好歹也是军人之后,以后碰到坏蛋什么的也不至于插不上手干着急。
提到姚婧,梁茵抿了抿唇,“霍城焕,今天的事能不能别告诉婧姨?”
“这时候怕了?”
“我不是怕。”梁茵语气正经了一些,“我就是不想她担心。”
隔了一会儿,那边“嗯”了声。
梁茵又看他一眼,踌躇一会儿,试探着问:“你今天干嘛去了?”
车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了下来,霍城焕解开安全带,“南洲回来了,我们见了一面,改天带你见他。”说完他开门下车,进了药店。
梁茵有点意外:“啊?”
两分钟后,霍城焕重新上车,往她腿上扔了个袋子,里面装着药水棉签和一盒创可贴。
梁茵追问:“南洲哥是休假了吗?怎么这个时间回来。”
“他退役了。”
谢南洲的事霍城焕并没和梁茵提过,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他几个月前受了伤。
梁茵心绪复杂,很难过。
父亲殉职,霍城焕耳朵被炸伤,现在南洲哥也这样。他们都是为了信仰不惜牺牲一切代价的人,可世间终究没有那么多圆满。
梁茵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是不会后悔的,但余下的人生有多难熬,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霍城焕在路边找了个停车位,停好后拿出药水和棉签给梁茵清理伤口。
他倾身过去,将她碍事的衣领拨开,露出白玉似的脖颈,娴熟地处理伤口。
一靠近她,他又闻到那股淡淡的橘子水味道,扑面而来的清爽甜涩,他略抬眼,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那一脸忧愁。
就知道她会这个样子,所以才一直没说。
霍城焕用蘸了药水的棉签轻碰她的伤口,要是平时她早嗷嗷叫着喊疼,今天一声没吭。
他放下棉签,拆了一盒创可贴,“你南洲哥说了,下次见面给你带礼物。”
梁茵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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蔫的,“什么礼物。”
“我哪知道。”
“他会留在青城吗,还是要回老家?”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下次见面你自己问吧。”
难过归难过,梁茵很快调整好自己,消化掉不好的情绪,一转头才发现他离得那么近,近到可以清晰地从他漆黑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偏偏在那一秒,他已经贴好创可贴,退了回去。
心脏后知后觉地加速了几秒。
梁茵暗自后悔,怎么没早转头。
车子重新启动。
梁茵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窗外迅速倒退的建筑,忽然问:“霍城焕,你生日是几月几号?”
男人目不斜视,“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问问。”
“我不过生日。”
“告诉我一下,你都知道我的!”
“忘了。”
梁茵默默翻了个白眼。
消停了好一会,梁茵又问:“霍城焕,阿绿什么时候取回来?”
男人警觉地看她一眼,“干吗。”
梁茵转头,“过两天我想和许知蕙出去玩,你可不可以把阿绿借给我开?”
霍城焕的橄榄绿色奔驰越野车,梁茵叫它“阿绿”。
他宝贝得不行,每天擦得一尘不染,谁也不让碰。
霍城焕语气淡淡,“你说呢?”
梁茵转了转眼珠,“我说可以。”
男人无情拒绝,“不行。”
“就两天。”
“两个小时也不行,梁茵——”霍城焕打了一把方向盘,转进家门口的巷子里,“你上过几次路?”
年初梁茵刚满十八岁霍远山就让她抽空考了驾照,梁茵科科一把过,霍远山很高兴,给她订了一辆车,因为颜色比较稀有,直到现在还没到货。
其实霍城焕原本也打算梁茵一成年就教她开车的,只不过那阵子……
他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有驾照和上路开车是两码事,很多东西驾校教练不会教,过两天等我闲下来带你练。”
霍城焕将车驶进院子里停好,大步进门,梁茵一直跟在他身后碎碎叨叨,央求个不停,奈何男人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直到他喝完一杯水,梁茵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那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你告诉我你生日是哪天,我练好车之前不碰你的阿绿,保证它的安全。”
霍城焕忽然在酒柜前站定,梁茵来不及躲闪,一头撞上他坚硬宽厚的背。
她撞到眼睛,痛到弯腰,“你干嘛忽然停下。”
男人转过身,俯身平视她的眼睛,“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就知道她不会那么轻易放弃,之前还偷偷问过姚婧。
小丫头狡猾得很,还学会迂回战术了。
梁茵揉着眼眶,“要么告诉我你生日,要么我就去折腾你的阿绿,你自己看着办。”
霍城焕皱眉扯开她的手看她的眼睛,似乎真是撞得不轻,湿湿红红的,都撞出眼泪了。
他深舒一口气,心里默念是女孩子女孩子,不能揍。
梁茵见他没吭声,知道有戏,拿出手机翻出日历给他看,“是哪天?”
霍城焕没什么耐心,随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一月二十一日。
梁茵满意了,“早这样多好,原来你是一月的生日啊,和我的只差十几天。”
他嫌她吵,摘了助听器丢到桌上。
世界终于清静了。
梁茵趴在桌子对面,“霍城焕,你这人真的很没劲,又凶又没有耐心,再这样下去——”
发现霍城焕也在看她,她也学他凶巴巴:“看什么,我不是吓你,再这样下去你真的要孤独终老了。”
她把玩着他的助听器,一下一下点着桌面,“没有女孩子会喜欢你的。”
5. 穿山篇005
这天晚上,霍城焕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荆棘的丛林中,他穿着作战服端着枪迷失在缭绕的狼烟中,耳边爆炸声不断,他焦急地寻找战友,可怎么都找不到,一个人迷茫地在树丛中乱闯。
烟雾渐散,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随着爆炸声轰然倒下,他奋力冲过去想要救人,可这条看起来并不长的路却怎么都跑不完。
怎么都跑不完。
他只有不停地奔跑。
枪炮声刹那间停止,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声和猛烈的心跳声。
他被困在梦魇中怎么都醒不过来,额头布满细密的汗,他眉头紧蹙,呼吸越来越急促,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顶不住时,忽然听到有人叫他。
温柔的声音由远及近,飘渺空灵,伴着一丝淡淡的橘香。
有人小心翼翼地摇晃他的身体。
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逐渐清晰的脸,女孩儿的唇瓣无声开合,神情焦急。
梁茵见他醒了,赶紧替他戴上助听器,“霍城焕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霍城焕撑着手臂坐起来,靠在床头,状态很不好。
梁茵又去给他倒热水。
门没有关,霍城焕看着客厅里穿着睡衣忙碌着跑来跑去的女孩,焦躁的情绪逐渐平复。
见到谢南洲,让他想起许多往事。
两人同年入伍,分到一个班,那时霍家出事不久,谢南洲刚失恋,两人心情都不好,没两天就干了一架,一同领了处分,跑了十公里。后来又一起被选拔进了特种部队,并肩作战,就这样吵吵闹闹,逐渐成了最亲密的战友和兄弟。
当年的飓风特战队中,他们两个年纪最小,综合素质却是顶尖,队长比他们大十几岁,如兄长一般疼爱他们两个。
队长的牺牲,对他们来说是同样沉重且致命的打击。
梁茵端了杯兑好的温水回到房间,打断了霍城焕的思绪。
他接过玻璃杯,杯身温热,一口下去,瞬间暖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茵茵。”
“嗯?”梁茵趴在他床边,仰起头看他。
“过些天你父亲的忌日,我们去看看他。”
“嗯,我知道,我记得的。”梁茵依然很担心,“霍城焕,你还好吗?”
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他还是时常做噩梦,梁茵明白,他心里放不下父亲的死。
这种感觉她很理解,当年得知父亲牺牲,她小小年纪就急火攻心到讲不出话,两三年才恢复。
“没事。”霍城焕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几点了?”
“十二点多。”
“回去睡吧。”
“嗯。”她站起来,指了指那杯水,“你要喝完。”
“好。”
即便梁茵现在已经不生气了,但霍城焕还是没忘记姚婧的嘱咐,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提出要带她去商场,可梁茵对买衣服没什么兴趣,一心想着两天后的清河镇之行。
她做了很多行程计划,唯一担心的是最近天气不太好,不知道会不会赶上下雨。
霍城焕看到群里值班人发布的救援请求,立刻出门准备带队赶往现场,早饭都没吃完。
梁茵追出去往车里丢了一颗煮鸡蛋,“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晚上锁好门。”撂下这句话,霍城焕升起车窗,疾驰而去。
梁茵回到餐桌继续吃饭,一边剥鸡蛋壳一边看许知蕙发来的图片,是清河镇的天气预报,显示明天有雨。
这有点难办。
那个植物的籽被雨淋湿后不好摘取,晒干需要时间,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助眠效果,而且雨后山路泥泞不堪,更不好走。
梁茵和许知蕙研究了半天,决定计划提前,今天就去,下雨之前采完,晚上就回来。
因为不准备在镇上过夜,所以梁茵也没和霍城焕说,收拾好东西背上包就出发了。
两人打车过去,不到十一点就已经到了清河镇。
“茵茵,怎么越走越偏了,你确定路线对吗?”许知蕙左看看右看看,有点担心。
进山一个多小时,路越来越不好走,到处都是叫不出名字的树和荆棘丛。
梁茵捡了根棍子在前面带路,这敲敲,那打打,“放心吧,我上次见过那个东西,就在前面,一会儿就到。”
许知蕙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经验十足的样子,放心了些,“要是没有你,我肯定不敢一个人过来。”
又走了大概二十几分钟,过了这片树林,前方一片豁然开朗,一大片一米多高的植物,沉甸甸的籽儿也没能压弯硬挺的杆子,挺拔得跟站军姿一样。
两个小姑娘跑过去,梁茵撸下一把种子闻了闻,“就是这个,土大黄,古人称作‘金不换’,这东西浑身上下都是宝,据说叶子能洗头,捣碎了还可以直接敷在伤口上,根儿也能入中药。种子做枕头的时候掺点儿薰衣草的干花和决明子,安神效果更好。”
许知蕙学她也撸了一点种子在手心里搓了搓,“这么厉害。茵茵,你怎么知道?”
梁茵说:“上次来的时候路过这里,听霍城焕说的。”
俩人开始往袋子里装籽儿。
“你这几天看咱们学校论坛没?高考一完事儿,表白的,对答案的,问哪个大学有空调的,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可热闹了。”那东西剌手,许知蕙扯了片叶子垫着撸,“对了,还有问你电话的,底下回复都说,近在眼前不敢追,只敢网上海底捞。”
“还有你家大魔王,去了几次学校,照片到现在还在首页挂着呢,天天有人顶帖,这么热闹都没挤下去。”
梁茵没有接许知蕙的话,思绪飘到了别的地方。
学校论坛里有另外一个帖子,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驻扎在首页,很多人顶帖。
那是爱好摄影的同学拍摄的一张照片。
两栋教学楼之间的长廊上,高大挺拔的男生和纤瘦小巧的长发女生面对面静静地站着,男生正递给女生一本书。
暖黄的日光从长廊的柱子缝隙间倾洒进来,两道剪影衣角轻拂,发丝间都透着温柔,和谐自然,氛围感十足。
因为看不清两个人的脸,很多人都在猜测到底是哪个班的同学,连影子都这样般配。盖了十几页的楼,猜来猜去也没个定论,最终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掉出首页,被遗忘在角落。
只有梁茵知道,那是她和霍城焕。
高二时,有一天他来学校给她送落在家里的辅导书,两人在长廊上碰头,其实递书也就是一秒钟的事,讲了两句话他就走了,她也着急回去上课,没有停留。
没想到只有那么一瞬间的画面,就被在校园里随处摄影的同学捕捉到,还发到了论坛里。
原来从远处看,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是这样的画面。
梁茵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只是默默地将这张照片保存到了自己的手机里。
摘了好一会儿,梁茵颠颠重量,已经足够。现在的天气千变万化,中午阳光还很充足,这会儿已经变了天,暴雨似乎要提前。
两人赶紧收拾好东西往回走,顺利的话应该能在下雨之前坐上回家的车。
没走多远,忽然听到旁边的林子里有动静。
声音时强时弱,带着一丝微弱且极其克制的颤抖和惊恐。
有人在呼救。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那个方向跑过去。
进林子没多久,前方赫然出现一个大坑。仔细一看又不是坑,是高低不一的两片区域中间有一道深坳,周边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枯树干和黑黢黢的半截儿粗树根,现场及其崎岖惨烈,像被雷劈过一样。
深坳里半躺着个年轻男人,一身专业的登山装备,尘土落叶糊了满身。
梁茵朝那个深坳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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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刚刚是你在喊救命吗?”
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两个陌生女孩,男人的表情在几秒内瞬息万变,极其精彩,从“苍天啊终于有人来救我”的狂喜一秒切换成惊恐低吼:“别动!”
梁茵下意识停下脚步。
紧接着那男人语出惊人,讲了句让人肝儿颤的话:“有蛇。”
俩人吓了一跳,梁茵顺着男人的目光寻过去,果然看见一条黑绿相间的蛇,蛇身不长,一米出头,正朝男人的方向缓慢移动。蛇颈偶尔绷紧,蛇头悬空,挺着蛇身跃跃欲试,伺机而动。
那一瞬间,梁茵脑子里闪过无数曾经经历过的画面。
某人如何准备,如何敏捷出手,如何躲避。
如果她自己尝试,成功的概率有多大,被咬的概率有多大。
这蛇不会有毒吧。
要是被咬需要在两小时内打血清,两小时她们能跑到医院吗?
她默默计算距离。
脑子在几秒内混乱地想了一堆事。
许知蕙下意识抓住梁茵的袖子,“茵茵——”
“嘘。”梁茵不知何时已经把袋子里的籽儿全都倒了出来,把空袋子往许知蕙手里一塞,“你往后点。”
“茵茵你要干什么?别乱动啊。”许知蕙冷汗都出来了,“别咬着你!”
虽然知道梁茵一向胆大,但这可是蛇啊。
梁茵从地上捡了根擀面杖粗细的树杈,把顶端的两根枝桠掰到只剩根部的一小截儿,做成长柄弹弓的形状,捏紧另一端,悄声往那条蛇的方向挪。
蛇头马上进坑,一旦爬到斜坡上,她就不好发力了,梁茵攥紧手里的粗树枝,使劲儿闭了闭眼睛,咬牙又咬牙,下了好大决心,最后心一横,瞄着蛇头使劲儿插了进去。
空气安静得吓人。
梁茵慢慢睁开一只眼睛,看到蛇头成功被树杈的两根分叉固定在地上,蛇身被刺激得奋力扭曲,疯狂往树杈上攀缠。
梁茵扭头,“袋子袋子!”
许知蕙连忙把手里的空袋子撑开,壮着胆凑过去。
梁茵一把扯过袋子,从尾巴开始一直装到只剩蛇头,收紧袋口,往空中一甩,整条蛇成功掉进袋子里。
她攥紧袋口,扯掉自己的头绳将袋子捆严实,随后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坑里的男人都看傻了,许知蕙连忙蹲下来攥住她的胳膊,“茵茵,你没事儿吧?”
梁茵的手指又冰又麻,她抓住许知蕙的手,“等会儿,我得缓缓。”
这会儿她才想起来害怕,心脏后知后觉,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一阵“嗡嗡”声,一架无人机从林子另一个方向飞过来,发现地面目标后,降低高度,在几人上空盘旋。
梁茵抬起头,隐隐看到灰白色的无人机上印着“天河救援”几个小字。
同一时间,天河救援队正对这片森林进行地毯式搜索。
十二名成员统一身着藏蓝色救援队制服,手拿无线电,对讲机,指南针,戴着奔尼帽,分区有序地进行细致搜索。
徐录边行进边盯着无人机遥控器上的画面,片刻后他说:“发现目标。”
“黑色登山装,二十二岁年轻男人,应该是他,目测腿部受伤,无法移动。不过现场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坑里一个,地上还有俩姑娘。咦?”徐录仔细辨认画面里的人,“这姑娘怎么那么像——”
他捅捅身旁的人,“城哥,你看。”
霍城焕接过无人机遥控器,一眼锁定画面里的女孩。
乌黑柔软的长发有些凌乱,风卷起的落叶划过她的发梢。
她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像是受到什么惊吓。
修长的手指操控遥控器,继续调整无人机的位置,直到能看清她的脸。
女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摄像头,穿过屏幕,莽撞地闯进他的视线中。
6. 穿山篇006
摄像头再往下,她身旁,一个透明的袋子里装了一条还在涌动的蛇。
霍城焕立刻将遥控器扔给徐录,“通知他们。”随后一边摸向自己的左耳,将黑色助听器压紧戴牢,一边大步急促地向无人机的方向跑过去。
徐录与其他几人紧随其后。
无人机盘旋了一会儿就飞走了,梁茵缓过来一些,拍拍裤子上的灰从地上站起来。
许知蕙连忙帮她拍掉裤子上的灰尘杂草,“茵茵,你刚吓死我了。”
梁茵让她摸自己的手,“我这儿现在还冰凉。”
许知蕙看了看还在深坳里的男人,“他怎么办,咱俩好像下不去,下去了也上不来,也没带绳子。”
梁茵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没事,一会儿就有人来救他了。”
许知蕙疑惑:“你怎么知道?”
梁茵又蹲下了,对坑里那男人说:“你伤得严重吗?脚还是腿?一点都不能动吗?”
男人声音很虚,但已经尽量大声:“腿摔着了,应该是骨折,动不了。”
三言两语间,梁茵得知了他的情况。
一个酷爱野外徒步的大三学生,趁着假期出来玩,本想“征服”这片无人山林,谁曾想一个跟头摔进沟里,腿骨折了,手机也没信号,嗓子喊冒烟了也没人理,已经在这耗了两天。
最绝望的时候连遗书都起草了好几版,浏览记录也删光了,就等着升天了,结果一看见蛇吓得差点没蹦起来,本能地呼救,这才捡回一条命。
他真心道谢:“要不是你们,我今天就交代到这儿了。”
“两天?”许知蕙特别惊讶,“两天都没人路过吗?也没吃东西?”
男人说:“包里只剩一盒饼干和半包瓜子,昨天就吃光了。”
这人还挺有素质,荒郊野岭的也没乱扔垃圾,吃完又把包装袋塞回包里,一个人在坑里躺了两天,周身除了落叶杂草什么都没有,连个瓜子皮都没看见,干净得很。
许知蕙从背包里拿出面包和水,“我扔给你,你先垫垫,我们想办法找人来救你。”
说完她先把面包扔进坑里,扔偏了,男人够不着,许知蕙有些窘迫,“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谢你还来不及。”男人就地捡了根树枝,顺利把面包勾了过去。
扔矿泉水时许知蕙吸取教训,调整了方向和力度,直接扔男人怀里了。
男人饿坏了,三两下面包就进去大半,正啃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是很多脚步急促踩踏的声音。
梁茵回头,看到远处走来一群穿着藏蓝色救援队服的高大男人。
霍城焕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徐录,郑当年和王海浪他们。
经过梁茵时男人脚步未停,但偏头将女孩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包括脸蛋脖子和手部这些裸露在外的皮肤,确认她没被蛇咬,随后一阵风似地从她身边掠过,径直走向大坑边上。
核对过名字身份,确认伤势后,霍城焕朝后面看了一眼,徐录和王海浪早就准备好绳子和担架,和另外两个人一起跳进坑里,准备把人弄出来。
等待的过程中,霍城焕才转身朝梁茵走了过来,一边摘手套一边问:“什么情况,你怎么在这。”
早上叫她出门她不出,说懒得动,转眼就背着他偷偷跑到这荒郊野岭。
梁茵说:“原本过两天的行程,我们怕下雨所以今天就来了,我还顺道抓了一条蛇!”
语气上扬,还挺得意。
霍城焕愣了几秒。
梁茵抓蛇。
梁茵,抓蛇?!
他的脸色千变万化:“梁茵!你开什么玩——”
话没讲完,梁茵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将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女孩的手香香软软,带着一丝野外植物的奇怪味道和……干燥发涩的尘土味。
荒郊野外的不知道摸了些什么东西。
梁茵央求他:“先别急着骂人,你能不能借我个袋子装我的籽儿?”
霍城焕皱眉将她的手推开,嫌弃地蹭了蹭嘴巴周围,“什么籽儿。”
梁茵指了指地上一摊棕褐色颗粒状的东西,“土大黄的籽儿,做枕头能安神助眠,我们就是为这个来的。”
霍城焕伸手在她脑门儿上一点,“你等回家的。”
说完他回头喊了声“海浪”,“拿个袋子过来。”
“好嘞!”不远处一个高高瘦瘦染了一头黄毛儿的年轻男人应了一声,一边往这边跑一边从装备包里掏出个军绿色的束口尼龙袋,“这行不行?”
梁茵连连点头,“行行行,这比我们那个袋子质量好多了。”
两个女孩蹲了下去,一个用手撑着袋子,一个一捧一捧往里装。
霍城焕看了眼地上袋子里的蛇,花色看着是无毒的品种,阴天下雨前这些小蛇是比较喜欢出来活动。
他让王海浪把蛇拿远一些放生。
王海浪拎起袋子凑近瞧了瞧,“小东西长得还挺清秀,谁抓的?”
霍城焕怒气腾腾地扫了眼梁茵。
王海浪乐了,冲梁茵竖起大拇指,“小丫头厉害,不愧是城哥带出来的,有城哥的风范。”
梁茵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真的吗海浪哥?”
一道阴森森的目光射了过来,她赶紧低头,脑袋恨不能塞进袋子里。
黑云压顶,眼看就要下雨,一行人抓紧时间原路返回。
梁茵跟在霍城焕旁边,看了眼落在后面的许知蕙,她正和他们讲话。
霍城焕步子很快,梁茵小跑几步追上他,“那人说他手机没信号,你们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
“他进山前和家里人通过电话。”
“然后没消息了家里人就联系你们了?”
“对。”
“哦。”梁茵小声嘀咕,“和家里人保持联系还挺管用的,以后我去哪里也要告诉你。”
霍城焕看了梁茵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现在赶路要紧,等回家再跟你细掰扯。
梁茵她们两个进山花了一个多小时,有霍城焕他们带路,走出去只用了四十几分钟,霍城焕的车只有一个空位,徐录主动下车,让两个女孩坐在一起,“我去后面。”
梁茵和许知蕙坐在后面,这个角度能看到副驾驶上霍城焕的后脑勺。
车开了没多久就出了意外。
通往镇里唯一的一条路突然塌陷,路中间超大一个黑漆漆的坑,拦住了所有过往车辆,就半个小时前的事。
今天真是跟“坑”干上了。
镇政府已经派了抢修队前来抢修,听说最早也要明天晚上或者后天早上才能通车。
好在他们这些人基本都是自由职业或是自己开店,工作时间比较自由,不然赶上要去公司上班,可全耽误了。
不过这种救援队选拔队员的条件之一就是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参加救援工作,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这里唯一一个非自由职业者就是徐录——他是霍城焕赛车俱乐部的员工。
老板在这里,不会扣他工资。
大部队只能折返回山脚下的村子里,被滞留的车不少,村里虽然也有几家为游客准备的民宿,但承载量有限,还是有不少人没有地方安置。
许多热情的村民们便自发走出家门,把还没有住处的人请到自己家住。
梁茵和许知蕙被安排在一个老奶奶家。
老奶奶姓李,儿子一家常年在外打工,院子里两间房,平时只有她一个人住。
家里忽然来了两个漂亮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小鸟儿一样欢快地讲话,她高兴得不得了,把压箱底的好吃的都拿了出来,摆了一桌子瓜果点心,核桃杏仁,一个劲儿地让她俩吃。
两个女孩不好推辞,吃吃这个,尝尝那个,一边吃一边陪奶奶聊天,没多久就撑着了,晚饭估计都吃不进去。
李奶奶的炕头摆了个大针线笸箩,里面塞满了各种颜色的棉线线团,顶针,剪刀,还有大小不一的针。旁边铺了几片已经剪裁好的绒布,是喜庆的红色,看大小是小孩子的衣服。已经缝好的部分针脚细致,匀净整齐,和缝纫机缝的几乎看不出差别,内里却多了一份浓浓的关爱与惦念。
李奶奶将那布料拿在手上细细抚摸,“岁数大了闲不住,做两件小衣服打发时间。”
梁茵小心捧起前襟,看上面精致的花纹,“奶奶,这个小元宝也是您绣的?”
李奶奶笑着点头。
梁茵真心夸赞,“真好看,比外面卖的都好看。”
李奶奶说:“现在都流行在网上买现成的衣服,又时髦又便宜,还不知道儿媳妇瞧不瞧得上这个。”
许知蕙马上说:“她肯定喜欢!您这针脚简直比我妈强百倍,我妈缝得跟个八爪鱼似的。”
一句话逗笑了李奶奶,如果不是许知蕙按着,她又要起身去拿好吃的。
晚饭后,两个小姑娘开始跟李奶奶学缝枕芯。
原本打算买几个现成的,但现在她们被困在这里,也没什么别的娱乐项目,刚好李奶奶有现成的布料,梁茵就说想自己做。
没几分钟,俩人已经扎了自己好几下。
许知蕙愁眉苦脸:“再也不说我妈缝得像八爪鱼了,我这比她还不如。”
其实枕芯很好弄,把布料剪裁成需要的大小,三面缝死,填充物装进去后将第四面也缝上,或者装个拉链。说起来好像很简单,可真开始下手,这针线总是不听话,歪七扭八,疏密不均,太稀松的地方还要返工,因为籽儿会从缝隙里掉出去。
梁茵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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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李奶奶细密精致的针脚,默默叹气。
真是隔行如隔山,行行出状元。
刚缝好一面,李奶奶就接了个电话,然后从炕梢的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让梁茵给隔壁邻居送过去,他们家被子不够分。
霍城焕就住隔壁。
梁茵抱着被子就跑出去了,到了隔壁,她想起什么,忽然又有点不敢进。
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她还是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其实门没关严,霍城焕在门缝里就看到她了,他铺好褥子后过来开门。
俩人对视一眼,梁茵把被子塞到他怀里,“拜拜。”
说完转身就跑。
霍城焕一把揪住她的后脖领,把人拎了进去,随手带上门。
梁茵打量这间西屋,布局和陈设跟她那间差不多,小炕上铺了一床褥子,上面有被子,旁边放着王海浪的背包。
霍城焕睡窗前的单人床,她刚抱过来的被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
霍城焕的目光又沉又厉,“说吧。”
梁茵小小声:“说什么。”
“为什么不提前和我打招呼就跑到这荒郊野岭,以及为什么抓那条蛇。”现在想起来这事他还是很气,“你知道那蛇有毒没毒你就敢上手,看过我抓不代表你就可以自己动手。”
看起来生气的点有两个,于是梁茵逐个解释:“我想给你打电话的,可你走得那么急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救援任务,我怕打扰你。而且我之前去过那里,能找到路,我也没准备在那边过夜,想着下午就回去了,就没有打。”
“那个蛇,如果我不抓可能它转头就来咬我了!”她一副你要理解我的表情,“我是自保。”
“梁茵。”霍城焕表情很严肃,“任何救援任务都没有你重要,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怎么跟你爸爸交代。”
如果只有前半句话,梁茵大概会开心到失眠一整晚。
可她现在心里很堵。
她闷了一会儿,“没有我爸你就不担心我吗。”
霍城焕盯着她看了片刻,“我当然担心。”
“那就别总提我爸。”
两个人都没再讲话,沉默地站在他那张小单人床旁边。
木门忽然被推开,王海浪大剌剌地闯了进来,察觉屋子里气氛不太对,“吵架呢?”
霍城焕转身走出房间,“没吵架。”
几分钟后他再回来时,梁茵已经走了。
他默不作声地坐在床尾脱短靴,对面王海浪已经钻进被窝,一边给女朋友发信息一边说:“小茵茵这样的小姑娘多难得,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胆子大还不娇气,今天虽然危险,人家不是也没受伤么,你还说她。刚才你走了,没见她那委屈样,可招人心疼了。”
霍城焕皱着眉没好气,“你懂什么。”
王海浪翻身趴在炕头,一脑袋黄毛在枕头上蹭得跟鸡窝一样,“哪天被你训跑了你上哪再找这么个又乖又听话的小侄女。”
霍城焕砸了个枕头过去。
这天晚上梁茵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了一会儿又被雷声惊醒。
黑压压的乌云憋了大半天,终于在半夜倾洒而下。
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上,使得本就杂乱的心绪更加烦闷。
许知蕙睡得很香,打雷都吵不醒,还踢被子。
梁茵轻轻给她盖好,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眠。
本以为这场雨下一夜也差不多了,谁知直到第二天中午,雨势还是很大,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附近一些地势低的人家房子里已经进了水,家具家电全淹了。
村里早早发出警报,让全村人赶紧向地势高的地方转移。
村民众多,转移的速度没有涨水的速度快,村路更是不用说,已经有半米多深,一些来不及转移的村民被困在家里,只能往房顶上爬。
李奶奶家地势高,老人家腿脚不好也跑不快,此时待在家里比出去要安全。
梁茵第一时间拉了电闸,又和许知蕙在房子里忙了半天,把能搬动的东西统统搬到炕上,那件没做完的小衣服也已经被仔细包好,连同李奶奶的一些现金细软,都让老人家自己拿着。
三个人一起坐在炕上的桌子上等待救援。
霍城焕忽然从院外跳了进来,冒雨蹚水走到窗前,用力拍打窗子,“梁茵!”
梁茵立刻趴到玻璃上,看到他满身满脸全是雨水,整个人被淋透。
她大喊:“霍城焕!”
霍城焕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空空的,没有助听器。
大概不是没电就是掉了,他现在听不到她的声音。
大雨滂沱,他们之间隔着一扇窗子,杂音太大,她艰难地辨认他的声音——
“别怕,待在这里不要乱跑,等我来接你。”
7. 穿山篇007
这场雨下了将近一天一夜,直到傍晚才彻底停下来。
村里到处飘着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村道已经成了一条河,各路救援人马已经到位,光是辨别不同型号和厂家的救援艇,梁茵已经知道有至少三个不同的救援队进到村子里帮忙转移群众,其中也包括霍城焕的天河救援队,一些没有参与昨天山林救援的队员也赶来了。
有队员认出梁茵,隔着老远就大声喊:“别着急!城哥在后面!他那还有地方!”
梁茵奋力挥手,“知道了我等他!你们也小心点!”
“好!”
这之后的每个救援艇几乎都是满员的状态,后来终于有一搜有位置的救援艇,里面还能塞下两个人,梁茵和许知蕙先把李奶奶扶了进去,梁茵又推许知蕙,许知蕙不愿意走,“咱俩一起在这等,还有个伴。”
梁茵执意让她先上,把她们已经做好的几个枕芯和两袋土大黄的籽儿一并让她带走,“你责任重大,你得照顾李奶奶,还要保护咱俩的枕头,千万别掉水里,一会儿就来人接我了,比你们晚不了几分钟。”
许知蕙只好迈了上去,坐好后又回头,“那你到地方马上找我。”
她们的手机已经没电,只能通过原始方式寻人。
“知道了,快走吧。”
在房子里等外面的人不好发现,梁茵撸胳膊挽袖子,手脚并用地借着院子里的杂物堆爬上了墙,这样霍城焕和过往的其他救援艇一眼就能看到她。
她坐在墙头,手臂撑着湿湿的红砖,悠荡着两条腿,扭头看着村头的方向。
暴雨过境,留下一片狼藉,昨天还绿树茵茵,大爷大妈门聚在村口的大树下下棋聊天,一夜之间全变了,他们的家毁了,等水位退下后,不知道要收拾多久才能恢复如初。
西边的天空染了一片火红的晚霞,搭配此时的满目疮痍,竟然有种诡异的美感。
像末日的苍凉,恢弘绚烂,破碎且壮丽。
可惜手机没电了,不能拍下来。梁茵静静地凝视眼前这一切,默默记住这场意外的经历。
不远处好像有小孩在哭。
梁茵左右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她小心翼翼爬起来,双臂张开保持平衡,沿着墙头往声音的方向走。
村里的院墙许多都是连着的,梁茵循着声音往东走了好几家,终于看到一个院子里的水缸上坐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燕麦色的小背心小短裤,胳膊腿都细细的,瘦瘦小小,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哭。
不知道谁家大人这么粗心,怎么把孩子落下了。
“小朋友别怕,姐姐来啦。”虽然院墙很高,但梁茵还是硬着头皮跳了下去,下面是不知道装煤还是柴火的矮棚,棚顶只搭了几片石棉瓦,看起来脆脆的,摇摇晃晃,一踩就裂,好在梁茵很轻,踩着靠墙那一侧,尚且承受得住。
她一点点靠近那个小女孩,“小妹妹,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眼睛红红的,声音很小:“死掉了。”
梁茵愣了一下,顿了顿又问:“那你家里还有谁?”
“奶奶。”
“你奶奶呢?”
“生病了,在医院。”
梁茵没有再多问,朝她伸出手,“抓住姐姐,姐姐带你出去。”
小女孩怯怯的,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梁茵把人拉起来,让她站在水缸盖子上,又牵着她,引导她一点点爬上了矮棚。
同一时间,霍城焕的救援艇赶到李奶奶家院外,他里外连翻带喊搜了两三遍,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他联系徐录,徐录说在镇上的救助点看到梁茵的同学了,她们大概在一起。
霍城焕抬手压紧左耳上的白色备用助听器,又看了眼那房子的四周,随后操控着救援艇,一边观察周围是否有遗漏的群众,一边缓慢往村外开。
就在他的救援艇消失在村道转角处时,梁茵把小女孩抱上了墙头,随后自己也坐了上去。
“乖乖的不要动,一会儿就有人来接咱们了。”
小女孩没有说话,有些茫然地看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村路。
天渐渐暗了下来,东方挂着一枚崭新的银月,颜色浅浅的,像一枚银元。星星也一颗两颗地慢慢跳出来,越来越多。
梁茵怕小女孩掉下去,一直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
女孩小声问:“什么时候有人来接我们。”
“很快的。”梁茵摸着她细软的头发,“他说来就一定会来。”
小女孩又说:“我好想爸爸妈妈。”
梁茵静静地看着那条清晰的晨昏线,霞光卷着残云消失在天与地的交界处,黑夜即将吞噬白昼。
“我也是。”梁茵说。
霍城焕回到镇上的救助点,是个镇幼儿园,他在教室里找了一圈都没看到她,迎面碰到徐录,“梁茵呢?”
徐录说:“她没在这。”
“你在哪看见她同学?”
“在前面那个救助点,还有那家的老太太。”
“谁在那边。”
“海浪。”
霍城焕转身往外走,一边推开大门一边拨通王海浪的电话,“梁茵在不在,让她接电话。”
王海浪愣了一下,“小茵茵?她不在我这里啊。”
霍城焕脚步顿住,“你确定。”
“真不在,这饭店就一个大堂,一眼就看完了。”
“她同学在不在。”
王海浪回头看了眼角落里,那小姑娘正和躺担架的大学生讲话。
“她在。”
“电话给她。”
王海浪把电话递了过去。
霍城焕和许知蕙通了不到一分钟的电话,挂断后转身就往河边跑,驾驶救援艇原路返回。
期间给所有人发了通知,让他们去各个救助点看看,找到梁茵立刻回电。
返回村子里时,天已经黑透。
霍城焕一眼就看见坐在墙头的一大一小两道影子。
这小丫头没心没肺的,还在带着小朋友数星星。
霍城焕来得这么晚,梁茵也没抱怨,脸上笑眯眯的:“你来啦。”
他没说话,将救援艇靠近墙根,站起来朝上面张开手臂。
梁茵抱起小女孩往下送,本想一个一个下,谁知霍城焕抓到她的胳膊就没松手,连大带小一起抱了下去。
救援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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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刚刚顺路捡上来的几个村民,其中一个帮忙接住孩子。
梁茵搂着霍城焕的肩膀在艇上站稳,霍城焕松开她的腰,“怕不怕?”
她摇摇头,“不怕,你没看到我一定会来找我的。”
他的脸陷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晚上走这条路比白天慢很多,许多杂物随波逐流,渐渐聚拢到一起,有一段路树枝和废弃的电线特别多,纠缠到一起,强行通过可能打坏螺旋桨,霍城焕直接撑着艇身跳进水里,推着走。其中一个村民也自告奋勇下了水,在另一侧协助往前推。
梁茵跃跃欲试,也要下去,刚一动脑袋就被人按了回去,“老实点。”
“我也想帮忙。”
“你下来能淹到脑门儿。”
梁茵十分不满,“我哪有那么矮?我一米六三了。”
“哦,好高啊。”
有时候真的很想打他。
梁茵又坐了回去,周围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见,索性趴在救援艇边上盯着他看。
霍城焕目视前方,手却灵光,精准按着她的脑袋把她扭过去,“别乱看。”
她又转回来,“怎么了,收费吗?”
“再看就收。”
“那我先看五块钱的。”
梁茵不听话,霍城焕直接扯着她的帽子遮住她的眼睛。
他瞥了一眼,那张白白净净的脸蛋只露出小小的嘴巴,他头顶的照明灯一晃,饱满莹润,像刚剥了壳的荔枝果肉,看起来肉肉软软。
唇瓣微微嘟起,以表达对他遮眼睛这个动作的不满。
他收回目光。
梁茵的眼睛被遮住,只能透过布料的缝隙看他紧握在救援艇边沿那几根好看的手指。
霍城焕很白,他真的很白,连修长的手指都白。
他的白不是女性那种细腻粉调的白,而是一种坚毅冷调的白,清冷,利落。
这双手即便今天一整天都泡在泥水里,也还是能看出内里充盈的健康气色。指甲也修剪得干净整齐,看着很舒服。
没几分钟梁茵就忍不住拨弄碍事的帽子,刚一掀开就看到霍城焕睨了她一眼。
那眼神一看就不对劲,梁茵问:“干嘛白我?”
霍城焕说:“下次你再不听指挥,自己乱跑,给我添麻烦,我就把你扔到水里灌泥汤。”
“那我还救了一个小宝贝呢。”
“所以这次不扔。”
“哦——”梁茵不甘示弱,“那我倒要问问你了,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说不怕你还真信了。
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除了那么点儿若有似无的月光一点别的亮儿都没有,淹了水的村子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房子里不亮灯,时不时还能听见两声狗叫。
坐在墙头那么高的地方,前后左右都没个倚靠,感觉自己像个活靶子,四面八方都有眼睛,脑子里给自己放了多少小电影。
梁茵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看恐怖片。
水里的男人一言不发。
梁茵以为他又在酝酿什么噎人的话,谁知过了十来秒,他忽然开口:“嗯,我是来晚了。”
“对不起。”
8. 穿山篇008
霍城焕把梁茵送到许知蕙所在的救助点,救援队其他人也陆续从别的地方过来,聚集在这里。
许知蕙吓坏了,“他们一群人忙慌慌的,我以为你出事了,急死我了。”
梁茵不知道这些,“谁忙慌慌?”
“大魔王救援队的那些人,全体出动,把镇上所有安置点都翻了个遍,后来听说找到你了,才回来的。
梁茵算是救援队的一个小“编外”,虽然她从来不承认霍城焕是她小叔,但霍城焕对外一直说她是侄女,所以在他们眼里,梁茵虽然年龄没比他们小几岁,但属于小辈,得宠着,惯着,照顾着。
何况梁茵性格好,漂亮又乖巧,她出了事,就算霍城焕不说,他们也是要往上冲的。
梁茵听许知蕙说完,立马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几包巧克力,这里分一块,那里分一块,让他们补充体力,嘴甜得很。
分到霍城焕时只剩一小块,梁茵连包装袋一并塞到他手里,“这个是黑巧,不怎么甜的,你能吃。”
霍城焕将包装袋折了一下,包住那块巧克力,“手机充电没有。”
“没呢,别人还没充完。”
这里充电器有限。
霍城焕从随身带的装备包里摸出一套充电头和线递给她,“去充,开机。”
“哦,好。”梁茵接过来,“巧克力别忘吃。”
梁茵救上来的小女孩很快就被家人接走,李奶奶和其他年龄大一些的人也被镇政府安排去环境稍好一点地方住,镇上条件有限,能安排的床位也有限,救援队不想占用村民们的资源,哪也没去,就直接在这家饭馆里打地铺。
梁茵和许知蕙也没走,大厅右侧有个小隔间,里面有张供人临时休息的单人床,两个女孩挤一挤,外面都是自己人,也安全。
那个摔骨折的大学生昨天已经进行了简单的处理,用木板和布条固定好受伤的腿,刚刚也被安排送去了镇医院做进一步处理。
临走前他还十分抱歉,说都是因为他,才让救援队这么多人被困在这里。
徐录当时说:“就算没有你的事,村子里淹水,我们也是要来的。”
大学生撤离后,大家开始整理装备,核对数量和品类,几个人又简单开了个会,安排接下来的任务。
水位退下后还有许多事要做,清理淤泥杂物,让村路畅通,排查危房,消杀防疫。
要积极配合当地消防和部队,做好补充辅助和善后工作。
会议开了二十分钟,期间梁茵和许知蕙给大家倒了热水,之后没有打扰,先回了小隔间。
夜深人静,大家都休息了,霍城焕靠在窗边的沙发卡座上闭目养神。
他睡眠不多,即便长时间奋战在一线,也依然精力旺盛,以前当特种兵时就这样。
那时年纪小,比现在更甚,恐怖的地狱周魔鬼训练,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结束后他还有力气打场篮球。
小隔间里面“咚”地一声闷响。
他下意识转头,看到梁茵从床上滚了下来。
水泥地面邦邦硬,磕一下肯定要疼个好歹。
他起身过去,走到一半又看到她自己揉着胳膊迷迷糊糊吭吭哧哧地爬了上去。
小隔间没有门,但有一道帘子,长度只到门的一半高度,拉上后只看得到里屋的地面,看不到床上。
外面的光线照到小隔间里的床脚,她的一缕发丝垂落在外,柔软地搭在浅色的床单上。
霍城焕又回到卡座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大概凌晨一点多,霍城焕已经睡着,他没摘助听器,虽然声音不大,但还是能察觉到屋子里有人走动。
他睁开眼睛,看到梁茵已经快走到大门口。
两人对视一眼,他用眼神询问她。
梁茵压低声音:“想去厕所。”
离这里最近的公共厕所要走两三百米,霍城焕掀开临时盖着的薄外套,起身跟了出去。
暴雨后的夜空晴朗得厉害,两个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月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他的影子比她的长了一截。
梁茵快走了两小步,影子里跟他一样高。
虽然已经六月中旬,但后半夜的天还是有点凉飕飕,梁茵不自觉地抱紧手臂,“空气好清爽啊,还从来没后半夜出来溜达过。”
她扭头看到霍城焕的耳机换成了白色那副,“之前那个黑的呢,丢了吗?”
霍城焕说:“没电了。”
“哦。”
前方碰到个几乎横跨整条马路的水坑,看起来不太深,但差不多也要到脚踝了。
梁茵立马转身朝霍城焕张开手臂。
霍城焕偏头瞧她,“干什么?”
“我过不去。”
“我也过不去。”
“你背我过去。”
“为什么不是你背我?”
梁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怎么背得动你?”
她不想理他,准备直接踩过去,谁知刚一迈步,腰间就揽过一只有力的大手,轻松将她提溜起来,夹在他腰侧。
梁茵不住地挣扎,“就不能有个体面点儿的方式吗?”
男人几步就迈到对面没水的地方,把人放下,“乌漆嘛黑的体面给谁看?”
梁茵气呼呼地推了他一把,“不用你陪了,我自己去。”
霍城焕看着她的背影快速走向公共厕所,快到门口时又慢下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看,虽然不太敢但看起来有点急,还是壮着胆子走了进去。
霍城焕也跟了进去,在公共区域的洗手池洗手,故意弄出很大声响。
几秒后,他听到里面隔间女孩儿的声音:“霍城焕是你吗?”
他应了一声。
梁茵似乎放心了,没再说话。
回来照例是夹过水坑,梁茵已经放弃反抗,整个人软乎乎地挂在他手臂上。
霍城焕低头瞧了一眼那颗圆圆的脑袋,头发乱糟糟地垂着,认命般地一声不吭。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回到住的地方,霍城焕从沙发上拿了件薄外套扔给她,也没说什么,直接半躺下睡觉。
第二天上午救援队要回去一辆车,换一些装备回来,霍城焕让梁茵和许知蕙跟着一起走。
临走前梁茵把自己背包里剩下的所有零食都掏出来塞到他手里,“这个威化饼,还有柠檬味儿的苏打饼干,狗牙儿,都给你。”
“狗牙儿是什么?”
“比萨卷,香香脆脆的,当年哥和海浪哥肯定爱吃,你给他们分一分。”
不知道这么小小一个包里怎么能塞下这么多吃的,明明她原本的计划也只是当天回家。
霍城焕一会儿看怀里满满的零食,一会儿看她,“你回家住吧,别一个人住老宅,我大概还要几天才能回去,你把大窑带回家,到时我去接它。”
“嗯,好。”
王海浪从霍城焕身后走过来,“城哥,看见小茵茵——”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霍城焕面前的梁茵。
这人站在那里,把梁茵遮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看见。
王海浪朝梁茵一歪头,“准备好了没?撤!”
“来了。”梁茵答应着,又看霍城焕,“那我走了。”
“走吧。”
梁茵的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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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霍城焕回到屋里,把零食分发给大家。
郑当年果然一眼注意到了比萨卷,“这玩意儿好啊,我小时候贼爱吃。”
他是个饺子馆老板,是这里面唯一一个体型有点胖胖的队员,但他十分灵活,跑得很快,爬墙上树也不在话下。
“你给他们分吧。”霍城焕把所有零食都给了他,然后一个人转身走到门外,在一棵大树旁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巧克力从昨天揣到现在,摸着已经有点软,霍城焕把包装打开,直接整块丢进嘴里。
刚含住他就皱了眉。
这么甜。
还说不甜,骗子。
他拧着眉把这块巧克力吃完。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救援队都陷入了疯狂的忙碌中。
在多方队伍的共同努力下,被水淹掉的村落逐渐恢复原貌,村道的淤泥被清理干净,杂物垃圾全都运走,每家每户都有不同程度的房屋和财产损失,大家看起来状态都还可以,挺乐观的,事情已经发生,再难受也得面对,与其每天惆怅哀怨,不如打起精神振作起来,早早收拾好,早早恢复正常生活。
五天后,救援队撤离,霍城焕回了老宅。
大窑不在家,没有每次进门的热情迎接,显得整个家里冷冷清清,空荡荡的。
客厅里干净整洁,花花草草的状态也很不错,枝繁叶茂的,一点没打蔫,梁茵走之前应该收拾过家里,还给植物浇了水。
霍城焕将包扔在沙发旁边的地上,直接进了浴室。
花洒下热气腾腾,他终于可以好好洗个澡。
壁龛里有瓶崭新的洗发水,是他没见过的牌子,他打开闻了闻,和他之前用空那瓶味道差不多。
洗完澡他扯了块浴巾随意围在腰间,站在洗手台前刮胡子。
洗手台上她的专属牙杯还在,旁边躺着一根黑色的小皮筋和一个小猫耳朵的发箍。
刮胡刀嗡嗡了一阵,清理后被塞回抽屉里。
围着浴巾光着上身直接从浴室走出来时,霍城焕想,这太舒服了,不用顾及那个小丫头,每次她在他都要穿得整整齐齐。
是自由的感觉。
回到卧室准备好好睡一觉,刚掀开被子就看到床头躺着个崭新的枕芯。
枕芯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了一个枕套,看得出准备这个的人特意没有把枕套套上,就是想让他看到里面的东西。
枕芯针脚粗糙,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明显看出有返工,来回缝了好几层。
他捏了捏里面沙沙响的填充物,手感不错,味道一闻就是她说的那个土大黄的籽儿。
枕套上放了一张正方形的浅黄色便签纸,字迹清秀端正——
本姑娘亲手制作,赐予你用,要好好珍惜,天天枕着。
后面一个波浪号,他都能想象出她的语气。
霍城焕也没套枕套,直接躺上去感受了一下,不软不硬刚刚好,左耳边有细微的簌簌声,散发着一丝草木植物特有的清爽气味。
他舒服地闭上眼睛。
客厅里忽然有动静。像是机器的嗡嗡声,还隐隐掺杂着什么人讲话的声音。
这家里现在除了他一个活物都没有,霍城焕立刻起身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他愣了一下。
客厅的地板上有个圆咕隆咚不倒翁似的黑色圆球,正一圈圈地到处乱转。
正面转到主卧的方向时,里面突然传出了梁茵的声音:“霍城焕!”
只三个字,便像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似的戛然而止。
只留下浑身上下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的男人和那闪着红光的摄像头面面相觑。
9. 穿山篇009
机器人手忙脚乱地转回去,慌不择路地乱跑,一个不小心卡在了电视柜底下,动弹不得。
里面又传出梁茵可怜兮兮的声音:“霍城焕,你快救救我。”
霍城焕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回房间关上门。
再出来时,他已经穿上米白色的居家服,他走到电视柜前蹲下,看着那个圆滚滚的东西,“梁茵,这什么玩意儿?”
梁茵说:“你能不能先把我拿出来?这个角度看你好奇怪。”
霍城焕把机器人拿出来,随手搁在电视柜上。
梁茵:“你轻一点,别把我磕坏了。”
为了迁就这东西的高度,霍城焕坐在了地毯上,“你在哪?”
“我在家呀,大窑!过来和哥哥打招呼。”
几乎是瞬间,霍城焕就从里面听到了大窑“蹬蹬蹬”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熟悉的犬吠声。
只敷衍地叫了两声就跑了,不知道被什么好玩的东西吸引走。
没良心,明天就给你抓回来。
霍城焕用指尖戳了戳那黑漆漆的摄像头,像在戳她的脑门,“你监视我?”
“不是。”梁茵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好像他能看见一样,“我给大窑买的,以后我不在你那里时就能看到它了,还能和它互动。”
“不行。”霍城焕拒绝,“这玩意儿放这我不方便。”
梁茵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一幕,脸颊微微发烫,“你在家就不能好好穿衣服吗?”
“我在我自己家为什么要好好穿衣服?”
好像是这个道理。
梁茵努力争取:“我不乱看,要看时我告诉你,行不行?”
霍城焕把机器人摄像头扭到墙那头去,“就这样。”
梁茵:“你先把我转过来,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他不耐烦,又把那东西转回来,“快说,我要睡觉。”
梁茵问:“我送你的东西你看见了吗?”
霍城焕摆弄着遥控器,“看见了。”
“枕了吗?舒服吗?”
“有点硌。”
“啊?”梁茵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不会吧,我回来后都仔细挑过了,乱七八糟的杂质都筛下去了,还洗了两遍,用烘干机烘了五六个小时才装进去的,怎么还硌?”
霍城焕扫过那机器人的摄像头,都能想象出她现在懊恼又发愁的表情。
他嘴角弯了弯,“骗你的,很舒服,谢谢你。”
梁茵松了口气。
霍城焕说:“还不去睡觉。”
“就睡了,你什么时候来接大窑?”
“明天。”
“嗯,那明天见。”
霍城焕起身走向卧室,两步后又停下,回头看了眼那黑煤球,“不许乱看。”
里面传出女孩轻快的声音:“收到,霍队!”
第二天霍城焕回新区接大窑,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
梁茵回来后心情一直很好,状态比刚考完试那几天好多了,姚婧很高兴,愈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人就是要多出门,多出去走走。
大家聊起梁茵录取结果出来后全家要去哪里旅行。
倒不一定非要考上大学才去,照霍远山的意思,现在就能走,只是结果没出来,梁茵心里悬着事儿,玩也玩不好。
姚婧考虑的是新西兰,瑞士这些国家,人少舒服,可以好好放松。多住几天。
但梁茵不想太想出国,霍城焕虽然过了脱密期,可以出国,但他那么忙,没有那么长的空闲时间可以和他们一起出去玩。
霍城焕说:“不用管我,你们去就行。”
梁茵不愿意,坚持一家人统一行动,“不用走太远,随便找个安静景色又好的地方,咱们一起散散心,看看星星,我就很高兴了。”
姚婧看梁茵,越看越喜欢。
把曾经那个小不点养到这么大,养得漂亮水灵,真的是非常有成就感,现在她说话办事跟大人一样,真的是长大了。
她忍不住夸赞:“茵茵现在越来越懂事,你给我做的那个枕头我天天用,一觉能睡到大天亮。”
霍城焕敏锐捕捉到关键词,“枕头?”
“是啊。”霍远山说,“前几天回来,带回两个枕头,说是自己亲手做的,还塞了什么——”
姚婧接话:“土大黄的籽儿。”
“对,那个什么籽儿,确实舒服,这两天我脖子都不怎么疼了。”
霍城焕:“你也有?”
霍远山“啧”了一声,“我怎么了,我也挺疼茵茵的,送我不正常?”
霍城焕偏头觑着梁茵:“你搞批发呢?”
梁茵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给婧姨做的,又怕你俩知道了吃醋,就顺便多做两个。”
还是顺便的。
霍城焕没吭声。
姚婧很骄傲,“你们两个大男人是沾我的光,知足吧,有就不错了。”
大窑在院子里撒了欢地跑,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声音巨响。
霍城焕出去看了眼,是一个小烧烤炉被撞翻了,大窑晃着尾巴站在旁边,亮着一双深褐色圆溜溜的大眼睛,无辜又可怜。
霍城焕走过去把烧烤炉扶起来,大手揉了一把它的脑袋,“乖点儿,一会回家。”
大窑“呜呜呜”哼唧了两声,撒完娇又跑了。
霍城焕回到餐厅,听到姚婧说了一半的话:“就是很有缘分。”
他走过去坐下,姚婧说:“你还记得今年年初那会儿我给你介绍过一个姑娘吗?”
霍城焕一时没想起来,“什么姑娘?”
“就半年前那个,我朋友的邻居,和你差不多大,跳舞的。我觉得你俩挺合适,安排你们除夕前见面,后来茵茵发烧,你急着送她去医院就没见成那个,想起来没?”
霍城焕应了一声,“怎么了。”
姚婧很兴奋,“昨天我酒庄里的经理也给我介绍了一个,说是她的什么远房表亲,我打听了一下那姑娘的情况,你猜怎么着,竟然和上次是同一个人!你说这是不是缘分?我再给你们安排一下,这次你俩一定要见上面,这老天赐的姻缘可不能轻易错过。”
霍城焕夹了一块鱼,往出挑刺,“最近没什么时间。”
姚婧说:“再忙也得吃饭啊,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你别一到这事儿就跟我打马虎眼,你大姐是不在这里,不然肯定比我还急。再说我又不是非要你同意,你去见一面,没有眼缘就当交个朋友也行。”
霍城焕把鲜嫩的鱼肉放进碗里,几秒后,他开口:“那你帮我约时间吧。”
姚婧挺高兴的,“这就对了。”
梁茵把碗轻轻一推,“我吃完了,大家慢吃。”
姚婧看她的碗,“怎么就吃了这么点?”
“不太饿。”梁茵转头问霍城焕:“你什么时候走?”
霍城焕看着她,“吃完饭。”
“哦。”她起身往外走,“我去遛一下大窑,一会儿给你送回来。”
吃完这顿饭,霍城焕边和大哥聊天边等梁茵,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她还没回,他走到门口,看到梁茵牵着大窑在别墅外的石板路上往回走。
他回头跟哥嫂打了招呼,推门出去,开着他的橄榄绿越野驶出大门,在梁茵身旁停下。
梁茵打开后门,放大窑上车,然后站在主驾窗外,欲言又止,“你——”
霍城焕转头,看着她清澈干净的眼睛。
梁茵抿了抿唇,“你开车小心,注意安全。”
他轻声嗯。
车缓缓离开,霍城焕盯着后视镜里那道小小的影子,她没有目送,几秒后就背过身去,慢慢往家走。
方向盘打了大半圈,车消失在转角。
一个星期后,高考成绩公布,结果和梁茵估算得差不多,过了重点线三十多分。
梁茵报了青城的一所重点院校,其他志愿也没空着,都填上了,不过基本用不上,她的成绩不出意外一定会被第一志愿录取。
接到霍远山的电话那天,霍城焕刚结束了一场救援任务,准备往家走。
得知梁茵的成绩和报考的院校,他面上没有太大起伏,梁茵的成绩一向稳定,心理素质也好,她能考到什么程度,他心里其实有数。
挂了电话后,他开车回家,路过超市时停了一下,买了点蔬菜和虾,结账前又返回货架拿了一大瓶可乐。
七月十五号,录取结果出来,梁茵如愿考进青城大学,成了一名准大一新生。
三天后的上午,霍城焕回了趟新区,接上梁茵,在东山陵园门口与谢南洲汇合,三个人一起去祭拜梁茵的父亲。
这一天是她父亲的忌日。
读书这么多年,如今终于考上大学,梁茵其实有很多话要和父亲讲。
她站在墓碑前,看着碑上的名字——
梁天河。
她弯腰放下一束鲜花,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爸爸,我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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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了。”
“婧姨,霍叔,还有霍城焕,他们都对我很好,您放心吧。”
一旁的谢南洲忍不住插嘴:“怎么没有我?”
霍城焕眼神儿都没给他一个,“几年才见一次面,为什么要带上你?”
谢南洲说:“我这不是刚回来吗?当年要是我退役,这些年就是我照顾茵茵,梁队当年跟我说他最喜欢我,拿我当亲弟弟。”
“你——”
“行了。”梁茵赶紧叫停,“吵到我爸了。”
凑一起就掐,跟小孩似的。
她补充:“还有南洲哥,他也对我很好,您放心吧。”
谢南洲满意了。
梁茵讲完,轮到霍城焕和谢南洲。
霍城焕让梁茵先下山。
她不干,“我说话你们都听见了,为什么不让我听你们的?”
刚刚还互掐的两兄弟很快统一战线,谢南洲按着梁茵的肩膀给她转到下山的方向,“我俩和你爸有话要说,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合,你先回车里等,待会南洲哥还有礼物送你。”
梁茵不情不愿地下了山。
她走后,这里的氛围变得沉重了许多。
霍城焕拿出一小瓶二锅头,三只小酒杯,一一倒满,他和谢南洲各拿一杯,一饮而尽。
千言万语,凝聚到最后,也只剩唏嘘而已。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讲这些年的经历,讲伤痛,讲遗憾,当然,也有温暖和幸福。
谢南洲说:“虽然我走了,但教导员还在,其他兄弟们还在,他们会继续追查狼蛛的行踪,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翻出来给梁队报仇。真有那么一天,就算我的手抖成筛子,我也要亲手毙了她。”
霍城焕沉默着倒酒。
作为曾经的顶尖狙击手,他只靠耳朵就能锁定敌人的方位。
如今,即便找到狼蛛,他还能上战场吗?
下山时,谢南洲给了霍城焕一串珠子,品相还不错的老山檀手串,有股淡淡的檀香味,触手温润。
霍城焕将手串挂在指尖看了两眼,“什么意思?”
谢南洲说:“寺里求的,没事儿盘盘能静心,顺便给你也求了一串。”
“你心不静?”
谢南洲没吭声。
两人长腿迈下阶梯,霍城焕说:“不找她吗?”
谢南洲沉默了几秒,而后自嘲般笑了笑,“不敢。”
“怕人家早忘了你,还是怕人家已经结婚?”
谢南洲剜了他一眼,“你这人打小就刀子嘴刀子心,不往人伤口上撒盐你难受是不是。”
梁茵在车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看到那两个人的影子。
“到底有多少秘密,说了这么久。”
谢南洲坐上车后座,“说你调皮捣蛋,说你不听话。”
梁茵立刻回头,“我哪有调皮捣蛋不听话?合着你们俩在我爸面前说了我一个小时坏话?”
谢南洲抬了抬下巴,“你问他。”
梁茵又看霍城焕。
霍城焕倚着副驾驶的门往里瞧,“先不提那个,现在需要你帮个忙。”
“嗯?”
“我们俩喝酒了,你得开车。”
梁茵:“……就这么一会儿你俩还喝上酒了?”
“带驾照了吧。”
“有电子版。”
“那就行。”霍城焕的手指勾开副驾驶的门,“来吧。”
梁茵对自己不太有信心,“我没开过几次。”
“我相信你。”
“我不认识路。”
“有导航。”
“你不是不让我碰阿绿吗?”
“你和代驾之间我还是选择你。”
梁茵做了一下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那行吧。”
坐上驾驶位,梁茵的精神立刻紧绷了起来。
上路开车和在驾校学车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最近她也只是跟着霍远山的司机在别墅区里转过几圈,那条路根本没几辆车。
唯一让她有些激动的是她终于摸到了阿绿的方向盘。
手感真好。
真酷。
霍城焕把导航调好,先定位到谢南洲家。
刚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屏幕上方就弹出一条短信。
[尊敬的霍先生,今天是您的——]
梁茵只晃了一眼,还没看见什么,霍城焕指尖一滑,将弹框消掉。
“开始吧。”
10. 穿山篇010
梁茵以为是别人给他发的信息。
神神秘秘的,还不让人看。
见梁茵没动,霍城焕转头看她,“等什么呢?”
“霍城焕。”梁茵抿了抿唇,“你和那个姐姐见面了吗?”
“什么姐姐。”
“就是婧姨给你介绍的那个跳舞的姐姐。”
谢南洲忽然凑过来,“有人给你介绍女朋友?”
霍城焕拽了拽有些紧的安全带,“没见呢。”
距离上次姚婧提起这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几天,梁茵有点意外,“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她说约时间,一直没给我消息。”霍城焕扭头,“要不你帮我问问。”
那还是算了。
梁茵打了左转向灯,观察了一下路况,小心翼翼启动。
从这里到谢南洲家大半部分路段都不经过市区内,路宽车少,很适合练车。霍城焕一边观察路况一边教她。
“斑马线要提前减速,脚放在刹车上随时准备停车。”
“注意红灯。”
“刹车不要踩太急,缓踩一脚,松开后再慢慢踩下去。”
“等红灯时不要离前车太近,保持在一把车头可以转出去的距离。”
“路口有车停下,你也要跟着减速,盲区内可能窜出行人,对,减速。”
“不要跟在大车后面,变道。”他握住方向盘,帮她稳住车身,“不要打太急,慢慢来。”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手,温温热热,梁茵握紧方向盘。
霍城焕看了她一眼,“专心点。”
“嗯。”
他重新将视线落回前方,“变道后加速超过,不要长时间和大车并排。”
“加速,加速。”
梁茵不太敢踩油门,霍城焕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放心踩。”
她逐渐用力。
超过大货车一定距离后,霍城焕又让她变道回右边,“你现在速度还达不到,不要长时间占用快车道,很危险。”
“好。”
梁茵学开车有一点好,不管是驾校的教练,还是霍远山的司机,或是现在的霍城焕,只要是副驾驶的老师,她都很有耐心,认真听话,不会不耐烦。
她车感其实很好,开车也不紧张,只是开之前需要做一点心理准备,车子真正上路后心里反而会平静下来。
大约五六分钟后她就已经开始不满足于现在的速度,下意识踩油门。
二十分钟后她已经很娴熟,会自己注意到路况,分辨什么时候让速,什么时候加速,但霍城焕在一旁提醒时她还是会乖乖回应。
谢南洲一直没插话,他将窗户打开一道缝隙,松弛地靠着椅背,感受着呼呼的风声。
他指尖捻着珠串,心里想着一个人。
当年也有一个这样大的女孩,她学车很快,开车很猛,她喜欢把车窗降下来,喜欢让风灌进衣领里,她喜欢沿着海边的街一路开过去,感受海风扑在脸上的感觉。她说这样所有的烦恼就都被吹跑了。
梁茵安全将车停在谢南洲家小区门口,回头一看,这人竟然睡着了。
他还真是对她的车技放心。
两人没叫他,在路边静静地等。
不知道谢南洲回来这些天都在忙些什么,看着挺疲惫的样子,这里也只有他一个人住,听说他爸妈不喜欢城市里的生活,很多年前就搬回老家的祖宅了,每天在小院子里种种菜,浇浇花,遛遛猫,活得很自在。
霍城焕说:“你别毛毛躁躁的急着加速,看清路况。想要开得又快又稳,需要时间。改天带你去极境跑跑,找找感觉。”
极境是霍城焕赛车俱乐部的名字。
梁茵很兴奋,以前她想玩,他从来不让。
十八岁真好,什么都可以做。
她认真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
“随时。”
“那明天?”
明天,也就意味着今晚她得去老宅住,不然太折腾。
霍城焕思考了几秒,“嗯。”
谢南洲醒了,“到了?”
霍城焕偏头,“早到了,谢少爷。”
谢南洲伸了个懒腰,“谢了。”
他开门下车,却没进小区,慢悠悠地绕过车头,走到主驾旁边敲了敲车窗。
梁茵打开车窗,“南洲哥?”
“小丫头,送你个礼物。”
谢南洲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攥紧拳头,悬停在她面前,然后轻轻松开手。
一根银色珠链吊着一枚银灰色的长方形金属牌坠落在她眼前。
看清上面刻印的内容时,梁茵怔住了。
谢南洲说:“你爸爸的身份牌当年我们没有找到,前阵子我自己找人做了一个,送给你,权当留作纪念。”
特种兵的金属身份牌,刻着姓名,性别,血型和保障号,贴身佩戴,用于战场上快速核对信息,确认身份,是每个人独一无二,救命的东西。
梁茵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伸出双手接过金属牌,看着上面父亲的名字。
她的眼泪大颗颗地落下,刚刚在山上时都没这样。
“谢谢你,南洲哥。”
车外的男人像大哥哥一样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记住,你不是一个人,飓风特战队所有人,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谢南洲离开后,梁茵久久不能平静,捧着金属牌一直看。
她垂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颊,挡住了霍城焕的视线。
他盯着那湿湿长长的睫毛看了一会儿,下意识抬手想把她的头发拨开。
指尖在她的发丝边缘停下。
几秒后,他的手缓缓下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天后,梁茵隔两天就来一趟老宅,今天拎几件衣服,明天抱两个玩偶,折腾了几次,几乎把自己常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北边那间房长久不住人,被塞了一些杂物,她一个人吭哧吭哧往外搬,并且对一旁只看热闹不伸手的霍城焕非常不满,“你倒是帮我一下啊。”
霍城焕抱着手臂靠在门旁,“我同意你住过来了吗?”
梁茵放下箱子,累得掐着腰喘气,“九月就开学了,我提前过来适应一下,再说我关系好的同学都住城区,许知蕙家也在这边,我找她们玩方便。”
大窑叼着一袋杂物蹬蹬蹬跑出去,丢到了东南角的书房。
那里已经成了新的杂物间。
梁茵腰板儿瞬间直了,声音都大了许多,“你看,大窑也同意,二比一。”
“谁跟你二比一。”见她那小身板还要搬,霍城焕走过去推开她的手,“闪开。”
他搬起箱子就往外走,轻松得跟抱一袋棉花似的。
梁茵就坐在床边,一边吃薯片一边看着他把剩下的几样东西都搬走。
所有东西都收拾好后,梁茵从包里拿出一卷东西,抖开抚平整后贴到了她和霍城焕两个房门中间的墙壁上。
是一个身高贴,从家里房间拆下来的。
上面186厘米高度的旁边有一个记号笔画的小星星。
从163厘米开始往下,隔一点就有一条横线标记,后面还有日期,清晰地标记了这几年梁茵身高的变化。
霍城焕在哥嫂家那边就见过这个,那时她还不到一米五,现在想想,好像也没过多久,转眼她已经是一个成年人的身高了。
时间过得真快。
梁茵贴着身高贴站得笔直,“看看我又长了没?”
霍城焕看了眼她发顶的位置,“没长。”
“你好好看,别敷衍。”
霍城焕耐着性子将掌心平放在她脑袋上,细看了几秒,“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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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
距离上次量身高已经过去大半年,梁茵不信,拿出手机点开相机,让他拍下来。
霍城焕拍完给她看,她指着照片里的小格说:“这不是高出了一点点吗?怎么也有两毫米,就这么给我抹了,”
霍城焕偏头轻轻笑了出来。
梁茵很严肃:“笑什么笑。”
“嗯。”霍城焕语气认真,“你163.2厘米,行了吧。”
梁茵这才罢休。
王海浪今日值班,刚在群里公布了新的救援任务,霍城焕看到后立刻拎起钥匙出门。
梁茵跑到门口,“许知蕙一会儿来家里找我玩。”
霍城焕没回头,背对着她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许知蕙来之前发了好几遍信息,确认大魔王不在家才敢来。
梁茵把人领进客厅里,“放心吧,他和大窑都不咬人。”
大窑表现优异,没有乱叫吓唬人,乖乖地趴在它的小窝里玩垫子上的绳儿。
现在天热了,外面的小木屋白天跟火烤的一样,屋子里有空调,它都不爱出门了。
许知蕙拎来一兜漫画书扔给梁茵,“沉死了,我哥听说是你借,让我去他屋随便挑。”
梁茵接过来往兜子里看了一眼,塞了满满十几本,“替我谢谢你哥。”
许知蕙直接坐在了软软的地毯上,和梁茵一起摆零食,“你们怎么爱看这玩意儿,直接看动漫不好吗?”
“你不懂,漫画书和动漫感觉不一样。”她打开电视用平板投屏,选了个最近特别火的综艺播放。
许知蕙接过平板选集数,“你之前不是说你们要去观星基地看星星吗?怎么还没走。”
梁茵说:“快了,过两天就出发,霍叔一直在外地出差。”
选定了最新一期,许知蕙摆开架势准备开吃,“对了,孟妍好像考上北京的大学了,王佳琪没上重本,她有点想复读,还有那个陈思颖,她艺考成绩挺好的,但是文化课分太低了,最后好像没录上。”
梁茵最近没怎么看班级群,消息都滞后了,“是吗?我不知道。”
许知蕙唉声叹气,“你可好了,在咱们本地上最好的大学,离家这么近,下个月我就要千里迢迢奔赴西安了。”
“西安多好啊,我早就想去玩了,一直没有机会,你先去探路,熟悉了我过去找你玩。”
“那倒是。”许知蕙对自己的学校挺满意的,“等你去了我请你吃羊肉泡馍。”
综艺里,常驻嘉宾介绍这期的飞行嘉宾,许知蕙激动地摇梁茵的胳膊,“辛嘉辰!茵茵你看,这期飞行嘉宾是辛嘉辰!他最近超级火!”
应该是个新人,梁茵以前没听说过,“怎么火的?”
“就是五月份爆了的那部剧,他是男二号,他才比咱们大三岁,演技特别好。”
许知蕙有点花痴似的,“超级奶超级帅,性格也可温柔了,感觉是那种死缠烂打就能追到手的人。”
梁茵看着屏幕前正在跟前辈谦逊有礼地打招呼的年轻男人,忽然想起一个人。
父亲的挚友明伯伯的儿子明朗。
父亲还在时,只要休假,就会找机会和明伯伯一家聚会,大人们喝酒聊天,明朗就带着梁茵一起玩。
十来岁的小男孩很绅士,很懂得照顾人,把好吃的好玩的都给这个小妹妹。
当年霍城焕如果找到了明伯伯,她大概就会生活在他们家。
小明朗和电视里这个年轻男人眉眼有些像,不过名字姓氏都不一样,应该不是他。
许知蕙见梁茵没说话,“想什么呢?我刚说话你听见了吗?”
梁茵说:“听见了。”
她想了想,“那霍城焕呢?”
许知蕙手指捏着下巴思考了好一会,郑重其事地说:“我觉得他是那种死缠烂打就会揍我一顿的人。”
11. 穿山篇011
霍城焕晚上八点多才回来,不知道去哪里救援,弄得满身尘土,脸也脏兮兮的。
梁茵正在收拾小茶几上的零食袋和果皮,看到他一身狼狈地回来,抓着纸巾站起来,“你吃饭了吗?”
“吃了。”
霍城焕换了鞋放下钥匙就往浴室走,到了门后忽然停下,转头看她,“你等我呢?”
“没有,我和许知蕙一起煮了两碗泡面。”
还吃了一堆零食。
霍城焕“嗯”了一声,进去洗澡。
脏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扔进脏衣篓里,一转身就看到洗手台上摆满了女孩子的瓶瓶罐罐,有些只看名字他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她的黑色皮筋和小猫发箍挂在墙上,是她洗脸时专用,平时不戴。
霍城焕走到里面的淋浴间,一瓶水碧色的沐浴露规规整整地摆在他的洗发水旁边。
标签的系列名字飘飘渺渺,看不出是什么味道。
他打开花洒,调了水温,浴室里很快热气缭绕,水雾蒙蒙。
舒适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脸颊,身上的皮肤,洗去了一身尘土和疲惫。
他忽然睁开眼睛,手上的动作也慢下来。
他重新看向那瓶沐浴露。
打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很好闻的味道,但不是那种淡淡橘调的香味。
也许她用了香水吧,他想。
晚上十点半,霍城焕已经准备睡觉,忽然听到门口一阵嗡嗡声。
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这个声音,只要梁茵不在家,这东西就会在家里乱窜,隔空和大窑一起玩球,还时不时卡在哪里,如果大窑弄不出来,就得等他回家才能把它解救出来。
可现在梁茵就在隔壁房间。
又在搞什么鬼。
霍城焕打开门,低头看了一眼,这小黑煤球就这么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里面传出梁茵的声音:“好热啊,我来你这屋凉快凉快。”
黑煤球进来之后就顺着床尾和墙之前的过道溜达到窗边,又溜达到书桌脚下,稳稳地停在那里,“好凉快。”
霍城焕有点无奈地看着它。
家里只有客厅和霍城焕的房间有空调,梁茵睡觉时想要凉快,就要开着房门让冷气进去,或者直接睡在客厅舒服的大地毯上。
这两个地方不管在哪里,对女孩子来说都没什么隐私,她睡觉又不太老实,睡裙经常蹭上去,小内裤和细腰都露在外面,只能关门睡。
霍城焕弯腰一把捞起黑煤球,顺手从床上拎了个枕头,走出去敲隔壁的门。
里面的人喊:“进!”
霍城焕推开门,看到梁茵穿着浅绿色的睡裙,怀里抱着枕头,盘着腿坐在床中间。
她明知故问:“什么事?”
霍城焕把黑煤球丢给她,“去吧。”
“好嘞!”梁茵一秒没犹豫,抱着枕头跳下了床,开开心心地去住主卧了。
霍城焕把卧室门开到最大,扯了扯被她翻来覆去滚乱的床单,躺了上去。
梁茵却没马上睡。
热了半天一点也不困,她在他的房间里这转转,那看看,感觉这么多年变化都不太大。
家具窗帘都是当年她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样子,陈设也没变。
她走到他的书桌前,手撑在桌沿上看书架上的东西。
他有很多天文和军事方面的书,书旁放了个手持天文望远镜,还摆了几个小军械模型,有的跟外面展柜里的是同款,只是小一些。
梁茵的视线忽然定住。
之前摆在客厅展柜里的小美人鱼摆件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挪到这里了。
看来他还真的挺喜欢这个小美人鱼。
虽然没有玻璃柜子罩着,但这些模型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一点也不像许多单身男人,他不邋遢,不粗糙,工作完就洗澡,身上永远干净清爽,没有脏脏的汗味。
梁茵一骨碌滚倒在他床上,打开手机刷朋友圈。
她从来不发,但喜欢看,许知蕙转发了一个艺人的什么排行榜,她喜欢的那个叫辛嘉辰的人排第一,她只配了两个字:棒棒。
姚婧发了张家里阳台花花草草的照片,阳光洒下来特别治愈,梁茵在他们几个的家庭群里看到过不同角度的照片。
她给姚婧点了个赞。
再往下,孟妍发了一张宣传图片,里面是一家潜水俱乐部的会员充值活动和优惠时间。上面配了一句话:表姐的潜水俱乐部,优惠力度很大,感兴趣的多多支持呀。
在网上比在班里讲话活泼多了。
梁茵记得她的表姐,那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漂亮姐姐,霍城焕还看了她好几眼。
哼。
她的脸颊触碰着带着洗衣液香味的柔软床单,有点困了。
第二天早上吃完饭,霍城焕在院子里擦车,没多久看到梁茵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拿了两件他的衣服,往晾衣绳那边走。
是他昨晚扔进洗衣机里洗好忘记拿出来的衣服。
家里虽然有烘干机,屋子里也有晾衣架,但天气好时候,梁茵还是喜欢晾在外面,她说这样衣服上会有太阳的味道。
梁茵背过身去,抬起手,踮起脚。
霍城焕的目光顿住。
她穿了件宽松的白体恤,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修身牛仔短裤。
很短,两条长腿笔直纤细,太阳光一照,白得晃眼。
他转头继续擦车。
几分钟后,梁茵晾完衣服,回屋里拿了狗绳,弯腰给大窑戴。
霍城焕隐隐蹙眉,“干嘛去?”
梁茵没回头,“遛大窑。”
他沉默两秒,“你就这么去?”
“怎么了?”
“换身衣服。”
梁茵低头看了看,“这身怎么了,体恤牛仔,挺好看啊。”
“太短。”
梁茵这才反应过来,“你别封建了,都什么年月了,人家都这么穿。”
“不行,你敢穿出去试试。”
“我就穿。”她牵起大窑的狗绳就走,“老古董。”
霍城焕抓着擦车毛巾皱眉,“回来!”
门外飘进来一句:“不要!”
兜里的电话嗡嗡响,霍城焕一边眼看着那人跑得没影儿,一边接电话。
姚婧一听他的声音就乐了,“怎么好像火气很大的样子,茵茵惹你生气了?”
霍城焕没好气,“叛逆期。”
姚婧说:“她跟我们乖得很,就跟你叛逆,你好好找找自身原因,是不是对她不够关注。”
霍城焕摔了下毛巾,继续擦车,“有事吗嫂子。”
姚婧说:“你哥回来了,姑姑一家今晚要来吃饭,你带茵茵回来吧。”
“知道了。屿辰回去吗?”
霍屿辰是霍家大姐的孩子,目前也在青城。
姚婧说:“刚问过了,他说有事,应该回不来。”
“嗯。”
挂了电话,霍城焕不经意间抬眼,看到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他的白衬衫和她昨天洗的白裙子挂在了一起。
微风拂过,他的衣角触碰到她的裙摆,摇曳生姿,温柔翩翩。在角落那颗白玉兰的映衬下,显得温馨又和谐。
梁茵牵着大窑在家附近溜达。
这一片许多人都认识大窑,知道它是退役军犬,长得凶但不咬人,虽然很喜欢它,但没有人敢随便摸它的脑袋。
军犬的警惕性是刻在骨子里的,除了训导员和长期相处,及其亲密的人,它们与任何人都保持距离,不会轻信。即便已经退役,这种警惕性也不减分毫。
除了……隔壁家的那只毛茸茸软乎乎的萨摩耶。
看到不远处那个白团子,大窑挣着绳子往前窜,还扭头用眼神催梁茵,嫌她慢。
两只狗狗一碰头就疯在一起,追逐跑闹,腻得很。
梁茵和萨摩耶的主人牵着绳子站在一旁聊天。
大窑刚到霍城焕家时,隔壁就有那只萨摩耶,最开始那两年大窑很高冷,见着人家扭头就走,这只叫棉棉的妹妹一见它就跑过来,冲着那张板板正正的脸笑,在它周围蹦蹦跳跳,热情似火。长久下来,再硬的心也被捂热了,它蹭大窑的脑袋大窑也不躲,晒太阳时挨着大窑坐,大窑就任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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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那么个大毛绒团子挤着它。
几天不见,大窑还要爬墙往隔壁看,有好吃的也愿意分给它。
梁茵正准备去旁边的超市给它们两个买肠吃,大窑忽然猛地挣绳子,把梁茵拽得往前迈了好大一步,它死死咬住路过的那个灰衣男人的手拎包不放,从嗓子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威慑力十足。
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吓得要死,一边死命往回拽那个包一边大喊救命,“快把你的狗拉走啊!”
梁茵使劲儿拽大窑,“大窑乖,安静!大窑松口!大窑!”
可无论她怎么发号施令,大窑就是不松嘴。
棉棉绕着大窑跑来跑去,疯狂地叫。
混乱的局面很快吸引了不少围观人群,有附近巡视的民警从后面走出来,“怎么回事?”
那个男人见了民警,包也不要了,拔腿就跑。
两个民警迅速追了上去。
局面转变得太快,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大窑咬着那手拎包不松口,但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不再低吼,也不再乱拽绳子,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警惕地盯着过往人群。
梁茵蹲在它身边不断抚摸它的脑袋,安抚它,“没事了,没事了。”
不多时,那个跑掉的男人被抓了回来,民警当场搜包,在里面发现了数量不少的毒品。
众人恍然大悟,都在惊叹这条德牧怎么这么厉害。
民警夸赞大窑,当场奖励了一根香肠,还记下了梁茵的联系方式,说还要给它申请奖励。
大窑规规矩矩端坐在梁茵身边,闻都没闻。
梁茵摸了摸它的脑袋,“吃吧。”
大窑这才低下头嗅了嗅,把香肠叼走,给棉棉咬了一半。
回家后梁茵本想立刻告诉霍城焕这件事,谁知那人不在家,她才想起他今天要去俱乐部。
梁茵把压箱底的好吃的全翻了出来,摆了一地,任它挑选,“你今天立功啦,大窑。”
大窑晃了晃脑袋,一副淡漠的表情,好像在说她大惊小怪。
这在它这里,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梁茵给它擦了爪子,让它在地毯上趴着,先给霍城焕发了条信息,激情描述了一番刚才的事,然后拿过昨天许知蕙带来的一兜漫画书,一股脑全都倒在地毯上,逐一翻看。
不得不说,许知蕙她哥的存货真不少,有几本还是绝版,国内都没有卖的。
她想先全部都简单过一遍,再选择顺序看,连翻了七八本,当她拿起第九本时,眼睛忽然睁大,呆呆地愣在那里。
这直白的名字,这露骨的人物,这豪放的动作。
这是本……小黄。
压在下面那本也是同样的风格。
大概许知蕙也没有细看,随便拿了几本塞进袋子里。
梁茵从没见过这种阵势,有点紧张,又有点激动,不太敢看,又有那么一点点好奇。
刚鼓起勇气翻开了一页,就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一道人影晃过。
那人怎么回来了!
梁茵不太确定一共有几本这样的漫画书,手忙脚乱地收拾,但霍城焕已经进屋。
她一把抓起那两本书背过身后,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霍城焕一眼就察觉出她的异样,不缓不急地走过来,“你干什么呢。”
梁茵后退了一小步,脸蛋红扑扑的,“没,没干什么。”
他走到她面前,“那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啊。”梁茵故作轻松,“你怎么回来了?”
霍城焕盯着她的眼睛,略弯腰拿走了沙发上的手机。
原来是手机落下了。
梁茵没话找话,“我刚还给你发信息来着,怎么没听见声音。”
霍城焕按了一下侧边,“静音了。”
他看了眼信息内容,抬手叫大窑过来,奖励性地揉了几把它的脑袋,“干得不错。”
梁茵悄悄后退,谁知一脚踩到了堆叠得乱七八糟的漫画书上,直接摔坐到了地毯上。
手里藏着的书甩了出来,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了霍城焕脚下。
12. 穿山篇012
霍城焕只扫了一眼就看到了那内容丰富的封面。
梁茵急得语无伦次,“这不是我的,不是,这个书是我的,是我和同学借的,但我借的不是这种书,是漫画书,正经的漫画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会在里面,可能是不小心夹带过来的……”
她的脸颊和耳朵都红得不行,圆润粉粉的脚趾头局促地抠着地毯。
霍城焕原地站了几秒,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好像没看见这东西似的,脸上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走了。”
转身往外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了,你婧姨说今晚要我们回家吃饭,姑姑他们过来,下午忙完我回来接你。”
说完这句他就真的走了。
梁茵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回过味儿来后,气愤暴躁懊恼郁闷得要死,直接跑回房间摔进大床里,一顿捶床,同时给许知蕙发了个语音:“你!害!死!我!了!”
许知蕙不明所以,发了个问号过来。
梁茵又跑回客厅,把那两本书拎回房间,扔到床上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后等了几秒,又发:你看到没有!我要撤回了!
许知蕙发了个“惊恐”的表情。
梁茵撤回照片。
[梁茵:太污了,我都怕网警来敲我门,把我号封了。]
[许知蕙:青天大老爷,我真不知道!]
[许知蕙:我哥竟然看这种玩意儿,我要告诉我妈!]
[许知蕙: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随便拿了几本。]
[许知蕙:所以为什么说害死你了?谁看见了?]
[许知蕙:不会是大魔王吧……]
许知蕙连续发了好几行字,梁茵在看到“大魔王”那三个字时彻底绷不住了,直接往对话框里丢了一整排“炸弹”过去。
许知蕙看懂了,明显也有点绷不住:我的苍天,他说什么了?
[梁茵:他什么都没说,走得头也不回。]
[许知蕙:这是什么意思?]
[梁茵:不知道。]
[梁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梁茵:不想在地球上过日子了。]
[梁茵:毁灭吧。]
霍城焕将车驶出巷子外,转到主路。
两个路口后,他忽然靠边找了个停车位停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梁茵那副紧张窘迫的模样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
女孩子长大了,对性开始产生好奇,这是很正常的事。这个年龄要好好引导,不要让她觉得这是错,更不要觉得羞耻。
霍城焕在想要不要让姚婧找个机会跟她渗透一下,讲一下这方面的知识。
考虑了好一会还是觉得算了,暂时先这样吧,如果姚婧找她说了,她那么聪明,一定知道是他嘱咐的姚婧,到时她更难受,没准以后都要躲着他。
等她以后有了男朋友再说吧。
男朋友。
霍城焕出了好一会儿神,直到一个电话拉回了他的思绪,是徐录问他怎么还没到,今天来了一批新设备。
极境是专业的竞速卡丁车俱乐部,很多资深玩家都是极境的会员,在圈子里很有名。俱乐部位于城郊结合处,占地面积很大,室内室外都有赛道。
室内大厅里留了足够的独立空间作为天河救援队的基地,车库里也划分出一部分区域专门放置救援队的各类装备和救援设施。
两边团队互相有照应又各自有独立的空间,互不打扰。
霍城焕到的时候,徐录和坦克正在验货,清点数量。
坦克是退伍老兵,长得高大健壮,横眉寸头,日常不苟言笑,沉默寡言。他和徐录一样,即是极境的教练,也是救援队的成员,不过出任务时他们俩一般只去一个,留下一个照看俱乐部。
有些参数需要霍城焕亲自核对确认,全部结束后霍城焕签了字,徐录拿着单子交给财务付尾款。
几个人往俱乐部办公室走,徐录说:“老大,下午请个假,照顾我妈的护工有事,我得去医院顶半天。”
“去吧。”霍城焕点了头,“阿姨最近怎么样了。”
“老样子。”
霍城焕推开大门进了办公区,“实在忙不开你就先把队里这边放一放,咱们人手够,你先照顾阿姨要紧。”
徐录说:“我撑得住。”
霍城焕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语气郑重:“我不需要你撑。徐录,你要记住一点,咱们首先要顾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家人,有多余的精力才能去救助别人。”
这也是天河救援队一贯的宗旨。
民间救援队不求名利,无偿救助,向险而行。但这一切的根基是队员们自身生活无忧,健康平安,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无后顾之忧地救助别人。
徐录微低下头,“我知道了,老大。”
霍城焕在俱乐部忙了一天,处理了不少近期积攒下来的杂事,签了一堆字,看了一堆检车报告。下午郑当年从家里饺子馆打包了几盒饺子和几个小菜送到救援队基地那边,让他也过去吃。他看了眼时间,合上报告,“你们吃,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回到老宅接上梁茵,两人一同往新区别墅走。
梁茵依旧有点别扭,不太好意思看他,也不像平常一样叽叽喳喳在他耳边讲话。
霍城焕开了一小半就停在路边,“你来。”
“啊?”梁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迫和他换了位置,坐上了驾驶位。
后面都是车少路宽很好走的路,霍城焕知道梁茵的底子,已经不把她当新手看,“看准时机,加速。”
“别犹豫,超过去。”
“变道。”
梁茵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开车上,也没有心思想其他,听他的指令,越来越猛,越来越爽。
开车原来是一件很享受,很解压的事。
“加速,加速。”霍城焕说。
梁茵一脚油门踩到底,飞驰在宽阔的大道上。
回到新区别墅时,霍家三姐弟的姑姑,姑姑的女儿女婿,还有他们的女儿陶蓁蓁,一行四人已经到了,正在客厅里和姚婧聊天。
陶蓁蓁比梁茵小一届,过阵子开学就上高三,虽然她们上的是同一所高中,但年级不同,并没有什么交集。
梁茵也不太想和她有什么交集。
阿姨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霍城焕一会儿还要开车,不能喝酒,霍远山和陶蓁蓁的父亲两个人喝了一点。
姑姑年岁不小,六十多快七十岁了,念叨着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霍盛宁了,“也不知道她的病好些没有。”
当年霍家突遭变故,与大女儿霍盛宁的夫家有直接的关系。
霍家没落后,霍盛宁和丈夫离了婚,患了抑郁症,一直住在北京。
霍城焕那时还小,却已经看透了人性的恶劣,不愿参与进任何争斗中,毅然决定参军。
霍远山在姚婧的鼓励和陪伴下重起炉灶,白手起家,一切从头再来,历经数十年才又发展到今天,十分不易。
姑姑感叹:“霍家如今又好了,你们的爸爸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她对霍远山说:“你爸爸最放不下的就是阿城,他现在也不小了,你们做哥哥嫂子的别只顾着生意,也该过问一下他的婚事,别耽误了。”
姚婧说:“没有忘,最近有一个很合适的姑娘,一直跟着她们舞蹈团在外地巡演,不在青城,不过也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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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回来我马上安排他们见面。”
姑姑点头,“那就好。虽然阿城家世不错,长得也好,但毕竟……”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毕竟是有点缺憾,也不要太挑剔,只要对方人好,稳重懂事,就可以了。”
几个人都没说话,她女儿拽了拽她的袖口,“妈,吃菜。”
梁茵悄悄看向霍城焕,他面色如常,正在拆一只螃蟹。
螃蟹肉质饱满,鲜嫩紧实,霍城焕处理完转手放在了梁茵面前。
陶蓁蓁不大高兴,“小舅舅,我也要。”
霍城焕说:“你妈不是给你剥了,吃完再说。”
饭后,梁茵帮阿姨收拾碗筷,刚把几只碗碟放进水池里,身后就有人说话:“听说你考上大学了?”
梁茵没回头。
陶蓁蓁把两个杯子放在水池旁,“赖在这里这么多年,终于要走了。”
梁茵动作一顿,随后打开水空头冲了冲手,在空中甩了两下,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水珠甩到了陶蓁蓁脸上,她皱眉抹掉,“我说得不对吗?在这里白吃白喝这么多年,甩又甩不掉,舅舅舅妈早就烦了,现在你终于要搬出去了,难道不值得高兴?”
梁茵直视她的眼睛:“我好像没花你家一分钱吧。”
陶蓁蓁:“你好像和这里所有人都没关系吧。”
梁茵转身就往出走,“行,那我现在就去问问婧姨和霍叔,是不是真的讨厌我。”
陶蓁蓁没想到她现在变得这么冲,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她心里一急,脱口而出:“小哑巴。”
梁茵停下脚步。
陶蓁蓁在她身后说:“别以为舅舅舅妈和小舅舅都宠着你你就了不起,在这个家里,再怎么着我也比你和他们亲,你就是小舅舅捡回来的没人要的孩子!”
“陶蓁蓁。”霍城焕推开被陶蓁蓁带上的门,阴沉着脸走进来。
陶蓁蓁下意识后退一小步。
霍城焕走到梁茵身边,“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陶蓁蓁咬着唇不敢吭声。
霍城焕厉声:“道歉。”
她猛地抬头,“我不要,我又没说错,凭什么给她道歉?”
“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言语刻薄,出口伤人。我让你道歉。”
“本来就是!”陶蓁蓁忽然哭了起来,“自从她来你们就都只疼她不疼我了,我讨厌她!”
霍城焕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没有梁茵我也不疼你。”
陶蓁蓁哭了跑了出去。
霍城焕转头看梁茵,她微垂着头,眼尾有些泛红,但没有哭。
他问:“以前她有没有这样叫过你,有没有偷偷欺负你?”
梁茵沉默片刻,“不说话的那几年,这样叫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说得是对的,她才是你们的家人,我不是。”
“谁说的?”霍城焕皱眉,“她和她爸妈是一家人。你和我,哥哥嫂子,大姐和屿辰,我们是一家人。如果再细分,哥哥嫂子是一家人,大姐和屿辰是一家人,你是我带回来的,我们两个才是一家人。懂吗?”
他忽然意识到,即便这些年他和哥嫂已经竭尽全力照顾呵护她,也难免有疏漏。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她也许受了很多委屈,他还以为他把她照顾得很好。
梁茵不说话,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霍城焕:“听到没有?”
几秒后,她点了头。
霍城焕又说:“以后有事要告诉我,有人欺负你也要告诉我,不要自己忍着。”
梁茵眼睛酸涩,疯狂压抑的情绪忽然就有点控制不住,“什么事都可以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