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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眉南边

作者:知一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泠儿,怎么还不回房歇息?”


    陆绩提了盏灯朝这边来,陆泠赶忙收拾面上的情绪,以笑相迎。


    “哥哥怎么也没睡?”


    “想你还在伺候父亲,睡不着,出来看看。”


    兄妹俩默契轻笑。


    “如今庐江城一片混乱,哥哥白日里忙里忙外,夜里可要注意休息。”


    “还说我呢,你昨夜睡了几个时辰?”


    陆泠略一迟疑,道:“四个时辰。”


    陆绩轻挑眉,反问:“是么?那为何我昨夜三番路过,你房里的灯都亮着?”


    “……许是凑巧,哥哥来的时候,我恰好醒了。”


    陆绩无奈地摇头,叹了一声。


    “哥哥不想再看你过这样的日子,你是陆家的小姐,不是丫鬟,那些脏活累活不该你来做。”


    “女儿侍奉父亲,是本分,我不觉得辛苦。”


    陆泠眉眼温软,笑意盈盈,陆绩心头却像被什么揪着。


    “哥哥说好护你一辈子,决不食言。”


    陆绩声音倏地冷下来,陆泠下意识生起不安。


    “哥哥?”


    陆绩移开视线,声线已恢复如常。


    “无事。今夜不许再熬着了,定要好好歇息,可记住了?”


    “记住了。”陆泠犹豫片刻,轻声问,“那……泠儿先回房了?”


    “去吧。”


    陆泠转身走了几步,却又驻足,回眸望来。


    “哥哥当真……没事瞒着泠儿吧?”


    陆绩静静看着她,片刻,唇边缓缓浮起一贯温和的弧度。


    “怎会。你还不了解哥哥么?我向来是藏不住心事的。”


    他笑得太自然,太温柔,陆泠心头那点疑虑悄然散去。她终于安心,也回以一笑。


    “也是。哥哥也早些歇息,明日见。”


    “嗯。”


    陆绩目送陆泠离开,唇边笑意归于冷然。他独立良久,眉宇间的阴影深不见底。


    *


    大夫隔三差五便会上门问诊,陆康一直处在命悬一线的状态,大家都习惯了。可今日,大夫表情不太对,甚至用上了银针。


    “小姐,请借一步说话。”


    陆泠跟着退出门外。


    “陆康大人的病……似乎有些蹊跷。”


    “请大夫明言。”


    大夫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针,针尖在泛着暗色。


    “大人面色青中带黑,脉象沉滞紊乱。此乃‘缠丝’之症。非寻常病气,而是被人长期投以微量毒物所致。”


    “毒?!难道是近期的汤药有问题?”


    “药材本身三分毒,尚不至此。大人体内的,是实打实的剧毒。可下毒之人极其谨慎,混在汤药抑或茶水中不易察觉。如此日积月累,才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大夫看向陆泠,目含深意。


    “此毒,恐怕从大人用药起,便一直有。”


    送走大夫,陆泠沉思许久。


    父亲谨慎,病后疑心更重,除了她,不许任何下人靠近。每日的汤药、饭食,皆是她一人……


    等等。还有一个人。


    一个无需通报、可以随时出现在父亲房中,甚至理所当然接过她手中药碗,让她暂且去歇息之人。


    “……哥哥?”


    “泠儿怎知哥哥在你身后?”


    陆泠被吓了一跳,小声惊讶,倏地回身。


    陆绩站在她身后,应是刚从外头回来,风尘仆仆的样子。


    “哥哥出了趟门?”


    “嗯,去药铺添了些药材。”


    陆绩说着,很自然地抬了抬手。


    陆泠看着药包,不禁吞咽,小心问:“这是……给谁的药?”


    “当然是父亲的。家中备的药快用完了,想着父亲夜里或许要用,便去跑了一趟。”


    陆绩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甚至因她这问题而略感困惑般,笑着偏头看她。


    “泠儿今日是怎么了?可是累着了,神思有些恍惚?”


    陆泠确实有些晕头转向。


    “大夫方才来过,说了父亲的情况。”


    “哦?大夫怎么说?”


    她抬眸,望向陆绩温润如常的眼睛,轻声道:“他说父亲身子……恢复不错。”


    陆绩脸上的笑意未减,道:“那便好。父亲能好转,你也轻松些。”


    “嗯……”


    陆泠瞧不出陆绩是否藏着秘密,即便是,她也不会相信下毒之人会是……不,一定不是。


    “对了,”陆绩像是忽然想起,侧过脸来,“大夫可还说了别的?用药饮食上,有无需要特别留意之处?我好交给下人。”


    “没,一切照旧即可。”


    “好。”


    一切照旧,心照不宣,装作无知。


    *


    陆康每日大半的时间在睡觉,醒来时,陆泠必须在身边,否则定会大发雷霆。


    “陆泠……”


    “父亲。”


    “我的五脏六腑,灼烧得难受……”


    陆康痛苦不堪的样子,陆泠看着心疼。


    “那汤药喝了,是这种感觉。父亲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不……你撒谎……”


    陆康怒视瞪眼,浑身颤抖。


    “是你每日在我喝的汤药里下毒……你要我早点死,你好逃出这个家……去找他……”


    陆泠习以为常,轻声叹息。


    “泠儿从未离开过父亲,日夜照顾,何来毒药?”


    “我管你哪儿来的药!我说是你,定是你……你这个叛徒!我……我!”


    陆康一口气突然上不来,脸憋得涨红。陆泠赶忙帮他顺气,扶着他慢慢躺下。


    “父亲没有中毒,别担心,睡一觉就好了。”


    陆泠拍着陆康的后背哄睡,看着父亲再次入睡,心神逐渐凝住,动作也停下。


    “从用药起便有毒……若是被人知晓,下毒的罪名,不是只会在我头上吗……”


    哥哥,真的是你吗?到底为何这么做?


    *


    陆泠终究没空找陆绩问个明白。


    某个夜里,陆康一口气没上来,病逝。


    这是大夫早就告知的结局,可庐江城中的百姓不这么说。


    他们说,陆康大人是孙策害死的。是孙策围城两年,让陆大人日夜忧心,活活把陆大人气死的。


    直至灵堂上还在讲。


    陆泠跪在父亲的灵前,听着那些话,一动不动。


    陆绩跪在她身边嚎啕大哭,情绪崩溃,眼睛红肿。


    灵堂里人来人往,有人哭丧,有人劝陆绩另寻靠山,有人咒骂孙策,独独没人安慰陆泠节哀顺变,往后日子该怎么过。


    或许人心皆知,陆泠的命运,陆康临终前早替她安排好了。


    陆泠面无表情地望着父亲的灵位,没有眼泪。


    “孙策……”她喃喃。


    他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捉弄,成了她的杀父仇人。


    *


    夜深了。


    守了五日的灵堂里,此刻只剩下陆泠一人。


    她跪在地上,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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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父亲的灵位,一动不动。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只是那人无意间泄露了呼吸声,陆泠便猜到来者何人。


    可她不想回头。


    “你走吧,我不叫人。”


    身后的脚步停住。


    “我不走。”


    陆泠站起身,回头。


    “父亲不想看到你,陆氏所有人都不想看到你。你救过我,我放过你。走吧。”


    孙策朝前一步,陆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距离望着她。


    “庐江太守被你杀了,将军已经得到庐江了,还不满足吗?”


    “人不是我杀的。”


    “被你逼死和被你亲手杀了,有何区别?反正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父亲!你要提着父亲的头颅去给袁术邀功,给你功名利禄!”


    陆泠低吼着说完,却忽然笑了。


    笑得让人心寒。


    她本不想说这些,她清楚父亲是怎么死的,可她控制不住,无处可撒的气,被迫全给了他。


    “孙策……我父亲死了……”


    陆泠抬起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父亲病危至今,她终于掉了滴眼泪。


    “你告诉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要不要杀了你,给父亲报仇……”


    孙策向前,伸手欲触她脸庞。


    “别过来。”


    “你明明心悦于我,为何不肯认?为何宁愿这样彼此折磨?”


    “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从未心悦你!请将军不要再自作多情!”


    陆泠退后一步。


    孙策的脚步僵住。


    “若我曾让将军误会……我道歉。我接近你,试探你,不过是为了……为了……”


    她忽然哽住,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可她知道,她必须说完。


    反正如今,父亲只剩一具枯骨,而她的心,也早该跟着死了。


    “是望你带我离开,离开父亲的禁锢,离开这个……牢笼。”


    后院重逢时她曾不小心走漏真心,她问,“你真的能带我逃离吗?”。


    深夜出城求见,陆泠没想过活着回庐江。但如果能活着离开孙策的营帐,她想就此远走高飞。


    陆泠看着父亲的灵位,苦笑一声。


    “我果然……哪里也去不了。”


    孙策心口突然揪得疼。打小自信满满之人,平生第一次生出一丝自卑。


    陆泠深吸口气,又道:“当过往一切都作废。还有那纸婚约,也废吧。”


    孙策的脸色变了:“什么?”


    “年少时定的那一纸婚约,作废。”


    “不行。”


    陆泠忽地苦笑道:“如此局面,你还想我嫁进你孙府吗?就这么想看陆氏成为整个江东的笑柄吗!”


    “婚约是你父亲和我父亲定的。要作废,得两家都同意。你说了不算。”


    “可他们都死了!你让我去找谁同意?你想让我去黄泉找他们同意吗?!”


    孙策望着几近失控的陆泠,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掌心扣住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进自己的胸膛。


    “你听我说。”


    “你放开我!”


    陆泠瘦,但灵巧,从下方抽出身后猛地推开孙策。


    “别以为我关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袁术要的不止是父亲的头,还有我。”


    她踉跄了下,勉强站稳。眼底的情绪和嘴里的话,平静得可怕。


    “什么悼念,你是来抓我走,献给你主公袁术,做他的……玩物,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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