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月满江策(先婚后爱)》
1. 楔子
——楔子——
灵堂里静得可怕。
孙策望着眼前瘦得脱了形的姑娘,不禁蹙眉。
陆泠也在看他。无悲无喜,宛如枯井。
“这一年你经历了什么?为何消瘦成这样?”
“现在是叙旧的时候吗?将军若想抓我,请先一刀杀了。”
陆泠转过身,重新跪在灵前,背对着他。
“虽为败君之女,但我宁死不为你主公的榻上囚奴。我不想见血,请孙将军安静送我走吧。”
孙策沉默地走上前,竟在她身侧跪下,对着灵位恭敬叩首。
“陆伯父在上,晚辈孙策,前来吊唁。”
陆泠拼命忍着,咬紧嘴唇,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
孙策直起身,转头望向她。
“陆伯父小时候待我不薄,身为晚辈,理应来吊唁。”
陆泠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
“父亲怎么死的,将军不是最清楚了吗?杀人者来吊唁,不觉得恶心吗?”
孙策不想反驳陆泠的怨言,垂眸盯着地面。
“你被关在府里一年,我进不来。我怕进来,他们会更为难你。”
孙策的声音低下去。
“另外,我想见你。”
“你是来确认我是否背上叛徒的罪名去死吧?还是说,想看陆氏被你弄成何等不堪,死了成百上千,还剩几个?”
“陆泠!”
孙策一把扣住她的肩膀,逼她看着自己。怕弄疼她,力道克制到最小。
“旁人可以误解我,我无所谓。但你不能信!你比谁清楚他怎么死的,不是么!”
陆泠淡淡道:“别问我。反正从一开始,我不过是你跟哥哥打赌,定下的目标罢了。”
少年曾定下的宏伟计划,终究反噬了真情。
孙策沉了口气,道:“如今攻下庐江,下一步,我打算收复江东六郡。往后,我便是江东之主,无人再敢来侵犯。”
若非寄人篱下,庐江太守陆康不会死,一年后即将成婚之人,眨眼成为杀父仇人。
“侵犯?庐江安定这么多年,不就只有你来过吗?上万条人命,现在还剩多少?将军数过自己杀了多少人吗?”
陆泠打开孙策的手,踉跄着起身走开。
“而且,你要攻打谁,屠谁的城,那是你的事。此地不待见你,孙将军还请速速离开。”
孙策没应声,眼睁睁看着陆泠离开灵堂,又折返回来。
“玉珏,还给你。”
陆泠从袖中摸出两年前孙策离开庐江,随父孙坚出征前,赠予她的那枚玉珏。
孙策垂眸看着玉珏,没有伸手。
“你留着。”
“我不要。”
陆泠将玉珏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孙策攥住她的手腕。陆泠挣了一下,没挣动,停下背对他。
“我无法带你走,但我会再来,在你及笄之前来。玉珏你留着。”
在你及笄之前来。
这是孙策每次分别前必对陆泠说的话,如今听来,毫无意义。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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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将我许配给顾氏长公子,等不到我及笄便会成婚。”
孙策眉头一蹙:“顾氏?谁?”
“与将军何干?”
陆泠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走。
孙策又追上抓住她。
“不可答应。”
“将军这是要干涉小女的婚事吗?”
“他配不上你。”
陆泠转过身,四目相对。
“是,败军之女,我谁也配不上。怀揣对父亲的愧疚,背着这亡族之女的枷锁苟活下去,才该是我的归宿。”
孙策眼底骤痛:“那封密函……你该扔了的,不该像玉珏留着。”
陆泠听出那言外之辱,惨然一笑,伸出手。
“玉珏,还我。”
孙策下意识握紧掌心。
下一瞬,陆泠已劈手夺过,扬手狠狠掼向门外。
一声脆响,玉珏撞上门槛,碎成两半。
“将军说得对,连同那些痴念,都该碎了。请离开。”
孙策看着地上的两半玉珏,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拢在掌心。
“等我回来。”
无需多言,孙策迈入夜色,没有再回头。
陆泠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父亲,女儿听你的话……他走了……”
她忘了这是第几次,扼杀内心的渴望,无数次想抓住那只手,让他带自己离开。
可最后,她还是被困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别再来了……别再予我痴心妄想,我真的不敢钟情于你……”
2. 画中仙
三月,梨花开。
陆氏宗亲成婚,陆泠幸而得以赴宴。
这是她十二年来第一次离开陆府。
婚宴上,看着新娘哭得昏厥,陆泠不禁害怕,躲在陆绩身后。
“成亲竟这般可怕?”
“毕竟往后是别家的人,要想回家团圆,可难了。”
陆泠忽然想起前几日,丫鬟不小心将她早已定下婚约一事说漏嘴。
陆泠倒不惊讶,只是好奇对方是何许人。
“哥哥觉得泠儿会嫁给什么样的男子?”
无心试探,陆绩脸色却倏地一变。是愤怒。
“别怕,哥哥才不要你嫁给那个讨厌鬼。”
“泠儿怎么听不明白?”
陆绩握紧拳头,陆泠愈发不解。
“放心吧泠儿,两年后若是婚约不取消,哥哥带你离开庐江!”
“嗯……谢谢哥哥?”
怎么觉着哥哥对那人很是厌恶呢?
陆泠乖乖沉默,望着喜宴上的新人发愣。
*
宴席进行到傍晚,陆泠初次出府,来时在马车上,见街上格外热闹,满是好奇与渴望。
便趁着没人注意到她,偷溜出喜宴。
傍晚,街上灯火如昼。
陆泠看一切都是新奇的,尤其是一盏盏画得栩栩如生的灯。忽然自己也想拥有一盏。
“兄长,我真不想要。”
“兄长亲手画的,怎能不要?权儿等着。”
一旁的摊位上,应是兄弟二人正绘制花灯。
年长的正拿着笔勾勒最后一点线条,年少的一脸无奈地接过兄长递来的花灯。
陆泠见状不禁偷笑。心想,好可爱的两兄弟。
此时,年少的突然望向陆泠。明明年纪与自己相仿,那双眸子却沉静得像饱读诗书的大人。
陆泠连忙垂眸,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叫住。
“姑娘请留步!”
陆泠怔在原地,怯生生地转过身,埋着头。
十岁的孙权将花灯递过去,道:“姑娘想要花灯么?若是不嫌弃,这盏送你。我兄长亲手画的。”
十二岁的陆泠迟缓地接过花灯,抬眸望向孙权身后一脸伤心的孙策。
“这……既是兄长亲手绘赠,应当珍藏才是。”
孙权根本不必回头,便知晓此刻孙策是什么表情。
“姑娘身无分文,又想要灯,为何不收?”
“公子为何觉得我想要灯?”
“眼神,很明显。”
“是么……”
陆泠是喜欢的,尤其上面的纹样,画得不算出神,但格外有趣,是想留下珍藏的。
但……孙策感觉快哭了。
陆泠随即将花灯塞回孙权手中,欠身道谢后,疾跑离开。
曲裾能迈开的步子有限,陆泠没能跑得太快。约莫一刻钟后,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还是那个少年。
“姑娘,还好你跑得慢。”
声音明明是年少的,可绕到她跟前的,却成了年长的。
孙策手里拿着方才的灯,孙权手里也有一盏,不过是新的。
“公子寻我有何要事?”
“这灯送给姑娘。”
孙策递上花灯,挠了挠后颈。
“方才被权儿教训了一顿。是我吝啬了,还请姑娘不要介意。”
陆泠连连摆首,道:“是我,是我贪心。明明公子是给弟弟的心意,我却……”
“他才不是给我的呢。”
孙权提着灯走上前,抬了抬下颌,示意陆泠手中灯上的水纹。
“兄长小的时候,父亲为其定了亲。那姑娘名字中带水,所以兄长特意绘的水纹。”
陆泠了然颔首。
孙策怪不好意思的,笑道:“所以方才之事,姑娘莫要介意。这灯,赠予姑娘,还望姑娘务必收下。”
“可这是公子特意——”
“哎呀,姑娘别再推辞了。否则待会儿权儿又要唠叨了……”
孙策不忘偷瞄一眼孙权的表情。
陆泠忍俊不禁,又心生羡慕。
“那便多谢公子。敢问公子姓名?改日好登门道谢。”
“不必不必,一盏灯而已。”
孙策这边还在推辞,孙权已经帮忙道出:
“孙氏长子,孙策。”
陆泠一听,赶忙收敛笑意恭敬行礼。
“原来是孙氏大公子,失敬。”
孙策被她这忽然庄重的模样弄得一愣。
“姑娘认得我?”
“我——”
“泠儿!怎么能乱跑,哥哥四处找你!”
回头望去,陆绩着急寻来,仔仔细细打量几番陆泠,见她无事刚松了口气,转头对上某人视线。
“孙——策——!!”
孙策无奈:“有何贵干?”
“我说过离我妹远点的吧!”
陆泠见陆绩撸起拳头就要冲上去,赶忙拦在他身前。
“哥哥!不可伤害孙公子!”
陆绩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泠。
“他对你图谋不轨,你还护着他?!莫非他对你下了迷药,昏了头?!”
“大公子没有图谋不轨!是泠儿想要那盏灯,公子主动赠予。咱们该谢谢人家。”
“谢?!我陆绩这辈子都不可能给他说一声谢!”
两兄妹争执,一旁安静看热闹的两兄弟,装得面无表情。
“兄长看吧,这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陆夫人。误打正着,物归原主。”
孙策看着眼前字句间皆护着自己的姑娘,有些恍惚。
“泠儿……对啊,她叫陆泠,我怎么才想起来。”
多年过去,孙策几乎忘了陆泠的名字,只记得她名中带水,想她定是如水般柔的女子。
今日一见,果然,人如其名。
“我怎么记得上次见,她不长这样呢?”
孙权无奈问道:“兄长上次见是何时?”
“十二年前。”
“人家刚出生。那兄长可还记得权儿出生时,你说了什么话?”
“什么话?”
孙权学着当年孙策的样子,道:
“‘人出生时都这般丑吗?我那长大后才过门的妻子,不会时至今日还这般丑陋吧’。说罢,母亲揍了你一顿。骂你若再说这等话,转头就去找陆氏取消婚约。”
孙策震惊:“当真?”
“兄长被骂后犯委屈,独自去了陆府,翻墙进了人家里。”
孙策略显尴尬。
“像是我能干出来的事儿。而后呢?”
孙权一笑,道:“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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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看。眼前这位,还是不是你两年后要过门的夫人?”
*
【十三年前,光和三年】
陆氏最小的女儿出生,家主陆康心生欢喜。
五岁的小儿子陆绩凑到父亲身旁,盯着正在母亲怀中安静睡觉的妹妹发愣。
“绩儿怎么盯着妹妹一动不动?”母亲问。
陆绩眨眨眼,问父亲:“妹妹可有名字?”
“陆泠,绩儿往后可要保护好妹妹啊。”
“泠儿……嗯!父亲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妹妹的!”
床榻上的母亲理了理襁褓,笑道:“若是能与孙氏联姻该多好。”
陆康附和道:“是啊。也能保我陆氏,在江东安稳。”
陆绩却显得不乐意。
*
某日放课,陆绩想赶紧回府瞧瞧陆泠,却被同堂的另一人拦住去路。
“听说你娘给你生了个妹妹?带我去瞧瞧呗。”
陆绩抱着炫耀的念头刚要答应,内心对此人的厌恶又翻腾起来,直接拒绝。
快速跑回家,陆绩蹲在妹妹的摇篮边,傻呵呵地笑。
“陆泠,我是哥哥。一个时辰不见,可有想哥哥?”
“陆泠?好没意思的名字。”
这话并非出自陆绩之口,他回头,见敞开的窗户上扒了个人,一脸无趣地望着陆泠。
“孙策?!你怎么还跟来了!不对,你方才说什么?”
孙策,孙氏大公子。自来与陆绩不合,倒是跟同学堂的周氏大公子格外合得来。
孙策不走正门,从窗户翻进屋,走到陆绩身边打量起陆泠,而后咂了咂嘴。
“人出生时都这般丑陋吗?我还是不要弟弟了。得亏我名字都想好,就叫孙权。欸陆绩,你觉得这名字如何?”
奈何此时陆绩已经被愤怒填满,倏地站起身,揪住孙策的衣领,将人强行带出厢房。
孙策也不是好惹的,灵巧地挣脱开陆绩的手。
“我跟你分享弟弟的名字,你发什么疯!”
“发疯?!你骂我妹妹,我要跟你决一死战!”
“好啊!不死不罢休!”
……
最终,这场五岁小孩的斗争,以双方均被对方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收尾。
当晚,孙坚拎着鼻青脸肿的儿子登门赔罪。酒过三巡,陆康捻须笑道:
“文台兄,你我世交。今我得小女,若能与贤侄结下姻亲,岂非美事?”
孙坚大喜,举杯相应:“今日登门,我正有此意!自听闻季宁兄喜得千金,我与拙荆便商议着,择日登门为策儿提亲。”
“妙极!两个孩子正好相差五岁。不如今日便定下婚约,待十五年后,再行大礼。”
“就依季宁兄(陆康字)之言!”
觥筹交错间,两个父亲相视而笑。
而房外廊下,两个刚被揍完的男孩并肩罚站。
陆绩眼睛都红了:“我死也不会把泠儿嫁给你!”
孙策哼了一声,别过脸:“谁稀罕。一个皱巴巴的小丫头。”
两个人又扭打在一起,听见动静的孙坚和陆康赶忙跑出来,拉开两人,先各自揍了一顿,才上前赔笑。
孙策咋了下舌,暗自嘀咕:我还不想娶你妹妹呢。不过……若她心甘情愿非要嫁给我,那就另当别论咯。
3. 仙才叹
【一刻钟前】
看着陆泠跑远,孙策耸了耸肩,见花灯重新回来孙权手中,肉眼可见的高兴。
可孙权却显得无可奈何。
“权儿?怎么灯没送出去,你还伤感了?莫非你中意那姑娘?”
孙权无奈扶额。
“兄长可还记得,方才为何绘这水纹?”
“因为好奇我那三年后过门的发妻?”
孙权抬了抬下颌,孙策知道他指跑远的姑娘,却不知何意。
“权儿喜欢?兄长帮你问问可有婚配?”
孙权略微不耐烦地哀了声:“兄长到底是真笨还是真傻?”
“有区别吗?嗯?你又骂兄长?”
孙权自小少年老成,孙策又是截然相反的性子,三天两头被教育、被劝学,早习惯了。
“我是在告诉兄长,方才那姑娘,正是陆康大人的小女儿,你两年后将过门的发妻。”
孙策彻底底怔住,半晌才做出反应。
“她?!长得这般温婉,是同一人?!可我印象中的她,长得小,脸皱成一团,咿咿呀呀的……”
孙策边说边用手比划。夸张的动作在他二弟看来,那就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孙权焦急得攥住兄长的手,道:“人出生时都是那般模样!兄长出生时也那般小,脸皱成一团,咿咿呀呀的!”
孙策忽地冷静下来。
孙权轻叹一息:“是因为第一次见她,所以乱了分寸?可兄长并非一见钟情那类人,为何会如此?”
到底是否因为第一次见她?但有一点,孙策不否认。
“生得的确好看。不,是长得。”
生下来的模样他记得,并不好看,甚至该用丑陋形容。
孙策看着孙权手中的灯,犹豫不决。
错过了将灯送给原本想赠与的人,眼下该怎么办?
“自然是追上去。”孙权瞧出孙策的心思,直言道。
孙策却难得犯难。那般性子的姑娘,与孙家儿女截然相反,他拿不准该如何相处。
而且人是姑娘家,贸然收盏男子送的灯,陆康的性子定会责骂她。
但话又说回来——
孙策疑惑地看向孙权。
“权儿怎么知道那是陆家小姐?你认得?”
孙权不经意地转开视线,道:
“陆绩常在各家公子间描述其妹妹如何美貌。其描述,与方才见到的姑娘,一模一样。”
孙策不疑有他。眼睛一转,想起小时候最后一次跟陆绩争吵的事。
若是没猜错,陆绩是想将自己的妹妹介绍给别的公子,好让这门婚事落空。
“权儿,追上去!先不管灯的事儿,兄长定要确认方才的姑娘,是不是陆姑娘。”
*
【一刻钟后】
“兄长猜猜看,眼前的姑娘是否为你两年后将过门的夫人?”
事实证明,孙权是对的。眼前之人的确是陆绩之妹,陆泠。但他又突然卖了个关子,结论尚未得知。
孙策挠了挠后颈。
“权儿知道兄长没你聪明,没你记性好,还逗我。”
“行军打仗之人,直觉很重要。”
孙策看着二弟,多少猜到孙权此话为何意。犹如晴天霹雳,望向陆泠。
莫非年少气盛的自己,无意间让这门婚事没了?!制定的计划,被自己给搅黄了?!
确实是他孙策能干出来的事。
陆泠正微蹙着眉,向陆绩解释。可哥哥无论怎么说都不肯听,陆泠急得手足无措。
恰好此时,她感受到视线,抬眸望来。
分明怀揣着不同的心事,两双眼眸望出的情绪却意外相似。
如见美人,心惊动破。
她想:早知孙郎美貌出众、英姿飒爽,果真如此。
他想:好生温婉之人,如水泠泠。
孙策忽然有了眉目,为何初见她,自己竟失了分寸。
因为那双眼睛。会说话,会勾人,会失魂。
陆绩愤怒更甚,跨出一步彻彻底底挡在陆泠身前。
孙策看不见陆泠,脸瞬间垮下来。
真是碍事。
“孙大公子,陆孙两家毕竟是江东大家,我也不想在此跟你撕破脸。那件事,大公子知晓就行,别到处宣扬。告辞。”
说罢,陆绩强行带走了陆泠。
陆泠还想着回头道谢,陆绩径直加快步伐,不给她机会。
孙策对陆绩的话懵懂,一旁的孙权开口解释:
“陆公子的意思是,与兄长的婚事,陆小姐暂且不知,还请兄长守口如瓶。”
“他那警告人的样子是在请我?!我的刀差点按耐不住,先我一步砍了他!”
“没必要把两家的关系搞得僵硬。我也是为孙氏考虑。”
孙策久久凝望着陆泠离开的方向,似是想通,一把将孙权揽入怀中。
“不管了!回家!”
孙权皱着脸推搡,道:“回家便回家,别勒我那么紧……”
“这不是兄长喜欢权儿嘛。怎么,害羞了?”
“我是替孙氏害羞。兄长你马上随父亲出征,稳重些好。”
孙策大笑道:“你倒是稳重得很。兄长也是担心分开太久,会想你,这才多陪陪你。”
孙权无奈小声嘀咕:“都说陪我读书便可,非要出门逛街市……”
不过,这趟门也没白出。
“对了权儿。忘了问你,若是兄长想你,接你去军营,你肯不肯?”
“兄长的意思是,我也随军打仗吗?”
“不错!谁叫兄长舍不得你呢。”
孙权眉头一皱,道:“权儿为何觉得兄长的话……怪异?”
似是舍不得妻子的丈夫,要带在身边,好安心。
孙策大笑着弯下腰,脸庞蹭着孙权的脸蛋。
“谁叫咱们权儿最乖了!你若应了兄长,往后要什么兄长给什么。做错事,兄长也绝不追究。”
“权儿向来三思而得万全,不会做错事。”
“是人都会犯错,权儿再聪明也会的。”
孙权无奈,任由兄长蹭着。
“那权儿只好提前谢谢兄长了。”
*
【数日后,孙府】
孙权偶然路过孙策厢房门前,余光瞥见什么,走出几步硬生生倒回来。
“兄长这是……要去见贵客?”
房内,孙策正对着镜子梳妆打扮,格外郑重。如此光景,孙权十年来还是头回见。
“权儿来得正好,帮兄长瞧瞧,可有哪里不妥。”
“没……所以兄长这是作甚?”
“去陆府。”
“陆府?陆康大人寻你?”
“不,是我自己要去。”
孙策整理好发冠,转身双手叉腰面向孙权。
“兄长要去见陆小姐。”
孙权震惊:“未婚夫妻不可私下见面!”
“陆小姐可不知道我与她有婚约,严格来讲算不得。我偷偷摸摸的,去了也没人晓得。”
孙策越过孙权前,拍了拍二弟的肩膀。
“此事万不可让母亲知晓,兄长去去便回。”
“可这乱了礼法——”
孙权话尚未道完,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刚叹了口气,人又跑回来。
“权儿,兄长小时候跟陆绩那小子打过赌。”
孙权眉头微蹙:“兄长是指……”
“赌我能不能让他妹妹,死心塌地非我不嫁。”
孙策转头,咧嘴一笑,锋芒毕露。
“现在,是时候让这个赌约,变得有意思了。”
孙权沉默片刻:“兄长,那是孩童戏言。而且她深居陆府十四年,性子怕是……与寻常女子不同。”
“岂不是更有趣!此战,兄长不仅要赢,还要赢她心甘情愿。”
*
【陆府】
整座府邸安安静静。
孙策确定四周无人,熟练地翻上墙头,锁定小姐厢房位置后,飞檐走壁,最终藏匿在一棵梨花树后的墙头。
默默等待许久,紧闭的房门终于被推开,几日不见的面孔再次出现。
泠儿……果真变了样,长得可爱些。不过这打扮,未免包裹的太严实?脖颈上怎会有淤青,许是看错了吧。
孙策没继续多想,实行计划要紧。
“敢问,是陆泠小姐吗?”
突然听见声响,刚走到院中的陆泠吓了一跳,慌忙四顾,才发现树后的孙策。
“孙——孙公子为何那儿?当心摔着,我去找个垫脚的放你下来!”
陆泠提起裙摆转身就跑。
孙策急忙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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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不必麻烦,我只问小姐一句话,问了便走。”
陆泠站住脚,肉眼可见的紧张。
“何、何话?”
“不知小姐可知‘江东有孙郎’?”
陆泠不解孙策为何问自己是否认识他,打算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不知……”
孙策跳下墙壁,带起落花,意气风发地走到陆泠跟前。
陆泠紧张万分,摸了摸脖颈,再次确认自己包裹得是否严实。
“若这江东第一美男孙郎,想邀约小姐出门游乐,不知小姐可否赏光?”
陆泠微微蹙眉,似是不解。
“可我听闻江东孙郎举世无双……如此英雄之人,怎会邀约我?”
孙策突然有些担心他这三年后过门的夫人。这般唯唯诺诺,往后成婚了可如何是好?
他甩甩手。
“罢了,忘了孙郎吧。那日灯市匆匆,未尽之言颇多,不知可否让在下弥补遗憾?赏光这词似乎还不够,容我想想……”
陆泠看着眼前的男子捏着下颌沉浸在思考中,四下张望,担心府上突然有人来。
“权儿此前教我怎么说来着……对!私奔!”
陆泠惊愕地睁大眼睛。
“大逆不道之举,这怎么行!”
“这怎么不行?孤男寡女,双宿双飞,只会羡煞旁人。”
“万万不可!我……公子逾墙,非君子所为。应当递帖拜见,由父亲同意后引荐,礼仪得当……再说,我……”
见陆泠急得语无伦次,孙策狡黠一笑。
“你如何?”
“我……婚约将定,不可与公子双宿双飞。”
孙策笑意凝固,眉头一蹙。
“将定?”
不是既定,而是将定。不是已有婚约,而是即将有婚约。
所以陆泠指的不是他孙策。
“谁说的亲?”
“是……陆绩哥哥。”
“果然是他。”
孙策冷哼一声,心底已然开始盘算下次再见陆绩怎么收拾他。
陆泠小心偏头观察孙策的神情。
“孙公子?”
“别叫我!”
意识到自己失了态,语气重了些,孙策清了清嗓子。
“你想嫁给那个人?”
陆泠两只手攥紧在腹前。
“哥哥自小宠爱我,又是费尽心思说的亲,泠儿——”
“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再说下去,心情烦得都想去砍人了。
敢跟他孙伯符抢夫人?真是可笑!什么陆小姐陆大姐,不稀罕!
“今日就当我没来过。从今往后,不对,这辈子,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说罢,孙策抬脚便要走。
“孙公子等等!”
陆泠赶忙叫住他,胆怯地走上前。
“这个,还请公子收下。”
孙策身子不动,只是回眸。
陆泠递来一方绣帕,素白的,没绣上一点纹样。
“为表花灯之谢,又时间匆忙,只能将刚织好的绣帕赠予公子。”
“你织的?”
陆泠颔首:“从纺纱开始,亲手织的。我自幼不许踏出家门,无法亲自登门道谢。本想拜托哥哥赠予,可没想公子与哥哥……若公子不嫌弃——”
她话未讲完,递上的绣帕已被孙策拿去。
方才还心气不顺的男人,转头便藏不住笑意。
陆泠也没忍住偷笑。
果然,性子率直之人,是藏不住心事的。方才说的婚约既定,也轻而易举信了呢。
“公子?”
孙策抬眸望来。
一眼,陆泠差点乱了方寸。脸颊烧得不像话,眼睛眨得厉害,口干舌燥。
世间真有如此英俊之人啊。
那夜,虽灯火如昼、华灯璀璨,将他脸庞映照修饰得精美,却也不及此刻阳光下,一览无余的美。
“怎么脸红成这样?”
面对孙策的追问,陆泠心动得愈发剧烈。
定是自己长大至今从未见过外人,才失了态。绝不是对私奔蠢蠢欲动。
陆泠深呼吸一口气,对上孙策的视线。
孙策见她如此认真,背脊不自觉挺直。
“方才的私奔……公子真的愿意,带我逃离此处吗?”
4. 如戏说
陆泠怎么也没想到,“逃离”两个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脱口而出。
若被父亲和哥哥知道,又少不了一顿教训,甚至一顿打。
好在自己后半句声音不大,孙策没听清。
但陆泠心底明白,自己为何会说这话。那是浅藏在心底对自由的渴望,离开将自己关了十三年的方寸之地。
在集市上第一次遇见孙策和孙权,陆泠不单觉得两兄弟的谈话可爱,更多是羡慕。
如此相处方式,在陆家是绝无可能的。
哥哥宠溺自己,但也只敢藏起来。
比起私奔,她更想奔向自由。
孙策显然愣住,手里的绣帕差点滑落。
“你……姑娘方才说什么?”
陆泠垂下眼,面颊烫得厉害。
“我是说……私奔这种事,于礼不合。公子莫要开玩笑。”
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端端正正站好,假装方才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孙策却不肯放过,追询道:“小姐方才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公子听岔了。”
“我没有。”
“确实听岔了。”
“我绝对没有。”
陆泠抿了抿唇。
她自幼见过的人屈指可数,更遑论与陌生男子独处。
此刻心跳如鼓,既怕被陆府的人撞见,又怕眼前这人看出自己的心思,只得将视线定在地面上,一动也不敢动。
当然,也有些许恼怒。他为何紧追着不放,偏要问个明白。
孙策看着她这副模样,反倒笑了。
方才还问他“还走吗”,这会儿又成了缩进壳里的小鹌鹑。
有趣。可爱。
他将绣帕小心收进怀中,清了清嗓子,道:“方才是我失言了,给姑娘道歉。”
“……公子明白便好。”
“不过,我再过几日便要随父亲出征。此去不知何时归来,临行前想多见小姐几面,不知是否可行?”
陆泠怔住。
陆氏也有人曾北上行军,如今尸首都不知在何处。
陆泠心揪了一下,却深知不该多嘴,只道:“望公子珍重,凯旋而归。”
孙策等了片刻,没等到别的,有些失望和生气。
“就这?到底是你不善言辞,还是跟我无话可说?”
陆泠不解他为何突然怒了,下意识反问:“什么?”
“我说想多见你几面,你只说珍重?不该定下下次见面的日子和地点?是不愿再见我,还是不敢?”
孙策走近一步,还想再近一些,但克制住了。
怕吓跑她。
陆泠被他问住,愣在原地半晌才道:
“女子不能随便出门,公子与我说这些……于礼不合。”
“又是于礼不合。”
孙策无奈叹了口气。他这两年后过门的妻子,若一直这般战战兢兢,往后日子多无趣。
“行。那我问你,若是我去求父亲,正式登门提亲,你意下如何?”
陆泠这下彻底愣住了。她连他的面都只见过两次,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
“那便换个问题。我好看吗?”
“啊?嗯……公子生得特别好看。”
“那嫁给我,岂不是美事一桩?再说,孙氏与陆氏联姻,两全其美,不是么?”
孙策见她久久不语,也不催促,只抱臂靠在梨花树干上,悠闲地等着。
恰好此时,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你在吗?”
是丫鬟的声音。
陆泠虽觉得自己“得救”,但还是慌忙看向孙策。
“公子还是快些离开吧。若被人发现,对公子名声不好。”
孙策却不急不慢,低声道:“我等小姐答话。三日后再来。”
说罢,翻身上墙,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丫鬟推门进来时,只见陆泠独自站在院中,面上绯红未褪。
“小姐?你脸怎么这么红?”
陆泠垂下眼,道:“无事。日头晒的。”
丫鬟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满腹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
三日后,孙策如约而至。
这回他没翻墙,而是光明正大递了拜帖。拜的是陆康,说是代父亲来送书信。
是孙策扭着父亲写的问候信。孙坚哪儿有这闲工夫写信,甚至是孙权代笔。
陆康不疑有他,留他饮茶叙话。
陆绩恰好也在,一见孙策,脸便黑了大半。
“你来做什么?”
孙策笑眯眯地端起茶盏,道:“送信。陆伯父留我用茶,怎么,陆公子不欢迎?”
陆绩咬着后槽牙:“欢、迎。怎么不欢迎,我恨不得拿根棍子欢迎你。”
“绩儿不得无礼。”陆康斥责道。
孙策得意地点头,装作没看见陆绩那副要吃人的表情,悠悠然饮了口茶。
*
茶过三巡,孙策起身告辞。
陆绩巴不得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在前引路走得飞快。
谁知刚出院门,孙策便问:“你妹妹呢?”
陆绩回头瞪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见见。说几句话。”
“你——!登徒子!休想!我告诉你,这辈子休想娶泠儿!”
“我马上出征了,临行前,想见她一面,说几句话。”
孙策收起玩笑的神色,格外认真。
陆绩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孙策要出征的事,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毕竟在陆绩的认知里,孙策口中能说出什么正经话?永远不可能。
“我替你转达。人,你就不用见了。”
孙策怎会就此罢休,道:“你就当是过去同窗一场,成全我这一回。再说,我未必回得来。我死了,你也好安个心,不是么?”
陆绩张了张嘴,那句“死也不会让你见她”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孙策也不催他,只静静站着。
良久,陆绩咬牙道:“就一刻钟。要是敢对我妹妹做什么——”
孙策笑着拱手道谢:“多谢公纪兄。”
陆绩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可没走出几步,忽地反应过来。
“泠儿可不知道婚约一事,有何话可说?罢了,量他也没胆量做什么。”
*
陆泠正在房中临帖,听见敲门声,以为是丫鬟,便道了声“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孙策。
陆泠手中的笔一顿,墨汁滴在竹简上,洇开墨渍。
“孙公子?!你怎么走正门来?会被人发现的。”
“来拜见伯父,顺便见你一面。陆绩说给我一刻钟。”
孙策站在门口,一改平日的态度,温温和和的。
皆是为了不吓着陆泠。
其实孙策暗自想过,自己为何一见陆泠就变了性子。大概,是她的样貌。
眉眼生得极淡,眼波也不潋滟;肤光胜雪,却非莹莹生辉的那种。让人不敢大声说话,怕惊破了这静谧。
陆泠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想起放下笔,起身行礼。
“见过孙公子。”
孙策看着她这副端庄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不必多礼。我就是来问问,上回那个问题,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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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答了吗?”
陆泠垂着眼,接连吞咽。
她当然想过了。这三天,无时无刻不在想。
可越想,越不知如何回答。
孙策见她久不语,也不急,道:“我知晓这个问题唐突。你若不愿答,便不答。我只是……”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少年人的局促。
“我只是想听你说句话。想听你多说几句话。”
十八岁的少年,生得英气勃勃,站在门边,阳光从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
然而,今日天阴,并无阳光。
陆泠想,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百看不厌。
孙策见她出神,晓得她此身心神想的全是自己,便满足了。
距离他宏伟计划成功又进了一步。
“公子出征,何时归来?”
“不知。短则数月,或许数年。”
陆泠点头,道:“那便等公子归来,再答。”
孙策怔住。
等归来?这话听起来,像是应允,又像是推脱。
可她说的是“等归来”,不是“不必再问”。
孙策欣喜偷笑。
“没想过,我会战死沙场,再回不来?”
陆泠认真道:“孙公子骁勇善战,不会有事的。”
孙策弯起眉眼:“好,等我归来再答。放心,我会在你及笄前赶回来。”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门边的案上。
是一枚玉珏,莹润剔透,如水波浮动,温柔细腻。
是孙策精心挑选三日,选中了最满意、最适配陆泠的。
“这个留给你。若我回不来,便当是我失信的赔礼。”
陆泠脸色一变:“公子怎可说这——”
“别说话。”孙策打断她,“听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
“此去,不知生死。若我回不来,你嫁给谁都与我无干。可若我回来了……你只能嫁给我。因为,我是为你死里逃生赶回来的。”
陆泠听得云里雾里,费力理解半晌,含糊地“嗯”了声。
孙策笑了笑,转身推门。
“公子!”陆泠忽然唤住他。
孙策回头。
陆泠走到案边,拿起那枚玉珏。
“此物贵重,泠儿不敢收。但公子既留下,泠儿便代为保管。待公子平安归来,再问是否归还。”
孙策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也行,我答应你。”
反正他定下的宏伟计划,是要陆泠亲口说出心甘情愿嫁给他。
门合上。
陆泠握着玉珏,在房中站了许久,心头泛起小小的涟漪,逐渐荡起笑意。
门外,陆绩不耐烦的声音传来:“一刻钟到了!赶紧走!”
然后是孙策的笑声:“知道了,催什么催,又不会赖上你们家。”
“敢赖上,我要你好看!”
“男子汉大丈夫,往后我可是孙将军,懒得跟你计较。哼!”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泠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玉珏,唇角微弯。
“真是……心高气傲之人啊。”
*
孙策出征那日,陆泠没能去送。她站在院中梨花树下,望着天空,许久许久。
心想,江东以北是什么样子?再见还有多久?
转身回房,路过书案时,陆泠脚步顿住。
案上摆的花灯,正是那日在灯市,孙策赠予的。
水纹依旧,栩栩如生。
陆泠端详许久,小心将它放回原处,生怕磕坏了。
“还有两年,一定要在我嫁给那人之前回来啊……”
5. 长歌起
【半年后】
庐江陷入恐慌。
一则消息炸开:袁术麾下最得力的年轻将领正率军攻来。此人不过十八,却已斩落无数敌将首级,所过之处,几无生还。
陆康连日镇守城头,已有数日未曾归家。
陆泠放心不下,亲手煲了汤药,独自送往城楼。
陆康一见是她孤身前来,顿时沉下脸,唤人将陆绩叫来责罚。陆泠连忙按住父亲的手,再三安抚,才替兄长免去一顿训斥。
她将药碗递上。
“父亲,您可要多保重身子。”
不过半年光景,父亲鬓间几乎布满了白发。
陆康接过汤药,沉沉叹了一声:“我原不想让你知道这些……”
“父亲何出此言?”
陆康看了眼陆泠,放下碗站起身,领着陆泠登上城楼。
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军营。虽隔得远,但军旗上的字依稀可辨。
陆泠怔住,张了张嘴,半晌,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陆康望着女儿失神的侧脸,又是一声长叹。
“泠儿,有件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远处的旗帜迎风翻卷,醒目的“孙”字如同一柄利刃,一下一下剜进陆泠心底。
孙?是她认识的那个孙氏吗?人们口中十八岁便浑身沾满鲜血之人,是他吗?
“父亲想……想告诉女儿什么?”
陆泠说得磕磕绊绊,翻涌的情绪勉强自持。
陆康不忍见女儿这般神色,可隐瞒了十三年的事,终究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刻。
让她断了念想,清楚自己两年后本要嫁给谁。
“你出生那年,孙坚将军曾亲自登门提亲。他说你与他家那孩子……极为般配,想结下这门姻亲。为父当时也觉得合适,便应下了。”
陆泠缓缓转过头,目光凝在父亲脸上。
陆康续道:“但公纪始终反对。他求我,求你母亲,求所有人不要将这门婚事告诉你。”
“然……然后呢?”
陆泠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开了口,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像有什么压在心上,喘不过气来。
陆康垂下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厢房里那盏灯,是他送的吧。上面,有他的名字。”
“父亲……见过?!”
“还有你藏在枕下的那枚玉珏,不会也是他送的吧?”
“……父亲怎会知晓玉珏?”
“是丫鬟打扫时,不小心翻了出来,告之于我。哼,当初就该叫人统统扔掉,不该心软,随你留下!”
陆泠的身子晃了晃,像被抽去了支撑的东西。双手扶住梁柱,才勉强站稳。
原来父亲早已知晓。
“玉珏……是哥哥送的,不是他。”
“是么,如此甚好。那盏灯,回去便烧了吧。”
“泠儿听父亲的……所以,女儿要嫁的人……是他?”
陆康的沉默等同于回答。他望着女儿,目光里满是心疼。
“泠儿,如今这局面,你也看到了。孙策要置为父于死地,要夺取庐江,灭我全城百姓……这种忘恩负义之人,怎配做你夫君?!”
陆泠听着父亲的话,只觉得远处的“孙”字旗在风中翻卷得愈发刺目,胃里翻卷得恶心。
“没有办法阻止他吗?庐江城内,不是还有孙氏的人吗?”
“人早走了。孙策早知有今日,已将孙氏一族迁移至吴郡安顿。”
“庐江是他出生长大之地,他怎会这般狠心?”
“狠心?”陆康冷笑,“半年时间,你可知他杀了多少人?以杀人为乐之人,早已无心。”
陆泠垂下眼,望着城下连绵的军营。那里有她许久不见的人,有她等待归来的未成亲的夫君。
“他……他知道我吗?他知道当年定下婚约的,是我吗?”
陆康看着女儿,没有立刻答话。脸上的表情,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知道……可曾想过,城里有他未过门的妻子?”
风过,渐息。
陆康心疼陆泠这般绝望的样子,压下升起的怒意,斟酌良久才道:
“为父不知。但,为父清楚孙策是何种性子。哪怕这城中有孙氏一族的人,哪怕是他的亲弟弟,他也会毫不犹豫发起进攻。”
陆泠清楚父亲说的话一点没错。
孙策就是这么一个人。
就算是孙权被困在这城中,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进来。血亲尚且如此,何况她陆泠?与他没有半分情意,不过是见过三次面、名义上的未婚妻罢了。
她算什么。她怎么能奢望呢。
“真就没有一点办法吗……”
陆泠握紧拳,望眼欲穿。
良久,她转过身来面向陆康,眼神坚定决绝。
“父亲。”
陆康抬眼看她。
“女儿想出城,还望父亲准许。”
“出城?!去哪儿?”
陆泠看向远处。
“我想去见他。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
“不行!绝对不行!”
陆康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陆泠张了张嘴,却被父亲抬手止住。
“泠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此事绝无可能。且不说城外凶险,就算你见到他,又能如何?他会因为见你一面就退兵吗?他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放过庐江吗?”
陆泠垂下眼,没有说话。
“那是袁术下的令,不杀为父,死的就是他孙策!人是何等自私。屠一座城,换他性命,他只会选择自己。换做任何人,皆会如此抉择。”
陆康沉了沉气,走近一步,抚摸女儿的发顶。
“回去吧,有为父在。为父拼尽性命,也会保护好你和庐江。”
陆泠点了点头,乖顺地应了一声:“女儿知道了。”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下了城楼。
陆康望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外的敌军大营。
夜风渐凉。
他忽然有些不安,却说不清那不安从何而来。
“这傻姑娘,不会做什么傻事吧……”
*
夜深。
陆府的厢房里,灯火早已熄灭。两个丫鬟奉命在外间守了片刻,听着里头再无动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床榻上的人睁开了眼。
“大人也是操心,小姐这等性子,怎可能去城外寻人?”
“就是。咱们回去睡觉吧。”
“走吧,我都困了。”
陆泠静静躺着,望着帐顶的暗影,听着外头的声音渐渐远去。
一刻钟,两刻钟。
确认再无动静后,她才坐起身,赤足踩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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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
白日里穿的衣裙早已叠好放在枕边。她一件一件穿上,特意又给自己插了支发簪。
最后,她从枕下摸出那枚玉珏,在掌心紧紧攥了一下,然后贴身收好。
“陪我一起去见他吧……如果回不来,也好还给他。”
门扉推开一道缝,陆泠闪身出去,又将门轻轻合上。
月色如水,寂静无声。
陆泠还是第一次独自出门,院墙外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她提起些裙摆,露出双脚和一截小腿,方便迈开步子,一路向着城墙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风灌进袖中,有些凉。她攥紧了袖口,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尽管,这与赴死无二。
城门口的守卫远远望见一个单薄的身影走来,正要喝止,却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脸。
“你是……陆小姐?!”
“开城门。”
守卫愣住了,下意识摇头:“小姐,这可使不得,陆大人吩咐过——”
“我知道。但我必须出去,为庐江争取一线生机!拜托了,放我出去吧。”
她抬起眼,坚定的目光让守卫怔了一怔。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畏惧。
若非相貌如此,守卫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传闻中的陆小姐,不是柔弱至极,闭门不出的病秧子吗?
“开门。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她又说了一遍。
守卫说不出反驳的话。
城门打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侧身而过。
陆泠深吸一口气,提步迈了出去。
荒野,荒凉。
远处,军营灯火昏暗,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而巨兽的中心,是她今夜无论如何,都想要见到的人。
她攥紧手心里的玉珏,一步一步向着兽嘴走入。
*
陆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下是坑洼的土路,碎石硌得脚心生疼,她却没有停下。
远处的灯火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营寨的轮廓,听见风里传来的巡夜声。
“孙……伯符……”
营门在望。
“站住!”厉喝破空而来。
紧接着,数道人影从暗处闪出,刀锋直直对准了她。
陆泠停下脚步。
“什么人?!”
为首的兵卒举着火把上前,火光将她整个人照亮。单薄的衣裙,散乱的鬓发,苍白的脸色。
竟是一个女子。
深夜独自出现在军营外的女子。
兵卒愣了一愣,旋即怒吼:“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来此?”
陆泠抬起头,火光映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
“我要见孙策将军。”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兵卒们面面相觑,旋即有人嗤笑出声。
“你当你是谁?将军岂是你想见就见的?卖身也看看地方,赶紧走。”
“我是陆康之女。我要见孙策将军。”
笑声戛然而止。
营门前忽然安静下来,几名兵卒望着眼前单薄的女子,神色渐渐变了。
陆康之女。
庐江太守陆康的女儿。
深夜独自一人,来到敌军大营前。
所为何事?可想而知。
陆泠望着众人,又说了一遍:“我要见孙策。”
6. 偏偏
中平六年,汉灵帝驾崩,朝纲废弛,天下大乱。
孙策之父孙坚,本为长沙太守,乱世不堪、群雄崛起,自小便心怀大志的孙坚毅然选择北上,讨伐董卓。
别人想的或许只是匡扶汉室,而孙坚自从攻入洛阳宫,捡到传国玉玺起,另有打算。
征战数月,孙坚虽立下不少功劳,可军中粮草不足、兵士疲惫。为了能继续打下去,他带着部队去投靠了当时在扬州的袁术。
袁氏,四世三公,门第显赫,声势极盛。
袁术为家中三子,上有兄长袁基,二哥袁绍。袁基被董卓杀害,袁绍与袁术自小不合,如今各自为王,为仇敌。
袁术欣赏孙坚,封他做破虏将军,让他在自己手下办事。
初平三年,孙坚率军征荆州时,死于砚山。
长子孙策,接过了父亲留下的军队。
彼时孙策手上兵不多,若贸然独立,容易被人吞并,于是他选择继续留在袁术的阵营里。
袁术嘴上说要重用孙策,但也就嘴上功夫厉害。
孙策心里明白,寄人篱下不是长久之计。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离开袁术,自己去开创一番事业。
例如,收复江东,主宰天下。
*
中军大帐中,孙策正对着案上的信帛出神。
他不过十八岁,不过半年,眉宇间杀伐之气颇深。那是在刀锋上滚出来的、浸过血的沉稳。
“陆康手下带甲之士不过七千,这段日子死伤惨重,恐怕已不足四千。”
不了多久,便能攻下庐江。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营外有一女子求见。”
“女子?这个时辰?”他动了动眉,“求救的还是卖身的?后者赶走即可,不必问我。”
“她说,她是陆康之女。要见将军。我等担心此女图谋不轨,暂且绑起来了。”
孙策的手顿住。
陆康之女?贼人借机靠近他的借口?此时会来见他的,会是她吗?
“松绑。带进来。”
*
陆泠被两名兵卒押着穿过营寨。
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皆为嘲讽与龌龊。
她没有看他们。
她只想见那个人。
可如果,他也抱有同样的想法呢?
听哥哥说,常年征战之人,厌倦了军营的枯燥乏味,见到女子,如同遇见甘霖,会毫不犹豫冲上去,要避而远之……
他也是吗?
帐帘掀开的那一刻,夜风灌进去。
陆泠抬起眼。
案后,那个人正望着她。
十八岁的年轻将领,眉目凌厉如刀裁,一身玄色衣袍随意搭在身上,露出紧实的胸膛与腹部。
孙策就那样望着她,明明不过半年未见,却似初见。
陆泠忽然觉得,手里玉珏烫得惊人。
想丢掉。
虽无龌龊,但此刻她眼前的人,绝非她想见之人。
毫不掩饰杀意,放置在他手边的刀……陆泠清楚,今夜,大概是她此生最后一夜了。
“你……”
陆泠好不容易张嘴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孙策目光从她脸上滑过。
散乱的鬓发,苍白的脸色,沾满尘土的衣裳,跑乱稍微敞开的衣襟。
最后,落在她发抖的手上。
“陆小姐深夜来此做什么?”
陆泠望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半年的念想化作实质。可她想不出是这样凌厉的眉眼,让人不敢直视的目光。
“我是来求你……小女是来求孙将军的。求将军退兵,放过庐江,放过父亲……”
帐中静了半晌。
然后,孙策笑了。
笑意只从嘴角掠过一瞬,便收了回去。
“你深夜独自出城,来我营中,就为了说这个?”
“是。”
“你以为,你一句话,我就会退兵?”
孙策起身,绕过长案,一步步向陆泠走来。身影压下来,带着浓厚的血腥气。
到底是杀了多少人才会沾染上这么浓郁……令人作呕的味道。
陆泠仰起头,对上孙策的目光。
“我知道你不会。”
“那你来做什么?美人计?还是……替你父亲死?”
陆泠强忍住酸涩,将玉珏从手心里摊开来。
烛火下,玉珏温润生光。这半年她保存得极好,只敢在每夜入睡前拿出来看一眼。
“这是我替将军保管的……我每日都想着,你何时会来要回这枚玉珏。可你来了。带着杀父亲的兵来。”
孙策看着陆泠。
“我知道你要攻庐江,要夺地盘,要做大事……可城里有我父亲,有我哥哥,有无数无辜的百姓。”
陆泠仍倔强地仰着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我想问将军……你要杀我父亲,要庐江满城百姓的性命。那你……也要我死吗?”
帐中寂静。
孙策望着眼前这个女子。
她那么单薄倔强,依旧是他梦中的样子。
只是因为这乱世,都变了。
“我接到的命令,可是屠城啊。主公之命,怎敢违抗?陆小姐知道‘屠城’是何意吗?”
孙策蹲下身,与陆泠视线平齐。
“是一个不剩啊。也包括你。”
陆泠眼睛不眨地看着眼前面不改色说完话的孙策。
想确认这是梦,说话之人不是她有婚约在身的夫君,不是他。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庐江……”
“是。所以,在陆大人发现前回去吧。”
孙策直起身,穿上衣裳,拿上佩刀。
“外面有野狼,我送你回去。”
等孙策再回身,方才站立之人忽然双膝跪地。
“孙将军……求您放过父亲吧……求您放过庐江百姓吧……父亲不能死……”
孙策俯瞰着陆泠的发顶,眼神无光。
“我说了,没有商量余地。起来。”
“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将军了……”
“陆泠,起来。”
“庐江上下两万余百姓是无辜的,父亲只是想保护他们,还请放过他们……”
孙策眉头一紧,抓着陆泠的手腕,生生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往后不准跪下来求我!谁都不可以跪!”
“那将军答应收兵吗?”
“我说了,没有商量余地。军令如山,我不得违抗。”
陆泠眸光一沉,抽回自己的手腕,然后再次跪下去。
“父亲年事已高,泠儿……小女不忍看父亲先去……恳请将军,放过他吧……”
“陆泠!”
“求您看在旧情的份上,放过庐江。”
她伏在地上,瘦削的肩头颤抖。
孙策捏紧拳头,差点将牙咬碎。
“陆泠你起来。”
陆泠没动。
孙策直接俯身扣住她的双臂,将人从地上提起来。
那双眼睛红透了,却仍固执地睁着。
孙策忽然不敢与陆泠对视。他松开手,偏过头去。
“来人。”
帐外立刻有人应声。
“带她去后帐歇息。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出帐一步。”
“孙将军——”
孙策抬手打断陆泠,背过身去,留给她一道冷硬的背影。
“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去。”
“可是——”
“送出去。”
两名兵卒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陆泠的胳膊。
她被拖着往外走,目光却一直落在落在他不肯回头的背影上。
“孙策……你当真……一点情分都不念吗?”
*
陆泠被带走了。
孙策仍站在原地,背对着帐门,一动不动。
烛火燃尽了一截,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拽她起来时,手腕上沾了她的泪。
“第一次触碰……为何是这般局面……”
他不想她下跪,是因为跪拜之礼,应当留在婚宴。
“成亲……呵,还能成亲吗。”
他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话:那孩子眼下生得不好看,长大定是截然相反,你娶她,不亏。
父亲说得对,她确实生得好看,从那夜初见起,她比他想的还要好看。
她跪在地上求他时,他差点就答应了。
可他不能。
他是孙策。是孙坚的儿子,是几千将士的主公,是要在这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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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因为一个女子,就放下手中的刀。
“将军……往后不许这么叫我。”
“将军?”
帐外传来轻声的唤。是亲卫。
“什么事?”
“那位姑娘已经安顿好了。末将……多嘴问一句,明日当真要送她回去?”
孙策沉默了片刻。
“送。”
“可……”亲卫欲言又止,“她是陆康之女,将军若是有意,何不将其——”
“我没有什么意。”孙策打断他,“退下。”
帐外再无声音。
孙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方才拽她起来时,她的手腕那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全握住。
如此之人,是怎么穿过荒野,走到他面前的?
“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去打盆热水来。”
亲卫愣了愣:“将军要洗漱?”
“问些废话,快去!”
*
热水很快端来了。
孙策问:“她在哪个帐?”
亲卫旋即明白,连忙引路。
后帐不大,只一张矮榻、一盏孤灯。
陆泠坐在榻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孙策站在帐门口,走过去,将热水放在她脚边。
“烫烫脚。走那么远的路,也不怕被野狼吃了。”
陆泠眼眶还红着,泪痕未干。
“将军这是做什么?”
孙策蹲下身,刚想去抓她的脚,及时反应过来不合礼仪,收住了。
“烫烫脚。明日我送你回去。”
陆泠低头,看着水面上晃动的烛光,想说的话在嘴边滚了几遍,还是说不出口。
“孙策……将军。你当真一点情分都不念吗?那里,不是你长大的地方吗?”
同样的问话,第二次。陆泠心底奢求着能得到不同的答案。
孙策沉默了很久。
“念了。所以我才要亲自送你回去,保护你不出意外。”
“为何非要送我走?不该囚禁我,做人质?”
“因为……你在这里,我会心软。可我必须攻下庐江。”
陆泠忽然笑了几声。
明明在笑,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你笑什么?”孙策问。
陆泠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以及对立的另一张脸,慢慢放下顾虑。
难得此刻,只有两个人。
“将军攻下庐江之后,打算如何处置我父亲?”
“降者不杀。”
“若他不降呢?你知道父亲的性子,至死,也不会降。”
孙策当然晓得这一点,尚且无法作答。
陆泠将手探进水盆里。水已经凉了,可她像是感觉不到,捧起水浇在自己的脚上。
孙策制止道:“水凉了。我去换一盆。”
“不用麻烦将军。这水温……早习惯了。”
陆泠抽回手,继续浇着水。
“将军不必送我。我自己能走。”
她站起身,湿淋淋的脚踩在地上。
“今夜是陆泠冒昧了。我不该来。也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她绕过他,向帐门走去。
孙策猛地站起身,拦住她。
“你去哪儿?”
“回去,等你的大军。反正终是一死,我不想死在这里。”
“你——”
“你方才说,我在,你会心软。那我走了,你便不必心软。”
要杀谁,他的刀说了算。要杀父亲……她竟内心毫无波澜。
陆泠回过头来,笑着望着他,红透的眼睛泛着光。
“不过,泠儿挺开心的,将军会因我心软……如今这局面,那纸婚约,也作废罢。”
擦肩而过,陆泠掀开帐帘。
“将军,陆泠虽不善言辞,没见过市面,但也不傻。”
孙策心底想的什么,为何说那般暧昧的话,陆泠多少猜得到。
说是心软,大概是为了撩拨女儿家的心。不过陆泠确实是高兴的,毕竟十三年来,除了哥哥,没人因她心软过。父亲也不例外。
湿淋淋的脚步走远,孙策站在那里,看着瘦小的背影逐渐被黑暗吞没。
“我的计划……是不是被识破了?”
7. 花渡
光脚踩在泥沙上,陆玲被冻得没了知觉。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听见狼嚎才回神,僵在原地。
她忘了。
忘了这是荒野,忘了夜里有狼,忘了自己孤身一人。
来时心里装着事,装着那一点点渺茫的希冀,竟什么都没怕。如今那点希冀没了,心里空了,恐惧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又一声狼嚎。
很近。非常近。
陆泠猛地回头,黑暗里,两点幽绿的光正盯着她。
她的呼吸停了。
那两点绿光动了。紧接着,是低沉的呜咽声,踩在枯草上的窸窣声,越来越近的野兽气息。
陆泠想跑,可又怕狼追上来。
那匹狼又近了一步,前爪刨着地,随时准备扑上来。
陆泠闭上了眼睛,蹲下身将自己缩成一团。
然后——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紧接着是野兽的惨嚎。
陆泠猛地睁开眼。
那匹狼倒在离她不到三丈的地方,一支箭贯穿了它的脖颈。它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陆泠怔怔地看着,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回过头。
月光下,一骑快马正朝她奔来。马上的人眉眼凌厉,一手勒着缰绳,一手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
马蹄在她面前停下,孙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焦急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伤着没有?可还站得起来?”
陆泠望着他,内心复杂,摇了摇头。
“你为何……”
你为何会追来?还露出这般担忧的神情?
孙策看着陆泠光着的脚,冻得发白的脚趾,眉头拧得死紧。他蹲下身,一手托住她的膝弯,一手扶住她的背,将她打横抱起来。
“你做什——”
“别说话。”
孙策将陆泠抱上马背,自己跟着翻身上马,将她圈在怀里。缰绳一抖,马儿掉头,向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将军带我去哪儿?”
“回营。”
“不行!放我下去,我要回城!”
“这儿离城门还有几里地,夜里有狼群出没,你一姑娘家如何回得去?”
说着,孙策无奈叹气。
“真佩服你方才是怎么独自走过来的。坐稳,担心掉下去就往后靠。”
“不必……”
刚说完,孙策故意使坏,让马抬起前蹄,陆泠被迫靠进他怀里。
夜风灌过来,比方才更凉。可陆泠忽然不觉得冷了。
因为他的胸膛很暖,暖得她眼眶发酸。
莫非方才自己被狼吃掉了,这是幻象?
陆泠怔怔地想着。
方才那匹狼分明已经近在咫尺,可再睁开眼,他却出现在面前。
像做梦一样。
不,比梦还不真实。
她偷偷抬起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的。
不是梦。
“你做什么?”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似是指责。
陆泠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缩回去。
“没……没什么。”
孙策没有再问。他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胳膊,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挡去迎面而来的夜风。
“天明再走,今晚……暂且住在这儿。”
陆泠靠在他怀里,听着这近乎荒唐的话。
她本该拒绝的。她是陆康之女,他是围城之将,她留在这里算什么呢?人质?俘虏?还是那个已经作废了的未婚妻?
可她说不出口。
他的胸膛太暖了。暖得她一点力气都没有,暖得她只想就这样靠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
就这一刻就好。幻梦也好,就让她贪恋一会儿吧。
“嗯。多……谢将军。”
好在计划成功。
*
女儿家不能随意出门,陆泠十三年来,只出过一次门。但陆府是江东大家,光是府中之事,足已学习如何参透人心。
哥哥陆绩性子弱,不被父亲器重,一心想证明自己,奈何总是临阵脱逃。要说最大的优点,便是护佑妹妹。
父亲陆康是温柔慈爱的,宠溺子女的,但,有先决条件。哥哥既是例子。
母亲前些年走了,走得蹊跷,至今无人晓得死因。但陆泠永远不会忘记母亲生前反复对她说的话:
“庐江不能没有你父亲!陆家不能没有你父亲!哪怕你死,哪怕谁死,都必须保住你父亲的性命!”
陆泠永远记得母亲的话,也正是这句遗言,她今夜才敢冒死出城,求见孙策。
但孙策的性子也过分偏执。跪地求饶时陆泠便明白,直接求饶是没用的。她必须利用孙策的弱点、软肋,侧面求他。
奈何陆泠对孙策的了解太少,一时半会想不出任何办法。
要硬着头皮试试那个办法吗?
孙策送她玉珏,翻墙去见她,说些暧昧的言语,是否因为……一点点情愫呢?可否利用这点感情,试探拉扯,让他怜悯自己,退而求其次?
试试吧。
是赌,豪赌,陆泠没有一点把握的赌。
好在她赌对了。
*
马速慢下来,穿越守夜的士兵,将军主帐越来越近。
孙策勒住马,翻身跳下,伸出双臂接着。
“直接跳,我接住你。”
“多谢……”
陆泠的脚刚沾地,就觉出一阵刺骨的疼。
光着脚跑了那么久,脚底早磨破了,黏着泥沙和血,钻心地疼。
她咬着唇,没有出声。
孙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死紧。他二话不说,再次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营中走去。
“将军,这——”
亲卫们面面相觑,想跟上去,又不敢跟。
孙策没有理他们,抱着陆泠径直走向自己的大帐。
帐帘掀开又落下,将所有的窥探都挡在外面。
他将她放在榻上,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
陆泠浑身一僵。
“别动。我看看。”
他将她的脚轻轻托起来,就着烛火细细地看。脚底全是细碎的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泥沙嵌进肉里,看着触目惊心。
孙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疼吗?”
陆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等着。”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亲卫端来一盆热水,还有干净的布帛和金创药。
孙策接过来,重新蹲在她面前。
他将布帛浸湿,拧干,然后握住她的脚,一点一点擦拭。
陆泠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疼?”他抬眼。
“不……不是。我、我自己来,不必麻烦将——”
“别动。”
孙策就着烛火,将她脚底的泥沙洗净,将伤口清理干净,然后敷上药,用布帛细细缠好。
杀伐果断的人许久不曾这般温柔。
一只脚包好,又换另一只。
陆泠看他蹲在跟前为自己包扎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
她今夜已经哭过太多次了,不该再哭了。
她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孙策的动作顿住了。
“不疼。真的不疼。”她说,声音发着抖。
孙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
“不疼你哭什么。”
陆泠不能说,只望着他脸上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心疼。
他也会这样看人吗?
让庐江满城恐慌的年轻将领,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一个人吗?
因为她是女子?
陆泠不敢往情意想,毕竟她自己,也在孙策要杀之人的名单上。
“将军,我今夜……睡哪儿?”
“睡这儿。我守着。”
陆泠愣住:“你守着?”
“嗯。”
孙策走到案边,将佩刀解下,搁在案头,然后盘腿坐下,背靠着案几,闭上了眼睛。
“睡吧。天亮了,我送你回去。”
陆泠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慢慢躺下,将自己蜷缩在榻上,枕着他的气息,望着他的背影。
帐外有夜风狼嚎,帐内只有他的呼吸。
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陆泠睡着了。
*
孙策盘腿坐着闭目养神。
可他哪里睡得着。
眼睛是闭着的,却似开了令一双眼,始终往同一方向瞟。
她应该……睡着了吧?
他微微侧了侧头,眯开一道缝,飞快地瞟了一眼榻上,又飞快地收回来。
像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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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瞟了第二眼。
昏黄的烛光笼着她蜷缩的身影。她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而绵长。
真的睡着了。
孙策看着那张睡颜,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榻边,坐下。看着陆泠那道蹙起的眉,忽然很想伸手去抚平。
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不敢。
沙场上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眼都不眨一下。可现在,对着一个睡着了的女子,他连伸手的胆子都没有。
“呵。”
他轻笑了一声,笑自己。
“陆泠……泠儿……”
他低低唤着她的名字,嫌不够,还想唤。
“泠儿。”
睡着的人没有应答,眉头却似乎舒展了些。
孙策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可那笑意还没到达眼底,就僵住了——
陆泠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又是我的梦吗?”
“梦?”孙策不解。
“你今夜来……也是来杀我的吗?”
陆泠慢慢坐起身,裹着被褥,望着他。
“你这般靠近,不是来趁我睡着杀我的吗?”
孙策愣住。
“你以为,我是过来杀你的?”
陆泠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孙策忽然笑了一声,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想过没有,我若想杀你,你方才在荒野里,就已经死了。”
陆泠转开视线。
“那匹狼扑向你的时候,我不会放箭。我会看着它咬断你的脖子,然后拎着你的头颅如见陆康伯父。”
陆泠的呼吸一滞,身子也绷紧。
“我若想杀你,你在帐中跪着求我的时候,我就该动手。那时你离我最近,一刀下去,什么都结束了。”
孙策说着,一点一点逼近,直到陆泠的视线无论怎么转,都会看见那双吃人的眼睛。
“可我没有。”
陆泠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望着他眼中那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你……你过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
“看我?”
“你是敌将之女,我是围城之主。我靠近你,不合礼法,不合规矩,什么都不合。”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苦笑。
“可我忍不住。”
陆泠紧绷的身子松懈了些。
她想起方才被狼追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不是哥哥。
是他。
是希望他从天而降拯救自己。
“什么叫……忍不住?”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杀戮的本性,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孙策说话时的眼睛不曾一刻落向陆泠。
但陆泠知道,他说谎了。
“孙策……”
“嗯?”
“若你真杀了我,不合礼法、不合……君子之道。”
孙策笑道:“我知道。可我还是来了。”
他说着,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陆泠的手颤了一下,却舍不得抽回。
孙策的手很暖,很大。托起她的手,在方才疏忽的伤口处抹了点药膏。
“陆康伯父的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知道你不信我。你该不信我。我说什么,你都该怀疑。但我不会杀他。只要他降,我不杀他。我孙策说话,从不食言。”
“若他誓死不降呢?”陆泠问。
“那我就等。”
陆泠愣住:“等?”
“嗯。等到他降为止。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我等得起。”
“可袁术在催你。你那些将士也在等。”
“那又如何?袁术催我,我敷衍他就是。将士们等不及,我安抚他们就是。庐江我是一定要攻的,但不急一时。”
江东六郡,这天下,他是一定要攻的。
孙策握着她的手慢慢收紧。
“我可以等。等来一个……万全之法。”
陆泠望着他眼中的认真,反问道:“你……为什么?”
她想问,想得到那个,想听见的答案。
因为,有她。
“因为,有你。”
8. 合欢
“因为你在城里。”孙策道。
陆泠眼睛倏地睁圆。
“将军说什么?”
“我说,你在城里。我若强攻,你会受伤。我若逼急了,你父亲会死。我若做那些事,你会恨我。”
孙策将她的手落下,但掌心仍托着。
“我独独不想你恨我。以及,你属于别人。所以我可以等。等你父亲想通,等他降,等这一切结束。然后……”
履行婚约,娶你为妻。
他没道明白。陆泠听没听懂无所谓,听懂好,听不懂也好。
宏伟计划似乎出现了变数。孙策竟然生出一丝真情,骗她,竟觉得过意不去。
方才的话,数年前准备好的话术,竟掺杂了几分真情。
“将军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是陆康的女儿?是你……要杀之人。”
“知道。”
“将军知不知道,你若等我父亲降,等多久都不知道?以父亲的性子,若降,陆家可能……无人生还。恐怕在你攻进庐江之前,我们已经……”
“知道。陆康伯父的性子,谁人不知。”
“那你还——”
“陆泠,我十八岁了。我等了你十三年,不在乎再多等些时日。”
“……你不怕我骗你?”
孙策不解地反问:“骗我?骗我什么?”
陆泠道:“我若回去告诉父亲,说你愿意等,让他拖着你,打你个措手不及……你不怕吗?”
孙策望着她,忽然笑了。
“可你不会。”
“你如何知道我不会?”
孙策浅笑着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
陆泠僵住。
“因为你想见我。你若骗我,就再也见不到我了。而你……还想见我。”
陆泠想反驳,却说不来谎话。
因为他说得对。她还想见他,不单因为这张宛若神仙降世般的容颜,还因是他。
她还是想见他。
她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
因为他,因为孙策,或许这世上,唯一能拯救她的人。
孙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刚才那句看似简单的话语,其实暗藏玄机。
他深知她还想见他,不单因为他的容貌,还因是他孙策,或许是这世上唯一能拯救她的人。
“安心睡吧。”
孙策让陆泠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天亮前我送你回去。”
陆泠想说什么,却被他止住。
“别说话。想在你父亲发现前赶回去,就赶快睡觉。”
孙策走回案边,重新盘腿坐下,背靠着案几,闭上了眼睛。
“孙策……将军,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我孙策说话从不食言。”
“嗯……陆泠记住了。”
*
天未亮,孙策睁开眼睛。
他一夜没睡。
他怕睡着了,她会偷偷跑掉,会再做傻事,就看不见她了。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她。
陆泠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孙策看着那张睡颜,忽然想起十三年前,他趴在窗户上看她时的模样。
那时她那么小,脸皱成一团,咿咿呀呀的。
现在她长大了,生得这样好看。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放心吧。我说过的话,一定做到。虽然骗了你,我良心不安……”
他说完,转身走出帐去。
不多时,他端着热水回来,推了推她的肩。
“陆泠,该醒了。”
陆泠睁开眼睛,对上孙策的目光,先是一怔,然后慢慢清明起来。
“天亮了?”
“还未,但得赶紧出发了。”
她坐起身,看了看帐外,又看了看他。
“你一夜没睡?”
“不困。”
孙策打湿布巾拧干后递给她。
“简单梳洗一番,我们便出发。”
陆泠点头接过。
孙策蹲在旁边,看着她洗脸,忽然开口:“回去之后,你会跟陆伯父说吗?”
陆泠的动作顿了顿,问:“说什么?”
“说我等,不会主动出兵,等到他投降献城。”
陆泠放下布巾,问道:“你希望我说吗?”
孙策愣了一下,移开视线,道:“说吧。他若来袭,我也能应对。”
陆泠静了静,忽然笑了。
“若真偷袭,恐怕难以应对。你救我一命,我不会恩将仇报。”
孙策的眉头动了动,戏谑道:“你这小姑娘倒是心思缜密。让你说便说,我孙伯符又不怕他。”
“当真不怕?”陆泠反问。
孙策挑眉,笑问:“我说我怕了么?”
陆泠眨了眨眼,装作天真的样子,道:“可我为何觉得,将军在不安?”
孙策确实不安,不过震惊陆泠是如何察觉的,明明他藏的滴水不漏。
但陆泠没猜对,他不安的不是偷袭,是她。
此番偷跑出城,一想到回去后迎接她的会是什么,很难安心。
“但有一点,我必须告诉将军。我不会帮你劝说父亲投降。”陆泠道。
“为何?”
“袁术是什么人,你我心知肚明。庐江不能落入那种人手中。”
孙策轻笑,道:“你可知现在骂的,是我主公?”
陆泠淡然道:“你我归根结底是敌对关系,为何不能骂?”
孙策笑得明朗,藏不住笑意。
“陆泠,你站起来。”
陆泠不解,还是依言站起身,光脚踩在地上。
孙策咋了下舌,又按着她的肩坐下,亲自蹲下身替她穿上鞋袜。
“让你站起来,就不知道先穿好鞋袜了再起来吗?明明都给你摆这儿了。”
“别!我自己来,将军你——”
陆泠伸手制止,反被阻止。
“伯符。我取的字,试试?”
“伯——不,不行,现在还不行。”
陆泠羞涩得脸涨红一片。
鞋袜穿好,孙策笑着站起身。
“好,依你。不过你也太容易害羞了,说两句就脸红成这样。”
“我不擅长与男子交谈……”
“陆绩呢?没当他是男子?”
“那是哥哥,不可相提并论。”
孙策嫉妒了一下,没好气地冷哼。
“以后必须收拾他一顿。”
“将军说什么?”
“没什么。还有,两个人时,不许叫我将军。”
陆泠沉吟,道:“……不行,只能叫将军。”
孙策略微无语:“死脑筋。”
陆泠淡定自若反驳:“这词我听习惯了,将军多说几遍也无妨。”
孙策彻底无语。
*
孙策将陆泠送到营门口。那儿有一匹马,还有两名孙策的副将。
“将军不可离开军营,还请让末将护送陆小姐回城。”
孙策蹙眉,下意识想拒绝,被陆泠拦下。
“将军不必亲自护送我,暂且留步吧。”
“送你一程,不会有什么影响。”
“可若被庐江百姓知道,可就不好了。”
她说的并非无道理,孙策只好点头应允。
陆泠翻身上马,抓紧缰绳,低头望着他。
孙策也望着她。
“将军。”
“……临走前非得惹恼我吗?”
“不是……咳,你说的话,可要算数。”
孙策笑道:“忘不了。”
陆泠点了点头,副将牵着缰绳,带着人和马一起离开。
孙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
亲卫走上前,小心翼翼问:
“将军,当真放她走?袁大人可说要活捉陆康的女儿。如此绝佳的机会,就这么放走?”
孙策冷哼道:“我孙策像那种言听计从的人吗?他要什么,我就得给什么?更何况……”
他眸光一凝,溢出杀意。
“算盘打到我头上,做他的白日梦。我的计划,谁都别想破坏!”
亲卫听得懵然。此时,一人来到,示意亲卫暂且离开。
孙策离开庐江次年,因舍不得弟弟,以及培养弟弟成为自己的干将,孙策将二弟孙权接至身边,随自己征战。
“所以兄长到底是为了陆泠本人放她走,还是为了小时候跟陆绩立下的赌约?”
听孙权提问,孙策抬手抵着下颌沉思。
“赌约是要陆泠,哪怕婚约作废也要心甘情愿嫁给我……既是为她本人,也是为赌约,两全其美。”
见兄长一脸骄傲的样子,孙权无奈轻叹。
“小心适得其反。”
“你兄长办事,从来有十足的把握!权儿放心吧!”
孙策双手叉腰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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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江城的方向。
孙权不好再说,望着同一个方向泛起担心。
*
陆泠回到城中,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隐去了帐中的那些话与触碰,陆泠将昨夜的事说了一遍。从出城,到被狼追,到孙策救她。
陆康听完,脸色铁青。
“你竟敢独自出城去见孙策?!”
“父亲息怒,女儿是——”
“住口!”
陆康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竹简作响。
“陆泠!为父真是太放纵你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陆泠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许久不见如此生气的父亲,下场如何,她早有预感。
不过想想,皮肉已隐隐作痛。
“女儿只是担心父亲的安危……”
陆康冷笑一声。
“你若真担心我,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而不是跑到敌军大营去丢人现眼!”
“陆泠知错……”
“你知什么错?昨夜若孙策存了半分歹意,你现在什么下场?若被人看见你出入敌营,今日全城都会传陆家小姐通敌!”
陆泠咬紧牙关,不敢吭声。
陆康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说实话,你到底为何要去?”
陆泠伏在地上,脑海中飞快地转着,如何让父亲消气。
“女儿……是想去打探军情。”
“什么?”
陆泠忍着被父亲责罚的恐惧,努力做出坚定的模样。
“女儿担心父亲身子,便想着,若能探听到孙策的虚实,或许……或许能帮上忙。”
陆康的目光在她脸上审视着。
“所以你就去了?大半夜不睡觉,还叫守门的不许告诉我?”
“……是。”
“你以为孙策是什么东西,会告诉你军情?”
“父亲小时候待他不错,他念及庐江旧情,或许……女儿想借机接近他,套出些话来。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女儿太没用。刚说几句话,他便起了疑心。后有狼群袭击,他虽救了女儿,却也没给出任何的消息。女儿白跑一趟,还差点丢了性命……”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父亲自小宠溺女儿,女儿怎会做背叛父亲之事?还是为了个……不曾相识的男子。”
陆康半晌无言,脸上的怒气渐渐被复杂的情绪取代。
“我怎么就娇生惯养出你这个死脑筋、傻孩子……”
父亲的态度软了下来。
“你一姑娘跑去打探什么军情?孙策见了你就会把底细都告诉你?不过你说对了一点,他没杀你,或许真是念了旧情。”
陆康讽刺完,不忘冷笑。
陆泠伏在地上继续哭。
只有哭才能让父亲相信自己,才能免去皮肉之苦。
陆康弯下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陆泠吓得闭上眼,以为又要挨打。
“傻姑娘,你知不知道为父听说你出城,心里有多怕?”
陆泠愣住了。
父亲这态度……是信了?
“为父怕你死在城外,怕你被孙策糟蹋,怕你这辈子毁在那一念之差上。可你倒好,你跟我说你是去打探军情?”
“女儿……只是不想父亲有事……”
“不想我有事,就好好活着。为父守了一辈子庐江,你若真出了事,为父守着这座城,还有什么意思?”
陆泠浑身一震,抬起头望向父亲。
陆康的脸上怒意已经消散,只剩下心疼和后怕。
“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傻事。”
“可是父亲,孙策那边——”
“为父自有打算。你好好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听见没有?”
陆泠抿紧唇,点了点头。
陆康叹了口气,扶着她的肩膀,仔细打量着她。
“孙策可曾对你无礼?”
“没有,他只是救了女儿,什么都没做。”
陆康神情复杂,终是点头。
“去歇着吧。这一夜,怕是吓坏了。”
陆泠欠了欠身,推门而出,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方才那些话半真半假。可她不能让父亲知道哪一半是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想起昨夜孙策握住她的温度。
以及临走前,他悄无声息塞进自己手中的密函。
“抱歉,父亲。女儿……恐怕真要成叛徒了。”
9. 难书
临走前,孙策悄无声息往陆泠手中塞了封密函。
陆泠一路上不敢展开看,一直忍到城门口,与护送自己的副将告别后,回到家中,藏在厢房,才敢打开。
“庐江城中兵马还剩多少……这是要我给他泄漏军情?!”
但这种事,孙策应该比她更清楚才是。
那他为何给这密函?
“莫非试探我?试探我是否想与他为伍,背叛父亲,然后……不杀我?”
极有可能。
陆泠环顾四周,将密函藏进堆放衣裳的箱子深处。
*
陆康年事已高,自来不喜欢丫鬟照顾,只要陆泠。陆泠也得机会去城楼上,眺望城外那片军营。
这日,她照常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发呆。
忽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
她低头看去,一骑快马立在弓箭射程之外。
是孙策。
陆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是孙策!弓箭手预备!”
城楼上,守军纷纷张弓搭箭,对准了他。
孙策恍若未见,只是仰头望着城楼,似乎在找什么。
陆泠下意识躲到城垛后面。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在这里。
“陆康大人!晚辈孙策有几句话要说!”
陆康的声音从城楼另一侧传来:
“孙伯符!老夫敬你父亲是条好汉,才容你在城下放肆!你若要老夫降,痴心妄想!”
孙策笑了。
“大人不必急着答复!晚辈今日来,只为说一句话:我等您!您一日不降,我便等一日!您一年不降,我便等一年!”
他说着,目光又往城楼上扫了一眼。
陆泠躲在城垛后面,心跳得厉害。
城楼上又是一阵骚动。
是陆康提前准备好的百名弓箭手,孙策今日居然敢孤身前来,可谓天赐良机。
陆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
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听见一声厉喝:
“放箭!”是父亲的声音。
刹那间,箭雨倾盆而下。
“等等——”
陆泠的声音淹没在箭矢破空的尖锐啸声中。
她扑到城垛边,向下望去。
密密麻麻的箭矢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朝着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罩去。
孙策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手,快速抽出佩刀格挡。
可箭太多了。
一支箭擦过他的肩头,带起一蓬血雾。又一支射中他的坐骑,马一声长嘶,前蹄扬起,将他掀下马去。
“孙策——!!!”
陆泠看见他从马上坠落,在地上翻滚,躲过一轮又一轮的箭雨。
独独没看见父亲看自己的眼神。
“停——!他会死的!”
孙策肩头又中了一箭。他咬着牙,拔刀斩断箭杆,踉跄着站起身,朝来时的方向奔去。
他的马死了。他只能用跑的。
眼瞅着即将跑出危险区,突然,又一支箭射中他的后背。
“啊!”
陆泠失声惊叫,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终于,他跑出了射程。身影消失在荒野中,只留下地上的血迹。
陆泠双腿一软,跪坐在城垛边,浑身发抖。
朦胧的视线中出现父亲的脚。
“陆泠!你真是太不像话!”
“父亲……我……”
“那是敌人!你竟为敌人求情!”
“泠儿不是……对不起,父亲……”
“你看看你现在,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给我起来!”
陆泠扶着城垛站起身,腿还在发抖,几乎站不稳。
“对不起父亲……泠儿错了……”
陆康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问:“那晚,你跟孙策做了什么?”
陆泠不断摇头,沙哑道:“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就让你把魂丢了?!他敢孤身前来,分明是挑衅!”
“他没有!他答应过不会杀父亲的!”
陆康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为父何时把你教成这般性子的?居然敢撒谎?”
“真的没有……女儿没有和他做任何事,真的……”
“陆泠!”
陆康一把抓着女儿的臂膀,拽到身前。
“来人,将小姐押回去关起来。在孙策死之前,不许放她出来!”
陆泠倒抽了一口气。比起自己被关起来,她更怕父亲借此发兵,追击孙策。
“请父亲相信女儿!我真的没有说谎!”
“带回去!”
*
陆府厢房。
陆泠被命令跪在地上,而眼前的父亲,此刻正用看敌人的目光看着她。
“出了趟城你就成敢反驳为父,果然就该把你永远关在家里!”
陆泠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不让哭声泄露半分。
“城楼上你竟敢当众喊敌人的名字,你以为我当真舍不得杀你吗!”
“父亲当然舍得……”
“不许顶嘴!”
陆泠稍稍直起身板,道:“他救过女儿,女儿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死。”
陆康突然想起陆泠幼年期不小心顶了嘴,害怕挨打,缩在角落里,眼泪汪汪地望着他。
而此刻,她竟敢反驳第二句。
“陆泠,父亲如今对你,只剩失望。你好自为之。”
陆康转身,推门而出。
落锁的声音清晰,她又被关起来了。
陆泠低低苦笑,自言自语。
“陆泠啊……明明都逃出去了,为何再回来……抱歉母亲。”
*
陆绩心疼妹妹,确认父亲回房后,才端着药来看她。
“可有哪里受伤?哥哥再去拿药来。”
陆泠喝下汤药,道:“谢谢哥哥,泠儿没有受伤。”
其实腿上藏有昨夜的摔伤,但她不打算告诉哥哥。
陆绩坐在床榻边,心疼道:“父亲的性子……委屈你了。”
“不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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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
“其实……”
陆绩欲言又止。但此刻只有两个人,话还是想告诉妹妹。
“昨日,哥哥偶然间听见那些父亲的门客说……将你送去孙策的军营。”
陆泠沉默片刻,道:“……嗯,我知道。”
在父亲眼里,相比女子亲人,庐江才是首位。保全庐江百姓,牺牲谁都无所谓,哪怕是亲女儿。
“委屈泠儿了。哥哥懦弱,也是无能为力。”
“不怪哥哥。”
“可是父亲,也是为了庐江百姓……”
“泠儿知道,我不怪父亲。”
“嗯,乖妹妹。昨夜辛苦了,哥哥就不打扰你,早点歇息吧。”
“嗯,谢谢哥哥。”
房门合上,陆泠的表情依旧没变化。
*
【军营】
孙策身受重伤,攻城计划叫停。但手下精兵无数,陆康亦不敢轻举妄动。
伤口离要害仅一指距离,孙策经过抢救,只需再养伤数日,则安然无恙。
“兄长真是……莽撞无脑!往后脱离袁术,如何统领万军?”
孙权一面给孙策上药一面教训。
孙策知道弟弟是关心自己,也清楚自己这番做法确实欠缺思考,笑笑带过。
“也不知是否是兄长的错觉,我好像看见她在城楼上。”
“陆姑娘?”孙权反问。
孙策闭了闭眼,道:
“但愿是我的错觉,也但愿她没做什么傻事。若惹怒陆伯父才是……啊!权儿!疼!”
孙权手中的药刚碰上孙策的伤口,人一下疼得跳起来。
“兄长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还想着陆姑娘?若真有事,你不会还冲去见她吧?”
孙权不过开个玩笑,没想孙策认真思索起来。
又惹孙权皱眉担心。
“警告兄长!绝对不可以去!且不说你二人如今身份对立,你又拖着这么重的伤,如何见她?”
奈何孙策心思早飞远了,没听二弟的劝告。
“陆伯父的性子……难说。陆泠的性子那般软弱,陆绩又是个扶不上强的,到时候,没人会保护她。”
越说,孙策越坐立难安。
“权儿,要不兄长——”
“不、可、以!兄长为何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孙权按着孙策的肩膀,面色沉重。
“兄长若真去了,有何后果?想过么?”
“没……只是,担心她。”
“你不去,她便不会有事。你若去了,她轻则被关禁闭,重则——”
孙权觉着话不必说全,兄长应该能明白。
他还是太高估他兄长的脑子了,尤其是情商。
“重则如何?体罚?”
孙权扶额叹气道:“是死亡啊。”
孙策愣了一瞬,随机大笑。
“陆康出了名的宠溺子女,怎可能。”
“有个词叫物极必反。越是宠溺,越不允许子女做违抗自己的事。这种人往往容易偏激,尤其是……背叛。”
10. 乱红
自那日城头回府后,陆泠已经被关在屋里一月不曾踏出门。
除开陆康召见,不得离开后院。陆泠被完全封闭起来,憔悴得不成样。
战事稍作平息,陆康得以空闲来看看女儿。
陆康坐在案后,望着跪在地上的陆泠,久久没有说话。陆绩站在他侧后方,满是心疼与无奈。
这些日子,求饶的话说了千百遍,父亲铁了心不许陆泠踏出去半步,做哥哥的实在无能为力。
陆泠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敢看父亲。
“泠儿。”
“女儿在。”
“为父想将你许配给顾氏长公子。”
陆泠的身子猛地一僵。
陆康没有看她,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顾氏乃江东大族,与陆氏门当户对。顾氏长公子顾雍,年方十八,品性温良,才学过人,将来必成大器。”
他将茶盏放下,目光凛冽地看向女儿。
“你觉得如何?”
询问,却无商量余地。
她有什么资格说不愿?
“女儿……全凭父亲做主。”
陆康望着她,目光复杂。
“你不愿意?”
陆泠没有说话。
“因为孙策?”
“不是……”
陆康站起身,走到陆泠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告诉为父,你是不是心悦孙策?”
陆泠的眼泪涌出来。她拼命忍着,可忍不住。只能低着头,不停摇头,任由眼泪甩落。
“可他是敌人。”
“女儿知道……”
“那纸婚约,早在他接下袁术的军令时已经作废!袁术甚至还要你做他的——唉!”
“女儿知道的……女儿都知道……”
陆康望着她,叹了口气。
“责怪你也没用。再过一年,你便到了婚嫁的年纪,绝不可再做这等蠢事!”
陆泠深深点头。
陆康无奈叹息,扶着女儿站起身。
“顾氏那边,为父会去提亲。待击消灭孙策的军队,便成婚。”
说罢,他迈步,走出门去。
陆泠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陆绩走过来,取出怀中的帕子擦拭陆泠额头的冷汗。
“傻妹妹,眼睛都肿得不像样了,不许再哭了。”
“哥哥……我真的要嫁给顾公子吗?”
“联姻后,顾氏与我们共同击退孙策,庐江才能得以保全。你要顾全大局。再说,孙策是什么东西,我会允许你嫁给他吗?做梦!”
陆泠望着门外飘落的白色,闭了闭干涩的眼睛。
“哥哥,不知为何,泠儿心头很不安。”
陆绩笑着扶了扶妹妹发顶。
“有哥哥在,别怕。没人会欺负泠儿。”
“嗯……”
陆泠的担心与陆绩猜测的不同,但,她的担心还是应验了。
*
三个月后,前线传来消息。孙策大军压境,庐江危急。
陆康连夜召集城中守将,布置防务。
陆泠被关在府中,每日都能听见远处隐隐传来的战鼓声,一声一声,敲在她心上。
“父亲不会有事吧……”
“小姐!小姐!”
丫鬟冲进厢房,上气不接下气。
“大人……大人他……!”
陆康倒下,仅剩一口气。大夫说,随时有丧命的可能,让陆氏可提前准备后事。
抢救,已无可能。
陆泠冲进父亲厢房,家中老小一齐站起身让开。每张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顿了顿,快步走到床榻边。
“陆泠……陆泠……陆泠……”
虚弱的人从方才起一直念着她的名字。
难怪大家的表情都奇奇怪怪。
陆泠乖乖跪在床榻边。
“父亲,陆泠在这儿。”
陆康突然抓住陆泠的手臂,力度极大,吓得陆绩冲上去使劲儿撑开父亲的手。
陆泠的细胳膊哪儿受得了这力度,哪怕哥哥帮忙掰开一些,也疼得要命。
“父亲!父亲快松手,泠儿的手会被您捏断的!”
似是觉得陆绩说得对,陆康越发使劲儿,直接疼得陆泠忍不住叫出声。
“父亲!父亲松手!泠儿受不得疼痛!”
“聒噪!”
陆康一脚踹开吵吵嚷嚷的陆绩,踉跄撑起身子逼近陆泠。
陆泠被抓着,被苍老充满仇恨的双眸盯着。
“叛徒……逆贼……杀人凶手……”
陆泠疼得眼泪打转,但不敢叫疼。
“父亲……泠儿做了什么吗?为何——”
“是你!是你告诉孙策,我命不久矣,让他在这时候进攻的!”
话音落,屋内所有目光望向脸上神情极其不自然的陆泠。
陆康猛咳了几声,喘息后道:
“从两年前起,你单独去见,此后与他暗中来往,将一切告知他。庐江有今天,你功不可没啊,陆泠!”
陆绩惊愕地望着陆泠,心头祈祷着妹妹赶紧说句话,哪怕父亲已经失去理智,好歹解释给众人听。
可陆泠始终趁着眸子,一声不吭。
沉默,越让人生疑。
“泠儿?泠儿怎么不说话?”
“你闭嘴!她是叛徒!不许再偏袒她!”
陆康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陆泠的衣襟上,手依然死死攥着她的手臂。
“父亲,你——”
陆绩想要上前,却被陆康的眼神瞪退。
陆康似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瞪着眼前的女儿。
“说!你告诉为父,你是不是把为父的病情,把庐江的布防,都告诉了孙策?!”
陆泠缓缓抬起头,道:“父亲真的想知道?还是您心中早有答案,女儿说什么,你都不听?”
陆康的手剧烈颤抖。
“你说……我要你说!”
“那如果女儿告诉父亲,女儿确实见过孙策,不止一次呢?”
厢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陆绩瞪大了眼睛:“泠儿,你胡说什么——”
“你果然!你这个叛徒!”
陆康的手高高扬起,却停在半空。
陆绩抓着父亲的手,咬紧牙,绝不让他扇上陆泠的脸。
陆泠望着那只手,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
“父亲打吧。反正父亲已经不信女儿了。或者说,您从来没相信过任何人。”
哪怕是谎言,哪怕满屋子的人都知道她自小被关在家中,偷跑出去也差点内外送了命,也没人信她。
“你觉得我冤枉你?”
陆康冷笑,招手唤来陆泠身边的丫鬟。
“把你们翻找出来的那封密函,拿出来给她看看。”
陆泠抬头看向一旁的丫鬟,两人对视一眼,丫鬟转身跑走,不一会儿拿着孙策当初塞给她的密函折返。
陆康似在细细品读上面的字,看了许久。
“哪儿来的?”
“孙策给的。”
“何时给的?”
“女儿那次偷跑出城,临走前给的。”
“你回信了?”
“没。女儿从不干涉府内府外任何人,无法告知。”
陆康眸光一凝:“你这话是何意?若是知晓,你真敢向孙策泄密?!”
“女儿不敢。女儿做事向来听父亲的,以父亲为主。”
“是么。”
陆康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来。尽管旁人都在劝阻,但他非要。
“你松开我。你起来,搀扶我。”
“是。”
丫鬟退到一边,陆泠站起身扶着父亲的胳膊。
“带我去后院。”
“是。”
陆绩等人刚要抬脚跟上,就被陆康一个眼神吓得顿在原地。
陆泠回头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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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视线,勉强一笑。
与甘心赴死之人无二。
陆绩绝望般闭上眼。
“泠儿……”
*
后院很静。
陆泠扶着父亲的胳膊,走得极慢。
陆康的半个身子几乎都压在她身上,每走几步便要停下喘息。他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隔着衣袖,硌得陆泠手臂生疼。
可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要去哪里。
直到那口井出现在视野中。
陆康在井边停下,松开她的手臂,扶着井沿缓缓坐下。他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垂眸不语的女儿。
“还记得这口井吗?”
“……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父亲在这里打过女儿。”
陆康望着她,冷笑。
“那是你几岁的事情?”
“十二岁。两年前。”
“为何打你?”
陆泠沉默了一瞬。
“因为女儿偷跑出去,去集市上看花灯。”
“还有呢?”
“……女儿不记得了。”
陆康笑了。
“你不记得,为父记得。”
他伸出手,指了指井沿的某一处。
“你就跪在那里。跪了两个时辰。为父问你知错没有,你说没有。为父拿藤条抽你,抽得你后背全是血,你还是说没有。”
陆泠低着头,没有说话。
“后来你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你娘守着你,哭得眼睛都肿了。她问你还敢不敢了,你说不敢了。从那以后,你果然再也不敢了。”
陆康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为父问你,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恨为父?”
陆泠抬起头,出乎意料的平静。
“女儿不恨父亲。”
“不恨?”
“不恨。是女儿自己偷跑上街,让父亲和哥哥担心。是该受点教训,学会听话。”
“听话?”
“是。父亲让女儿往东,女儿不敢往西。父亲让女儿读书,女儿不敢习武。父亲让女儿嫁给谁,女儿便嫁给谁。父亲满意吗?”
陆康望着她,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女儿听话,父亲便安心,可以把女儿随意许配给任何人,不需要问女儿愿不愿意。”
陆泠沉下眸子,难得笑了笑。
“女儿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喜怒哀乐。女儿只是父亲手中的一件东西,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
“放肆!”
陆康抬手,狠狠打下去。
因为陆泠没有躲,生生挨下这一巴掌。然后,看着她的父亲。
就像十二年前,那个跪在井边、浑身是血的小女孩,也是这样看着他。
那时候她问:父亲,女儿做错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打。
现在,她不想问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陆康的手垂在身侧,剧烈颤抖。
“叛徒,当初就该让你和她一起走。”
他指的陆泠和陆绩的母亲。三年前离奇死亡,至今没人知道她到底怎么死的。
陆泠只记得那天早上,父亲突然将他们叫去,说母亲死了。
“父亲说女儿是叛徒,说我把军情告诉了孙策。可是女儿这一年被关在家中,连府门都出不去几次,怎么告诉他?”
“偷传消息有的是方法。”
“唯一去见他那晚,女儿是去求他退兵的。因为不想父亲死。女儿知道父亲宁可战死也不投降。只是……我没想到父亲宁可冤枉女儿是叛徒,也不肯相信女儿是担心父亲。”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是从咬紧的齿缝间挤出。
“女儿这辈子没有叛徒过父亲,更没有害父亲。哪怕……”
陆泠抬起含泪的眸子,盯着父亲。
“哪怕母亲之死,如今这世上,只有我跟您知道。”
11. 美人灯
【三年前,陆泠母亲张氏去世前夜】
四大家族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次子通常与次女成婚。
陆康家中排行老二,陆泠的生母张氏也为次女。尽管两人相差了二十五岁。
张氏自十五岁嫁给陆康,每日都活得小心翼翼。
尤其害怕后院那口井。
起初一切都好,绩儿出生,再到泠儿出生。
张氏悄悄翻了个身,她想起陆泠,十一岁了还没出过家门。
一次陆绩犯了错,妹妹心疼哥哥,说要替哥哥挨罚。那天过后,陆泠发了烧,自此前厅也不许她踏足。
“母亲,父亲为何不许泠儿出门呐?”
面对年幼的女儿,张氏是怎么回答的?
“父亲也是为了保护泠儿,身处乱世,出了家门,恐怕再也回不来。泠儿要乖乖听父亲的话。”
也因为母亲的话,陆泠再没说过想出家门外看看的话。
可怜的姑娘,做母亲的心疼,却不敢说什么。
陆氏不能没有陆康。庐江太守,一郡之主,多少人盯着他的位子,盯着陆家的门楣。且陆康对庐江有功,万不可出事。
陆康的大哥早些年病重,族中人以为他命不久矣,便劝其将太守之位让给弟弟。
大哥成了整日需要人服侍的呆子,常年四处寻医,也无济于事。
张氏不知道自己是几时又睡过去的。
再醒来,是被人从床上拽着头发起来的。
“起来。”
是陆康的声音。
张氏懵懵懂懂地被拖到地上,膝头撞在床沿,疼得她嘶了一声。
屋里没点灯,丈夫穿着寝衣,赤着脚,但眼睛是亮的,如刀刃。
“夫君?你这是……”
“你今天做了什么?”
张氏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做了什么?她今天做了太多事,数不过来。
“妾、妾身不知……”
“叔盘府上的人今天来过。”
张氏心里一沉。陆康的大哥陆纡(字叔盘),今下午派人来过,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陆康问。
“明日大哥府上设宴,问夫君是否有空赴约……”
“你在门口跟来人说话,没有人看见?”
“没、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人?”
张氏深知不能再反驳,默默闭上嘴。
陆康又道:“你是陆家的主母,跟大哥的人站在我家门口说话,旁人会怎么想?”
“妾身没说什么,当真只是——”
“你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复述给我听!”
张氏拼命回忆,她与来的人说了什么。来回拢共不过五句话,“明日设宴”“是否得空”“明日几时”“晚些给个答复”,没了。
她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张氏膝盖疼,手也抖,脑子里一团浆糊,深陷自我怀疑。
“妾身真没说什么,只是——”
陆康弯腰,捏住她的下巴,把她脸抬起来。
“你和大哥偷情多久了?”
“夫君冤枉!妾身从未做过这等事!”
“嫁给我,你觉得是次子,丢人。这些年一直与大哥暗中偷情,是不是?”
“真没有!妾身绝对没做过对不起夫君的事!”
陆康松开手,直起身。
“看来你是承认错误了。”
张氏跪着,拼命摇头。
陆康转身,往外走。
张氏跪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往东去了。
那是陆泠的屋子方向。
她心里一紧,想喊,却喊不出声。
很快脚步声又折回来,陆康走进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马鞭和粗绳。
张氏看着,忽然就不抖了。
她还想说些什么,大多关于陆泠的。例如求陆康给她一些自由。
但陆康已经把粗绳绕在她脖子上。
“大哥当年与山贼暗通,打算灭我庐江。这等叛徒,你竟敢与他偷情!”
“妾身……没有……”
“大哥装病四处求医,其实一直再与外人结盟,妄图迫害庐江百姓!这些,别说你一无所知。”
“妾身真的……不知……夫君求求……”
张氏抓着陆康的手腕,指甲掐进去,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夫君松手……妾身快……快……”
张氏的脚在地上蹬几下,后来就不蹬了。手没了力气,垂下去的时候,眼睛还往上翻了下。
陆康松开手,看了眼握在另一只手的马鞭。
“白取了。果然,叛徒的命,根本不值得费力。”
张氏倒在地上,脖子上的粗绳还没解下来,脸朝着门的方向,眼睛还睁着。
“泠儿……逃出去吧……忘了母亲的话,离开这个家……”
张氏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陆康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陆康关上门,走回床边,继续睡觉。
*
第二天一早,陆康叫来家中所有人,说张氏是想不开,自己寻的短见。
没人敢问为什么。此后数年,也无人知晓真相。
除了陆泠。
不过半夜睡不着,突然想母亲。
跑回自己的屋内后,陆泠整夜蜷缩在被子里不敢睡。
右边脸颊上有指甲印。是昨晚她躲在门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时掐的。
不可以出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
因为父亲不能有事。陆氏不能没有陆康。
这是母亲反反复复告诉自己的话。
张氏因为不知自己何时会突然离开,每逢想起,便会跟陆泠说,当做遗言。
“母亲说过,父亲不能有事……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必须藏在心底一辈子……”
*
【三年后,后院,当下】
风吹过枯井,发出呜呜的声响。
“陆泠,你清楚为父从不轻易动手。为官多年,只杀不忠之人。”
“女儿清楚。父亲为官一生,受世人敬仰。”
“陆绩知道我的底线,不会轻易惹怒我,我也不曾对他动手。”
“……嗯。”
其实打过一次,斥责哥哥丢人现眼。
陆绩年少时,曾随陆康北上,在袁术家中作客。席上有橘,陆绩为母亲能够吃到橘子,私取三枚藏于怀里。被当场拆穿,惹来哄堂大笑。
想来父亲忘得一干二净,陆泠也不愿提及。恐怕两年前之事,他也忘了。
二年前,她也是这样跪着,哭得浑身发抖。是母亲跪着说人快被打死了,父亲才收手。
二年后的今天,她仍跪在那里,但不再求父亲放过自己,不想再求些求不来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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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如她曾期望,那个叫孙策的人,带她离开这里。
陆康小时候最宠爱陆泠。
可后来,他亲手打得她浑身淤青。因为她逃跑出去,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小孩眼里是贪玩,陆康眼里那是叛逃。
一晃十四年,陆泠只踏出过府门两次。
一次是参加宗亲婚宴,她遇见了孙策。
一次是半夜偷跑出城,她去见了孙策。
陆泠从没奢望过去墙外面的人世间看看,她所熟知的人间,是哥哥口中描述而来的。
繁华的街道,数不尽的美食器物,携手相伴的有情人。
陆康缓缓弯下腰,扶着井沿,在陆泠面前蹲下。
“为父问你,你老实回答。”
“是。”
“你想自由进出府门吗?”
“……不想。”
“那天晚上,孙策有没有碰过你?你跟他,是不是行了偷鸡摸狗之事?”
陆泠被如此刺耳之词吓得身子一僵。
“女儿发誓,自己是干净的。父亲若不信,可以叫接生婆来查验。”
良久,陆康伸出手,落在女儿的头顶,温柔地抚摸。
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为父信你。”
陆泠愣住了。
“为父信你不是叛徒。为父也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本来倔强的陆泠,平生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眼泪忽然涌出来。
世态炎凉,父亲终于变了吗。
“父亲……”
“为父守了一辈子庐江,城在,为父在。城破,为父死。这是命。”
陆泠含着泪拼命点头:“女儿明白……女儿都明白……”
陆康望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柔。
“若有一日城破了,父亲也走了,你便去找孙策吧。”
陆泠浑身一震,睁大眼睛。
“父亲为何……我与他当真什么也不曾发生!请父亲相信女儿!”
“为父看出来了,你喜欢他。”
“女儿没有——”
“不必瞒我。为父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看不出来?你偷跑出去那晚,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女儿不喜欢他,从没喜欢过。”
六十九岁的陆康扯出一丝苦涩的笑。陆泠看得心抽搐般疼。
“为父不喜欢孙策。可是泠儿,为父不能陪你一辈子,总要有个人护着你。”
“父亲……”
“孙策虽然狂妄可恨,但为父看得出来,他不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如果不是袁术下令,他不会攻打庐江。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负你。倒是我,十四年来委屈你了,父亲对不起你。”
陆康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虚弱。
陆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父亲别说了……女儿不会去找他,女儿哪儿也不去,女儿守着父亲,一辈子也行。”
陆康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为父活不了几天了,你守着为父做什么?去活着,离开这里,看看这人世间,潇洒、自由、快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手也从她脸上滑落。
陆泠想扶住他,却不料滑落的手停在了另一个地方,如绞命的绳索,扼住她的脖颈。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瞬间变了脸的父亲,难以呼吸。
“你以为为父已经愚蠢到跟你说这些话了吗?陆泠!”
12. 玉琉璃
陆泠的意识在窒息中逐渐涣散。
视线模糊,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扭曲成可怖的虚影。
又来了……母亲生前总是半夜惊醒,说是梦见了父亲……也是这样一张骇人的脸吧……
陆泠似乎看见母亲,站在一条河边,望着她。
就在她眼前发黑、意识即将坠入无尽深渊的刹那,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放开她!”
紧接着是一阵疾风,扼住陆泠脖颈的手被迫松开。
她软软地向下滑落,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揽住腰,稳稳接住,缓缓落地。
空气猛地灌入肺腔,陆泠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勉强抬眼,看见一张年轻的侧脸,剑眉星目,轮廓刚毅,正挡在自己与父亲之间。
“孙……孙策?!你为何在此!这是我庐江!陆府!滚出去!”
“如今庐江已被我攻破,我自然在这里。”
孙策回头看向地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仰望自己的陆泠。
“能动吗?”
“你……”
难道他是来杀父亲的?还有自己?
“我问你能动吗?”
陆泠不想作答,转开头,不再看他。
多久不见,又是这般。
孙策俯身拉起陆泠,不给她逃走的机会,直接横过手臂在她身前,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
“孙策!放开我女儿!”陆康咆哮道。
“你还知道她是你女儿?那你方才在做什么?你想杀了她。”
“闭嘴!我的孩子,我想杀便杀!”
孙策冷笑,道:“看来是承认了。怎的,不甘心?想死,但舍不得自己死,要拉个人替你死?”
“你——”
陆康咬牙半晌,陆泠等了半晌,没等来一句否认。
孙策说对了。
陆泠又怎会猜不到。从父亲单独把自己带离,她就猜到了。
“呵。”
陆泠忍不住笑出声,引来两个男人的注意。
一声轻呵,是一个被囚禁了十四年、随时可能被舍弃的人,在死亡真正来临时,有一丝“终于结束了”的轻松。
原来,是这种结局。也好。
“你笑什么!”
陆康指着陆泠,感觉下一瞬便会冲上来揍人。
也确是这样。
好在孙策反应及时,陆泠又一直在他怀中,一个转身,陆康扑了空摔在地上。
“额啊——!”
陆康嘴角渗出血,陆泠赶忙推开孙策上前搀扶。
“父亲!我带您回房歇息吧。”
“你这个……叛徒……他是你叫来杀我的,对不对?!”
陆康死死抓着陆泠身前的衣襟,几乎是吊在她身上。陆泠承受不住,只能两只手撑在地上,勉强保持住上身不倒下去。
“不是我……父亲先松手,我扶您起来……”
“叛徒!逆贼!畜生!我——”
听不下去的人一脚踹开陆康,脱下自己的外袍搭在陆泠身上。
“衣襟被扯开了,先穿着。”
孙策走到陆康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看他。
“陆伯父真是年事高了,开始人畜不分了呢。此刻这院子里,到底谁是畜生啊?”
“孙策!”
闻声,孙策回过头去看丢开自己外袍,站起身的陆泠。
“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的名字。”
“再叫一遍。”
陆泠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因直呼其名而震怒?可那双素来桀骜的眼里,为何翻涌着一种近乎狂喜的情绪?
到底是哪一边?
“孙……策。”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却抖了下。
没料,孙策非但没有发火,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大步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捡起掉落在地的外袍,展开,然后在陆泠惊愕的目光中,将外袍整个罩在了她身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穿好。都说被扯开了,也不怕被我看光。”
陆泠愣在原地,任由他摆布。
浸染满血腥味的布料,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近乎禁锢的包裹感,却奇异地驱散了方才几乎要将她淹没窒息的绝望。
怎会如此……他可是敌人,是来杀父亲和自己的敌人啊……
为何,会觉得心安……
孙策替陆泠系好衣带,这才抬起视线,望进她的眼底。
“可算不是叫什么公子将军,以后就叫名字。或者……那个也行。”
孙策狡黠一笑,陆泠的心忽地缩紧,一股暖流自心底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做完一切,孙策并没退开,而是就着这个距离,仔细端详陆泠的脸。
“又瘦了。”
他突兀地评价道,目光从她苍白的脸颊滑到失了血色的唇。
“又没好好吃饭?”
“……与你无关。”
此时,地上传来陆康压抑着痛苦的咳嗽声,打破了氛围。孙策眉头一皱,眼中戾气再现,刚要转身,却被陆泠拦住。
“不要杀父亲!你杀我,放过父亲。”
孙策眼中的狂喜渐渐沉淀下来。
“他刚才可是要杀你。”
“我是父亲和母亲生的孩子,父亲要我的命,不过还给他罢了。”
“……你也疯了。”
孙策低语后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眼角渗出的泪。
“怕死就别说这种话。”
陆泠躲开孙策的手,往陆康那边挪了点。
“放过父亲。”
沉默半晌,孙策爽快答应:“好!”
而后毫无征兆地将陆泠打横抱起。
“你——!”
陆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攥紧孙策后背的布料。
孙策低头看她,唇角勾起抹痞气的笑。
“我有了新的主意,陪我一会儿吧。”
他又瞥了一眼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的陆康。
“陆氏欠你的,我会找他慢慢算。今天听你的,放过他。”
说完,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满院狼藉,走向院门之外。
“去你的厢房,还是我孙氏老宅?”
“你——”
“我?老宅?行。”
“不行!你放开我,我要回去!”
“回去?你还不走?等着找死吗!”
“死也是死在我自己家,不要你管。”
“家?这家里有谁把你当人看吗?你知道外面都怎么评价你这个陆氏小姐的吗?说你懦弱无能,连丫鬟都能踩到你头上骂两句。还说你不过是陆康手里的一块肉,饿了自己吃,怕了就送人!”
陆泠的脸瞬间煞白,耳朵嗡嗡作响。
“我从未出过家门,他们不会认得我……”
“是么。要出去看看问问吗?不多,问五个,看谁不认识你。”
孙策抱着陆泠,径直往外走去。
陆泠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双手揪紧他胸前的衣襟。她想要闭上眼睛不去面对外面的一切,可耳边传来的嘈杂声、脚步声,却如潮水不断拍打在她心上,让她无处可躲。
“别……别出去……我不可以踏出家门……会被……会被父亲……”
低于呢喃被孙策听见,却置若罔闻。
他单纯想用如此激烈的方式让她看清真相,从而彻底摆脱这个“家”。
陆府大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晃得陆泠眯起了眼,临街飘来的味道让她突然泛起恶心。
“我想吐……不能出去……得回去……”
“吐吧,吐在我身上也无妨。”
“求你了……让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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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踏出这道门槛……”
“从没听过如此荒唐的规定。再说,抬腿跨出去的是我,不是你,怕什么?”
陆泠再说不出话,死死捂住口鼻。
跨出门槛,门口几个聚在一起的仆从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
确切地说,是投向被孙策抱在怀里的她。
“这不是咱们小姐吗?”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倒成了孙将军的‘阶下囚’?”
“平时见不着人,现在倒好,直接被孙将军‘请’出来了。这算不算一步登天啊?”
“啧啧,可惜了陆公一片苦心,想把她养在深闺里,免得受战乱之苦,结果呢?终究还是被人掳了去。”
刻意藏匿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字一句扎进陆泠心里。
她浑身发抖,脸色愈发苍白。
原来,外面的人是这么看她的?她只是一个可笑又可悲的存在?
也对,他们说得对。
孙策低头看了陆泠一眼,眼底闪过心疼,随即又被怒意取代。他收紧手臂,将陆泠抱得更稳了一些,然后目光凌厉地扫向那几人。
“舌头倒是比脑子灵活。怎么,陆府现在是沦落到没人管教你们了吗?我看死在战场上的,应该是你们!”
几个仆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吓得噤若寒蝉。
“谁要是再敢嚼舌根,我不介意多杀几条命。”
说完,孙策抱着陆泠继续走,留下几个瑟瑟发抖的仆从在原地。
陆泠把脸埋起来,死死捂住口鼻。胸口闷得厉害,喘不过气来。
孙策感受到她的颤抖,脚步放缓了些。
“听见了?这就是你的‘家人’。”
陆泠摇头,声音哽咽:“不是……他们不是我的家人……”
“那谁是?”孙策反问,“那个把你当成累赘,随时准备舍弃的父亲?胆小没用的哥哥?”
“不许说哥哥!哥哥没有错……”
孙策无奈叹了口气,道:“我好像知道你为何如此了。”
*
孙策把陆泠抱回了她的厢房,放在床榻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一切都是为陆绩,是吗?”
陆泠不语,也不接绣帕。
孙策不急,开始悠闲踱步,打量这间“小姐”厢房。
简陋却一尘不染,这便是她被关了十四年的地方吗。
“你离开过陆府吗?”
陆泠不想回话,但蠢蠢欲动的心是按捺不住的。
“……两次。”
孙策想起除开陆府,他只见过陆泠两次。
皆是为了见他。
“不觉得委屈?”
“女儿家本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有什么好委屈的。”
“乱讲!尚香就没有哪天不出家门惹一堆祸再回去的。你这哪是小姐过的日子,当真比——”
孙策一时激动,差点乱了分寸,还好及时止住。
“陆绩自来不被待见,陆康也瞧不起他,早有弃子的打算。你是不是为了保护他?”
“……不是。”
“你又说谎了,陆泠。”
陆泠别过脸去,盯着墙角,声音平平的:
“将军不信,何必再问。”
孙策眉头一蹙,倏地逼近陆泠,闯进她的视野。
“我想听你说一句实话、心里话,有这么难吗?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
陆泠抬起眼,波澜不惊。
“好啊。杀了我。”
孙策的眉梢跳了一下。半晌,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再说一遍。”
“可以杀我,但我一个请求。放过陆家。”
“一命,只能换一命。”
陆泠垂下眸子沉思半晌。
“那……放过哥哥。陆氏其他人,随你。”
13. 梅雨系
孙策不自觉发出一声笑。
“随我?我现在去杀了陆伯父,也行?”
陆泠闭上眼睛。
“将军忘了小女的先决条件,先杀我……再动别人。”
“是么?何时说的?我怎么不记得?”
“将军不可言而无信。”
孙策微微俯身,盯着她的眼睛。
“未曾说过,何来言而无信。自我踏进陆府的门,就不曾答应过要先杀你的话。”
陆泠睁开眼,目光直直看向他:“那将军还真是健忘。”
孙策眸光微沉,道:“我要的只是庐江,与你的性命无关。何况……”
他伸出手,伸向陆泠的脸庞。
陆泠及时偏头躲开,徒留孙策僵硬的手。
“将军说过的话,陆泠可是一字一句记得清楚。屠城,一个不剩,也包括我。莫非将军忘了?”
孙策盯着她,忽然勾了勾唇角。
“这话记得,那我曾在军帐中摸过你的手,陪你睡了一宿,可记得?”
“我们何时——”
“陆泠!你果然!敢欺骗我!”
一声暴喝自门口炸响。
陆泠浑身一僵,循声望去。陆康立在门边,面色铁青,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人焚尽。
“父亲?!不是的!女儿没有!是他乱讲——”
“孙策!!我今日必定跟你决一死战!!!”
陆绩一直潜伏在暗处,此刻见父亲冲进来,才敢跟着现身。
陆康拔剑冲来,孙策侧身避开。陆绩也冲进来,一时之间,厢房内人影交错,各种杂声混作一团。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拳脚误中了陆泠。
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抬手捂住口鼻,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淌下来。
“泠儿!”
陆绩最先发现,撇下争执冲上前扶住她。他手忙脚乱地扶着陆泠,左顾右盼,慌得不知所措。
“对不起!哥哥不是故意打你的!等等!等哥哥找个东西给你擦——”
话音未落,一只手将他拨开,陆绩往后跌坐。
孙策蹲下身,抬起陆泠的下颌,就着这个姿势从腰间抽出当初陆泠送他的绣帕,捂住她的鼻子。
血瞬间洇红了帕面。
“你别动,我抱着你走。”
陆泠想躲开:“不必……”
孙策已经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穿过膝弯,将她稳稳抱起。
“放我下来,不要你管……”
“别动,待会儿血甩在我身上。”
陆泠一噎,头晕头晕目眩,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穿过满室狼藉。
“你带泠儿去哪儿!”陆绩吼道。
孙策甚至不看他,道:“看好你爹,别来烦我。”
一旁的陆康仍在咆哮。
“带着这个叛徒滚出陆家!孙策!陆家跟你孙家世世代代!永世为仇家!”
孙策第一反应是去看陆泠的神情。她垂着脑袋,藏起脸。
“在流血,别低着头。”
陆泠不敢说话,但乖乖仰起头。
孙策很欣慰。
*
身后的怒骂声渐渐远了。
陆泠靠在孙策身上,鼻尖是他衣襟上的气息和自己口中涌出的温热。
好难受,头好晕……
“我——”
陆泠刚想说什么,就被涌上的血呛住,闷闷地咳。
孙策眉头拧紧,道:“听不懂我的话吗,叫你别讲话,想骂人都给我憋着。”
陆泠:“……”
孙策一脚踹开陆泠厢房隔壁的空房。本是丫鬟住的,陆康不许有人陪着陆泠,丫鬟也搬走了。
孙策将陆泠放在榻上,转身去门口的水缸。水是凉的,他顾不得许多,浸湿脏了的绣帕,回到榻边,俯身去擦她脸上的血。
陆泠偏头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下颌。
“别动,什么倔脾气,血还没止住。”
这会儿语气倒比方才软了些许,擦拭的动作格外温柔。
这怕是孙将军十九年来,第一次将力度收到最小,去给人擦脸。
“不管是权儿还是翊儿,哪怕是尚香,我都没这么轻柔过。”
陆泠稍皱眉头,下意识反问:“我只记得权儿是谁……咳,别跟我说话。”
孙策笑笑,道:“权儿是二弟。翊儿,孙翊是三弟。我们还有个四弟,孙匡。尚香是家中最小的姑娘,性子可皮了。”
陆泠听得认真,但还是做出不在意的样子。
“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我以为孙家的事,庐江无人不知。”孙策打趣道。
陆泠低声道:“无人与我讲……哥哥也许久未能与我闲聊……”
“那往后我讲给你听,如何?”
血渐渐止住。孙策将染红的帕子扔进盆里,又换了一块干净的,重新覆在她额上。
“头晕吗?”
“……还好。”
“哪儿还疼吗?”
“不必管我。”
孙策在榻边坐下,离她不过咫尺。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陆泠浑身一僵,睁大眼却不敢看他。
他的指尖还沾着些许血迹,此刻停在她耳畔,没有收回。
“你赠予我的那方绣帕脏了。再送我一方新的,可好?”孙策问。
“……从未见过主动伸手要的。”陆泠别过脸道,“脏了就扔了,我不会再送。”
“那我只好留着,往后用带有你血的绣帕擦脸。”
陆泠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他。
孙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欣喜她可算看自己一眼。
“怎么?你的血,我都不嫌弃,你倒嫌弃起自己来了?”
陆泠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她想坐起身,却被孙策按住了肩膀。
“别动。再歇会儿,我守着,他们不敢进来。”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片刻,舍不得移开。隔着薄薄衣料,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慌。
屋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她亦如此。
“我不会杀你。你要留陆绩,我也答应你。”
唯独不提陆康。
两人心知肚明,陆康是庐江太守,加之性子偏执,保不准撑着最后后一口气也要跟孙策决战到底,最后白白送命。
“还有父亲……我愿意替他。”
孙策真就不明白了。
因为是父亲?若是父亲(孙坚)这般对自己,没等到打败仗,自己恐怕早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了。
“多说两句解释一下吧,否则我真不明白。”
“因为他是父亲。”
“他对你的方式可不像个父亲。”
“父亲性子本就如此。”
“你母亲怎么死的?是你父亲杀的吧。”
“这是我们家的事,与你无关。”
“我要救你离开这里,所以与我有关。”
“呵,说得像我被关在这里,过着囚徒般的日子……”
“你这不是清楚得很?”
孙策看着她,良久,直起身,语气沉了几分: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性子的人吗?明明不甘心,比谁都想要逃离现状,却逼迫自己接受一切,最后含恨而终,白费这条命。”
“既然讨厌我,就请离开,别再出现,别再说些无用的话”
例如,带她离开。
孙策盯着陆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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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侧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自己每次说‘与我无关’的时候,都像是在求我。说你已无法忍受,求我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陆泠身子瞬间僵住,手指攥紧成拳,半晌才道:
“将军何时改改自以为是的毛病?我,没有求任何人。”
孙策看着不停发抖的陆泠,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抓过她攥紧的手,使劲儿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不需要求我。只需要告诉我,你想不想离开。”
陆泠的手被他抓着,挣不开。
“我……不想。”
“说谎。”
“我不想!你别再说了……”
“不想?你自己信吗?”
陆泠咬紧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因为孙策看着她,没有半分恼怒,只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你十四年过着丫鬟般的日子。知道你替陆绩挨了多少骂。知道你无时无刻不想逃离这个家。”
陆泠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可眼泪不听使唤。
她想挣开他的手,回到她本该囚禁一辈子的地方,可他不让。
他让她再一次生出想要逃离的逆天想法。
“走吗?我要你一句话,一个字也行。”
“……滚。”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孙策听见了。
他笑了,像是了然,又像是心疼。
“你又说谎了。既如此,那便跟我走吧。”
孙策起身,还拉着陆泠。
陆泠被他拉得整个人从榻上跌下来,险些摔倒。他立马接住她,顺势将她揽进怀里,带着她往门口走。
门就在眼前。父亲和哥哥就在门外。
陆泠忽然发了疯似的挣扎起来。
“放开我!你放开!”
她捶他、推他、踹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孙策的手纹丝不动。
“孙策!你听不懂吗?我说的是滚啊!松开我!”
孙策停下脚步,低头看陆泠。
她被泪水糊了满脸,头发散乱,嘴唇咬出了血,整个人像一只困在笼中太久、忽然被放出不知往哪里逃的兽。
“我听懂了。你是怕我带你离开,又弃你于不顾。你怕走了之后,陆康、陆绩、庐江的人会戳你的脊梁骨。你怕——”
“够了!”
陆泠猛地推开他,踉跄着退后几步,背抵在墙上。
“对,我怕。我怕被人骂不孝、骂叛徒、骂狼心狗肺!我怕的东西多了,你满意了吗?”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
“孙策,你不会明白一个看着母亲如何死去,以性命告诫自己不要妄图反抗,乖乖接受命运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孙策的眉头拧紧,没有打断她。
就是要她说,让她把憋在心里十四年的东西全倒出来。
可她不说了。
陆泠的性子如此,憋得太久,整整十四年,哪怕此刻情绪爆发,也无话可吐。
孙策也束手无策。总不能用刀子挖开她的心,自己去看吧。
陆泠离他远远的,一步步往门口挪动。
“孙策……你若再不走,我只能替父亲,替庐江……杀了你。”
看到陆泠手中攥着玉珏时,孙策没多想。
一块没有棱角,对性命造不成任何危险的东西,不足为惧。
直到门外出现——
孙策忽然想起临行前孙权的话:
“只怕兄长赶去,注定失败。陆姑娘,兄长是救不出了。”
不过一瞬之间,前功尽弃。
14. 两相欢
孙策看着陆泠攥在手心的玉玦,弯起眉眼。
“倒是不知,你还随身带着它。”
“……恰巧带着罢了。”
他笑意更深了些。
“那确实很巧。说明你我有缘,对吧。”
“……”
陆泠悄无声息横了一眼。
孙策惊喜,但更多是欢喜。素来板正木讷的姑娘,终于有了不一样的神色,怎能不让人心生期待。
“你不会动手的。”
“将军怎知我不会?”
“因为你舍不得。更因为……你有求于我。”
陆泠别开眼,略带恼意道:“将军真该改改你这臭毛——”
话未说完,孙策已一步上前,单手撑在她身侧的门板上。
身影覆下来,将她整个人困在方寸之间。
“你心悦我,我知道,你也知道。”
孙策的话不是问句,平铺直叙,像是陈述一个早已确凿的事实。
陆泠别着脸不肯看他,耳廓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自作多情。第二次见面就翻上人家墙头,还问是否认得孙郎。如此大言不惭,觉得自己美若神明,是人都心悦你,世间恐怕只有将军一人。”
“真的么?”
他忽然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下来,带点似笑非笑的温度。
“那如果颠倒一下顺序,我心悦你,你知道吗?”
陆泠知道吗?不知道,只知道孙策他……离得太近了。
呼吸落在陆泠耳畔,温热得发烫。一抬眼,就望进他含笑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里,此刻倒映着她来不及藏起的慌乱。
陆泠想推开他,却被他精准握住手腕,不轻不重地按在身侧。
掌心贴着她手腕内侧,粗糙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挠她的掌心,顺着那条“生命线”上下摩挲。
脉搏跳得厉害,他一定感觉到了。
“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要骂我,眼睛瞪了我好几次?”
“……离我远些。”
“不离。”
孙策俯下身,贴近她耳畔。
“婚约,也不离。”
孙策看着她耳根薄红一点点蔓延到脸颊,心底那点逗弄的心思忽然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柔软。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想偏开,却被黏住,比她的眼睛更诱人。
“想……吃一口。”
孙策抬起手,指腹落在她下颌,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却足以让她无处可躲。
“我能尝一口吗?”
“……尝什么?”陆泠懵懂。
孙策的指腹摩挲着陆泠的下颌,往上一丁点,便是唇瓣。
他想吻她,很想很想,甚至是迫切。
那些调笑的话、逗弄的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陆泠不懂孙策想做什么,以为是想扭断她的脖颈,不由害怕。
孙策瞬间参透她的心思,低低笑了声,额头抵上她的颈窝。
“陆泠,我好像……真的栽在你手里了。”
*
门外,陆康僵立在原地,将一切都收入眼底。
陆绩去寻药,尚未瞧见妹妹此刻经历的。等赶到时,变故陡生。
陆康捂着胸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陆绩和陆泠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
孙策颇觉得好笑,转开脸偷笑。
罪有应得,不过如此。
“父亲你怎么样!大夫马上来!”
陆康喘息着,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陆泠的臂膀。
“陆泠……你不许跟他走……不许……”
“女儿不会走,绝不会离开父亲!您别生气了,身子要紧!”
孙策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陆泠,越看,心底对她的怜惜与对陆康的愤怒越深。
哪怕这份情感的初始,依旧是他那个宏伟幼稚的计划。
江东未来的霸主可不喜欢自己的东西,反复从手中溜走。
“陆大人,您这么虐待子女,恐怕不妥吧。”
陆绩一个回头怒骂道:“孙策!你能不能闭嘴!我父亲都这样了,你还——!”
“他这般待你们兄妹,可有一分慈父的模样?”
“哥哥,先扶父亲回房歇息。”
陆泠站起身,垂着眼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门外走去。经过孙策身侧时,她忽然攥住他的手,将人向外拉去。
“你既不肯自己走,便由我送客。”
孙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问:“那你呢?”
陆泠没有回头,声音低冷。
“别再问这些无谓的话。我不想再……与你多说一句。”
陆泠本拉不动孙策的。
这人身量颀长,肩背宽阔,几乎是她两倍的身量。是他愿意跟着走,才一路顺利地穿过回廊,踏出陆府大门。
两人走出大门,陆泠松开手,刚转身,孙策突然抓住她的手。
“别回去了,直接跟我走吧。”
陆泠说过不会再跟他多费口舌,费力抽回手,快步离开。
大门洞开着,孙策却立在原地,没有再追。
追上去,也没有意义。
“陆泠!在你及笈之前,我还会再来的!”
暮色渐浓,少年的声音追着她的背影而去,穿过初秋的晚风,落进她耳中。
*
陆府上下已经乱作一团。丫鬟小厮们端着热水、捧着巾帕在廊下奔走,陆泠穿过人群,在父亲床前站定。
陆康靠在床头,面色灰败,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他盯着陆泠,目光阴鸷。
“走了?”
“是。”
“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让他往后不许再出现在陆府。”
陆康冷笑一声,牵动了肺腑,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陆绩慌忙上前替他顺气,却被一把推开。
“你骗我!事到如今你还敢骗我!”陆康喘着粗气,“他在门外喊的那句,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他还会再来!”
陆泠不语,淡然接过丫鬟端来的汤药,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准备喂药。
陆康气愤至极,打砸空气时,差点掀翻陆泠手中的碗。好在陆泠早有预料,离得较远。
“你就这么盼着孙策来?盼着他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给你母亲报仇?”
“女儿没有。”
陆康盯着她,笑了,笑得阴恻恻的。
“陆泠,你是我养大的,你心里想什么,我会不知道?那孙策是什么人?是害得我陆家落到这般田地的仇人!你以为他是真心待你?他不过是看中你是陆家的女儿,想借你羞辱我罢了!”
陆泠的指尖稍稍收紧,面上却依然平静。
“父亲身体不适,不宜多言。药快凉了,先喝了吧。”
她把汤勺递过去。
陆康没有张嘴。
“你不走?”
“女儿说过,不会走。”
“你发誓。”
陆泠抬起眼,与他对视。
陆康的眼中布满血丝,颧骨高高突起,早已不复往日威严。可那双眼睛里的偏执与掌控欲,却比从前更甚。
“你对着你母亲的牌位发誓,你这辈子都不会跟孙策走,不会嫁给他,不会离开陆家。”
陆绩在一旁听得心惊,小声唤道:“父亲……”
“你闭嘴!”
陆康呵断他,眼睛仍死死盯着陆泠。
“发不发这个誓?”
屋内一片死寂。
陆泠看着床榻上这个病入膏肓的老人,生出的点点恨意,转瞬被怜悯替代。
“好。我对着母亲的牌位发誓,此生不会跟孙策走,不会嫁给他,不会离开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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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康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肯靠回床头。
“记住你说的话。”他闭上眼睛,声音疲惫,“都出去吧。从今往后,只允许陆泠照顾我。我困了,先睡。”
“是。”
陆泠端着那碗凉透的药,转身走出房门。陆绩走在前头,放心不下,回头看向妹妹。
“泠儿……辛苦你了。”
陆泠笑着摇头,道:“不辛苦,哥哥快回房歇息吧。”
众人离去,已是黄昏。陆泠站在廊下,望着天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发誓?
她早已不是那个会把誓言当真的小姑娘。
“叛徒便叛徒吧。反正这颗心,早死透了。”
*
之后,陆康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几步,坏的时候整日咳血,把整个陆府都笼罩在阴云里。
陆泠日夜侍疾,端药送水,缝衣煮食,事事亲力亲为。
陆绩心疼她,想替一替,她只摇头。
“往后这家就靠哥哥了,父亲这里有我就行。”
陆绩看着妹妹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堵得慌,却也无能为力。
偶尔,府里会有关于孙策的消息传来。今日攻下哪里,明日又收了哪员大将。陆泠听见了,面上无波无澜。
至于那枚玉玦,她再没有拿出来过。
*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陆康的病忽然重了。
那一夜他咳了整整两个时辰,吐出来的血染红了半条帕子。陆泠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参汤,喂进去的还没有吐出来的多。
天亮时,他终于安稳下来,靠在床头,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散去。
他看着陆泠,看了很久。
“现在什么季节?”
“马上入冬了。”
“入冬……又不知多少条人命,挨不过冬天啊。”
陆泠舀着汤药喂给陆康。
陆康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冷笑。
“你在盘算,我哪天死,是吧?”
“女儿在想重新给父亲缝制一件冬衣,身上这件破了些洞。”
确实破了几个洞,但陆康觉得她是找借口。
“我死了,你才好去找孙策,对吧?”
“陆泠跟他并无往来,没理由去找他。”
“没理由?你不是心悦于他,盼着他来娶你吗?”
“陆泠没有,父亲再胡思乱想,把身子弄垮,可真救不回来了。”
陆泠放下勺子,替父亲擦了擦嘴,起身准备去膳房。
陆康却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住她的手臂。
“泠儿,父亲舍不得离你而去。反正你是女儿家,败军之女,嫁人……也嫁不到好人家。就陪父亲,一起走吧。”
窗外的雪静静飘落。
陆泠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生养她、也曾疼爱过她的人。抽回手,顺手替父亲理被子。
“父亲累了,先歇着吧。”
*
走出房门,廊下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落在她的肩头,凉意浸入衣料。
父亲的病是真的重了。方才那些话,有一半是昏聩之语,有一半……
她不愿再想下去。
膳房不远,陆泠却故意饶了远路,往前院走。
从前,后院与前院之间的那道门,陆泠是被禁止通行的。对于陆康的命令,众人不解,却无人敢问,敢求情。
如今父亲病重,府上变得清净,陆泠才有机会踏足前院。
“踏出这道门,是庐江的街道……往北走,是集市,那盏灯……”
脑海里闪过那盏灯化为灰烬前的最后瞬间。父亲当着她的面,将它丢进火盆里。
陆泠的眸光暗下去,缓缓转身,望向父亲的厢房。
“那盏灯做错了什么……为何要烧掉……所以父亲你……也想么?”
15. 眉南边
“泠儿,怎么还不回房歇息?”
陆绩提了盏灯朝这边来,陆泠赶忙收拾面上的情绪,以笑相迎。
“哥哥怎么也没睡?”
“想你还在伺候父亲,睡不着,出来看看。”
兄妹俩默契轻笑。
“如今庐江城一片混乱,哥哥白日里忙里忙外,夜里可要注意休息。”
“还说我呢,你昨夜睡了几个时辰?”
陆泠略一迟疑,道:“四个时辰。”
陆绩轻挑眉,反问:“是么?那为何我昨夜三番路过,你房里的灯都亮着?”
“……许是凑巧,哥哥来的时候,我恰好醒了。”
陆绩无奈地摇头,叹了一声。
“哥哥不想再看你过这样的日子,你是陆家的小姐,不是丫鬟,那些脏活累活不该你来做。”
“女儿侍奉父亲,是本分,我不觉得辛苦。”
陆泠眉眼温软,笑意盈盈,陆绩心头却像被什么揪着。
“哥哥说好护你一辈子,决不食言。”
陆绩声音倏地冷下来,陆泠下意识生起不安。
“哥哥?”
陆绩移开视线,声线已恢复如常。
“无事。今夜不许再熬着了,定要好好歇息,可记住了?”
“记住了。”陆泠犹豫片刻,轻声问,“那……泠儿先回房了?”
“去吧。”
陆泠转身走了几步,却又驻足,回眸望来。
“哥哥当真……没事瞒着泠儿吧?”
陆绩静静看着她,片刻,唇边缓缓浮起一贯温和的弧度。
“怎会。你还不了解哥哥么?我向来是藏不住心事的。”
他笑得太自然,太温柔,陆泠心头那点疑虑悄然散去。她终于安心,也回以一笑。
“也是。哥哥也早些歇息,明日见。”
“嗯。”
陆绩目送陆泠离开,唇边笑意归于冷然。他独立良久,眉宇间的阴影深不见底。
*
大夫隔三差五便会上门问诊,陆康一直处在命悬一线的状态,大家都习惯了。可今日,大夫表情不太对,甚至用上了银针。
“小姐,请借一步说话。”
陆泠跟着退出门外。
“陆康大人的病……似乎有些蹊跷。”
“请大夫明言。”
大夫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针,针尖在泛着暗色。
“大人面色青中带黑,脉象沉滞紊乱。此乃‘缠丝’之症。非寻常病气,而是被人长期投以微量毒物所致。”
“毒?!难道是近期的汤药有问题?”
“药材本身三分毒,尚不至此。大人体内的,是实打实的剧毒。可下毒之人极其谨慎,混在汤药抑或茶水中不易察觉。如此日积月累,才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大夫看向陆泠,目含深意。
“此毒,恐怕从大人用药起,便一直有。”
送走大夫,陆泠沉思许久。
父亲谨慎,病后疑心更重,除了她,不许任何下人靠近。每日的汤药、饭食,皆是她一人……
等等。还有一个人。
一个无需通报、可以随时出现在父亲房中,甚至理所当然接过她手中药碗,让她暂且去歇息之人。
“……哥哥?”
“泠儿怎知哥哥在你身后?”
陆泠被吓了一跳,小声惊讶,倏地回身。
陆绩站在她身后,应是刚从外头回来,风尘仆仆的样子。
“哥哥出了趟门?”
“嗯,去药铺添了些药材。”
陆绩说着,很自然地抬了抬手。
陆泠看着药包,不禁吞咽,小心问:“这是……给谁的药?”
“当然是父亲的。家中备的药快用完了,想着父亲夜里或许要用,便去跑了一趟。”
陆绩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甚至因她这问题而略感困惑般,笑着偏头看她。
“泠儿今日是怎么了?可是累着了,神思有些恍惚?”
陆泠确实有些晕头转向。
“大夫方才来过,说了父亲的情况。”
“哦?大夫怎么说?”
她抬眸,望向陆绩温润如常的眼睛,轻声道:“他说父亲身子……恢复不错。”
陆绩脸上的笑意未减,道:“那便好。父亲能好转,你也轻松些。”
“嗯……”
陆泠瞧不出陆绩是否藏着秘密,即便是,她也不会相信下毒之人会是……不,一定不是。
“对了,”陆绩像是忽然想起,侧过脸来,“大夫可还说了别的?用药饮食上,有无需要特别留意之处?我好交给下人。”
“没,一切照旧即可。”
“好。”
一切照旧,心照不宣,装作无知。
*
陆康每日大半的时间在睡觉,醒来时,陆泠必须在身边,否则定会大发雷霆。
“陆泠……”
“父亲。”
“我的五脏六腑,灼烧得难受……”
陆康痛苦不堪的样子,陆泠看着心疼。
“那汤药喝了,是这种感觉。父亲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不……你撒谎……”
陆康怒视瞪眼,浑身颤抖。
“是你每日在我喝的汤药里下毒……你要我早点死,你好逃出这个家……去找他……”
陆泠习以为常,轻声叹息。
“泠儿从未离开过父亲,日夜照顾,何来毒药?”
“我管你哪儿来的药!我说是你,定是你……你这个叛徒!我……我!”
陆康一口气突然上不来,脸憋得涨红。陆泠赶忙帮他顺气,扶着他慢慢躺下。
“父亲没有中毒,别担心,睡一觉就好了。”
陆泠拍着陆康的后背哄睡,看着父亲再次入睡,心神逐渐凝住,动作也停下。
“从用药起便有毒……若是被人知晓,下毒的罪名,不是只会在我头上吗……”
哥哥,真的是你吗?到底为何这么做?
*
陆泠终究没空找陆绩问个明白。
某个夜里,陆康一口气没上来,病逝。
这是大夫早就告知的结局,可庐江城中的百姓不这么说。
他们说,陆康大人是孙策害死的。是孙策围城两年,让陆大人日夜忧心,活活把陆大人气死的。
直至灵堂上还在讲。
陆泠跪在父亲的灵前,听着那些话,一动不动。
陆绩跪在她身边嚎啕大哭,情绪崩溃,眼睛红肿。
灵堂里人来人往,有人哭丧,有人劝陆绩另寻靠山,有人咒骂孙策,独独没人安慰陆泠节哀顺变,往后日子该怎么过。
或许人心皆知,陆泠的命运,陆康临终前早替她安排好了。
陆泠面无表情地望着父亲的灵位,没有眼泪。
“孙策……”她喃喃。
他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捉弄,成了她的杀父仇人。
*
夜深了。
守了五日的灵堂里,此刻只剩下陆泠一人。
她跪在地上,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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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父亲的灵位,一动不动。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只是那人无意间泄露了呼吸声,陆泠便猜到来者何人。
可她不想回头。
“你走吧,我不叫人。”
身后的脚步停住。
“我不走。”
陆泠站起身,回头。
“父亲不想看到你,陆氏所有人都不想看到你。你救过我,我放过你。走吧。”
孙策朝前一步,陆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距离望着她。
“庐江太守被你杀了,将军已经得到庐江了,还不满足吗?”
“人不是我杀的。”
“被你逼死和被你亲手杀了,有何区别?反正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父亲!你要提着父亲的头颅去给袁术邀功,给你功名利禄!”
陆泠低吼着说完,却忽然笑了。
笑得让人心寒。
她本不想说这些,她清楚父亲是怎么死的,可她控制不住,无处可撒的气,被迫全给了他。
“孙策……我父亲死了……”
陆泠抬起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父亲病危至今,她终于掉了滴眼泪。
“你告诉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要不要杀了你,给父亲报仇……”
孙策向前,伸手欲触她脸庞。
“别过来。”
“你明明心悦于我,为何不肯认?为何宁愿这样彼此折磨?”
“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从未心悦你!请将军不要再自作多情!”
陆泠退后一步。
孙策的脚步僵住。
“若我曾让将军误会……我道歉。我接近你,试探你,不过是为了……为了……”
她忽然哽住,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可她知道,她必须说完。
反正如今,父亲只剩一具枯骨,而她的心,也早该跟着死了。
“是望你带我离开,离开父亲的禁锢,离开这个……牢笼。”
后院重逢时她曾不小心走漏真心,她问,“你真的能带我逃离吗?”。
深夜出城求见,陆泠没想过活着回庐江。但如果能活着离开孙策的营帐,她想就此远走高飞。
陆泠看着父亲的灵位,苦笑一声。
“我果然……哪里也去不了。”
孙策心口突然揪得疼。打小自信满满之人,平生第一次生出一丝自卑。
陆泠深吸口气,又道:“当过往一切都作废。还有那纸婚约,也废吧。”
孙策的脸色变了:“什么?”
“年少时定的那一纸婚约,作废。”
“不行。”
陆泠忽地苦笑道:“如此局面,你还想我嫁进你孙府吗?就这么想看陆氏成为整个江东的笑柄吗!”
“婚约是你父亲和我父亲定的。要作废,得两家都同意。你说了不算。”
“可他们都死了!你让我去找谁同意?你想让我去黄泉找他们同意吗?!”
孙策望着几近失控的陆泠,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掌心扣住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进自己的胸膛。
“你听我说。”
“你放开我!”
陆泠瘦,但灵巧,从下方抽出身后猛地推开孙策。
“别以为我关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袁术要的不止是父亲的头,还有我。”
她踉跄了下,勉强站稳。眼底的情绪和嘴里的话,平静得可怕。
“什么悼念,你是来抓我走,献给你主公袁术,做他的……玩物,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