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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乱红

作者:知一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自那日城头回府后,陆泠已经被关在屋里一月不曾踏出门。


    除开陆康召见,不得离开后院。陆泠被完全封闭起来,憔悴得不成样。


    战事稍作平息,陆康得以空闲来看看女儿。


    陆康坐在案后,望着跪在地上的陆泠,久久没有说话。陆绩站在他侧后方,满是心疼与无奈。


    这些日子,求饶的话说了千百遍,父亲铁了心不许陆泠踏出去半步,做哥哥的实在无能为力。


    陆泠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敢看父亲。


    “泠儿。”


    “女儿在。”


    “为父想将你许配给顾氏长公子。”


    陆泠的身子猛地一僵。


    陆康没有看她,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顾氏乃江东大族,与陆氏门当户对。顾氏长公子顾雍,年方十八,品性温良,才学过人,将来必成大器。”


    他将茶盏放下,目光凛冽地看向女儿。


    “你觉得如何?”


    询问,却无商量余地。


    她有什么资格说不愿?


    “女儿……全凭父亲做主。”


    陆康望着她,目光复杂。


    “你不愿意?”


    陆泠没有说话。


    “因为孙策?”


    “不是……”


    陆康站起身,走到陆泠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告诉为父,你是不是心悦孙策?”


    陆泠的眼泪涌出来。她拼命忍着,可忍不住。只能低着头,不停摇头,任由眼泪甩落。


    “可他是敌人。”


    “女儿知道……”


    “那纸婚约,早在他接下袁术的军令时已经作废!袁术甚至还要你做他的——唉!”


    “女儿知道的……女儿都知道……”


    陆康望着她,叹了口气。


    “责怪你也没用。再过一年,你便到了婚嫁的年纪,绝不可再做这等蠢事!”


    陆泠深深点头。


    陆康无奈叹息,扶着女儿站起身。


    “顾氏那边,为父会去提亲。待击消灭孙策的军队,便成婚。”


    说罢,他迈步,走出门去。


    陆泠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陆绩走过来,取出怀中的帕子擦拭陆泠额头的冷汗。


    “傻妹妹,眼睛都肿得不像样了,不许再哭了。”


    “哥哥……我真的要嫁给顾公子吗?”


    “联姻后,顾氏与我们共同击退孙策,庐江才能得以保全。你要顾全大局。再说,孙策是什么东西,我会允许你嫁给他吗?做梦!”


    陆泠望着门外飘落的白色,闭了闭干涩的眼睛。


    “哥哥,不知为何,泠儿心头很不安。”


    陆绩笑着扶了扶妹妹发顶。


    “有哥哥在,别怕。没人会欺负泠儿。”


    “嗯……”


    陆泠的担心与陆绩猜测的不同,但,她的担心还是应验了。


    *


    三个月后,前线传来消息。孙策大军压境,庐江危急。


    陆康连夜召集城中守将,布置防务。


    陆泠被关在府中,每日都能听见远处隐隐传来的战鼓声,一声一声,敲在她心上。


    “父亲不会有事吧……”


    “小姐!小姐!”


    丫鬟冲进厢房,上气不接下气。


    “大人……大人他……!”


    陆康倒下,仅剩一口气。大夫说,随时有丧命的可能,让陆氏可提前准备后事。


    抢救,已无可能。


    陆泠冲进父亲厢房,家中老小一齐站起身让开。每张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顿了顿,快步走到床榻边。


    “陆泠……陆泠……陆泠……”


    虚弱的人从方才起一直念着她的名字。


    难怪大家的表情都奇奇怪怪。


    陆泠乖乖跪在床榻边。


    “父亲,陆泠在这儿。”


    陆康突然抓住陆泠的手臂,力度极大,吓得陆绩冲上去使劲儿撑开父亲的手。


    陆泠的细胳膊哪儿受得了这力度,哪怕哥哥帮忙掰开一些,也疼得要命。


    “父亲!父亲快松手,泠儿的手会被您捏断的!”


    似是觉得陆绩说得对,陆康越发使劲儿,直接疼得陆泠忍不住叫出声。


    “父亲!父亲松手!泠儿受不得疼痛!”


    “聒噪!”


    陆康一脚踹开吵吵嚷嚷的陆绩,踉跄撑起身子逼近陆泠。


    陆泠被抓着,被苍老充满仇恨的双眸盯着。


    “叛徒……逆贼……杀人凶手……”


    陆泠疼得眼泪打转,但不敢叫疼。


    “父亲……泠儿做了什么吗?为何——”


    “是你!是你告诉孙策,我命不久矣,让他在这时候进攻的!”


    话音落,屋内所有目光望向脸上神情极其不自然的陆泠。


    陆康猛咳了几声,喘息后道:


    “从两年前起,你单独去见,此后与他暗中来往,将一切告知他。庐江有今天,你功不可没啊,陆泠!”


    陆绩惊愕地望着陆泠,心头祈祷着妹妹赶紧说句话,哪怕父亲已经失去理智,好歹解释给众人听。


    可陆泠始终趁着眸子,一声不吭。


    沉默,越让人生疑。


    “泠儿?泠儿怎么不说话?”


    “你闭嘴!她是叛徒!不许再偏袒她!”


    陆康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陆泠的衣襟上,手依然死死攥着她的手臂。


    “父亲,你——”


    陆绩想要上前,却被陆康的眼神瞪退。


    陆康似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瞪着眼前的女儿。


    “说!你告诉为父,你是不是把为父的病情,把庐江的布防,都告诉了孙策?!”


    陆泠缓缓抬起头,道:“父亲真的想知道?还是您心中早有答案,女儿说什么,你都不听?”


    陆康的手剧烈颤抖。


    “你说……我要你说!”


    “那如果女儿告诉父亲,女儿确实见过孙策,不止一次呢?”


    厢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陆绩瞪大了眼睛:“泠儿,你胡说什么——”


    “你果然!你这个叛徒!”


    陆康的手高高扬起,却停在半空。


    陆绩抓着父亲的手,咬紧牙,绝不让他扇上陆泠的脸。


    陆泠望着那只手,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


    “父亲打吧。反正父亲已经不信女儿了。或者说,您从来没相信过任何人。”


    哪怕是谎言,哪怕满屋子的人都知道她自小被关在家中,偷跑出去也差点内外送了命,也没人信她。


    “你觉得我冤枉你?”


    陆康冷笑,招手唤来陆泠身边的丫鬟。


    “把你们翻找出来的那封密函,拿出来给她看看。”


    陆泠抬头看向一旁的丫鬟,两人对视一眼,丫鬟转身跑走,不一会儿拿着孙策当初塞给她的密函折返。


    陆康似在细细品读上面的字,看了许久。


    “哪儿来的?”


    “孙策给的。”


    “何时给的?”


    “女儿那次偷跑出城,临走前给的。”


    “你回信了?”


    “没。女儿从不干涉府内府外任何人,无法告知。”


    陆康眸光一凝:“你这话是何意?若是知晓,你真敢向孙策泄密?!”


    “女儿不敢。女儿做事向来听父亲的,以父亲为主。”


    “是么。”


    陆康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来。尽管旁人都在劝阻,但他非要。


    “你松开我。你起来,搀扶我。”


    “是。”


    丫鬟退到一边,陆泠站起身扶着父亲的胳膊。


    “带我去后院。”


    “是。”


    陆绩等人刚要抬脚跟上,就被陆康一个眼神吓得顿在原地。


    陆泠回头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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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的视线,勉强一笑。


    与甘心赴死之人无二。


    陆绩绝望般闭上眼。


    “泠儿……”


    *


    后院很静。


    陆泠扶着父亲的胳膊,走得极慢。


    陆康的半个身子几乎都压在她身上,每走几步便要停下喘息。他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隔着衣袖,硌得陆泠手臂生疼。


    可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要去哪里。


    直到那口井出现在视野中。


    陆康在井边停下,松开她的手臂,扶着井沿缓缓坐下。他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垂眸不语的女儿。


    “还记得这口井吗?”


    “……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父亲在这里打过女儿。”


    陆康望着她,冷笑。


    “那是你几岁的事情?”


    “十二岁。两年前。”


    “为何打你?”


    陆泠沉默了一瞬。


    “因为女儿偷跑出去,去集市上看花灯。”


    “还有呢?”


    “……女儿不记得了。”


    陆康笑了。


    “你不记得,为父记得。”


    他伸出手,指了指井沿的某一处。


    “你就跪在那里。跪了两个时辰。为父问你知错没有,你说没有。为父拿藤条抽你,抽得你后背全是血,你还是说没有。”


    陆泠低着头,没有说话。


    “后来你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你娘守着你,哭得眼睛都肿了。她问你还敢不敢了,你说不敢了。从那以后,你果然再也不敢了。”


    陆康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为父问你,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恨为父?”


    陆泠抬起头,出乎意料的平静。


    “女儿不恨父亲。”


    “不恨?”


    “不恨。是女儿自己偷跑上街,让父亲和哥哥担心。是该受点教训,学会听话。”


    “听话?”


    “是。父亲让女儿往东,女儿不敢往西。父亲让女儿读书,女儿不敢习武。父亲让女儿嫁给谁,女儿便嫁给谁。父亲满意吗?”


    陆康望着她,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女儿听话,父亲便安心,可以把女儿随意许配给任何人,不需要问女儿愿不愿意。”


    陆泠沉下眸子,难得笑了笑。


    “女儿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喜怒哀乐。女儿只是父亲手中的一件东西,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


    “放肆!”


    陆康抬手,狠狠打下去。


    因为陆泠没有躲,生生挨下这一巴掌。然后,看着她的父亲。


    就像十二年前,那个跪在井边、浑身是血的小女孩,也是这样看着他。


    那时候她问:父亲,女儿做错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打。


    现在,她不想问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陆康的手垂在身侧,剧烈颤抖。


    “叛徒,当初就该让你和她一起走。”


    他指的陆泠和陆绩的母亲。三年前离奇死亡,至今没人知道她到底怎么死的。


    陆泠只记得那天早上,父亲突然将他们叫去,说母亲死了。


    “父亲说女儿是叛徒,说我把军情告诉了孙策。可是女儿这一年被关在家中,连府门都出不去几次,怎么告诉他?”


    “偷传消息有的是方法。”


    “唯一去见他那晚,女儿是去求他退兵的。因为不想父亲死。女儿知道父亲宁可战死也不投降。只是……我没想到父亲宁可冤枉女儿是叛徒,也不肯相信女儿是担心父亲。”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是从咬紧的齿缝间挤出。


    “女儿这辈子没有叛徒过父亲,更没有害父亲。哪怕……”


    陆泠抬起含泪的眸子,盯着父亲。


    “哪怕母亲之死,如今这世上,只有我跟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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