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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荼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争吵


    争吵:被跟踪了…


    叫的车已经停在负一层,蔺洱换完衣服便离开了摄影棚。


    坐进车里,她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不用面对许觅,她终于有时间去放空思绪,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她当然看到了自己说完划清界限的话后许觅煞白的脸色,许觅好像很受打击……蔺洱心里是深深的疑问,吸了口气,想到自己还有微信没回,打开手机。


    经乔宁介绍,那个想要和她发展关系的女人叫白蓁,比蔺洱大两岁,她说喜欢蔺洱身上的气质,也喜欢她的身材,馋她满身的肌肉。


    她很直白,她也大概很会聊天,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明晃晃的追求者身份的样子问蔺洱什么时候有空能出来一起看一场电影?或者话剧什么的任何蔺洱感兴趣的任何东西,容许她们之间培养一下感情?


    她把一切都挑明了讲,电影话剧艺术展什么的都可以,见面是为了培养感情,是为了有机会能牵到蔺洱的手。


    蔺洱是很想从许觅的阴影里走出来,但她也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做好和另一个人谈感情的准备,她的心还太乱,会把另外一个人也搅乱,委婉又直接地将白蓁拒绝。


    白蓁在那头沉默了一会,问她为什么,她如实说,她觉得太快了,她完全没有做好真的和她相处谈感情的准备和打算。


    白蓁:【这样吗?我以为你这种类型很受欢迎,应该有过不少感情经历,会比较喜欢快一点的节奏呢,毕竟现在大家都是这样,说自己的时间很宝贵,都没什么耐心】


    【其实我是装的啦,我也喜欢慢慢来的感情,都被那群朋友给带坏了】


    【所以你是给我机会了的意思吗?我们慢慢来?】


    给她机会了吗?


    蔺洱没有给她机会的本意,她很乱,但她想,她是不是该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很忐忑,她如实说:


    【我没办法向你保证什么】


    白蓁:【嗯,我懂你意思】


    白蓁:【我没有要你一定要喜欢我啦,感情这种事,谁又能保证呢?】


    白蓁:【可是完蛋了,不答应我,反而更吸引我了怎么办?】


    蔺洱正思考该怎么回复她,前排的司机忽然说:“靓女,后面有辆车好像在跟着你们啊。”


    “啊?”


    助理吓了一跳,蔺洱回头看,此时正等红灯,一辆黑车停在她们身后不远,司机操着一口粤式的普通话说:“好几个路口了,它都一直这样跟着。不懂是不是跟踪喔。跟得紧哦。”


    “真的假的,蔺姐,你是不是有什么狂热粉啊?”


    蔺洱也很疑惑:“没遇见过。”


    助理眯了眯眼,“e300诶,还蛮有钱的。”


    绿灯亮了,车子再次启动。那辆黑车依然紧跟不舍,蔺洱想到可能真的是粉丝,也可能只是同路的误会。她无法确定,已经快要到酒店了,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期,在羊城这座车辆密密麻麻时走时停的城市,很难像电影里那样用车速把跟踪的车甩掉,蔺洱索性就当成误会让司机依旧在酒店门口放她们下去。


    这家酒店的管理还不错,不会透露客人信息,如果真的出现什么状况,她会选择报警。


    黑车果然也在酒店门口停下。


    蔺洱下车后快步走入酒店大堂,进电梯前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人没有下车跟进来。


    今晚她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出门,但疑似跟踪的事情还是让她感到不安,她住的房间和酒店大门朝向相反,无法从窗户看到那辆车的情况,不知它是否还在那。


    夜渐渐深了,乔宁还没有回来,蔺洱发信息给她,让她回来时多小心,多留意。


    【你是真火了,都开始有粉丝跟踪了】


    乔宁开玩笑回复道。


    半小时后,也就是晚上十一点,乔宁的信息再一次发过来:【黑色e300?车牌是粤A吗?】


    【嗯】


    蔺洱蹙起眉,心中更为不安:【它还在?】


    【一个靓女】乔宁回复,顺便发来一张照片。


    蔺洱点开照片,只见那辆车驾驶座的车窗开了,熟悉的侧脸在朦胧的昏暗中依然可辨,她手里夹着一支烟,眼睛望向酒店大门的方向,已经这样呆了将近六个小时。


    ***


    蔺洱愣住,不断放大照片确认这个人就是许觅,熟悉的侧脸,和白天见面时一样的发型,一样的衣服,唯一不同的就是她手里夹着一根烟。


    她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她在这里做什么?


    蔺洱满腹的疑惑,她找到许觅的微信,昨晚那几条没有被回复的信息孤零零地摆在那,显得有些落寞,显得有些难堪。


    这不是蔺洱的本意。


    她想要做什么?


    【你认识吗?】乔宁的信息又发了过来:【需要我去帮你问问怎么回事?】


    蔺洱回复:【不用】


    【你上来吧】


    乘电梯上楼,乔宁敲响了蔺洱的房门,蔺洱脸色并不好,乔宁张口就问:“那不会是你的前任吧?”


    蔺洱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乔宁没想到居然被她随口说中,惊讶极了:“都追到酒店楼下了,她想干嘛?”


    蔺洱也想知道许觅到底想做什么。


    乔宁给自己倒了杯水,继续说:“你要下去看看她吗?她看样子没有要走的打算,不会守你守到明天早上吧?你们今天发生了什么?吵架了?”


    蔺洱深吸一口气,心烦意乱。


    羊城的夜晚很喧嚣,晚风像世界的愠怒那样闷热。


    走出有空调的酒店大堂,黏腻的热气瞬间包裹全身,蔺洱看到那辆车还停在原位,车窗是开的,许觅还在抽烟。


    上一根已经抽完了,这是再一根。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黑夜里泛着一种道不明的光泽,一直盯着酒店大门,在蔺洱出来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


    蔺洱快步朝她走过去,许觅的目光迎着她,直勾勾的,一瞬不离。


    蔺洱停下脚步,站在车窗前。彼此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许觅夹在指间的烟仍在慢慢燃烧,烟灰掉落,被风吹散。


    心痛是一种诚实的生理反应。


    蔺洱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眼前的许觅,忽然觉得她很陌生,好像自己是第一次认识她。


    时间竟有多奇妙,两年究竟是多久,或许太久,过了一个轮回或一个世纪,竟可以让一个人沾染上她几十年来最讨厌的东西。


    痛觉在心头蔓延,蔺洱有些不知所措。


    “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觅用手把烟掐灭,揉进了口香糖的包装里,打开车门下来,望着蔺洱,启唇沙哑地吐出两个字:“看你。”


    蔺洱很不解,“看我?”


    她说:“看你有没有去找那个叫白蓁的人。”


    蔺洱一愣,皱起眉:“你看了我的手机?”


    “你现在是要去找她吗?现在好像有点晚了,你们要去做什么?吃饭?喝酒?还是别的什么?”


    许觅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甚至带点玩笑的意味。但她的眼神,她给人的压抑的感觉就像她此时是一张紧绷的网,一丁点儿风吹草动就可以让她崩溃。


    这不对劲。


    她变得太不像从前那个冷静沉稳的许觅。


    蔺洱拧皱眉头,“……许觅,你怎么了?”


    她怎么了?


    蔺洱为什么要问她怎么了?


    蔺洱是不是觉得她不正常了?


    许觅也觉得自己可能要疯了,她处在要疯掉的边缘,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如果蔺洱已经不是两年前的蔺洱,如果蔺洱已经不是这十几年来心里一直有她的蔺洱,如果蔺洱爱上了别人,如果蔺洱的生命中有人替代了她,那她该怎么办?


    她有些痛苦,无法想象,也无法忍受。


    除了跟着蔺洱,监视蔺洱,看蔺洱闭门不出没有接受那人的邀请,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熬下去。


    她再一次出声,索要一个答案:“你是要去见她吗?”


    她太在意,好似这会让她坠入深渊,而她分明没有任何的立场。


    她为什么要在意?她有什么理由?她又要用什么理由?她让人不解,也让人气愤,她总是在伤害她,她自己知道吗?


    “许觅,我们是什么关系?”蔺洱质问。


    许觅无法回答。


    “你为什么要在意我和谁见面?我和谁见面跟你有任何的关系吗?”


    又一声质问,许觅抿紧了唇。


    她的沉默催生怒火,蔺洱又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不觉得你很莫名其妙吗?”


    蔺洱有些忍无可忍,当年的所承受的一切似乎穿越了时光迸发在这一刻:“难道是我误会了什么吗?”


    “是我误会了你不爱我吗?还是我听错了你当初说的话?还是说,是我把你从银海赶走了?是我抛下了你?是我不愿意跟你去云城?”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为什么要来不断地打扰我的平静?为什么要表现出一副很受伤又很深情的样子在这里呆了几个小时?”


    “我和谁见面要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许觅,难道是我背叛了你,是我伤害了你吗?”


    第62章 她说


    她说:“我爱你。”


    蔺洱的一字一句如巨石般碾过许觅的心头。


    “不是……”


    许觅怔怔地摇头,蔺洱的情绪几乎将她淹没,她不受控制地变得慌张,变得脆弱,眼眶泛起了湿润的红,声音变得哽咽:“不是……”


    蔺洱没有误会她,蔺洱没有伤害她,蔺洱什么也没有做错,是她要走,是她无视了她的挽留非要走,是她说了不爱她,是她不要她,是她弄丢了一切。


    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她上前一步,祈求般抓住了她的手腕,“蔺洱,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说……”


    蔺洱的眉头凝重地拧着,情绪在心中翻涌,她意识到翻涌的情绪让她变得不再理性也不再体面——她很难过,她想起两年前的痛苦,她的痛苦无处倾泻,藏在心里,带着它们走了那么多地方,却无处倾泻。


    原来它们憋在心里,没有释怀,没有变淡,会在某一刻爆发。


    她想知道许觅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想知道许觅究竟有没有心?


    许觅急切地拉着她的手,急切得不像她,好像多么在意她,既然如此,她当初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决绝?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毁掉一切?


    “我当时不知道,我当时不知道我爱你……”


    有些话说出口是需要的勇气的,要承受它可能面临质疑,要承受它的时效也许已经过期,如果它的时效过期了,许觅就连心底的那一份幻想也不剩下了,她会绝望的。


    许觅内心很慌,很怕,她用力地握住她,好像在摄取勇气。她望着蔺洱的眼睛,这双眼睛曾经溢满了她对她的爱,那样温柔,那样迷人。这两年里,她就是靠着对这双眼睛的思念和幻想活下来的。


    她幻想蔺洱还爱她,她幻想她们能回到当初,她意识到自己这十多年来渴望的正常的生活,不过是和蔺洱在一起的生活。


    那段在银海的日子,是她这么多年来最轻松,最幸福的时光。


    她好后悔自己弄丢了她。


    “我……我一直以为是我害你出了车祸,那件事在我心里积压了十年,知道真相后我一时间接受不了,我当时承受不住那样的冲击,我觉得我的世界都被颠覆了,我没办法冷静,没办法释怀。所以当时我迁怒了你,我不想承认自己其实爱你,所以才对你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对不起,蔺洱,对不起……”


    “是我太冲动了,蔺洱,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


    不想承认自己其实爱她……


    这就是许觅离开她的理由,因为觉得世界被颠覆了,没办法冷静,迁怒了她,不想承认自己其实爱她。


    蔺洱的瞳孔好似凝结的冰面,看着她,消化着她在自己最爱她时抛弃自己的理由。


    她是该愤怒,还是该释怀?或者该讽笑出声吗?她不知道,她做不出什么表情,哪怕动一下嘴角。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难过,为她自己。


    “我一开始来银海的确是因为想要弥补你,可我一见到你就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了,蔺洱……我从高中就开始喜欢你,那些话我没有骗你。”许觅望着她,不受控制地发着抖,语无伦次地说,想从她难过的眼睛里看到一些动容,“我真的,从高中就开始喜欢你了,我真的……”


    她唇瓣翕动,颤声道:“我爱你……”


    这是许觅第一次对她说爱,在这样分手了两年后却堪比当年分别时的混乱又激动场景里。


    蔺洱竟也和当年许觅说不爱她时一样,除了难过什么也感受不到。


    “许觅……”


    很久很久,蔺洱才出声。


    她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哑着嗓子轻声说:“你知道吗?那天之后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你会对我说爱,因为……”


    “我感受不到。”


    许觅愣住了,大脑比她的意识更先发出了绝望悲鸣的嗡声。


    蔺洱的难过的声音在一片嘈杂声中缓慢又沉重地传入她的意识——


    “你说走就走,一天也不愿意多留,好像已经忍受了我很久;分开之后,除了那两通电话,两年间你没再联系过我,放任我的痛苦和时光的流逝……可是许觅,在我眼里,爱不是那么轻易的东西,爱不该那么脆弱,也不该那么单薄不该那么无足轻重,可有可无,说扔就扔。”


    爱到底是什么没人能够说得清,它没有最标准的答案,但是她的存在可以感受。


    “你真的爱我吗?你确定吗?我感受不到,我也没办法理解。”


    “我没办法理解你爱我,却容许自己那样伤害我。你爱我,却一瞬间就做出把我抛下的决定一走了之,眼睁睁看着我难过,然后再也没出现过。”


    “你说你爱我,却对我的痛苦不管不顾不闻不问,两年,七百多天,七百多份痛苦。如果你爱我,如果你爱我……你不会舍不得吗?”


    “你不会心疼我吗?”


    “为什么走的时候不回头看我一眼呢?”


    “甚至那两通电话,两通电话就是你的努力了吗?”


    她说话的语气那么轻柔,好似在这场关于爱与不爱的论证博弈中对许觅手软,一字一句却仍然犹如一击又一击的重锤,砸在许觅的心上。


    “你让我觉得我无法依靠你,无法信赖你,让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无法承受危机,无法一起解决问题。所以,许觅,我不觉得你爱我。”


    所以蔺洱明白自己不该对许觅抱有希望,无论是她难以言喻的眼神,还是她莫名其妙的思念,她觉得那并不是爱。


    或许就真的如同乔宁所说,许觅万一只是想玩弄她呢?万一只是寂寞了或者太疼了,想要临时找一个安慰,想要找一份刺激?万一她只是愧疚而已……而她需要又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许觅或许对她有一点愧疚,而她从开始喜欢她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五年。


    十五年很久,久到她的人生已经不剩几个十五年,许觅心里的那丁点儿愧疚放在这十五年里犹如一颗投下的石子,除了打破她的平静带来层层叠叠的涟漪般的痛苦外无法改变什么,也无法真的解救什么。


    蔺洱说:“你说你不爱我,我真的相信了,你并不爱我。”


    “我不再期待你会爱我,我只想要平静的生活。”


    许觅怔着,很久很久才回过神。


    她的眼睫颤动,带着一滴泪水从睫毛滚下,她无法反驳也无法辩解,一颗巨石好似堵在喉咙里,让她发出的声音那么的无力:


    “对不起……”


    “蔺洱,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她说不出任何话来,而“对不起”这三个字放在现在实在显得苍白,它弥补不了任何,蔺洱也没从中获得任何的安慰。


    对不起是最无用的词语。


    对不起是最讨厌的词语。


    它代表着伤害的存在,太多人企图用它把所有伤害都抚平。


    可伤害是一个伤口,一个坑,一道裂痕,而对不起仅仅只是一个词语,几个音节。


    两年不见,许觅变得真的有些不像她。她眼眶很红,眼圈周围都湿成一片,那双平日里冷淡的眼睛被浸泡在水里,那么的易碎,那么的悲情。


    她其实没有多少力气,蔺洱很容易就能把手从她手中抽出来,让她落空,让她被抛弃,让她没有支柱也没有依靠,变成孤零零地站在那,自食其果,自作自受。


    蔺洱真的这么做了。


    她用一只手将她的手背按住,然后用力地将自己被她握住的手抽走,她后退了一步,一步拒绝。许觅崩溃地站在她身前,蔺洱恍然发现她的身影如此的纤薄,她瘦了很多,十斤,或者二十斤,为什么会这样?她都经历了什么?


    在蔺洱的记忆里,她从未这样狼狈过。


    一切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关于少年时期所有美好的回忆都变成了这一刻的狼狈与破碎。


    “许觅,你该回去了。”


    蔺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将整包都递给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杂乱的一切。


    “生理期很难受吧,叫个代驾送你回去吧。”


    “下次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说完,蔺洱转身,狠下心不再看她,径直离去。


    蔺洱走了,走入酒店大堂,消失在迷茫的夜色中。


    她有归处,尽管那只是临时的酒店,但她有归处……她不再属于许觅,她可以做到不要许觅……


    失去的感受冲击着许觅,她缓缓转过身,身体无力地踉跄地往下一跌,用手撑住车身,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有路过的人见不对,跑过来问她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助?许觅摇摇头,用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没事,摸索着去找车门把手努力将车门打开,颤颤巍巍地坐进去,用手撑着方向盘,紧紧握着,握到指尖发白。她的身体很僵硬,止不住地颤抖,肺部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要很用力很狼狈,像大哭那样才能将氧气吸进去,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抵抗身体绝望的反应。


    可绝望依然侵蚀着她,源源不断,好似永远也不会消失。


    她的幻想破灭了,蔺洱的爱好像停止了或消失了,而她的爱被否认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很糟糕很不堪,她一直幻想蔺洱还爱她,私自把蔺洱当成她的支柱,执着于她们能回到过去,却忘了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自己到底值不值得被蔺洱爱。


    她值得吗?她是一个好的伴侣吗?她可以依靠吗?她可以信赖吗?她能做到坚定不移吗?她可以抵抗风雨和生活中老天开的无数的玩笑和难以预测的不确定性吗?


    像她这样的人,像她这样连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情绪都处理不好,像她这样无法信赖无法依靠,像她这样只顾自己只想逃避,轻而易举就能把自己爱的人抛弃,为了逃避能对爱的人说出难以想象的伤人的话的人,真的值得被爱吗?


    她配得上蔺洱吗?


    她配得上蔺洱的好,配得上蔺洱的爱吗?


    她到底凭什么幻想蔺洱还会继续爱她?


    ————————


    [心碎]


    第63章 担忧


    担忧:许总监请了病假


    蔺洱回到房间,乔宁还呆在这儿。蔺洱的脸色变得很差很差,乔宁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想一个人呆着。”


    “好。”乔宁不再多说,立马推门离开。


    蔺洱拧开一瓶矿泉水,咽下一大半,好像这样能让她冷静,可放下水瓶,却愣愣地看着墙壁,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不受控制的情绪,乱七八糟的情景,想象不到的冲击,毫无预料的变故……蔺洱在这一晚彻底被搅乱,她知道她再也无法奢望平静,老天给她开了一个太大的玩笑。


    两年了,她们已经整整分开两年,她早已经认命,早已经接受现实,她的伤口已经结痂,她可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平平淡淡地继续下去,为什么许觅没有彻底消失?


    为什么许觅再一次出现了,为什么许觅没有像当年离开时那样冷漠待她?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要说爱她。


    她并不爱她。


    蔺洱没办法理解,也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爱。


    可明知如此,她的内心还是太汹涌,那句话还是像暴风,掀起她心中的一切。


    她踱步到浴室门口,又转身走到窗边,拉开落地窗窗帘往外看,黑夜其实并不太黑,城市中心的灯光太亮了,把天空照成了暗紫色,太亮的夜空看不到星星月亮,也看不到许觅。


    蔺洱将窗帘紧紧拉上,走进浴室脱掉衣服打开花洒,冷水冲刷着身体,她却感受不到丝毫,她好像对外界的东西失去了感知,她很乱。


    不记得在浴室里呆了多久,洗完澡出去,她依然焦躁不安,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又开始往窗外望,什么也望不到,然后拿起手机。手机里有很多条未读信息,来自工作,来自白蓁。


    白蓁半个小时前和她分享了一部刚看完的电影,告诉她很好看,十分钟前又和她分享了正在吃的火锅,告诉她好好吃。蔺洱知道她是想要和她聊天,想要培养感情。


    蔺洱捧着手机,看着这些信息,很努力地想要回复她,很努力地想要把注意力只集中在她们两个人身上,很努力地试图在跟她的聊天中感受到一些什么。


    可打字的分神间,她却又忍不住去想,许觅牵她时掌心的温度是冰凉的,冒着冷汗,不停地颤抖。


    她到底有没有离开


    蔺洱的脑海中浮现她泪眼婆娑的脸,浮现她过分瘦削的身影和急促的呼吸,她当时的状态那么差,脸色那么苍白,好似随时都会倒下……她到底有没有叫代驾,会不会因为情绪问题在路上遭遇意外?


    蔺洱的脑子很乱,一面是对于爱的痛苦,对于许觅的怨恨,一面却又是不由自主的担忧,情绪的失控和身体的虚弱在马路上都是致命的危险,如果她真的因此出了意外……


    蔺洱不敢想象。


    她没有一点儿和白蓁聊天的心情,最终把打出的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的字删掉,放下手机,站起身,又拿起手机。


    她退出白蓁的聊天框,找到许觅加她的那个工作号,许觅没有给她发信息。


    从分别到现在整整过了一个小时……她或许在开车,或许已经回到了家,或许已经冷静下去,或许已经把她的话全都已经想明白了。


    蔺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几乎一夜未眠。


    拍摄的筹备需要时间,这些日子蔺洱无需再到景裳去,工作基本都由助理来和她们的人沟通,她无需联系许觅,许觅也没有再找她。许觅也不必再找她,许觅也不会再找她,因为她说得已经够清楚,她拒绝得已经够鲜明。


    许觅所谓的爱不是爱,或许只是一种错误的理解,情绪的倾泻,只是愧疚。


    一个人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但那不会长久,许觅是一个冷静的人,是一个有自己骄傲的人,她会恢复理智,她会想明白,她会觉得耻辱和后悔,她不会允许自己再自取其辱。


    只是某天,助理在和景裳的人沟通的时候,对方偶然提起许总监请了病假。


    许总监请了病假,事情要过几天等她回来再同她详细沟通。助理把这件事转述给蔺洱,蔺洱才知道,那天晚上过后许觅就没有再去过公司。


    她生了什么病?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在回去的路上出了什么事?蔺洱全都不得而知,她只能回想那天夜晚——许觅生理期的第一天,明明很不舒服,明明工作累了一天,却在酒店门口守了六个小时。


    她只能回想起她当时的脸色,她的眼睛,她的泪水,她颤抖的身体和自己转过身要走时她那股深深的崩溃和无助。


    蔺洱总逼自己不要再去想,可大脑很多时候并不由理智控制,那些场景在脑海中盘旋,蔺洱甚至开始有些懊悔,她当时那样的状态自己不应该直接离开,至少将她扶进车里,至少帮她叫个代驾,至少看着她走。


    至少,当时应该再宽慰她几句,不该让她的情绪那么激动,不让她那么难堪。


    或许蔺洱想做些什么补救,但终究什么也没有再做。


    她知道她不该,已定的结局不该再出任何差池,完美的前任不该再多问多说,所以,她只能放任已成定局的一切继续流淌。


    开始拍摄的前一天,所有核心成员要在网上开一次制片会议确认流程以确保一切万无一失,蔺洱再一次见到了许觅,在电脑的屏幕里。


    好几个人的会议,屏幕里每个人都只占据小小的一格方块,在这种情况下对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么多张脸,谁也不知道谁究竟在看谁。


    所以蔺洱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她那一处打量着她,她穿着白色衬衫,梳着简单利落的头发,神色一如往常工作时那样沉着,胸前挂着工牌,背景是半扇落地窗。她在公司,看来病假已经结束了。


    这说明她或许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好像更瘦、更憔悴更疲惫了一些。


    会议由她的手下主持阐述,也是由手下来向蔺洱确定各项事宜,整个会议下来,蔺洱和许觅几乎没什么直接的交流。


    “好,今晚大家早点休息,做好准备,养精蓄锐。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会议进行了莫约二十分钟,许觅最后简单做了最后的总结,宣布结束。


    关掉摄像头前,她终于抬起了一直以来半垂着的眼眸,蔺洱觉得她看了自己一眼。


    或许只是蔺洱的错觉。


    知道她没有出什么大事,蔺洱总归是能安心了些,好似一切尘埃落定。这天晚上她早早便洗漱,吞了几颗褪黑素后关灯上床,只希望明天拍摄能够顺利。


    第二天早上九点,她准时到达摄影棚。


    许觅像往常一样已经提早到达,蔺洱远远看到她在现场检查各项准备工作。不是错觉,她的确更瘦了,背影显得那样薄。


    听见手下说模特到了,许觅远远侧头看了蔺洱一眼,招呼造型师准备开始,她没像前几次那样迎上去用雀跃的眼神欢迎蔺洱,只是立刻转身去忙别的。


    隔阂与尴尬显而易见。


    这在蔺洱的意料之中,也完全是蔺洱希望的样子。


    专注于工作,保持该有的距离,这才是她们之间正常的状态。蔺洱跟随造型师走进换衣间,开始按照敲定的方案搭配衣服。


    她们的计划是今天一天把全部的冬季新品的平面广告都拍完,过几天到户外去拍摄TVC。


    走到摄像机前,因为有了之前试装的经验,蔺洱很快就进入状态,许觅站在镜头之外监督指导,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摆姿势、做眼神、看镜头,闪光灯和摄影机的声音像一声又一声的按钮,把进度存档,让人安心。


    某个无意中的侧目,蔺洱对上了站在摄影机旁的许觅的目光。


    她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也许很久,久到她有些失神。但是距离太远,旁边的灯光太亮,蔺洱看不太清她的神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知道她在撞上自己的视线之后便垂下了眼帘,转过身去了,显得有些局促。


    这短短的一瞬,短短的局促,除了蔺洱谁也没有瞧见。


    蔺洱感觉到一股微妙的异样,但她当然没有声张,也没有去探究,没有去深想。她继续专注于拍摄任务。这就像一个小小的差池,她们都尽力避免。一整个上午,再没有这样“私密”的交流过。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不出意外的今天就可以完成任务。午休时间,所有人停工吃饭,蔺洱换回自己的衣服坐等在休息室里,助理去帮她买水、拿午饭的饭盒。


    休息室是专门为她提供的,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在。


    蔺洱靠在沙发上放松有些僵硬的身体,用手机回复一个上午积攒下来的信息,听到有脚步声进来,以为是助理回来了,毫无防备地抬头,看到许觅提着一个杏色的袋子站在门边。


    蔺洱愣了愣,放下手机,不知她意欲何为。


    许觅垂眸,转身将门关上,在她的目光下走到她跟前,将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个精致的保温饭盒。


    蔺洱……”


    她很轻地唤了一声蔺洱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怯意,手心因紧张而冒汗,因为紧张,眼睫颤得很厉害,不敢看蔺洱,却又想要看蔺洱,全然没了刚才在外面工作时的冷静沉稳。


    她很不安,很小心,声音很低,也很轻:“这是自己做的,想给你的午饭。”


    ————————


    追人就是要百折不挠[加油]


    第64章 认错


    认错:蹲在她身前


    午饭。


    亲手做的。


    给你。


    这是一个丝毫没有在蔺洱的预料和想象里的场景,她以为许觅会就此和她划清所有的界限,以为她们会就此形同陌路,绝想不到许觅会像现在这样,带着自己亲手做的饭盒,来给自己道歉,然后说——


    “我知道我从前对你不够好,我知道我让你伤心了,对不起,……是我太自负,是我太自私了。”


    “我错了,以后绝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我向你保证。我想爱你,想好好对你,我想和你在一起……蔺洱,你可不可以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蔺洱怔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可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和语言,蔺洱听不见休息室外的嘈杂,听不见窗外的车水马龙,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视线和感官都被眼前的人所霸占。


    她让她讶然,不解地探寻着她的眼睛,想找到些什么——许觅真的变得和从前太不一样。


    她小心翼翼,放弃了原有的骄傲;她的眼神不再满不在乎,带上了一股渴求;她的心里有了害怕的东西,被蔺洱全权掌控着,蔺洱的一个眼神,蔺洱的一会儿沉默都能操控她的情绪。


    蔺洱的一小会沉默对她来说实在太漫长,她受不住这样的煎熬,呼吸变得急促。神经变得不安。她缓缓蹲下身,看蔺洱的视角从俯视变成了仰视,她知道自己平日看起来太冷漠,知道自己和人相处总是习惯高高在上,所以想要同她示弱。


    她就这样蹲在蔺洱的身前,仰头看着她,一只手很轻地放在了蔺洱左腿的膝盖上,显得那样顺从又卑微,蔺洱的视线往下瞥,她恳求道:“蔺洱……”


    “我……”


    恰在这时,休息室外有人唤许觅:“许总监!”


    许觅一惊,连忙站起身,快速说了声抱歉,慌乱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她打开休息室的开门,恰好和带着饭盒回来的蔺洱的助理打了个照面,助理愣了下向她问好,回到蔺洱跟前,看到桌面上的饭盒有些懵。


    “诶?这是谁拿来的呀?许总监吗?”


    蔺洱的目光还怔怔地在落在休息室已经被关上的门上,缓缓垂下目光,白色的饭盒静静地摆在她面前,杏色的布袋放在旁边,一瓶柠檬味的电解质水,都是许觅留下的。


    蔺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做。脑海中还回想着刚才许觅蹲在自己身前放低姿态的画面,想起有人叫她时慌乱起身的表情,心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疼意。


    蔺洱的心一下子又变得很乱。


    她以为一切结束了,所有纠葛都不要再纠缠,不爱就是不爱,愧疚不需要被弥补,她将许觅扔在马路边,让她很狼狈,让她请了好几天的病假,她以为许觅会想清一切,以为许觅骄傲的自尊会让所有冷却。可许觅说——想爱她,想和她在一起,不想失去她。


    可不可以给她一次机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蔺洱将容许她的靠近,容许她重新慢慢渗透进她的生活,意味着她的心也许会被她慢慢打开——这需要承受太多的风险和伤害,需要剖开已经结痂的伤口再一次启用那颗已经封存的心,要把心毫无防备地放在她手里,面对一个曾经狠狠伤害过她、让她绝望的人。


    为什么?


    她为什么想要一次机会?两年前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结束一切,两年后为什么忽然说无法失去她?


    为什么忽然说爱她,想爱她,想和她在一起,不想失去她。


    是真的吗?她真的想吗?


    她真的想要和她在一起,真的不想失去她吗?会不会又带着什么蔺洱意想不到的目的?会不会又带来一次难以治愈的灾难?


    可以相信她吗?


    信任是一次性用品,面对着巨大的未知和不确定性,面对曾经深深伤害过自己的人,再一次拿出来用需要耗费太多勇气和决心。


    所以……


    助理察觉蔺洱凝重的表情,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弱弱问:“那……蔺姐,你吃哪个呀?要不要我帮你把饭盒打开?”


    助理的话拉回了蔺洱的思绪。


    刚才许觅拆饭盒的时候,蔺洱看到她手指上包着两片创可贴。


    蔺洱知道最好的办法、最安全的办法就是让助理把东西拿回去还给许觅,但她又联想到那天她在路边的崩溃,想到如果还给她这些食物的结局就是浪费掉,想到她蹲下身时恳求的眼神,想到她手指上的创可贴,蔺洱终究是不忍。


    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无法做到毫无感情地推开一切,但吃掉这份午饭并不代表她就接受了许觅所说的东西。


    那些复杂,并不是一时的心软就能够解决的。


    她深吸一口气:“我自己拆吧。”


    她按住饭盒,掰开卡扣,一股肉菜的香味扑鼻而来,有好几层,分量很大,主食是藜麦饭,菜有口水鸡、蒸排骨、小炒牛肉和西兰花,还有两颗水煮蛋。


    在银海那段时光她们常常一起吃饭,有时是去餐厅,有时是吃黄姐做的,有时是蔺洱自己做,这几道都是蔺洱喜欢吃的菜,她还记得。


    除此之外,还有一瓶蔺洱从前常喝的电解质柠檬水。


    保温盒效果很好,饭菜还都是温热的,看得出来饭菜都是早上出门前做的。助理在旁惊叹许总监厨艺真好,蔺洱尝了一口,味道意外地很不错,但她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许觅什么时候学会了做饭?是这几天吗?专门为了哄她学的?请的那几天病假她究竟怎么了?


    一切都不得之知。许觅被人叫走了,不知道又要去忙什么,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坐下来吃顿午饭。


    心情复杂地将饭盒里的饭菜吃净,蔺洱把它们重新按好放回了布袋里,打算拍摄完成之后还给许觅。


    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半个小时后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在她走出休息室的时候,许觅已经重新在忙了。


    她需要承担很多,她好像一直在很忙。


    小时候了解作为学生的许觅,却不太了解生活上她的,在银海的那段时光是蔺洱对长大后的许觅几乎完全的印象。


    她身体不太好,容易累,洗完澡会懒得吹头发,路走多了要找地方坐着,在外呆久了回到家要和她抱一会儿才有力气去洗澡,生理期难受的时候除了床上哪也不想呆。


    而工作时的她是截然相反的模样,不再懒散,不再柔弱,身体里似乎蕴藏着一股力量,一种韧性,做为整个团队的主心骨稳当地运作着,坚实又可靠,很像很像学生时代的她。


    蔺洱了解她,好像又总是不太了解她。


    所幸后半场的拍摄很顺利,比计划提前了半个小时收工。蔺洱换好衣服后回休息室拿装饭盒的布袋,她前脚刚进去,许觅后脚就跟了进来。


    两人对视,许觅明显还在为不久前自己的举动感到尴尬和羞耻,眼神显得很不自然。但当她伸手把布袋接过,或许是提在手里的重量告诉了她想要的答案,她眼里流露出一丝雀跃。


    她调整了一下,知道蔺洱很累了,不想耽误她下班的时间:“车已经帮你打好了,就等在楼下。车牌号我已经发给了小张,今天辛苦了。”


    蔺洱:“谢谢。”


    许觅望着她,眼里饱含情感,“不用说谢谢。”


    她不自觉地放柔声音,小小地催促了一下:“快回去休息吧。”


    蔺洱接受了她的午饭——这份喜悦钻进她心里,像一只精灵充盈着、治愈着她的内心,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这是宝贵的礼物。


    可不等她带回家好好回味,蔺洱就将它抽走了。


    蔺洱没有动身,而是看着她,又对她说:“下次不用再做饭带来给我了。”


    许觅顿时紧张起来,“……很难吃吗?”


    她自己对自己的厨艺根本毫无信心。


    蔺洱说:“没必要这样。”


    许觅抿住唇,眼神无措极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从未追过人,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她想,做饭是一件那么麻烦的需要用心的事,从前蔺洱总是不厌其烦地给她做饭,她因此感受到蔺洱无穷的耐心和对她的爱,她想着,把这样的爱意回馈给她或许能作为很好第一步迈出。


    她想让蔺洱感受到自己的诚意。


    “很麻烦不是吗?没必要,有时间的话还是多睡会觉吧,你脸色很差。”


    这并非嘲讽,是蔺洱的真心话,许觅已经够忙的,又刚请了病假,实在没有必要再花费那么多时间精力做这些。


    可这些话听到许觅耳朵里显得那样生疏又客气,空落落的感觉再一次蔓上许觅的心头,不受控制地,她感到很沮丧。


    她知道,原来蔺洱只是不想浪费粮食,实际上并没有接受她。


    或许,是她做的饭菜太难吃了,她第一次学做饭,没有人教,也没有人替她品尝,食物难以下咽,会很为难蔺洱。


    又或者这太廉价了,微小得根本无法弥补什么,只是她在自我感动而已。


    她企图用一顿饭就换回什么吗?


    她知道,自己不该太急太贪心,会显得目的性太强,会显得没有诚心,会给她带来反感和压力。


    她应该慢慢来,受住所有蔺洱对自己的冷漠,就当是当初抛弃她的报应。


    只是,心里那份喜悦被拿走了,她没有什么可带回家去回味的了,这个夜晚、从此刻开始的每一秒对她来说都变得那么的难熬。


    她的情绪有点不受控制,最近她的情绪总是失控,她没办法控制。


    她眨了眨泛红的眼睛,艰难地看了蔺洱一眼,“嗯……我知道了。”


    蔺洱心一刺,欲言又止。


    第65章 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拍一拍


    这天晚上,蔺洱做了个梦。


    羊城的秋天依旧黏腻燥热,她在梦里回到了江城那秋意盎然,凉爽舒适的九月。


    最后一个高中的暑假结束,伴着九月份凉爽干燥的气息,学生们陆陆续续走进高三的新教室,一边打扫卫生一边说说笑笑。没多久,班主任走进教室,在多媒体屏幕上放了一张位置更换的表格,议论声瞬间此起彼伏。


    换座位的事情,总是有人欢喜有人忧的,蔺洱抬眼望去,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下一秒,她看到许觅的名字在自己名字前一格。


    蔺洱愣了下,眨了眨眼睛,下意在教室里识寻找许觅,她看到许觅也正看着黑板,一股期待与惊喜早已在心底蔓延。


    她抱着书本找到自己的位置,许觅也恰好走过来,视线对在一起,蔺洱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表现得过分雀跃,许觅只看了她一眼就转过身去了。


    喜欢的人常驻身前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你会从睡前就开始期待第二天的上学,期待试卷或作业本的传阅,期待她把手伸过来,回头与你接触的每一个瞬间。


    这是一种又纠结,又煎熬,但又十分幸福的感受。喜欢的人常驻身边,你会希望时间慢一点,这样的时光长一点;又希望时间快点,快一点高考,幻想随着环境的改变关系也能有一点改变。


    当一群人聊天的时候,你的注意力会不自觉地集中在她身上,会失神地看着她,尽管她看上去那么的冷淡,她的冷淡也可爱。你最熟悉她的背影,她的头发,她常用的发圈,她翻得整整齐齐的领子,她脖颈后面的小绒毛和她圆润的耳垂。


    你会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特别的,什么都无法和她相比较。


    让你觉得幸运的还有她并不排斥你,愿意接近你。


    蔺洱其实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和她真正成为朋友的了,只记得那段时光她真的很开心,还在青春的时候就有了对青春的深刻感受,或许就是——她凑过来的气息,她无意间的触碰,她专注和自己讲话时的眼神,还有某些时候她对自己的“偏心”。


    “许觅,放学一起走吗?带你去我姑姑新开的咖啡店坐坐?”


    谢明睿挤过着急下课的人群侧身来到许觅面前熟稔地发出邀请,许觅正整理书本,蔺洱坐在她身后收拾书包,听到谢明睿这么问抬起头,看到许觅淡然地拒绝道:“我还有事。”


    “有什么事?那好吧,下回再带你去。”


    蔺洱收拾好书包,许觅也把要带回家的书本装进了书包里。她们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在开阔的走廊上,蔺洱忽然递给她一串钥匙。


    许觅一愣,看向她,蔺洱用批评又宠溺的语气:“今天怎么这么粗心。”


    许觅蹙起眉,把钥匙拿走。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继续走,蔺洱加快脚步跟在她身后,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笑。


    谢明睿是在这所学校和许觅走得最近的一个人,所有人都认为谢明睿是许觅最好的朋友,可那天,许觅为了履行一起回家这个无关紧要的承诺,拒绝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的邀请。


    但她总是沉默的,对这种事闷不吭声。就像她不会说校运会长跑后某个人给蔺洱递来的柠檬水是她买的,不会说某次蔺洱忘记写班主任布置的某本书的观后感,老师急着要收,蔺洱又被别的事情叫走,是她帮她写了一份交上去。


    蔺洱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说,作为那天她借她外套穿的回礼。


    好吧,许觅是一个礼尚往来的人。


    她会记得朋友对她的好,她也会对她的朋友好。


    和许觅成为朋友之后,她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难以接近。


    但对于普通人或对她有别的目的的追求者来说,她依然显得遥不可及,她依然会将大多数人对她的示好忽视,在这一点上,许觅就显得尤为不公平了。


    “许觅,我喜欢你,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好特别,我可以追你吗?我是真心的,我一定会很认真,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课间,一个女孩忐忑地将许觅叫到角落对她倾诉了心中的情愫和欲望,眼神里的渴望让人不住也跟着紧张,蔺洱站在墙边目睹着这一切,心里充斥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感受,眉头不自觉皱紧,心跳不自觉加快。


    她知道许觅总是被女孩子告白,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场景。


    就好像等待答复的人是她自己。


    “我不喜欢你。也不想你追我。”许觅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并且没有给对方一丁点儿的幻想:“如果你追我,会给我造成苦恼。”


    她的拒绝太直接,算不上多温柔。女孩懵了,愣愣地站了好久,许觅只是看着她不再说一句。女孩受不了这样的尴尬,跑开,跟在墙边偷听的蔺洱撞了个正着,蔺洱也被许觅看到,有一点慌乱。


    女孩彻底地跑掉了,许觅走到她跟前,若无其事地对她说:“快上课了。”


    体育课,要到教学楼后的操场去集合。两个人顺理成章地一路走去,蔺洱踌躇着要不要问关于刚才的事。


    她一直犹豫,从教学楼五楼犹豫到后操场,想到许觅不喜欢八卦的人,也不喜欢别人问自己的隐私,终究是没问出口。


    她就那样看着她走在自己面前一些的背影,她分外熟悉的背影,偷偷地享受着自己仿佛享像是偷来的朋友的身份。


    怎么不是偷来的呢?分明不想和她做朋友,分明对她有着和那个女孩一模一样的欲望,却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地,带着它去跟许觅做朋友。


    如果许觅知道了一切,那她们还能是朋友吗?


    集合的队伍里,她站在许觅的身边,那么近的距离,让存在变成一种不想结束的享受,让这个梦也变成了一种不想醒来的迷失。


    梦里的蔺洱再一次忍不住侧头去看许觅的侧脸,还不到十八岁的许觅,仿佛是青春本身。下午的暖阳照耀在她柔顺的发端,她顺滑的眉毛像一个温柔的画家用画笔画在了她的眉骨上,她的鼻梁、她的瞳孔,那被阳光照耀着,呈现着浅褐色的深邃里究竟蕴藏着什么?


    少年时的蔺洱也曾问过自己,到底喜欢许觅什么?


    说出爱她的原因,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刚满十八岁的蔺洱思索了整整一个夜晚——喜欢她的矜傲,喜欢她的沉稳和坚定,喜欢她面对目标时总是有那么强的执行力和决心,别人都没办法比。


    也喜欢她的自我,不舒服会皱眉头,讨厌一个人会没好气,喜她直白的淡漠,喜欢她的难以接近,那证明她有被讨厌和做自己的勇气,喜欢她的傲气。


    那时候的她,小小年纪只有十几岁的她,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小山了。


    这样的她,曾吸引着很多人为她着迷。


    正因如此,她的放低姿态的模样才那样让人心酸,让人不忍,让人觉得她不该那样。


    梦醒了,那张被阳光照耀的侧影缓缓消散,一片暖阳的操场变成混沌的黑暗。


    蔺洱在凌晨三点半睁开眼睛,她侧躺着,迷迷糊糊看到的是落地窗外城市繁华的夜景,这些霓虹璀璨告诉她,她已经离开校园很多年。


    从很多年前回到很多年后,横跨了太多,她有些难过,怅然若失,酸涩感充斥着内心,让她不敢再次闭眼。


    长大、残缺、走散、重逢、分裂,分裂……


    人永远不会知道时间的威力,它走得那么快,带走得那么多,那么无可预测,让一切物是人非。


    本该在十二年前结束的一切,竟然延续到了现在。


    为什么许觅没有在当年车祸之后永远地消失在她生命里?


    当年车祸的事……她或许会觉得惋惜,但是没有回头,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不会怀念一个失败的、失去左腿的残疾人。


    然后,成为蔺洱心里永远无法触及的月光。


    为什么会觉得是自己害了她,为什么愧疚了十年,把自己的生活过得那么糟糕。


    为什么在她面前放下了骄傲,她从前最特别的特质。


    为什么要恳求她,为什么那么难过,好像真的无法失去她。


    好不容易放低的姿态被人无视,好不容易学会的东西被人否定,对许觅来说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难堪吧。


    伤害她并非蔺洱的本意。


    蔺洱其实只是不想她那么累,她已经很忙了,做饭对她来说太麻烦。但话一说出口就变得冷冰冰的,不受控制,她们都很僵硬,不知道该如何控制。


    蔺洱清醒着在床上躺着,想着,思考着梳理着从十几年前蔓延到现在的一切。


    她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很快就要天亮了。


    她解锁屏幕,不知道为什么地点进微信,意外地看到许觅工作号的头像被顶了上来,蔺洱点进去——许觅拍了拍你。


    这么晚了,她还没有睡觉吗?


    蔺洱还没反应过来,那条拍一拍的提醒就消失了。


    蔺洱意识到,是被她撤回了。


    是手误吗?


    可下一秒,许觅又拍了拍她,一连拍了两次,但很快又两条都被撤回。


    这是什么意思?


    如此往复循环,许觅一直在拍她,又一直在撤回,撤回之后聊天界面一如往常,像什么也没发生,她到底在做什么?


    或许她睡不着觉,或许她正经历煎熬和痛苦,她太思念她却又不敢找她,只能靠着“拍一拍”这个可以撤回得干干净净的按钮来缓解心里对于她的渴望。


    第66章 Polaris


    Polaris:你是不是不舒服?


    蔺洱没有理会她,或者说没有打扰她,就这样在凌晨三点四十分的夜里盯着屏幕,看她不断拍一拍后又撤回,像一种偷偷的触碰,像朝她伸出一只手趁她睡着戳了戳她,从很短很急的间隔到十分钟拍一次,十五分钟拍一次,二十分钟拍一次……


    频率渐渐降了,天亮了,她停止了,她睡着了吗?


    天已经亮了,蔺洱不打算再睡下去,她觉得自己大概也睡不着了,起床伴着日出健身。助理小张建议她可以拍一些vlog,观众都很好奇她不旅行时的生活,蔺洱便持着相机记录。依旧是沉浸式的风格,因为她不知道能对着摄像机说些什么,她没什么可分享给网友的。如此勉强,如此毫不真心,一旦说话就有了表演的成分。


    但好在剪辑师剪辑的技巧将她独特的风格完美呈现,不说话还可以保持神秘感。


    将一天的碎片视频剪辑成vlog,她的视频又上了热门,抖音私信实在太多,她根本回不过来所以基本不会回复私信,但很巧合的,她看到了一个在她还没有火的时候就经常给她送礼物的ID【Polaris】


    这个ID从她的账号只有几千粉丝时就开始给她送礼物,但一直没有发过评论没有发过私信。忽然的私信难免让人有些意外和好奇,蔺洱点进去,见她问:


    【那部电影叫什么?】


    她指的是vlog里蔺洱吃完午饭后录下的用酒店投影仪看的一部电影,原来她对电影感兴趣,蔺洱顺手就回复了电影名。


    Polaris:【那家餐厅呢?好吃吗?在哪里?】


    她最近要来羊城旅游吗?


    蔺洱:【很好吃】


    顺便附上了地址。


    Polaris不再多问了。


    一点小疑惑,蔺洱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再一次见到许觅是在一个多星期后的羊城机场。


    她们要到川藏地区去,此时那里正是鎏金溢彩层林尽染的时候,风景美得直击心灵,是很多年轻人年末或近期的旅游首选,很适合作为广告拍摄的取景地。


    这段时间除却工作的沟通之外,许觅几乎没有敢跟蔺洱聊别的说别的,只是经常在深夜拍一拍她,然后很快撤回。蔺洱捕捉到过几次,同时不知道自己究竟漏掉了多少。


    被专车送到机场,vip候机厅里许觅和她的同事大多都已经达到。隔了这么些日子不见,两个人对视在一起,彼此眼里都有一股旁人无法懂得的难以言说的情绪。而她们在外人面前什么也不会多说,许觅先关心了一下她和她的助理有没有吃早餐,然后说如果没有吃的话可以先在这里的餐厅吃一点。


    早餐已经吃过了,但vip候机厅里的餐厅各式食物应有尽有,助理小张忍不住去尝了尝,一直夸景裳待遇好,说这还是她第一次坐商务舱。


    景裳的待遇确实很不错,商务舱的座位是单独的,许觅的位置恰好在蔺洱隔着一条走道的旁边。她们没有说话,但蔺洱能感觉到许觅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或许她想和她说些什么,但隔着一条走道交流起来并不方便。此行的目的地让蔺洱想起两年前,自己离开蓉城要去爬川西的一座雪山,许觅的电话却打来,跟她说,有话想和她说,想和她见面。


    当时她已经驶离蓉城很远了,窗外的繁华城市变成了荒芜的高山将她和许觅隔开,她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无法知道许觅究竟想要和她说些什么。


    忽然,蔺洱的思绪被打断,许觅递给她一本书。


    蔺洱愣了一下,接过来看。是某本前两年她们一起看过的书,一起吐槽当时的那版译得不太好,书友都说台版的译本更好,但是不太好买,许觅说她可以买到。但之后没多久她们就出了事,这种小事,这样的承诺早就随着一切的崩塌烟消云散了。


    蔺洱看了她一眼,许觅微微抿着唇,眼神似乎有点儿忐忑。蔺洱不再看她,随手把书本放在一边,不一会儿,回复完手机上的消息,又将书拿了起来翻阅。


    台版的译本确实更好,但她其实读得没有那么认真,因为知道许觅一直在看着自己,勉强几页过后瞥了旁边一眼,发现许觅靠着座椅睡着了。


    她的面颊依然朝着蔺洱,眼睫垂落在眼睑上呼吸平稳地睡着了,不用再面对蔺洱的目光,不用再担惊受怕,显得那么无辜。


    这些日子她总是在深夜拍一拍她,凌晨一点,凌晨两点,凌晨三点,甚至五点。她好像不睡觉,失眠吗?记得两年前刚去听潮居的时候她也失眠,经常睡到下午才起,现在要工作,要赶飞机,她很疲惫吧。


    她的压力太,所以她染上了抽烟的习惯?蔺洱又想到那天的酒店楼下的场景,难免心头发涨。


    她眼底的黑眼圈很明显,蔺洱看了她一会儿,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直到午饭分发她依然在熟睡,空姐想将她叫醒问她需要什么,蔺洱想让她多睡儿,便替她做了选择。当餐送到许觅睁开眼,空姐向她解释,许觅诧异地看向蔺洱,蔺洱已经在用餐了,根本没瞧她。


    但喜悦就这样在心里诞生、蔓延。


    她的心很空,因为那里原本承载着的有关蔺洱的很多东西都被蔺洱收回了,所以只要有关于她的一丁点儿东西填进来都会让她感到惊喜、快乐、温暖。像是一种特效药,就像一个孩子碰上了一颗糖。


    她很珍惜,将这份喜悦一点点地含着,小心翼翼地品味,她很努力地吃这份蔺洱为她选择的餐食,就算已经吃撑了也硬塞进去,一丁点有关她的带来的都不肯放过。


    吃完午饭没多久,她们的飞机降落在了机场。


    有专车来接机,将她们送到拍摄地点附近县城的民宿,她们的计划是先安顿一晚,第二天再前往景点开始正式的拍摄。


    到民宿时正是下午,大家都选择待在房间里补觉,蔺洱也不例外,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乏力,头脑有些沉重。可能是睡眠不足的缘故,她脱掉假肢、躺在房间的大床上闭上了眼睛,打算傍晚再起来到民宿的餐厅吃晚饭,却一觉睡到了晚上八点。


    她睁开眼,明明睡了那么久,身体的疲惫感却更加明显,喉咙干涩,头脑愈发昏沉,蔺洱起身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温水咽下肚,症状感觉缓解了些,换了身衣服打算去餐厅吃饭,碰上了同样要去餐厅吃饭的许觅。


    许觅的房间就在她对门。


    蔺洱微愣,两个人对视着,并没有打招呼。打招呼是一种太客套的东西,对于有默契的人来说眼神就可以读懂一切,蔺洱眼里的诧异,许觅眼里的惊喜,蔺洱眼里的对这份惊喜默许的态度。


    许觅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么一点心软,跟在她的身后。此时只有她们两个人在,许觅可以大胆地感受她,大胆感受这难得的独处,却发现蔺洱的精神好像有些差。


    她向来都是精神盎然且十分清醒的,今天却有些怏怏的感觉。两个人一起下楼去了餐厅,许觅主动地坐在她的对面,蔺洱没有说什么,像是早有预料。


    同服务员点了餐,许觅点了份和她一样的,等餐期间,两人相视而望。


    自从那天在景裳的摄影棚分开,自从蔺洱向她散发出拒绝的信号后,这是她们第一次再面对着面,第一次即将交谈些什么。


    即将交谈些什么?


    她们应该交谈的东西太多,但很多东西没办法一下子说完,它们需要更合适的时机,更合适的状态。


    “你……是不是不舒服?”因为挂心于此,许觅忍不住问道。


    蔺洱面对她对自己的关心还算柔和,也可能是身体不那么舒服没什么力气的缘故,“没事,可能是睡得太久了。”


    她真的在不舒服……许觅心疼道:“刚在羊城休息没多久就又要来一趟这种地方,辛苦你了。”


    她心疼的神色丝毫没有隐藏,就那么直白地流露出来,显得那么真诚,好像蔺洱对她来说真的有那么的重要……蔺洱看着她这双眼,想看穿她是不是真的这样,又害怕真的看穿她。


    她别开眼,不着痕迹地望向玻璃窗外,县城夜景很黑,几乎看不到什么。


    “不辛苦,已经休息很久了。”


    “今晚要早早休息。”


    “嗯。”


    她们没有聊什么特别敏感的问题,蔺洱能感觉到许觅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现状,或许是害怕自己太过激进,又会换得像上次一样的拒绝和难过。


    此地的海拔大概有两千米,其实蔺洱有些担心许觅会不会高反,毕竟她体弱,明天还要去到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拍摄,高反很辛苦也很危险。


    不过,她脸色和状态看起来还不错,蔺洱也就没多问,默许着她维持现状。


    断断续续地边吃边谈论几声,一顿晚饭吃了半个小时,她们各自回到房间。蔺洱休息了一会,进浴室洗澡洗头,洗完出来,不适感加重了一些。


    到高海拔地区第一天不宜洗澡洗头,但蔺洱需要为明天的拍摄呈现最好的效果。


    这里的海拔还不算太高,她的身体很强健,也来惯了这种地方,不适感并非缺氧,也许是下飞机的时候温差太大导致她感冒了。


    找民宿老板要了一盒感冒灵,用水泡喝后回床上躺下,闭上眼以为自己很快就能睡着,意识却一直清醒着,辗转反侧到了深夜。


    难受却失眠,没什么能比这更糟糕,也许是下午睡得太久,蔺洱习惯性地翻出褪黑素又吞了两颗,睡眠却依然不肯接纳她,她想着很多事情,或许大多有关许觅,后脑隐隐作痛。


    她昏昏沉沉地又躺了许久,感觉到身体发热,仿佛是热意将她烘烤催眠,她终于睡着。但没能睡多久,早起的闹钟便将她唤醒。


    她艰难地睁开眼,眼皮和身体都很沉重,后脑传来一阵阵闷痛,她强撑着起床,来到镜子面前照了照,一张疲惫的完全不在状态的面孔呈现在眼前。


    九点就要出发去拍摄,蔺洱不想耽误工作,洗脸梳头,将准备工作做好,吃过早餐后吞了一颗布洛芬,准时跟着车队出发上山。


    她们要上山去,去某个著名的景点,草地雪山和湖泊皆可映入眼帘,像与世隔绝的仙境,可与与世隔绝相对应的便是海拔的升高,离天越近越不适宜人生存,而人又总是向往一些没有人、没有被人污染的地方。


    车上配备着氧气瓶,小张为了预防自己高反已经开始吸氧了,一边吸氧一边拿着摄影机拍vlog的素材。


    蔺洱头靠着车窗,闭目养神,无意识地紧皱着眉头。


    许觅隔着一条走道坐在她身旁,侧过头来瞧她,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蔺洱,你是不是不舒服?”


    ————————


    趁她病,要她——


    第67章 发烧


    发烧:许觅将她抱在怀里


    “没事。”


    蔺洱睁开眼睛,摇了摇头,宽慰道:“没事,有点没睡好。”


    许觅显然对这样的说辞不太放心,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蔺洱用眼神告诉她不用担心,许觅递给她一个有什么状况就要第一时间说出来的眼神。


    车依然在行驶,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开往纯净和向往。


    半个小时的车程便到达了目的地,雪山湖泊和草原,眼前的景致和阳光让人心情愉悦,让视力变得更清晰,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世界的开端。


    而路程短海拔的升高却不短,四千三百多米,足以让常年生活在沿海地区的人开始呼吸不畅,而带着雪山凛冽气息的风不遗余力地将本就稀薄的氧气吹走,蔺洱在团队租来的房车里换好衣服,走到旷野上,背对着湖泊和雪山,望着摄像机,任由大风肆虐,将她额前的长发吹得凌乱。


    就是要这样的效果,好像被风吹会更自由,自由是最吸引人的特质,她们目标客户群体总是宣称想做无拘无束的风,能为自由付出一切。


    但太阳xue阵阵的胀痛仿佛在向蔺洱宣告这片土地的威严。这里的美丽需要代价,没人能征服她,大多数人做好准备整装待发才能在此地停留一睹,而病弱者的到来好似让大山感觉到了自己正在被蔑视,刮的风愈发猛烈,欲意驱逐。


    强撑着,尽量不表现出任何的异样,拍完一套,回到房车里喝了几口热水换另一套,可没能坚持多久,一阵冷风刮来,头脑发涨,蔺洱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举手示意暂停,侧过身去弯着腰撑膝喘气,所有人见状都愣了,许觅更是着急地朝她小跑过去将她扶住,“怎么了?”


    蔺洱缓了缓,直起腰,说没事。


    她的脸色都已经开始发白,许觅怎么还能相信她没事?许觅牵住她的手,抚摸她的额头,掌心的滚烫让她心惊。


    许觅蹙起眉头,心疼道:“你发烧了……”


    掌心里的滚烫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这个危险的地带变得更加危险,许觅把手抽回,说:“别拍了,去医院。”


    “许觅……”蔺洱想阻止,她还可以撑下去,不想耽误了拍摄计划和大家的时间,许觅的态度却格外坚决,重逢以来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第一次用这样强硬的语气:“你知道在高原上发烧有多危险!”


    蔺洱抿住唇。


    许觅不再多言,转身向所有人宣告停止拍摄,蔺洱知道自己无法再阻拦。


    许觅将她扶回车上,让助理小张给她倒点热水,她则是出去和团队的人紧急沟通,不一会儿就返回了车内,让司机开去最近的医院。


    蔺洱正抿着热水,许觅走到她跟前,又一次伸手摸了她的额头。


    她的动作那么的理所应当,除了担忧不带其它,已经顾不上别的。蔺洱手里捧着水杯,热意侵袭着大脑让她变得迟钝,面对许觅的触摸只是垂了垂眼帘,什么也没说。


    车子启动了,开往山下。


    彻底放弃了硬撑,病毒便开始侵蚀她的意识,山路颠簸又弯绕,蔺洱闭着眼睛,恍惚间头被一只手扶着靠上了一个瘦弱的肩膀,她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她知道这是许觅。


    两年多的旅途,蔺洱走过很多地方,也遇到过很多很困难的情况,有时候甚至危及生命。她身边没有家人,也没有像家人那样可以完全依靠的朋友,更没有许觅。


    而此刻,在这片依然遥远的土地上,许觅在她的身边。


    无论如何,无论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无论此时是爱还是恨,她们都是此刻彼此身边最亲密,最能依靠的人。


    第一次,蔺洱在旅途中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感受着车辆行驶,驶离荒野停在了县医院的门口,许觅将她唤醒搀扶着她走进医院里。她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许觅冷静地和医生沟通着,与医生一起将她搀扶进病房。


    许觅帮她脱掉外衣,又熟练地帮她摘掉左腿上的假肢,蔺洱枕在枕头上好似什么也无需担忧。她吸上了氧气也打上了点滴,掀开滚烫而沉重的眼皮,看到许觅就坐在床边。


    她看到许觅满眼心疼地看着自己,这份心疼比昨晚在餐厅时更深也更浓厚,她的掌心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面颊,指尖绕到她的眉骨,轻声对她说:“睡吧,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这样的亲密让蔺洱恍惚间以为她们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从前最亲密无间的时候。不过,就算是从前的许觅好像没摸过几次她的脸,她不善于做太主动的事,除了在床上,或她跨坐在她的腿上她将脸埋进她胸前时,她无处安放的手会揉乱她的长发,会掐她的后颈,也会情不自禁地抚摸她的脸颊。


    而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们已经分手,她们不应该再这样。但此刻蔺洱已经无力去反抗她,无力去说什么,在她的抚摸下缓缓合上眼睛,嘈杂的县医院渐渐变得安静,她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没有太安稳,断断续续地醒来,很多时候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醒着,迷迷糊糊间感受到许觅的脸贴上来,许觅用脸颊贴她的额头,似乎是在帮她测体温。


    蔺洱觉得自己被一股热意笼罩着,身体很热,许觅呼出的气息也很热,许觅的手扶在她的脖颈上,又将脸移到她的脸颊上继续贴着。


    许觅似乎把她整个头都抱在了怀里,久久都不离开,蔺洱一呼一吸都是她的气息,蔺洱感受到,她好像在吻自己的脸颊。


    蔺洱想要说些什么,张开唇,但下一秒就又睡了过去。


    等真正醒来,时间已经是傍晚了。


    睁开眼睛,身体里的不适感减轻了不少,但出了很多汗,身上汗津津的,头还是有些沉重。


    病房里只有她一人,许觅已经回酒店了吗?她刚才做了很多梦,梦散了,她竟莫名有些失落。


    才刚这么想,门外就传来响动。许觅拎着盒饭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起来的护士。护士见病人醒了过去帮她测体温,许觅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等待结果,伸手牵住了蔺洱放在被子外的手,关切地问她还难受吗。


    她眉心微微蹙着,眼神是不自知的关切。手被她握得很紧,蔺洱有些不适应,说:“好多了。”


    体温计里的水银上升到三十七度五的位置便停滞,护士甩了甩收进口袋里,说:“还有一点低烧,注意保暖,多喝热水。”


    蔺洱说:“谢谢。”


    护士离开,蔺洱将手从许觅手里抽出手,撑着身体坐起来。许觅看到她脖颈上黏腻的汗水,抽了两张纸巾伸手欲去帮她擦拭,而蔺洱已经好了很多,无法习惯这么心安理得地让她照顾,把手帕接过,“我自己来吧。”


    许觅没有说话,垂眸帮她拉了拉被子。


    蔺洱擦了擦脖子,纸团揉在掌心里,许觅伸手去拿,帮她扔进了垃圾桶。


    “抱歉,耽误工作了。”蔺洱说。


    许觅当然不会怪她,将病床的吃饭的隔板放下来,打开饭盒,轻声说:“没关系。生病这种事谁也没办法控制,没事的,身体最重要。”


    盒饭里头是香喷喷的蘑菇焖鸡,许觅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她,“快吃饭补充体力。”


    “谢谢。”蔺洱尝了一口,许觅就这样看着她吃,没有要走的意思。蔺洱很快将饭吃完,许觅将饭盒收拾进垃圾桶,又转身去给她打了杯温水。


    一种微妙的氛围萦绕在两人之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她们的关系似乎比之前近了一些——许觅想要离她更近些,而蔺洱无法拒绝她的照顾也无法拒绝她的停留,那会显得太过冷漠无情。


    是许觅将她送来了医院,是许觅一直陪在病床边照顾她,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对她冷言冷语。


    蔺洱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今天可以出院吗?”蔺洱说:“感觉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休息一晚明天就可以……”


    “还不行。”


    回到这种问题上许觅又变得强势了起来,当即拒绝了她,“要再住院观察一晚,明天看看有没有彻底退烧,如果退烧了就可以回酒店休整,至少要后天才能重新开工。”


    她们不是来旅游的,时间就是成本。休息两天,租用的车辆,多住的酒店,还有耽误的羊城的工作,都是她们公司要付出的成本,蔺洱十分过意不去,心怀顾虑,许觅说:“我们公司以人为本,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


    “所以,安心休息吧。”


    蔺洱望着她,轻声又说了句谢谢。


    许觅真的不想她和自己这么客气,而且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应该的。


    县医院环境简陋,没有陪护床,病房里其它两张病床也陆续收治了病人,许觅没办法在这里陪她过夜,但一直陪到了晚上蔺洱要入睡前。


    蔺洱洗漱完躺回床上,许觅帮她放好假肢盖好被子,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似乎还有一点点烫,马上就要分开了,很舍不得她,很心疼她。许觅有点想,想像之前那样,再用脸贴一贴她的额头。


    这是蔺洱交给她的办法,两年前她在听潮居发烧,蔺洱抱着她睡的那晚就总是这样对她。


    她当时其迷迷糊糊地感受到,一直记得,一直很喜欢。


    许觅撑着床,轻轻俯下身,她的靠近很小心也很缓慢,没有压迫感,也没有声音,又像是某种试探……


    ————————


    求问:02意识不清醒期间究竟被亲了多少口[菜狗]


    第68章 受伤


    受伤:蔺洱心疼极了


    蔺洱已经清醒了,不再是之前病得意识模糊的样子,望着她慢慢靠近的脸,看着这段被骤然拉近的距离,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脑子很乱。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在许觅的脸颊贴上来的前一瞬,她将头偏了偏。


    许觅动作顿住,望着她偏开的脸。


    她的拒绝。


    许觅眼睫难堪地颤了颤,没有勉强,缓缓站起身,对蔺洱说:“早点休息。”


    失落仿佛一滴溶剂,滴在空气里,在蔺洱呼吸间蔓延。


    蔺洱看到了许觅难堪的神色和失落的心情,看着她走出病房,很轻地关上了门。


    这一整个过程,蔺洱都有一种想要说些什么的冲动,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任由她就这样带着失落离开了。


    或许是因为这里还有别人在,或许是因为她太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说、怎么处理。


    许觅走了,她的心也变得很闷,很酸胀。


    ***


    第二天早晨,蔺洱收到小张发来微信:【蔺姐,许总监不让我照顾你,她说她来照顾就好了,待会也是她给你送饭哈】


    小张:【许总监对你真的好好啊,昨天她也高反了,我看到她把你送到医院以后没多久就去厕所呕吐了,她好能忍耐啊,都这样了还一直照顾着你】


    小张:【真的是我遇到过最好的甲方了!好佩服她】


    此时的蔺洱已经退了烧,除了稍微虚一些,不再感觉到任何的不适。但看到这样的消息心里却又难受起来,原来昨天许觅也很难受,甚至呕吐了。


    也许是高反、晕车加上情绪激动导致的,对于她那样体弱的人来说简直够呛。但她什么也没说,没有抱怨,没有提出来,蔺洱就也什么都不知道。


    自己被她照顾着,她其实也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却什么也没对她做,没对她说,眼睁睁看着她带着失落离开。


    收到信息后大概十分钟许觅就到了,手里拎着早餐袋子。


    见到蔺洱醒了,许觅轻声对她说早安,问她:“退烧了吗?”


    她像昨天一样坐在陪护的木椅上,将吃饭的隔板放下来,把早餐袋子打开,将食物一一拿出来摆在她面前,却没有像昨日一样第一时间牵她的手摸她的额头,而只是问:“退烧了吗?”


    蔺洱回答:“退烧了。”


    “那就好。”许觅说:“吃早餐吧,吃完再让医生来看一遍就可以出院了。”


    蔺洱沉默了半秒,点点头,“嗯。”


    许觅看着她将早餐吃完收拾掉垃圾后去找医生,蔺洱顺利地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到民宿,许觅将她送到房间门口,嘱咐她好好休息。


    蔺洱看着她,这张脸依然显得那么憔悴,重逢以来她见到的好像都是这样的许觅,不太开心,也不太健康,似乎失去了什么,睡眠还有快乐。


    蔺洱好几次欲言又止,“你也是,这两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


    “嗯。”许觅点点头,转身回房。


    常年健身,身体的免疫系统和恢复能力都很强,一天的修养蔺洱的精力基本恢复,第二日早晨再次出发拍摄。坐在同一辆车里,走同一条路,蔺洱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她很担心着许觅的身体情况。


    蔺洱常去高原,本身并不不容易高反,只是恰好赶上生病才到了住院的地步。而许觅却不一样,她体弱,昨天就出现了高反的症状,今天大概率还是会难受。


    车里配备有氧气瓶和氧气袋,她的助理建议她吸点氧,她拒绝了,说没事。


    也许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虚弱,丧失权威和掌控感,蔺洱不想让她逞强,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所幸,今天的拍摄出乎意料的顺利。


    上一次来时已经拍完了一套衣服,不到一个小时便完成了第二套,换地点去拍别的款式同样顺利,效率很高,白天便把平面广告全部拍完。许觅的状态似乎也不算糟糕,一直操劳奔忙指挥着一切,也许她只是在忍耐,蔺洱不得而知。


    从早到晚,恰好赶上日落的日照金山,世界落入了另一种色调,美丽得让善变的人类觉得心灵都可以被净化。难得的景致,绝美的素材,她们当然不会放过,正好可以录制TVC。


    如果顺利的话,今天就可以完成所有任务。


    这样一来,算上已经包含在计划内的可能因天气问题延误,她们正好可以在计划的时间内返程。


    但日落转瞬即逝,必须要抓紧机会才可以,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全面开工。


    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口干舌燥的许觅刚拧开热水瓶盖打算喝口热水,忽然瞥到天空上的无人机忽然失去了动力,直直地往下坠落——就在蔺洱头顶上。


    许觅心一惊,即刻放下手里的水杯朝蔺洱奔去,她什么也没想,完全是本能,不想她受伤,要保护她。


    她赶在无人机砸在蔺洱头顶上时扑向她,两个人一起后退了一步——无人机坠落,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背上,许觅闷哼一声,和蔺洱一起载倒在地,无人机也摔落在了冰冷的草地之上。


    蔺洱愣住,大脑空白了一瞬,连忙起身去察看许觅有没有哪里受伤,工作人员也都围了过来,那架掉落的无人机被捡起,操控它的人连连道歉说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失控了,站起身的许觅却按开了蔺洱的手,“我没事,重新准备一下,继续拍摄。”


    “许觅……”


    蔺洱皱起了眉,许觅却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她的一颗心被提了起来,望着许觅离去的背影,直至围上来的人散开,备用的无人机调试好要重新开拍了,她都心不在焉地盯着远处许觅走进的房车。


    刚才她没有来得及看清,许觅会不会受伤了?会不会砸伤了她?机翼会不会割到了她?


    当时无人机直直地朝她脸部飞来,如果许觅没有扑过来,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如果许觅再慢一点,无人机砸在了她头上而不是穿着冲锋衣的背上,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蔺洱不敢想象。


    她心跳快得停不下来。


    她的心情极度不安,导演连叫了好几声她都回不过神,神圣的日照金山就在她身后却被她全然无视,她的心被带到了别的地方,日照金山无法治愈。


    或许不止是日照金山,这些年她走过的看到过的沙漠上的圆月、大海上的巨浪、雪山之巅的宏伟、深林里的麋鹿和一望无际的草原都无法治愈她心里的某些东西。


    导演又叫了几声,小张上前提醒,许觅也从房车里走出了出来,蔺洱看着逐渐走近的她,这才勉强回过神继续接下来的拍摄。


    她强制自己不要再去想,认真地面对镜头。接下来没有再出这样的状况,时间也没被耽误多少,她们还是赶在日落之前完成了任务。


    太阳落山,高原上的气温骤降,这里变得不再美丽,反而让人惧怕、难以忍受、想要逃离。


    团队收工,蔺洱和许觅坐进同一辆车里,开口问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有。”许觅说:“放心吧,冲锋衣是防割的材质,没伤到我。”


    她一副没什么事的平常模样,沉默地望着前方。蔺洱却怎么也放心不下来,还想要多问,问问她的感受,问问她当时疼不疼,现在疼不疼。


    但七座的车里除了她们俩还有别人,策划玩笑地许总监平日里看起来冷冷淡淡的,英雌救美却毫不含糊,说摄像机正好露下了那一幕,可以发给蔺老师,剪辑成vlog好好宣传一下她们景裳的项目总监——这可是现成的流量,备受欢迎的英勇行为,到时候她们再推波助澜一把,搞不好可以因此带火整个景裳。


    因为有外人在,因为聊着这样的话题,蔺洱不好再多问什么,一直忍到了民宿。


    一整天的忙碌下来,大家都疲惫极了,有人去餐厅,有人回房间,蔺洱和许觅的房间在同一层的对门,许觅走上楼梯要回房间,蔺洱跟着上楼。


    她看着许觅开门进房,却因有外人在没能叫住她,站在自己门边一直等到走廊空无一人,才缓缓走到她的房门前。


    她垂着眼眸犹豫了半晌,关切的心盖过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的东西,她曲起指尖,敲响了房门。


    不轻不重的两声,带着一种意义。


    什么意义?


    要跟她说些什么,要做些什么?要如何面对她?蔺洱其实没能把这一切清晰地想明白就敲了门,没等她继续想多久,许觅便将门打开了。


    她脱去了在外面穿的冲锋衣,一件修身的白色长T包裹着她的身体,显得那么的瘦弱,她站在门里看着蔺洱,神色是意外的,可眼睛深处,她的心,好像依旧悲伤又疲惫。


    “怎么了?”她柔声问。


    走廊随时有都会有人上来,蔺洱问:“我可以进去吗?”


    许觅沉默了两秒,让了一步,示意可以。


    蔺洱走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这个西部地区的小县城景色美丽却条件恶劣,全县最好的民宿也显得略微廉价,房间空间不大,一张床外便摆不下什么了,甚至没有一张可以两个人坐的沙发,只有一张桌子前的凳子。


    这让蔺洱只能站在原地,许觅也站着,又问她一遍:“怎么了?”


    蔺洱问:“有没有受伤?”


    这个问题她不是已经问过了吗?许觅又一遍说说:“没有。”


    “真的没有吗?”蔺洱问:“是不是很疼?”


    她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眼睛好像是在关心她,亦或是心疼。


    许觅抿住了唇,深深地看着她,最终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疼不疼,或许忘记了感受,也可能某些地方的疼痛已经让她失去了对其它疼痛的感知。


    “……我可以看看吗?”蔺洱踌躇许久,轻声说:“或许受伤了。”


    她看起来如此担忧,如此在意。好像这是她的心病,就像曾经许觅对待她的残肢一样,许觅太理解那种感受,不想让她备受煎熬。


    于是她没什么表情地嗯了声,蔺洱让她趴在床上方便查看,她顺从地趴了上去,侧着脸贴在枕头上。


    蔺洱侧着身子坐在床沿上,撩起她的衣摆轻柔地往上翻,怕碰到什么可能存在的伤口。她把衣服翻到了她的肩胛骨上,许觅整片光洁的背都露了出来,蔺洱没想到自己会再一次看她的身体,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场面。


    和两年前蔺洱拥抱亲吻过无数遍的身躯相比,她真的太瘦了,瘦得像生了场大病的病人,脆弱得仿佛抵抗不了任何东西。


    ——她抵抗了无望的生活、繁杂的工作、难以征服的高原带来的缺氧和一次无人机的坠落,她的腰背上遍布红痕和淤青。


    这就是她所说的没有受伤吗?


    所以无人机从那么高的地方砸下,被机翼割到,来怎么可能没受伤?


    蔺洱的眼眶热了,心很疼,不住用手去抚摸这些被许觅所忍耐的淤青和红痕。


    为什么要冲过去将她扑倒?


    她怎么可能不疼?


    这里有什么药可以给她涂抹?


    想着这些,沉浸在诸多疑问里,蔺洱心如刀割地看着这些伤痕,甚至很久都没有注意到掌心下的躯体在颤抖,当她注意到了许觅在发抖,当她侧头过想和许觅说些什么,才看到许觅在流泪。


    许觅趴在床上,侧着脸枕着枕头,眼眶很红,被泪水濡湿。


    蔺洱朝她看过去的那个瞬间,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滚过鼻梁,滴落在枕头被泪洇成深色的那一片沼泽上。


    ————————


    [爆哭][爆哭]


    第69章 陪睡


    陪睡:可以牵一只手吗?


    她趴在床上,背脊赤裸地呈现在蔺洱眼前,她的身体发着抖,她在流泪,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每滴隐忍的泪汇聚在一起变成了枕头上的一块小小沼泽。


    蔺洱愣着,心像浸泡进了那酸涩的沼泽中被水里的藤条紧紧缠绕,缠绕、收紧,每一次的呼吸都换来一阵闷痛。


    她为什么哭了?


    “……是太疼了吗?”蔺洱无措地问道,许觅无声地用手臂将脸上的泪擦掉,坐起身,“没事。”


    她的鼻音显得尤为明显,说:“没有感觉到疼。”


    怎么可能呢?


    蔺洱满眼的忧心忡忡,许觅想,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来找她,她已经告诉了她自己没有受伤不是吗?为什么那么关心、为什么不相信呢?为什么一脸心疼的样子,为什么要亲自看她的背后才肯罢休,为什么要抚摸她的伤口,为什么动作要那么轻柔,好像她还珍惜她。


    她分明一点也不值得,这一点点伤太微不足道了,比起她对蔺洱做的,蔺洱没必要就为此心软,也没必要为她心疼。


    蔺洱是在心疼她吗?


    许觅扯了扯唇角,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庆幸,苦涩地说:“我还以为,你厌恶我,厌恶和我接触了。”


    所以那个在病床上将脸撇开的瞬间蔺洱真的伤害到了她,让她觉得自己被厌恶,所以不再摸她的额头感受温度,也不再主动碰她、和她说话。


    她的骄傲变成了敏感,她委屈到蔺洱只是碰了她,她便开始流泪。


    蔺洱很难过,难过到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她的心口,她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些什么,不知道什么话语才能击碎这块石头。


    她摇摇头,“我没有厌恶你。”


    只是一句话而已,许觅的眼泪就又开始不受控制——她的情绪总是这样难以控制,本就湿红的眼眶又红了一圈,剔透的眼泪挂在下眼睑上,她眨了眨,让它消融,有些勉强地扬了扬唇,“没事,真的没事,又没有出血,过几天就会好了。”


    蔺洱说:“下次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如果我不做,你就会受伤。”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坚定,看向蔺洱,眼神里丝毫没有一点儿后悔和要答应的意思。


    但,她又很快将视线瞥开,她发现她还是不太习惯让蔺洱看到这样狼狈的自己,还是不习惯用流着泪的眼睛和蔺洱对视。


    蔺洱陷入沉默,这让她有些受不了。她套上外套,说:“我有点饿了,想去吃饭。你是不是也还没有吃饭?要吃饭才行。”


    说是这样说,她却没有要和蔺洱一起吃饭的意思,也不管蔺洱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会不会走,打开门快速地逃离了。


    蔺洱后脚跟到餐厅,正在餐厅吃饭的景裳员工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她却没有见到许觅。问正在什么算账的老板她去哪了,老板指了指,用带着藏族口音的普通话说:“她在外边。”


    蔺洱顺着指示拐过一条走道,掀开门帘就是院子,院子外是很浓很深的一片漆黑。


    只有几盏灯散发着不算强烈的光,看不清眼前的世界,但足以让人看清某一盏灯下单薄的身影。


    她坐在凳子上,仰着头,也许在看星星。


    外面风很大,也很冷,冷得让人不禁蜷缩身体,天很黑也很近,有城市里没有的密密麻麻的星河。


    她说她饿了,下了楼却没有吃饭。为什么?因为餐厅有她的同事在,她不肯让她们看到红着眼睛的自己。


    冷风会把眼泪吹干,会让通红的眼睛恢复原样吗?


    还是说,等吹完风后再回来她就可以解释说,她的眼睛是被风吹红的,并不是因为被蔺洱抚摸了伤口。


    蔺洱缓步朝那到身影走去,在她身旁坐下。许觅没有再逃了,依然仰着头,眼也不眨地看着星空。


    蔺洱说:“无论如何,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毁容了。”


    许觅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不用谢。有了夜色的掩饰,她不用担心自己看起来太狼狈,也许这让她变得从容了些,也让她变得贪心了起来,“那我可以提一个很小的请求吗?”


    “什么?”


    “今晚……你可不可以陪我一下?”


    许觅说完看向她,果然看到了蔺洱意外的表情,许觅接着说:“就坐在床边陪我一会儿,等我睡着你就走。”


    “可以吗?”她说:“这几天有点累,我有点想睡个好觉。”


    所以她这几天一直没能睡过好觉吗?


    但,蔺洱真的能让她睡个好觉吗?


    “好。”蔺洱答应了她。


    “这里太冷了,进屋里吧,不是说想吃饭了吗?”


    昼夜温差有点大,蔺洱怕她感冒。许觅很听话,没坚持,和蔺洱一起回了室内,两人找了个位置相对而坐,许觅点了份当地的米线。


    耳边是同事闲聊玩笑的声音,拍摄已经完成了,明天不用工作,定了下午回程的机票,早上可以多睡一会,所有人都放松了神经。


    她好像是真的饿了,一直沉默的低着头进食,又或许还是怕自己通红的眼睛被人发现。


    如果不是蔺洱坐在她对面,那她一定会吃得很快赶紧回房间去,如果不是蔺洱坐在她对面,她或许什么也吃不下。


    蔺洱知道她心里的骄傲,莫名有些心酸。


    知道许觅想等自己一起走,她很快把食物吃完了。一起上楼时,许觅压低了声音说:“我想先洗个澡,你也回房间休息一下吧。”


    “好。”


    分开以来,她们达成了第一个私人的约定,除了她们谁也不知道蔺洱即将在不久后进入她的房间,陪她睡一小会儿的觉。


    蔺洱也洗了个澡,热水冲刷着身体,把疲惫和寒冷带走了大半,温暖的血液正在流淌。


    她吹干头发,算着差不多的时间再一次去敲响了许觅的房门。


    房门很快打开了,许觅看起来也刚洗完澡,换上了宽松的睡衣,披散着的头发还有些湿,大概是在吹头发,为了来为蔺洱开门放下了吹风筒。


    “进来吧。”


    “头发要吹干。”蔺洱提醒。


    “嗯,你先坐一会儿。”许觅走到盥洗台前重新拿起了吹风筒。蔺洱坐在床边桌前的凳子上看着她,看她忙碌的背影。


    她有些失神地想到,从前这种时候都是自己为她服务的。


    从前,她洗完澡已经很累了,会懒得吹头,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蔺洱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拿着吹风筒,一只手轻轻撩着她的长发,像在呵护一株心爱的植物,直到它们变得蓬松,散发出清新的味道。


    此刻,或许是对于某些即将到来的事感到期待,看得出来她很努力地想要快点把头发吹干。很快,吹风声停止了,蔺洱看到她从包里拿出一些瓶瓶罐罐,她在护肤,这里的气候太干燥,如果不好好保湿脸会干裂;又看到她从包里拿出一小瓶什么,倒了两粒在掌心里兑着水吞咽下去,她在吃药。


    是什么?


    褪黑素还是安眠药?


    蔺洱不得而知,她看不清药瓶上的字样,心情却沉重了些。


    许觅很快把东西都收进包里,转身朝她走来。


    她来到床边,和她对视了一眼——洗完澡的两个人在房间对望,这样的场面放在从前也许是要开始接吻的前兆,许觅的确很想吻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


    但她已经失去了资格,她忍住了,把欲望咽下去,掀开被子躺上床。


    她侧躺着,望着坐在凳子和她隔着一段距离的蔺洱。


    距离好像有一点远,她感受不到她身上的气息了。


    许觅试探地问:“你……可以坐到床上来吗?”


    蔺洱没有拒绝。


    她起身走了过来,坐到了床边。


    她带来了她身上的气味,浓郁的沐浴露香。她们好像回到了当年,许觅先洗完澡躺在床上,蔺洱坐在床边,正准备要上床。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时刻,充满了幸福和安稳的感觉,但此刻,蔺洱止步于这一步。


    她只是坐在那,垂眼望着她,没有要进一步的打算。


    这样也很好,如果能一直被她这样注视着当然很好,被她注视着,许觅觉得这张床都变得更加松软了。只是,人总是得寸进尺的,从前的许觅也许不会,但现在她有了渴求,她也变成了俗人。


    或许,她可以借着蔺洱此刻的心疼多向她索取一些吗?也许明天就没有了,也许明天,蔺洱看她的眼神就又会变得冷淡。


    她可以趁着此刻多索取一些温暖,用来作为日后难过时供给自己的养分。


    “可以牵一只手吗?”


    牵一只手。


    应该说她贪心吗?一开始只是说做在床边陪着,又要她坐到床上来,又想要牵一只手。


    但,她要的仅仅是牵一只手。


    显得那么的卑微,那么的小心翼翼。


    蔺洱沉默着把手伸了过去,她从被窝里探出手将她牵住,用双手将那只手握住,眼眶好似又变得有些湿润。


    她在被窝里的身体渐渐蜷缩,低下头将脸贴在蔺洱的手背上,闭上眼睛,低声说了声谢谢。


    ————————


    [奶茶]


    第70章 十年的疑惑


    十年的疑惑:你对她来说太重要


    知道她环境太亮会睡不着,蔺洱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小小的房间温暖温馨而安静,时间缓慢流逝,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蔺洱是清醒的,她感受着许觅温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缓缓地扑在她的指背上。


    她睡着了,变得那么的安静、温顺,甚至乖巧。乖巧地真的握着这只蔺洱朝她伸出的手便满足,真的靠着这样的陪伴睡着了。


    蔺洱有时真的看不懂许觅,了解她,却又不了解她,不知道许觅还会有这样卑微脆弱的一面,不知道许觅居然会这样需要她。


    许觅好像真的很需要她,面对她那么容易满足——如果她真的那么需要她,当初为什么会舍得就那样离开呢?为什么会舍得离开两年都没有回头再找过她。


    不对,许觅找过她,那通在通往雪山路上被蔺洱接听的电话,她说她有话想要和她见面说,是什么话?


    会是挽留的话吗?那天……她是不是舍不得她?


    但也许蔺洱当时说的话太绝情,太伤人也太能让人丧失信心,所以许觅不敢再找她了,直到她们再一次遇见。


    她是一个自尊心那么强的人,那通电话里的语气却近乎恳求,蔺洱有些懊恼自己没能听她说完,没能接听她打来的第二通电话。


    人总是被情绪所左右,扰乱判断,让结果走向两败俱伤。


    她们就那样分开了两年,谁也没有再联系谁,当蔺洱以为一切结束,却在重逢的第一面起许觅就在用那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她,努力促成合作、想约她吃饭、牵她的手腕,说不想和她只做朋友,亲手给她做午饭,还蹲在她身前恳求,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不顾危险为她挡下失控的无人机,落得满背的淤青,要求却只是牵着她的手睡觉。


    许觅真的这么需要她,真的那么渴望她,真的离不开她、真的想和她重新开始吗?


    如果她真的是那么想的,如果她真的那样需要她,真的那么爱她……


    前天晚上将脸别开,蔺洱并不是因为厌恶她的靠近。


    她只是太乱了,她没有把一切捋清,还没有把一切想好。她们结束的太突然,重新开始却又太莫名,她猜不到许觅的心,不知道许觅对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害怕她的靠近会让自己失去理智,也害怕自己再受伤害。


    但睡着的许觅不会伤害她,她似乎睡得很沉,眉心微微蹙着,不知道有没有做梦。蔺洱看着她这幅恬静的睡颜,心里五味陈杂,却不想走。


    至少在这样的时刻多陪陪她。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过了很久,可能是一个小时,甚至更久。太晚了,蔺洱动了动身子,很轻地将手从许觅手里抽了出来。她的掌心空了,而她闭着眼对此一无所知,就像一个小女孩,睡着时有人偷走了她心爱的玩具。


    想起她握住自己的手时开心又感动的模样,蔺洱心里泛起稀碎的疼意,扯了扯被子,将她的手盖住,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她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闭上眼睛,侧过身子,脑子里仍然浮现着许觅乖顺的睡颜,挥之不去。


    不知不觉睡着,第二日,蔺洱睡醒后打开微信,一点工作信息也没有。毫不怀疑,她们都还在睡懒觉。


    航班下午才起飞,这里到机场仅不到两个小时的路程,还有充足的懒觉时间。


    民宿没有健身房,蔺洱也放弃了早起,躺在床上回想昨夜。


    离开时有没有吵醒许觅?


    她现在睡醒了吗?


    但愿没有吵醒,但愿她还在睡,她看起来实在太缺少睡眠了。


    但很快,蔺洱觉得她似乎有点睡过了头。


    十点钟,大伙陆陆续续开始醒来到楼下的餐厅去吃早餐,飞机三点起飞,计划是十二点乘车去机场,蔺洱特意在楼下等着,却迟迟没有见到许觅下来,问她的随行助理,助理说今天还没有收到过许总监的信息。


    蔺洱又等了许久,眼看已经快十一点半了还不见她的踪影,蔺洱心里有些不安。


    怕她还在睡觉错过了时间,上楼去第三次敲响了她的房门,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蔺洱又敲了一次,房间里这才慢半拍地传来下床的动静。


    几秒后,房门被打开。


    只见许觅长发散乱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后全然一副被吵醒的样子,见是蔺洱,眼睛惊喜,也有些懵,哑声问:“怎么了?”


    “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出发去机场了。”


    “……抱歉,”许觅揉了揉眼睛,“我忘记定闹钟了。”


    她声音很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软意,从前同床共枕时蔺洱就经常被她这样的声音甜到,特别此刻还少了以往的起床气,说着这种抱歉自责的话,听起来真的有一点像撒娇。


    面对这样的她,蔺洱的声音也不由得变得更柔和了些:“没关系,怕你睡过头,来提醒一下,不过,已经十一点半了。”


    “嗯,我去洗漱一下。”


    她松开门把手转身进卫生间,没有关门,不知道是忘了关还是默认了蔺洱要进去,蔺洱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听到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最终还是走进了房间里关上了门。


    许觅在盥洗台前洗漱、涂抹面霜,蔺洱依然坐在昨晚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看到她整理好仪容后又从包里拿出了那个药瓶,将药粒就着水吞咽。


    蔺洱一愣。


    原来她昨晚吃的不是褪黑素也不是安眠药。


    那她在吃什么?


    保健品?维生素?


    蔺洱下意识想要开口问,许觅拿取柜子里的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她换完衣服出来,眼见还有很多没收拾进行李箱的东西,担心她待会儿没时间吃早餐,蔺洱说:“你下去吃早餐吧,我帮你收拾,然后帮你提下去。”


    此话一出,许觅看起来小小地愣了一下,“……谢谢。”


    蔺洱主动要帮她的忙她当然很开心,她当然也不防着蔺洱,抓紧时间下了楼将自己的行李全权交给她,蔺洱收拾的时候发现她甚至连手机也忘了带下去,正打算帮她收好,手机屏幕被无意间点亮了,她的壁纸吸引了蔺洱的注意力。


    这好像是一张风景照,又不是一般的风景照——秋日的森林公园,她坐在长椅上,脚边满是泛黄的落叶。她的腿上放着一本书,书上放着一张拍立得。拍立得在壁纸里只占据了很小的位置,小到有些模糊不清,但对此熟悉的人依然可以完全分辨。


    ——阳光明媚的上午,两个学生穿着校服站在一起,肩膀与肩膀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其中一个表情很平静,另一个微微侧着头看着身旁的她,她们都很青涩,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这张拍立得……许觅还留着……


    诸多回忆涌上,蔺洱对着壁纸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抓紧将她的东西一一装好,想到她刚才吃的药,盯着那只已经被拉起拉链的黑色背包,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是没有私自打开。


    很快就把她的东西收拾完带下楼去,时间正好,许觅吃完早餐,一行人准备返程。


    蔺洱把她的手机递给她,交送时手机屏幕恰好点亮,两人都看到了。


    抬头,视线交汇,蔺洱眼里充满了复杂,许觅垂了垂眼,很轻地将手机从她掌心抽出,收进了口袋里,说了声谢谢。


    坐上车后,蔺洱又给许觅递了个记忆棉靠背,是从她们某个同事手中借来的。许觅的背受了伤,车上的座椅有些硬,路途又颠簸,怕她太难受。


    但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上了飞机亦是如此,一来是没什么说话的机会,二来,蔺洱似乎沉浸在回忆和疑问里在消化着什么东西,而许觅,在忐忑地等待她消化的结果。


    两小时的山路,六小时的航行,晚上八点,飞机终于降落在羊城机场。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准备各回各家。许觅把靠背还给了那位同事,将蔺洱送上来接机的车,站在车门外跟蔺洱道别。


    羊城的气温很热,秋天的夜晚也热得像盛夏,她们都脱得只剩一件T恤,燥热的晚风吹拂着发丝,许觅仍然穿着长袖,站在机场外繁华的夜景中,轻声对蔺洱说:


    “辛苦了,今晚早点休息。”


    可蔺洱根本无心休息。


    等她回到酒店放置好行李,时间已经晚上快十点,一身的疲惫,她却没有停下来休息,立刻打车到姨妈家的老房子。


    推开房门,她快速走进自己当年的房间在书柜里翻找,四处寻觅,终于凭着记忆在某本书里找到了那张拍立得。


    拍立得一共有两张。


    两张拍立得是间隔几十秒拍摄的,第一张很正经也很官方,蔺洱对着镜头淡笑,许觅平静地看着镜头。第二张貌似是抓拍,许觅依然平静地看着镜头,而蔺洱恰好瞥向她。


    当年,那个初冬的校运会热闹的操场,两张拍立得被同学放在掌心里让她们自己选择,平日对这种事情人淡如菊懒得争抢的许觅却率先做出了选择。


    她选了蔺洱恰好望向她的一瞬间。


    “……”


    毕业那年,蔺洱把很多东西都留在了姨妈家,包括这张她曾经无比珍惜的拍立得。


    她把它留在这里,既像丢弃,也像埋藏。


    她怕自己把它带在身边会总是想着念着,永远也忘不掉;她总是搬家,四处奔走,怕自己把它带在身边会弄丢,会再也找不到。


    她希望自己忘掉,又希望它能一直在,那么多个分开的年岁,许觅一直是她心中可望不可及的月光,让她自卑,让她自嘲,让她觉得自己不够完美,却也……是她心中最珍贵的宝藏,让她不舍,尽管未曾拥有。


    她也曾想过许觅会如何对待这张她们少年时期唯一的合照,或许回家放在了某个角落被遗忘,或许随着离开江城而不小心遗失。


    没想到,她还留着,她还带在身边。


    许觅……


    许觅也觉得它珍贵吗?


    蔺洱把拍立得夹在手机壳里带回了酒店。


    残肢末端传来过度疲劳后麻木的酸痛感,她疲惫地泡在浴缸里,想起两年前许觅第一次见她穿假肢时掉下的眼泪,想起在海边,许多个她用中药为她热敷残肢的夜晚。


    她抓起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拾起放在一边的手机,点进微信里。恰好看到,许觅那个工作号的头像上又冒出了一个红点。


    ——许觅拍了拍你。


    不出意料,几秒后许觅就撤回了。


    她又开始这样了。


    总是在晚上拍一拍她,现在是凌晨一点,她以为她睡着了?


    蔺洱等了一会儿,等屏幕中再一次跳出拍一拍的字样,蔺洱不在打算放过,发信息问:【什么事?】


    那边明显愣住了。


    瞬间没有了动静,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吗?】


    反倒是在怪蔺洱没有休息,戳破了她的小动作吗?


    蔺洱:【还没有】


    许觅:【睡不着吗?】


    蔺洱:【或许有一点】


    许觅:【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还是,我打扰到你了?】


    蔺洱:【你为什么还不睡觉?】


    【拍一拍是什么意思?】


    这一连两句好像质问,让她必须回答,不能逃避。


    她一下子把她逼到了角落,片刻后,许觅回复说:【想你】


    许觅不习惯说这样的话,但这就是她的真心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编造什么样的理由,她也不想编造。


    她就是很想蔺洱,想她想到几乎无法控制,想在她身边,想回到昨夜,能牵着她的手入睡。


    好想抱她,好想在她怀里。


    一旦开启了这样的口子,她就有点不受控制,又发了一句十分直白的:【好想你】


    这回,轮到蔺洱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了。


    许觅忐忑地等待,她希望能看到她稍微软化、稍微接受一些的态度,只要一点就好,一点她就能很开心。


    过了许久,久到许觅有些心慌了,蔺洱问:【背上的伤还疼吗?】


    许觅一愣,酸涩感涌入心间,回复道:【疼】


    【都不能平躺着睡】


    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了这么夸张的话来,许觅自己都不敢直视,也许是委屈时被关心会更委屈,也许是知道,蔺洱现在在心疼她,她要好好抓住机会。


    向前任撒娇示弱,向前任装乖卖惨,向前任展示一些之前没有展露过的东西,让前任感到反差——许觅之前根本不觉得自己能做出卖惨这样的事,但现在,她就是这么不受控制地想要博取她的可怜了。


    蔺洱很快就回复:【热敷可以让淤血散得快,明天我买一点药膏带给你】


    这代表着她们明天就可以见面了,许觅顿时惊喜不已,但……她莫名又别扭起来:【我不是想麻烦你的】


    蔺洱:【不麻烦】


    蔺洱:【很晚了,快睡吧】


    许觅盯着蔺洱的回复,又往上看了看自己发的那些消息,放下手机,难堪地用枕头捂住了脸。


    明明都卖了惨,明明就很想跟她见面,还装模作样地说不想麻烦她。


    真的很不像样。


    许觅缓了好一阵才重新捞过手机:【嗯】


    【晚安】


    蔺洱盯着这句晚安看了一会,思考要不要回复她,最终还是高冷地选择了让对话就此结束。她放下手机,起身将浴袍披在身上拄着拐杖离开浴室,开始在网上搜索淤青用什么热敷效果会比较好。


    第二天早晨,蔺洱打开微信就看到了许觅发来的早安。


    她很委婉地说她白天还有工作,如果要见面的话只能约在晚上,蔺洱和她定了晚餐的时间,出门去健身房锻炼了一个小时,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刚要下楼吃早餐,在走廊上碰到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熟人。


    女人身材高挑,面容明丽,一件花色的衬衫,一头棕色的波浪卷配上稳健的步伐显得颇为飒美。


    她有一双锐利的像狐狸的一样的眼睛,气场很足。她的五官太让人熟悉,让蔺洱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她显然也认出了蔺洱,缓缓停下脚步,一段不长不短的愣怔过后,扯起嘴角笑了起来,“好久不见。”


    “蔺洱……老同学,你也住这家酒店?有没有空一起喝个咖啡?”


    蔺洱怔怔的望着她,又想起了那件有关于自己,自己在却十年后才知晓的事。


    ***


    谢明睿前天刚从国外来到羊城,来出差的。好久没回国,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蔺洱。不过她很高兴能在这里碰见蔺洱,这是一家五星级酒店,蔺洱能住这儿,说明她现在过得很不错。


    她们没特意去到哪儿聊,就下楼去了酒店的咖啡厅。谢明睿为自己点了杯美式,问蔺洱要什么,蔺洱说不用,她也不勉强。


    “说真的,我一直有在网上关注你的账号,看你过得这么好,我真为你感到开心。”谢明睿笑着看她。


    如果换做是从前,蔺洱听到她的这番话肯定会很疑惑,实际上她们并没有什么交情,为什么要为她感到开心?


    知道了当年的事,她为什么希望蔺洱过得好,答案好像显而易见。但她脸上没有一丁点儿的对过往的歉意和愧疚,只有一股和许觅不同的让人感到不太舒服的高傲。


    她十分有优越感,言语间还带着对蔺洱的怜悯。


    或许是她认为车祸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或许她已经知道了,车祸的确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谢明睿问:“你和许觅最近还有联系吗?”


    蔺洱对她没什么好感,冷声道:“有事?”


    谢明睿没回答,自顾自地说:“应该还有联系吧,许觅也在羊城。”


    蔺洱反问:“你和她有联系?”


    “我和她没有联系,我们很早就没多少联系了,不过她现在在的那家公司有我认识的人,意外得知她也在羊城,不知道在云城呆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跑来这。”


    “不过,她两年多前给我打过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谢明睿顿了一会儿,露齿一笑:“关于你。”


    看蔺洱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或好奇的神色,谢明睿因此笃定她和许觅一定还有联系,也一定知道了当年那件事。


    蔺洱并不想瞒她,也没必要,坦率地说:“我发生车祸和你们没有关系。”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听到她亲口这么说,谢明睿还是冷笑了一下,“呵……”


    这个冷笑是冲她自己,虽说她早就已经不太在意了,但刚发生的那段时间还是让她年轻的良心不安难受了好一阵。


    笑完一声,她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这一次,她在嘲笑许觅,笑得更大声了。


    蔺洱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哎……”她笑完,叹了口气,问:“所以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蔺洱解释:“我不知道你的那条信息是在邀请我,我碰巧也要去百伦商场赴别人的约。”


    “谁的约?”


    蔺洱一顿,告诉她:“程一瑾。”


    谢明睿微微蹙起眉,好像在回忆程一瑾这个人是谁,想了一会儿没印象,她也就懒得想放弃了。然后装作一副想起来了的样子,“噢。程一瑾,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跟她没什么联系了,不太了解。”


    谢明睿又问:“当年害你出车祸之后,她没有找你吗?”


    “不是她害了我,”蔺洱纠正她:“是肇事司机的错。”


    “哦……对。是肇事司机的错,抱歉,原谅我用词不太准确。”谢明睿点点头,然后继续问:“所以……这十来年,她也没再联系过你吗?”


    蔺洱感觉到不对,蹙起眉:“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在奇怪一件事。”谢明睿喃喃说:“你说……许觅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呢?”


    蔺洱不明白:“什么?”


    “她两年前是不是去找过你?”谢明睿问:“你们一直到现在还有联系?从那以后你们就在一起了?好像不对……”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一直以来都在疑惑一件事。”


    谢明睿说:“两年前,异国的某个夜晚,我忽然接到许觅打来的电话,要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络了,当年那件事之后她就不愿再与我接近。好像怕看到我就想起什么似的。”


    “两年前的那通电话,她忽然质问我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纳闷得要死,当年她愧疚也就算了,我也挺愧疚的。但是为什么都十年过去了,她还在纠结那件事?有必要吗?简直不可理喻。”


    “你知道十年有多久吗?十年可以称之为遥远,十年可以完完全全将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十年可以让整座城市不复从前的光景,十年可以让你认不出从前朝夕相处过的人……”


    “关于那件事,我很快就走了出来,可以淡忘,可以抛之脑后。因为你不是我的谁,你对我来说一点儿不重要,你残不残疾对我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我对你一点感情也没有。”


    “那也确实不是我的错,就算你真的是因为接受了我的邀请才出的车祸那也不是我的错,因为没人能预知未来。”


    “我早就不在意了,程一瑾或许也早就慢慢释怀,对你没多少愧疚了,至少不会愧疚到十年之后受不了忽然跑去找你。为什么只有许觅,为什么只有她被困在其中整整十年呢?或许更久……她是因为你才来羊城的吗?”


    “你一定记得她当年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冷淡疏离目中无人。她的心有那么敏感脆弱吗?她为什么那么的愧疚,愧疚到十年时间都无法释怀呢?”


    “会不会是因为……”谢明睿抬头看向蔺洱,眼神变得微妙,这么多年,她终于找到了答案:“会不会是因为,你对她来说太重要了,所以她太怪自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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