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不自觉发出一声笑。
“随我?我现在去杀了陆伯父,也行?”
陆泠闭上眼睛。
“将军忘了小女的先决条件,先杀我……再动别人。”
“是么?何时说的?我怎么不记得?”
“将军不可言而无信。”
孙策微微俯身,盯着她的眼睛。
“未曾说过,何来言而无信。自我踏进陆府的门,就不曾答应过要先杀你的话。”
陆泠睁开眼,目光直直看向他:“那将军还真是健忘。”
孙策眸光微沉,道:“我要的只是庐江,与你的性命无关。何况……”
他伸出手,伸向陆泠的脸庞。
陆泠及时偏头躲开,徒留孙策僵硬的手。
“将军说过的话,陆泠可是一字一句记得清楚。屠城,一个不剩,也包括我。莫非将军忘了?”
孙策盯着她,忽然勾了勾唇角。
“这话记得,那我曾在军帐中摸过你的手,陪你睡了一宿,可记得?”
“我们何时——”
“陆泠!你果然!敢欺骗我!”
一声暴喝自门口炸响。
陆泠浑身一僵,循声望去。陆康立在门边,面色铁青,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人焚尽。
“父亲?!不是的!女儿没有!是他乱讲——”
“孙策!!我今日必定跟你决一死战!!!”
陆绩一直潜伏在暗处,此刻见父亲冲进来,才敢跟着现身。
陆康拔剑冲来,孙策侧身避开。陆绩也冲进来,一时之间,厢房内人影交错,各种杂声混作一团。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拳脚误中了陆泠。
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抬手捂住口鼻,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淌下来。
“泠儿!”
陆绩最先发现,撇下争执冲上前扶住她。他手忙脚乱地扶着陆泠,左顾右盼,慌得不知所措。
“对不起!哥哥不是故意打你的!等等!等哥哥找个东西给你擦——”
话音未落,一只手将他拨开,陆绩往后跌坐。
孙策蹲下身,抬起陆泠的下颌,就着这个姿势从腰间抽出当初陆泠送他的绣帕,捂住她的鼻子。
血瞬间洇红了帕面。
“你别动,我抱着你走。”
陆泠想躲开:“不必……”
孙策已经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穿过膝弯,将她稳稳抱起。
“放我下来,不要你管……”
“别动,待会儿血甩在我身上。”
陆泠一噎,头晕头晕目眩,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穿过满室狼藉。
“你带泠儿去哪儿!”陆绩吼道。
孙策甚至不看他,道:“看好你爹,别来烦我。”
一旁的陆康仍在咆哮。
“带着这个叛徒滚出陆家!孙策!陆家跟你孙家世世代代!永世为仇家!”
孙策第一反应是去看陆泠的神情。她垂着脑袋,藏起脸。
“在流血,别低着头。”
陆泠不敢说话,但乖乖仰起头。
孙策很欣慰。
*
身后的怒骂声渐渐远了。
陆泠靠在孙策身上,鼻尖是他衣襟上的气息和自己口中涌出的温热。
好难受,头好晕……
“我——”
陆泠刚想说什么,就被涌上的血呛住,闷闷地咳。
孙策眉头拧紧,道:“听不懂我的话吗,叫你别讲话,想骂人都给我憋着。”
陆泠:“……”
孙策一脚踹开陆泠厢房隔壁的空房。本是丫鬟住的,陆康不许有人陪着陆泠,丫鬟也搬走了。
孙策将陆泠放在榻上,转身去门口的水缸。水是凉的,他顾不得许多,浸湿脏了的绣帕,回到榻边,俯身去擦她脸上的血。
陆泠偏头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下颌。
“别动,什么倔脾气,血还没止住。”
这会儿语气倒比方才软了些许,擦拭的动作格外温柔。
这怕是孙将军十九年来,第一次将力度收到最小,去给人擦脸。
“不管是权儿还是翊儿,哪怕是尚香,我都没这么轻柔过。”
陆泠稍皱眉头,下意识反问:“我只记得权儿是谁……咳,别跟我说话。”
孙策笑笑,道:“权儿是二弟。翊儿,孙翊是三弟。我们还有个四弟,孙匡。尚香是家中最小的姑娘,性子可皮了。”
陆泠听得认真,但还是做出不在意的样子。
“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我以为孙家的事,庐江无人不知。”孙策打趣道。
陆泠低声道:“无人与我讲……哥哥也许久未能与我闲聊……”
“那往后我讲给你听,如何?”
血渐渐止住。孙策将染红的帕子扔进盆里,又换了一块干净的,重新覆在她额上。
“头晕吗?”
“……还好。”
“哪儿还疼吗?”
“不必管我。”
孙策在榻边坐下,离她不过咫尺。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陆泠浑身一僵,睁大眼却不敢看他。
他的指尖还沾着些许血迹,此刻停在她耳畔,没有收回。
“你赠予我的那方绣帕脏了。再送我一方新的,可好?”孙策问。
“……从未见过主动伸手要的。”陆泠别过脸道,“脏了就扔了,我不会再送。”
“那我只好留着,往后用带有你血的绣帕擦脸。”
陆泠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他。
孙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欣喜她可算看自己一眼。
“怎么?你的血,我都不嫌弃,你倒嫌弃起自己来了?”
陆泠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她想坐起身,却被孙策按住了肩膀。
“别动。再歇会儿,我守着,他们不敢进来。”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片刻,舍不得移开。隔着薄薄衣料,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慌。
屋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她亦如此。
“我不会杀你。你要留陆绩,我也答应你。”
唯独不提陆康。
两人心知肚明,陆康是庐江太守,加之性子偏执,保不准撑着最后后一口气也要跟孙策决战到底,最后白白送命。
“还有父亲……我愿意替他。”
孙策真就不明白了。
因为是父亲?若是父亲(孙坚)这般对自己,没等到打败仗,自己恐怕早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了。
“多说两句解释一下吧,否则我真不明白。”
“因为他是父亲。”
“他对你的方式可不像个父亲。”
“父亲性子本就如此。”
“你母亲怎么死的?是你父亲杀的吧。”
“这是我们家的事,与你无关。”
“我要救你离开这里,所以与我有关。”
“呵,说得像我被关在这里,过着囚徒般的日子……”
“你这不是清楚得很?”
孙策看着她,良久,直起身,语气沉了几分: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性子的人吗?明明不甘心,比谁都想要逃离现状,却逼迫自己接受一切,最后含恨而终,白费这条命。”
“既然讨厌我,就请离开,别再出现,别再说些无用的话”
例如,带她离开。
孙策盯着陆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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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侧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自己每次说‘与我无关’的时候,都像是在求我。说你已无法忍受,求我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陆泠身子瞬间僵住,手指攥紧成拳,半晌才道:
“将军何时改改自以为是的毛病?我,没有求任何人。”
孙策看着不停发抖的陆泠,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抓过她攥紧的手,使劲儿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不需要求我。只需要告诉我,你想不想离开。”
陆泠的手被他抓着,挣不开。
“我……不想。”
“说谎。”
“我不想!你别再说了……”
“不想?你自己信吗?”
陆泠咬紧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因为孙策看着她,没有半分恼怒,只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你十四年过着丫鬟般的日子。知道你替陆绩挨了多少骂。知道你无时无刻不想逃离这个家。”
陆泠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可眼泪不听使唤。
她想挣开他的手,回到她本该囚禁一辈子的地方,可他不让。
他让她再一次生出想要逃离的逆天想法。
“走吗?我要你一句话,一个字也行。”
“……滚。”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孙策听见了。
他笑了,像是了然,又像是心疼。
“你又说谎了。既如此,那便跟我走吧。”
孙策起身,还拉着陆泠。
陆泠被他拉得整个人从榻上跌下来,险些摔倒。他立马接住她,顺势将她揽进怀里,带着她往门口走。
门就在眼前。父亲和哥哥就在门外。
陆泠忽然发了疯似的挣扎起来。
“放开我!你放开!”
她捶他、推他、踹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孙策的手纹丝不动。
“孙策!你听不懂吗?我说的是滚啊!松开我!”
孙策停下脚步,低头看陆泠。
她被泪水糊了满脸,头发散乱,嘴唇咬出了血,整个人像一只困在笼中太久、忽然被放出不知往哪里逃的兽。
“我听懂了。你是怕我带你离开,又弃你于不顾。你怕走了之后,陆康、陆绩、庐江的人会戳你的脊梁骨。你怕——”
“够了!”
陆泠猛地推开他,踉跄着退后几步,背抵在墙上。
“对,我怕。我怕被人骂不孝、骂叛徒、骂狼心狗肺!我怕的东西多了,你满意了吗?”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
“孙策,你不会明白一个看着母亲如何死去,以性命告诫自己不要妄图反抗,乖乖接受命运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孙策的眉头拧紧,没有打断她。
就是要她说,让她把憋在心里十四年的东西全倒出来。
可她不说了。
陆泠的性子如此,憋得太久,整整十四年,哪怕此刻情绪爆发,也无话可吐。
孙策也束手无策。总不能用刀子挖开她的心,自己去看吧。
陆泠离他远远的,一步步往门口挪动。
“孙策……你若再不走,我只能替父亲,替庐江……杀了你。”
看到陆泠手中攥着玉珏时,孙策没多想。
一块没有棱角,对性命造不成任何危险的东西,不足为惧。
直到门外出现——
孙策忽然想起临行前孙权的话:
“只怕兄长赶去,注定失败。陆姑娘,兄长是救不出了。”
不过一瞬之间,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