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心中的天枰
心中的天枰:跟她回家
是啊……
为什么?
蔺洱感觉到一阵冲击,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
分开之后,她总是拘泥于许觅可以那么绝情地抛弃她不要她,怨意和委屈萦绕在心间蒙蔽了一些东西,她好像从来都没来得及想过,从来没来得及真正地认真思考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许觅为什么要把一件本就不是她的错的事情记那么久,为什么会因此那么痛苦,为什么痛苦了十年无法释怀。
分开那天许觅崩溃的话再度浮现眼前——
“你知道我这十年一直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吗?一个充满愧疚,充满负罪感,充满噩梦,充满恐惧的世界。这么多年来我没睡过一个好觉,常常在半夜被噩梦惊醒,我经常梦到你在病房时绝望的样子,然后一直心悸到天亮,手抖、干呕,一次又一次崩溃……”
“我想找到你把一切都告诉你但又害怕,我太煎熬了,煎熬有时候甚至让我忘了我自己是谁,让我变成一个疯子。”
“你无法想象……”
这十年来,她活得那么痛苦,她那么难捱,她一次又一次的崩溃。
可明明……和她站在同一角度的其它两个人早已经释怀,一直以来都好好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她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只有她……
蔺洱深陷疑问,眼神变得有些痛苦,谢明睿看在眼里,惊讶得再一次笑出了声:“你们互相喜欢?”
她眼里带着一丝玩味,问:“你之前不是一直在旅游吗?和她闹分手了?现在又复合了?所以到底是谁为了谁来到羊城的?”
是啊,许觅为什么要来羊城?
许觅家在江城,曾经的工作领域在云城,她为什么要来羊城?
因为……这里是蔺洱的姨妈家?
她一直在等她回来?
蔺洱抬起眼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置身事外看起来有点幸灾乐祸的女人,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扔下一句失陪便起身朝外走。
走出酒店的大门她才回过神来,她要去哪里?去找许觅吗?许觅还要上班上……蔺洱返回酒店,乘电梯时又碰到了要上楼的谢明睿。
两人各站在一边,谢明睿双手抱胸,望着一点点上升的楼层,叹了口气:“怪不得她当时暗示我要邀请你去。说实话,我挺倒霉的,好像成了你们play中的一环啊。”
“……”
蔺洱没什么吃早饭的心情,回到房间打开微信,发信息问许觅在做什么。
许觅很快回了张办公室的照片过来:【刚到公司】
【有什么事吗?】
蔺洱:【没事,你忙吧】
沉默了一会儿,许觅给她回复了一个表情包。
一只卡通猫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嘴巴撅了起来。
这是在表达不满吗?
蔺洱好不容易主动联系她,却不说事儿。
尽管不满,许觅现在也只会发这种表情包委婉地表达一下,蔺洱的心忽然发酸发涨,以前的许觅哪里会这些呢?以前的许觅那么骄傲,从不需要讨好谁。
蔺洱:【你先忙,见面再说吧】
许觅:【好】
或许是感受到了蔺洱的主动和软化,午休时间,许觅发了张午餐的照片给蔺洱。午饭很简单,就是普通的盒饭,许觅问:【晚上你想要吃什么?我定餐厅】
蔺洱:【看你喜欢】
许觅:【好】
傍晚,蔺洱去从前姨妈常去的一家老中医经营的中药店买了几根艾条,打算用来帮许觅散淤血。许觅定了一家她之前去过的觉得好吃的餐厅,蔺洱离开药店刚准备要打车,许觅发来一张照片——
地下停车场里,一只脏兮兮的三花猫跟在她脚边,很小,很瘦,身上很脏,还有伤。
许觅:【蔺洱】
许觅:【它一直跟着我】
许觅又发来一段视频,小猫踉跄地跟着她,走路一瘸一拐,扯着嗓子叫,嗓子很哑,眼睛浮着泪花,看样子很虚弱。
蔺洱:【你想救它吗?】
小猫在她脚边不停地叫,她往后退一步它就跟一步,甚至用爪子扒拉她的裤腿。它奋力喊叫,好像是在求生,它那么的弱小,它身上那么脏那么虚弱,求生的欲望却那么的强烈,许觅感到不忍,也很无措。
她对蔺洱说:【我不知道,我没有信心能对一个生命负责】
蔺洱当即给她打去电话。
蔺洱的来电显示让许觅感到一种近乎于救赎的安全感。
“喂?”
“蔺洱……”许觅求助地唤她。
“许觅,如果你想救它的话我们可以先把它送到医院去,先让它活下来。之后如果想养它那就做好功课,做好准备。如果实在觉得自己养不了,我们可以寄养在宠物店为她找领养,你不用一下子就给自己施加那么大的压力,你觉得呢?”
蔺洱的语气冷静又温柔,知道她有心想要救那条生命,引导她,安抚她,许觅还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用词——“我们”。
许觅问:“你会陪我一起吗?”
蔺洱默了片刻,轻“嗯”一声。
挂断电话,蔺洱看了地图,这里离许觅公司不远,她紧急去附近的宠物店买了几个罐头和猫笼子赶过去,赶到时许觅因为怕地下室车来车往将它碾到已经将她带进了车里。她将它放在副驾,小猫却一直试图靠近她,蔺洱将猫用罐头骗进猫笼,坐进副驾,问:“你有没有被它抓到?”
许觅摇了摇头,“没有,它挺乖的。”
小猫很小,带去医院,医生说最多只有三个月大。它大概知道自己正在被救,在医生手里乖得不行任由摆弄,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看着站在一旁的蔺洱和许觅,不喊也不叫,好似在记住自己的救命恩人。
许觅也目不转睛地看着猫,蔺洱侧头看她,她发现许觅对这只猫似乎有着一股她说不出来的别样感情,她从未见她对什么动物流露过这样的神情。
是喜爱?是心疼?还是怜悯?
她轻声对她说:“没事的。”
医生夸赞道:“乖喔,流浪猫很少有像它这么乖的,都不挣扎。”
这是一只长毛三花,只是身上太脏毛太乱,身体又轻又瘦,完全看不出原有的美貌,大概出生没多久就流浪了,大概率有严重的营养不良。
医生简单检查过后说它一只腿瘸了,有伤口,可能是被别的什么动物咬伤的;它体温有点高,可能是伤口发炎导致的,也可能是身上带有病毒,猫瘟,或者是别的什么有关猫的病毒,一切都要等检查结果。
因为太虚弱,随时都可能失去生命,它得住院。去缴费时医生问它叫什么名字,得登记。许觅还没有来得及给它想名字,也没有做好给它起名字的准备,好像一旦起了名字,就真的要做她的主人了。
她再一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蔺洱,那目光中带着信赖和依赖。
在很多方面许觅其实很笨拙,也需要引导,而这份重任落在了她信任的蔺洱身上,蔺洱有些动容:“想叫它什么?”
“我……还不知道。”
蔺洱看得出她的不安和犹豫,安抚道:“那就先叫小猫吧,正式的名字等它真正有家了再取。”
“嗯。”
医生为这只小猫建了一个群,将许觅和蔺洱都拉了进去,意味着蔺洱会和她一起承担。前台护士认出来蔺洱就是那个千万粉丝的旅游博主,找她要了张签名,还因为是救助流浪猫,还向上给她们申请了七折的优惠,离开前,安抚说小猫大概率是能救活的,让她们不要太担心。
离开宠物医院,许觅还是有些忧心忡忡。
此时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她们错过了那家餐厅的预约时间,现在已经没了位置。许觅对蔺洱说抱歉,问她还有没有别的餐厅推荐。
“要不……”许觅犹豫了一下:“买菜回我家我做饭吧。这些日子我有试着增进厨艺,应该能做得比之前好吃一点了。”
把蔺洱带去她的私人空间亲手做饭给她吃,这是比和蔺洱一起去餐厅吃饭还要让许觅渴望的,那样她们呆在一起的时间或许也会更久一些,或许也会因此变得更亲近一些。
但,她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她怕自己做的饭不好吃。
上一次,她第一次亲手做饭给蔺洱,却没有换得多好的脸色,甚至得到了否定。蔺洱说她做那种事情没有意义,所以她误以为是自己做的饭不够好吃。
其实蔺洱当初的本意是不想让本就已经很忙的她还那么的劳心费神,却把话说得太过冷漠。
蔺洱看着此刻不自信的她,心里一阵不是滋味。她当时心里该有多难过呢?继续尝试增进厨艺的时候会不会总是想到她对她的否定?然后反复怀疑自己?
这是蔺洱所不忍的。
蔺洱这段时间一直在纠结,一直在怀疑,不敢确定许觅是不是真的想要复合真的不能失去自己,可当她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一些事——许觅因为误以为害她出了车祸从而愧疚了十年,许觅或许是为了等她才来到羊城,她心里的天枰已经无可控制地向某一方倾斜。
她情不自禁地心软,她不想让许觅继续失落了,弥补地说:“其实之前那次做得也很好吃,真的。”
许觅抬头看向她。
真的吗?
明明很好吃,当时为什么要拒绝她呢?
许觅看着她的眼睛,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哄自己,就算真的只是在哄又怎么样呢?蔺洱今天陪她一起拯救了一只小生命,和她一起承担了一些责任,还愿意哄她。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真的开始接受她了?
许觅感觉开心,又很心酸,她预感这是自己情绪失控的前兆,眨了眨眼睛,别过脸去,有些别扭地问:“那你今晚想吃什么?”
****
开车到超市,两人一起挑选食材。
许觅拿了个篮子,她们率先进了肉菜区,其实许觅不太懂怎么区分肉菜新不新鲜,不过来高档一些的超市这种问题好像不需要太担心。
但,她还是全权都听蔺洱的,蔺洱怎么选她就怎么买,她很喜欢这样的依赖。
又或许,她是喜欢蔺洱准许她依赖,准许她一点点靠近,准许她们之间看起来很亲近。
她们一起挑了些鸡翅和牛肉,一颗洋葱和一听可乐,还买了不少水果,在超市里呆了好久。
如果换做是去餐厅吃饭的话,她们此时已经差不多要分离了,但邀请她回家吃饭,她就还需要和她一起回家,意味着今夜还远远没有结束。
许觅在羊城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位置很好,环境不错,在二十三楼。厨房很大,也有个大阳台,视野很广阔,不过看不到江,更看不到海。
门锁是指纹密码锁,许觅将蔺洱拉到门前,让她看着自己将密码输入:0118
蔺洱的生日。
蔺洱当然看到了,输入密码故意让人看的许觅却没有看她,一声不吭地将她拉入房内。
一进门,她就放下手提袋蹲下身给蔺洱找拖鞋,蔺洱换上后直起腰打量她的房子,干净、整洁、简单,和她从前一贯的风格很像,显得很冷清。
但现在的许觅可并不清冷。
反而因为要想挽回一段感情,她放下了骄傲,让自己变得柔软,变得温顺、体贴,甚至因此变得有些卑微。
门锁的密码是蔺洱的生日,她特意展示给蔺洱看,这代表着什么?或许,代表了她一点讨好的想哄人开心的心思,也代表了她赋予了蔺洱随意出入这个家理所应当的权利。
许觅马上又领她到沙发上坐,为她打开了电视,网盘里有一些她存着的电影,她让蔺洱先休息一下,她自己则是进厨房将刚买的青苹果和杨桃拿出来倒进了果盆里清洗。
蔺洱并不喜欢两个人吃饭只有一个人忙碌,跟了过去,许觅见她走进厨房,侧了侧头,“嗯?你去休息就好了。”
蔺洱打开水龙头洗手,说:“不累,我已经在酒店休息一整天了。”
倒是许觅,都已经忙了一天的工作还要做饭。
说着,她拿起她的水果刀,要将许觅刚洗好的青苹果切片,许觅没办法赶她走,只好窃喜地接受了她的好意,“嗯。”
蔺洱简单扫了一圈,许觅真的有在尝试做饭,厨房里各式各样的餐具和调料都有。但是不知道怎么了,不知道在分神些什么,对厨房工作一向十分熟练的蔺洱居然不小心切到了手指。
“嘶——”她蹙眉倒吸一口凉气,许觅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去看,只见她食指指尖被切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正往外溢血,看许觅急切担忧的神色,蔺洱想说没事,许觅抬起眼来瞪她。
她不说话,但她的嗔怪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说“早就说了要你不要帮忙了。”
蔺洱一时间也有点郁闷和好笑,她平常很少出现这种状况,怎么偏偏……刚刚怎么那么不小心?
可是下一秒,所有情绪都戛然而止——许觅忽然低下头将她的指尖含入唇中。
温暖又湿润的舌头含住了她的指尖,一种很奇妙的柔软又潮湿的包裹感,许觅像亲吻一样很轻地吮了口中的指尖一下,伤口处那细微的麻痛感顺着指节传入心脏。
这个瞬间很短,短到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结束了,好像一种羞涩的冲动,马上就要被抛掉。
许觅张唇松开她的指尖,溢出的血珠消失了,指腹上只剩一道浅痕和一片湿漉,是许觅的唾液。
许觅垂着眼不去看她,纤长的睫毛像局促的黑扇,耳廓却泛着截然相反的红润。她将她手牵到洗手池里冲水,然后丢下蔺洱,一声不坑地去找创口贴。
蔺洱站在原地,愣愣地消化着心里酥麻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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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灌酒
灌酒:一杯又一杯
她很快就回来了,将创口贴小心地贴在蔺洱的伤口上。当一切做完,当一切复原,她这才抬头看向蔺洱,说出第一句话:“你不可以再帮忙了。”
她语气有些强硬,但不多,有点像从前的许觅,却也没抛掉现在的许觅,不太敢对她完全放开,不太敢真的对她凶。
她的脸还是红的,她无地自容的样子显然对自己刚才做的事充满了羞耻,却不敢像从前一样,在恼怒或难为情之后无所顾忌地对蔺洱发脾气。
她其实是在求蔺洱快点走开,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面对她,因为需要一点独自消化的空间,却不自知自己在蔺洱心里洒下了欲望。
蔺洱望着她的唇,情不自禁地回想着自己对她唇舌的所有记忆和感觉。
***
蔺洱终究还是回到了沙发上坐着,两盘切好的水果放在她面前,包扎好的伤口传来隐隐胀痛,伴随着某种残存的触感。
许觅的身影在厨房忙碌,青苹果酸甜清新的感觉格外开胃,杨桃也很好吃,她大口送入口中,想将注意力转移。
她拿起遥控点进电视机里许觅的网盘挑选电影,想用电影来转移注意力,忽然,被一个名叫“和她一起”的收藏夹吸引。
“和她一起”是和谁一起?
蔺洱理所应当地想到这是和自己一起看过的电影的集合,许觅还特意归类了吗?
点进去翻看,她眼尖地发现许觅最近的一个收藏是她前段时间剪进视频里的那部电影,进度条显示已经播放完了。
蔺洱忽然感到一股没由来的怪异,许觅会看她的vlog这很正常,她把这部电影归类为“和她一起”也可以理解,但她是怎么知道电影名字的?
在她的vlog里电影只出现了一个短短两秒的片段而已,没出现主角,只有风景,而且是冷门的外国片,许觅是怎么找到的?
或许用AI能很快找到……是这样吗?蔺洱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
很快,她找到了怪异感的另一个来源——今天许觅预约的餐厅。
其实她一开始就感觉有些巧合,许觅预约的那家餐厅也在她的那期volg里也出现过。
许觅选择那家餐厅,就好像知道她一定会觉得好吃,许觅是怎么知道的?许觅为什么那么笃定?
真的是巧合吗?因为那家餐厅太有名,许觅也去吃过,还是……
蔺洱忽然想起一个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进抖音,找到那位ID“Polaris”的用户,确认了一遍自己的确告诉过她电影名字和餐厅地址,随即点进她的主页——
IP是粤州。
蔺洱一愣,心里飘忽不定的预感仿佛落地了,她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厨房。
***
所以感觉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让她有好感,让她觉得舒适,让她记得,甚至让她有一点好奇。
她很少对不认识的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原来是因为她像她。
常年来闷不吭声只刷礼物,这的确很符合许觅的风格。
所以,她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她究竟还瞒着她多少东西?
时间已经很晚了,让蔺洱饿了那么久还没吃饭,许觅有些心急。
因此她有些手忙脚乱,因为还不太有经验,油温还未热就将菜下进去,油瞬间飚起,怕油溅到,她有些畏手畏脚。
蔺洱走到她身后,拿起锅盖挡着锅口,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拿铲子的手,从容地将锅里的鸡翅翻面。
许觅侧头,讶然地看着她贴过来的侧脸。
蔺洱说:“要快点翻,不然会糊。下次要等油热一些再下鸡翅。”
这样的姿势蔺洱好像从身后抱住了她,说话时气息喷洒在她脸侧,那么近,那么温柔,她专注地看着锅里,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这很暧昧。
她怎么忽然……
许觅心跳加速,但不露声色,顺从地她搂着自己,让她操控自己,轻“嗯”了声。
“鸡翅不多,可乐倒一半就好了,等烧开了以后转中火焖15分钟。”
“牛肉炒久了容易老,要先炒洋葱,洋葱对半切开后放进水里泡两分钟就不会辣眼睛了。”
蔺洱的确没有帮忙,但全程都在指导而已,陪在许觅身边让她很顺利地在半个小时之内就完成了两荤一素。
菜端上桌,许觅脱掉围裙去了拿了瓶红酒给蔺洱倒了一杯。见只有自己面前有酒,蔺洱问:“你不喝吗?”
许觅刚坐下,拾起筷子说:“我待会儿还要送你回去。”
都已经忙了一天了,她居然还想着送她回去。
蔺洱:“不用,我可以打车。”
许觅闻言看着她不说话,眼神有些倔强,好像把这句话当成了蔺洱客气的疏远,看样子并不打算妥协。
她肯定也感受到了某些松动,所以她也没有之前那么乖了。
蔺洱有些无奈。
她也定定地看着许觅,眼神里带着一股劲儿,像是怨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论气势许觅现在还是比不过她,很快就被她看得有些局促,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主动给她夹了今晚的第一块鸡翅。
有一点点讨好的意味。
她讨好的样子总让人觉得心酸,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许觅很可爱,很让人心软。
蔺洱将鸡翅送入口中,许觅也赶紧去尝,她觉得还不错,但又担心只是自己的错觉,所以在蔺洱吃完的第一时间问:“好吃吗?”
蔺洱虽然心怀怨气,面对这样的她也难免心一软再软,点了点头,“嗯,很好吃。”
于是,蔺洱重逢以来第一次在许觅的脸上看到了笑脸。
这是个很轻的笑,漂亮清冷的眼眸微微弯起,唇角往上勾,带出一点浅浅的酒窝。
蔺洱怔忡。
她恍然发觉,这好像是重逢以来第一次许觅在她面前露出笑容,她都快忘了,她好像不知道,原来许觅笑起来这么好看。
她很开心吗?
因为蔺洱说她做的饭好吃,因为蔺洱觉得,她给她做饭不再是没有意义的。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蔺洱真的都很少见到许觅的笑容。
如果从记忆中寻找,她一时间真的找不到某个一样的瞬间。
“……许觅。”
蔺洱忽然唤她的名字。
“嗯?”许觅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笑意,专注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为什么来羊城?”蔺洱问。
许觅一愣,那笑意随之凝固,然后慢慢变淡,淡成了一种不安和忧伤的情绪。
她眨了眨眼睛,垂下眼帘,因为紧张,下意识用筷子挑着米饭。
“因为……”
许觅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回答,她怕蔺洱觉得自己在道德绑架她,怕蔺洱觉得好笑,怕蔺洱觉得她装模作样。
明明是她要分开,却又在分开后做那种事,好像肇事者要借此博取谁的感动,或者自我感动。
但蔺洱现在那么温柔,愿意吃她做的饭,愿意夸她做的饭好吃,她们的氛围那么好,或许蔺洱愿意包容她,或许蔺洱真的想去试着看看她的内心。
她也很想让蔺洱知道自己的心意,想让蔺洱知道自己就是在等她。
她轻声说:“你姨妈家在这里,我想,有一天你可能会回来。”
果然是这样。
这就是蔺洱所猜想的答案,除了这一点,她似乎也没有任何理由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蔺洱早该意识到。
就像她好像早该想清,许觅究竟为什么能因为那件事煎熬十年。
蔺洱问她:“那为什么不再主动联系我?”
“我……”许觅顿时面露难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涉及到了一些敏感又复杂的问题,沉重得不该在吃饭的时候谈论。氛围有些变了,许觅情绪也有些变了,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不合时宜,不想将这一桌她精心做的饭菜搞砸,蔺洱将话题转移:
“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感受她的宽容,许觅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挺习惯的,和银海挺像。”
想到她的洁癖,想到羊城九月份还让人大汗淋漓满身黏腻的天气,蔺洱知道许觅其实很不适应。
“这里的夏天很热很潮,”蔺洱:“其实不太适合你。”
见她这么说,许觅赶紧替羊城帮腔道:“也还好。”
为什么要替羊城说话呢?因为这里是蔺洱的第二个故乡啊,家里办公室摄影棚都开着空调,不常出门的许觅完全可以溺爱,不许蔺洱再说羊城的不好了,好像在警惕蔺洱想把她赶走一样。
聊着聊着,氛围再次变得轻松,见她的酒杯差不多空了,许觅又给她倒了一点,说这是意大利的名酒,要她多喝一些。
蔺洱尝得出来的确是很昂贵的好酒,许觅好像专程藏着为了留给她的,而她自己却因为想送她回家一口都不喝。
不舍得拒绝她的心意,一杯接着一杯地接受,一顿饭下来蔺洱感觉脑子有些轻微的涨热。
她的意识有些飘忽,她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到底是好是坏。
第73章 亲密
亲密:亲了一口
一餐饭吃得很愉快。
和许觅一起把碗碟收进洗碗机,蔺洱还记得自己这次来的目的,对许觅说:“去洗澡吧,我用艾条帮你熏一下受伤的地方,淤血会散得快。”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语气有多么的缱绻温柔,让气氛变得旖旎,让紧绷的距离变得宽松,让一颗拘束忐忑却载满欲望的心也悄然欣喜、膨胀。
“好,那你先休息一下。”
许觅牵了牵她的手,说她的手好烫,蔺洱的反应有点慢,许觅都松开了她才意识到。
蔺洱蜷了蜷指尖,目送许觅走进浴室。
她慢半拍地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到外面想吹吹风,忘了羊城没有秋天,晚风燥热得让本就发热的身体出了一层薄汗,更加难以忍受。
蔺洱回到了房子里,将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些,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
也许过了二十分钟,也许过了半个小时,她不太记得,意识混混沌沌,她好像睡着了,浴室里的水声像一场她脑海里的梦,直到开门声打断了它。蔺洱睁开眼,看到许觅穿着一条很轻薄的好似薄纱般半透明蕾丝睡裙走了出来……
她越走越近,蔺洱反应过来,下意识翻找遥控,将空调温度调高。
许觅走到她面前,望着她泛红的脸颊和有些迷蒙的眼睛,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礼貌请求道:“你可以帮我吹一下头发吗?”
她身上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好像换了香水,或者换了沐浴露,没了一点冷冰冰的感觉,味道像幽谷的花丛一样馥郁好闻。
“……嗯。”
蔺洱跟着她走进卧室,她的卧室也很简单,一张大窗,一排柜子,一个书架,一张梳妆台,一张椅子,一个卫生间。
落地窗的窗帘早已拉上,床铺的白色被褥有些乱,像早上起床懒得收拾就离开了,让蔺洱光是看着就想起从前。
从前她的床也是这样凌乱,凌乱中散发着她的体香,让人眼烫。
许觅在梳妆台前坐下,蔺洱走到她身后拿起吹风机,她们好像真的回到了从前,她的指尖顺着她的长发,吹风机的嗡鸣声在房间里温柔地响彻。
尽管头还是有些晕,蔺洱依然很小心地控制着距离避免她被烫到,帮她吹头发的过程从来不让她觉得无聊或煎熬,不知不觉吹到半干,整间房间都被热气蒸腾得充满了香味。
夏天吹到半干就好了,许觅说了声谢谢,站起身脱掉睡裙的外披,这条蕾丝睡裙真的是那种类似于情趣的很暴露的款式,手臂被蕾丝包裹着,却露出莹润的肩膀和一大片背脊,裙子很短,堪堪包裹着臀部,腰腹和胸口若隐若现,先前许觅从来没穿过这种衣服,怎么……
蔺洱还没来得及多想,许觅趴在了床上,空调还开着,蔺洱扯过被子盖住她的腰,翻出自己带来的艾条,用火枪烧燃,房间瞬间被浓郁的草本香气侵占,许觅有点不习惯这种味道,皱了皱眉。蔺洱坐在床边侧着身子将燃烧的艾条熏在她受伤的皮肤上,问她:“烫吗?”
许觅:“不烫。”
“觉得烫要跟我说。”
面对这种有关许觅的很需要小心的事,酒后头脑的晕乎感自动消失了,蔺洱谨慎又专注。她知道她的背有多美,那上面不该出现淤青,也绝不能出现烫伤。
太瘦了,如果能长点肉就好了。
她稳稳地握着艾条,很小心地控制着距离,在她伤口上方两厘米处缓慢地绕着圈。
柔和的暖意渗透皮肤,草本气息融在一呼一吸里,渐渐习惯了这种味道也就觉得没有那么难闻了,反而让人感到沉静。
特别是……蔺洱在照顾她,蔺洱在治疗她,蔺洱已经开始接受了她了,蔺洱一旦开始接受她就会变得像从前一样很在乎她,很温柔,很顺着她。
想到这一点,许觅缓缓将身体放松,神经也舒缓,逐渐变得慵懒、疲惫、理所应当起来。
放枕旁的手机震了震,是宠物医院发来的消息,她伸出一只手拿起来看。
不一会儿,她跟蔺洱分享:“医生说猫没有感染病毒,目前看来就只有外伤。”
她的语气有特别的柔软,懒懒的,柔柔的,有点黏糊,这些日子她一直小心翼翼,把蔺洱当成需要讨好的对象,第一次那么自然地讲话,好似终于感觉到了安全和舒适,变回了从前和她在一起时的她。
蔺洱不自觉哄她说:“那应该很快就能痊愈了。”
“别担心。”
“嗯。”许觅盯着医生发来的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她闭着眼睛,安心地享受着蔺洱带给她的舒适。蔺洱专心致志地转着艾条,以为她累了,一直没再开口说话。
按照老中医交给她的方法,每处淤青熏十五分钟就好,熏完了几处,时间也过去半个多小时,蔺洱将燃烧的艾头裁掉,放好。许觅趴在枕头上闭着眼睛没有动静,像是睡着了。
知道她的少眠,蔺洱不忍打扰她,将被子拉上去盖住她的肩膀,想关灯悄悄离开,许觅却在她伸手时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意识到蔺洱要走。
不想她醒来,蔺洱赶紧凑过去摸了摸她的头,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说:“许觅,我回去了,你睡吧。”
“嗯……”许觅还是醒了,抵抗着困意要起身,哑声说:“我送你回去。”
说着她就要掀开被子起来,蔺洱赶紧制止,按住了她:“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了。”
许觅不说话,眼睛却欲说还休地看着蔺洱。
被她按着,她的确不动了,就这样看着她,侧躺着,不吭声,不说话,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眼睛里蕴满了类似脆弱、不舍和某种渴望与请求。
她舍不得蔺洱就这样走了。
她分明没有出声真的纠缠她,没有真的说要她留下不准她走,却更加让人狠不下心来就此离去,她散发着一种信号,让蔺洱知道要是就此离开的话她的眼神一定会暗淡下去。
她会独自留在这里,会孤单,会难过,会不高兴。
她身上好闻的香味让人向往,她磨人的眼神让人不忍,她透出那点儿魅惑好像在暗示着什么,在蔺洱的心头作乱。
她想要什么?
蔺洱迟疑了好几秒,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呼吸变得沉了些,声音也不自觉变得沙哑了许多,“已经很晚了,送完我你再回来就更晚了,明天还要上班,我不想你太累。”
不想你太累。
这是一句多动听的话,包含着许觅梦寐以求的东西。让她没办法反驳,也没办法拒绝,她该如何拒绝蔺洱对她的关心呢?她退而求其次地拿起手机,说:“那我帮你打车。”
“嗯。”
帮她打了辆商务车,几乎立马就有人接单,司机距离一公里,蔺洱真的要走了,许觅把车牌号发给她,关掉手机,垂下眼眸不再看蔺洱,好像再多看一眼就会更舍不得。
很乖,很让人不忍。
都已经这样,都已经在心里决定要和她重新开始,都已经接受了她那么多,多给她一些她想要的又怎样呢?
其实蔺洱自己也舍不得的不是吗?
蔺洱凑过去,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好了,快睡觉。”
摸了摸头,就像从前许觅纠结犹豫时蔺洱给予她的包容。
许觅的目光又重新落在她脸上,坐起了身子,蔺洱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许觅伸出藏在被子里的手扶上她的腰,凑上去,带来被窝里馥郁的香味,亲了亲蔺洱的脸颊。
这个吻那样轻,若不是带着小小地“嘬”地一声,会让蔺洱觉得,她是不是只用脸蹭了蹭自己。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吻,她忽然间未经同意地把什么东西向前又带了一步,她好像恃宠而骄了,她自己也知道,所以亲完之后窃喜又忐忑地看着蔺洱,急促地对她说:“路上小心。”
这一刻她们离得那样近,四目相对,蔺洱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好灵动,好有真实感,又让人感觉不真实。
许觅究竟什么时候怎么变得这么磨人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幅样子很磨人?
“嗯。”蔺洱许久才应了一声,目光垂落在她的唇瓣上,低声说了声:“好。”
她不记得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某些呼之欲出的东西是怎么收了回去,是怎么摆脱了许觅不舍的目光起身的,离开房间时,无意中瞥见她主卫里摆着一架截肢者专门用来洗澡的义肢。
第74章 拿捏
拿捏:又叫姐姐
蔺洱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马路很空旷,夜景在倒退。她脑海中不断闪过在许觅家时的场景,许觅的面庞,她的眼神,她的模样,她的声音,她说过的话,和她那个吻。
她新换的香水真的很好闻,也很浓郁,像是某种藏在幽暗山谷里的紫色的花朵,沾染性很强,被她碰过的地方,蔺洱回到酒店还能闻到气味。
蔺洱进浴室洗澡,把衣物丢进洗衣机时居然有些不舍。脱掉假肢,蔺洱去到哪都会带着她洗澡时要用的支撑架,临走时经过许觅的浴室,她看到里面也摆着一架。
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是近期,还是很早就已经准备了。
她想让她留宿吗?
蔺洱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许觅亲吻她脸颊后望向她的那几秒,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蕴着窃喜期待和忐忑,变得好不像许觅,但她就是许觅,眼里全都是蔺洱的许觅,变得更动人的许觅。
蔺洱忘记了自己起身的那一刻她究竟是什么表情,她有没有很失落?有没有很难过?她眼里的迷人的星星有没有黯淡?
蔺洱心里莫名有些急切,快速地把澡洗完,套上假肢,裹了身浴袍就走出来,长发没有吹,手也仍然湿漉漉的,来不及擦便拾起正在充电的手机看许觅有没有给她发信息。
十五分钟前许觅就给她发了信息:【到酒店了吗?】
蔺洱回复:【嗯】
【怎么还不睡觉?】
许觅秒回:【起来喝水】
蔺洱提醒:【早点睡】
许觅:【嗯】
蔺洱看了眼时间,不到十点,其实还早。
她这么催她赶紧休息,会不会让她误会她不想和她聊天?
蔺洱不知道许觅有没有误会,十几秒后她给她发来了一张小猫的照片。
三花小猫蜷缩在氧仓里的角落,眯着眼睛,胡须紧绷,好像有点痛苦。许觅似乎真的对这只小猫有着别样的感情。
当年在银海一起聊未来在云城的生活时,许觅说过,想和她住一间能看到江的房子,想和她一起养只猫。
从前的美好浮现眼前,明明已经远去那么久,却又再次近在咫尺。
蔺洱看着手机里小猫的照片,拇指按着键盘里的字母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或者,她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说。
她想告诉许觅什么?告诉她她们可以一起抚养这只小猫吗?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真的接受她,真的要和她重新在一起,承担一些责任,小猫的责任,她的责任。
蔺洱有些犹豫,删删打打,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去。这样的未来需要计划,她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清楚,比如说将来的发展,留在羊城还是去往别处?许觅也真的也要留在羊城吗?羊城对她来说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蔺洱真的要开始好好考虑这一系列的问题了,需要和许觅再进行更进一步的沟通。
思考问题这期间她甚至忘了回复许觅,也许是感到不满或感到不安,她拍了拍她,已示提醒。
好吧,蔺洱有一点被她这种小动作可爱到,她到底是去哪里学的?当年在银海的时候就总喜欢拍一拍她。
好像是想让她理一理她的意思。
蔺洱刚要给她发点什么,对面忽然又弹出来一句:【蔺姐姐】
蔺洱一愣。
什么?
许觅:【姐姐】
蔺洱抿住唇。
这是许觅第二次叫她姐姐。
许觅似乎知道她很喜欢被叫姐姐。
所以她在利用这一点,她在撒娇?还是在撩她?
蔺洱又变回了两年前第一次被叫姐姐时的状态,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对她才好。
许觅有点坏,又似乎很懂得不让她为难,很快就发来一个晚安主动结束话题。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她撒娇想要什么,她撩拨她又想要什么?为什么不继续了?
蔺洱有点小小的不满,但最矜持回复似乎就是回复一句一样的:【晚安】
道完晚安,但迟迟没有关掉手机,盯着聊天记录看了很久,蔺洱点进许觅的朋友圈,发现这里空空如也。
她都快忘了这并不是许觅从前那个记录着她们诸多回忆的微信号,她把她拉黑了,至今还放在黑名单里。
蔺洱点进黑名单,看到那熟悉的头像和英文名,悄悄地把她拉了出来。
***
不需要像许觅一样每天上班,蔺洱有很多时间去思考、规划未来。
和景裳的合作的线下工作除了双十一的带货基本上已经完成,其余的只需要线上沟通就好,这意味着她和她们的项目总监不需要再见面(如果没有约会的话)。
如果换做是从前,她会继续踏上旅途。
乔宁也说,有个到南极洲的团队,问她要不要去。
这一次的停留比从前的每一次都要久,乔宁在羊城恐怕已经有点呆腻了,跃跃欲试要动身。但蔺洱呢?她要去吗?要走吗?要再次上路,再次归期不定吗?
这两年她一直在路上,去世界上各种各样的地方,好像她多么爱旅游,多么爱自由。
其实并不是,她向往的其实是安定的生活,她心里也许一直有着那么一份渴望。她走只是想甩掉什么,就像在逃跑,或者逃避。她早就想过她总有一天得停止四处流浪,只是缺少一个让她停下来的契机,或者缺少一个归处。
如今契机出现了,是那个让一切开始的人,她似乎也要让一切结束。
才两天没见,那个人又想要约她吃饭。
蔺洱发现许觅其实挺会追人的。
她发现了自己的生活号被蔺洱放出了黑名单,每天都给蔺洱发信息,早安午安晚安,关心蔺洱在做什么,关心蔺洱有没有吃饭,关心蔺洱这两年走了这么多路假肢有没有磨损,想给她换新的,换更好的。
她还报备自己的行踪,报备自己要做什么,报备自己的午饭,报备自己要需洗澡了,报备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
她变得好主动,原本那么一个孤傲的人唯独会对她这样积极,带来的反差感是种能让人心一软再软武器。
她本人也一定聪明地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很会利用。
就像要约蔺洱吃饭之前,她先发了张照片。
照片是她半张脸的自拍,背景是她办公室的休息区,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射进来,她垂着眼眸,一颗蓝宝石项链在她锁骨上泛着莹润的光泽。
蔺洱瞬间明白这张照片发来的寓意。
这颗蓝宝石项链是蔺洱两年前送她的二十八岁生日礼物,她离开银海时太决绝,蔺洱送她的礼物她都不要,甚至那几个月的房费和各种在一起时的费用都要跟她结清,给她发了二十万块,势必要跟她断得干干净净。
所以蔺洱理所应当地想她也不会想要这份生日礼物,从来没去翻过从前的东西,不知道她居然把这条项链留下了。
蔺洱佯装质问:【不是还给我了吗?】
许觅解释说:【那时恰好收在一件衣服的口袋里被一起带走,后来翻到了】
原来不是特意留着的,只是不小心带走了,蔺洱的惊讶和感动瞬间降了好几格。
莫名还真的有一点点气,故意说:【还给我】
这句话显然把许觅给吓到了。
“对方正在输入”在对话框头顶上闪了许久,透露着她的慌张。真不知道,原本温温柔柔的蔺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这么刻薄了。
许觅说:【我用别的东西跟你换】
然后又开始撒娇:【可以吗】
【姐姐】
她最近真的很会这样。
只要强忍着羞耻动动手指发句姐姐,所有的事情就都能解决,所有的错都能被原谅,她拿准了蔺洱就吃这一套。
蔺洱的确,一点儿也气不起来了。
【用什么跟我换?】
许觅:【今晚可以一起吃饭吗?】
【见面的时候给你】
弯弯绕绕铺垫了那么多,原来就是想见面。
但不可否认的是铺垫了那么多对蔺洱的吸引力的确更强了,她很好奇许觅要给她什么,可惜她今晚有事。
她有些不舍,也有些遗憾,但只能拒绝她,同时解释说:
【今晚不太行,和我一起来羊城的朋友要走了,今晚得跟她出去吃饭】
许觅:【是你视频里经常出镜的那位吗?】
蔺洱惊讶她居然有关注别人:【嗯】
【那你呢?】许觅抓住了重点:【你不走吗?】
蔺洱知道许觅想问什么。
走吗?要离开羊城吗?如果离开的话什么时候回来?如果不想呆在羊城的话更喜欢哪座城市的天气?
如果她真的要走,许觅会怎么做?
【我不走】
想起她不舍的眼睛,蔺洱便不舍得做那种假设,也想让她安心:【我想安定下来了】
许觅:【在羊城吗?】
蔺洱:【你呢?打算一直留在羊城?】
许觅很直白:【我只想在有你的地方】
蔺洱又深吸了一口气。
****
羊城或许很大,但也太小,它固定在南国的某一片区域,它不会移动,它的变化很漫长,它太单调,装不下乔宁自由的灵魂,所以她还是决定要启程了。
蔺洱不跟她走,要为她送行。
毕竟是一起同行了两年的队友,面对分别多少还是有些不舍。
不过,蔺洱并不担心她会孤单。
蔺洱从来不担心她会孤单,就像她在羊城短短不过一个月,却交到了众多朋友,包下一个大包厢,许多人已经先她们到,蔺洱同乔宁一起进门,受到了一众欢呼声欢迎,她在人群中发现有一双眼睛带着笑意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她愣了下——是白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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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咪:闭着眼睛把姐姐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第75章 失联
失联:她不接电话
白蓁在人群中笑盈盈地朝蔺洱走来,朝她挥了挥手:“hello~”
“好久不见。”
她们已经有好一阵没有联系了,蔺洱几乎要忘了自己的生活里还有她这个人,几乎要忘了她们之间那点浅薄的关系。
算得上“关系”吗?蔺洱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但那句“我不能保证”,又何尝不是对她们关系可以发展的一种默认?
蔺洱当时太痛苦、太怀疑,太想要从许觅的阴霾里走出来,她觉得许觅不爱她也不会真的爱她,她也想要尝试去爱另一人,她不想被困住。
但人生有太多事情是无法操控的,比如说爱谁、忘记谁。
乔宁也跟白蓁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去应付她别的朋友了,剩她们两人单独坐在吧台,白蓁点了杯酒,蔺洱也点了杯,彼此一直沉默着没有再说话,直到白蓁抿了第一口酒。
“你忙完啦?”
蔺洱嗯了声。
上次白蓁发信息约她出去,恰好赶上她要拍摄,不了了之;之后白蓁发信息和她分享电影也恰好赶上她在工作,蔺洱过了很久才回复她,一句简单的称赞,或许可以称之为一句敷衍。
就这样隔了许久都没有下文,白蓁问她是不是很忙,蔺洱说是。
之后白蓁便再没给她发过信息,她们聊天框渐渐沉到了下面,再没有联系过,一直到今天。
忘却一个不重要的人是很容易的,甚至是理所应当的。白蓁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她其实一直在等,等蔺洱忙完,等她会不会主动联系一下自己,哪怕是回复一下之前没能回复完的信息也能体现出她在某个没有联系的瞬间也会想起自己。
但,蔺洱没有。
她或许依然很忙,也可能忙完了,早就忙完了,但她完全没有和白蓁达成在心灵上的某种约定——忙完之后要记得联系她。
白蓁不再打扰她,她就理所应当地忘记了她,没有一点主动的意愿,也没有一点心动的迹象。
其实白蓁有点生气,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情绪被牵着走的感觉了,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又能去怨谁?人家本来不喜欢你。人家本来就没有承诺过要喜欢你。
所以怎样才可以让蔺洱这样的人心动呢?
白蓁感觉挫败,又心有不甘,她看向蔺洱,企图在蔺洱的眼里找到一丝可能性。
她忽然伸手,牵住了蔺洱放在吧台上的手。
蔺洱一愣,迅速地将手抽出,用一种错愕的眼神看着白蓁,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眼里的抗拒,白蓁心里的火焰瞬间就被熄灭了,她苦笑了一下,把手拿走。
“你真的不喜欢我。”
蔺洱蜷起指尖,不知道该怎么说:“抱歉……”
“不喜欢我有什么好抱歉的,”白蓁又抿了一大口酒,仍然笑着,看起来很洒脱,“要怪就怪我自己魅力不够。”
“不要这样说,”蔺洱说:“你很有魅力,但……”
“你有喜欢的人了?”白蓁抢着问。
蔺洱点头承认,她想和白蓁解释清楚:“我有爱的人。”
她有爱的人,一直以来,从未改变。
“之前我以为我和她不会再有结果,所以……但现在一切又都改变了,我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没办法爱除她之外的人。”
白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好吧,”忽然,白蓁释怀地笑了,“原来你把我当成备胎了。”
蔺洱蹙起眉,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她,白蓁哈哈一笑,“开玩笑的。”
见她依然耿耿于怀,白蓁安抚:“真的开玩笑的,别当真。”
蔺洱当然没有把她当成备胎,白蓁只不过是心有不甘因爱生恨了想吓唬她一下,蔺洱怎么会把她当成备胎呢?她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从不主动联系她,从未叫她做什么。
白蓁叹了口气,感叹自己就这样失恋了,感叹了一会儿开始好奇:“所以你爱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蔺洱该如何用一两句话来诠释许觅呢?
她完全没办法,只能简单地说她是一个很特别的人,白蓁点点头,赞同:“爱人眼里的爱人都是特别的。”
所以这也算一种很贴切的描述。
“所以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白蓁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跟她没可能了,又在短短的一段时间后发现自己除了她没办法去爱别人呢?”
说实话,这个问题蔺洱自己也没有完全缕清晰。
这或许就是她们现在还没有完全复合的原因吧。
***
两个人独自呆了一会儿,将该说的都说清楚。
不能保证的事变成了毫无可能,其实一开始就毫无可能,只是蔺洱处于混乱之中无法辨清。这样坐在一起她其实挺尴尬的,她们很快心照不宣地融入进人群里为乔宁欢送。
有乔宁在的局总是能玩得很欢快,她总是能带动所有人。
这天晚上大家都喝得很多,蔺洱也喝了不少。
回到酒店安顿完乔宁已经很晚了,她有些晕,靠在沙发上缓了缓,拿出手机看了看,看两个小时前许觅给自己发的晚安和自己的回复。
现在已经很晚了,她大概正在熟睡,想着睡着的她,蔺洱心里一阵柔软,起身进浴室洗漱,有些困倦,躺在床上没多久就沉沉地睡着了。
她全然不知,自己和白蓁在吧台前喝酒,手被白蓁牵住手的那一幕被人恰好拍到,已经在网上的某个角落掀起了小小的讨论。
第二天是周六。
有关于周六,蔺洱最先联想到的就是许觅今天也许不用上班。
昨天没能赴她的邀约,今天她会不会再提出见面?蔺洱做好了答应她的准备,不舍得再让她等。
不过,她好像还没有睡醒。
她睡醒后会给她发早安,也许还躺在床上,也许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昨天早上她就给她发了张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侧躺在床上,长发乱蓬蓬地遮住了脸颊,露出一点鼻尖和唇瓣,还有那双眼睛,睡意朦胧地看着镜头。
然后配文说不想起来。
最近她的小心思真的变得很多,各种照片,各种撒娇。
这一套对蔺洱的确很有效,明明是她在追自己,看到她那副样子,就会忍不住哄她起床,哄她吃早饭,像从前在她身边时一样。
她今天大概睡懒觉了。
蔺洱醒时已经不早,健完身吃完早餐她的信息还没发来。
蔺洱并不觉得有什么,她也想她能多休息休息。
许总监平日里那么忙,好不容易休息,当然要睡懒觉。
于是蔺洱开始着手回复一系列的或工作或私人的信息,不打算出门,也不打算接受谁的邀约,把今天的时间都留给她。
但,蔺洱一直等到下午,许觅的聊天框还是静悄悄。
蔺洱开始有些怀疑,许觅是不是其实已经醒了,只是没有给自己发信息说早安?
怎么了?
忽然冷淡下去的氛围让人心中泛起疑虑,为什么忽然不给她发信息,不找她了?
许觅是高傲的,她一直以来都很有自尊心。这段时间一直在主动给蔺洱发信息主动地讨好,她们的关系慢慢近了,蔺洱却仍然几乎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或许,这会让她有点受伤,有点不开心,有点觉得,蔺洱没有从前那么爱她了。
她的心思是敏感的。
想到这一点,蔺洱心头一阵酸胀。
既然都已经做了要复合的准备,她并不想吝啬主动。
【还没起床吗?】
许觅没有回复。
一直到将近傍晚,许觅都没有回复她。
昨晚十一点就跟她说晚安,总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有睡醒,究竟是怎么了?
蔺洱有些不安,不回信息是不想理她,还是出什么事了?
【怎么了?】蔺洱连发两条:【怎么不理我?】
发出的消息仿佛石沉大海,蔺洱的不安越来越重,等得焦虑——许觅一个人独居,身体又不是很好,无论如何得先确认一下她的安全。
于是,她拨通了从前拉黑的那个许觅的号码。
一阵很长的铃声和焦灼的等待过后,电话挂断了。
无人接听的系统播报如同警铃在蔺洱心中敲响,她怔了两秒钟立马又拨过去,同时拿起房卡起身下楼,打算去她家里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得确认她的安全。
蔺洱让助理帮她打了辆车,一边往她家赶一边继续尝试拨她的号码。
未接电话的累计越来越多,好像石砌的墙面不乱叠高将她和许觅隔开,蔺洱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回顾一整天的反常,直觉告诉她,许觅可能真的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蔺洱把能想到的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愈发的心慌,她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试着给她打电话,为什么没有早点发觉这些异常并做出决定,如果许觅真的出了什么事,如果拖得太久了,来不及了怎么办?
她一个人住,没有人可以帮她……
蔺洱紧紧攥着手机,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也许只是她担心太过了,说不定许觅真是只是没有睡醒,说不定许觅只是在跟她闹别扭……
她试着安慰自己,忽然,手里被挂断了不知道的多少的次的电话被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喂?你好?”
“喂?”蔺洱赶紧问:“许觅呢?”
女人说:“许觅在医院,她还在昏迷……你是谁?你是她的谁?”
许觅在医院……
她昏迷了……
糟糕的直觉被印证,一股冷意从脚底蹿入心脏,蔺洱赶忙问:“哪家医院?”
第76章 生病
生病:她病得很严重
蔺洱赶到医院,跟着指示牌来到病房门前。
这里是消化内科的病区,电话那头的医生对蔺洱说,昨晚许觅服用了过量的抗抑郁药物导致中毒,现在仍然昏迷当中。
那句话仿佛一把从天而降的锤子在蔺洱的太阳xue处敲下重重的一击,尖锐的耳鸣在脑子里回荡,蔺洱愣住了,呆住了,迟疑着久久回不过神,找不到这几个字组成的意义。
过量的抗抑郁药物……?
许觅……?
她怎么会?
她……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赶去医院的路上蔺洱一直都在错愕和痛苦中思索,她不敢想象,许觅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蔺洱推开面前这扇病房门,站在床边的医生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你就是她的女朋友?”
因为顾不上那么多,因为想知道许觅状况的全部因为想能照顾她,蔺洱在电话里说自己是她的女朋友。
“对,”蔺洱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副瘦削的躯体静静地躺着,吊着水,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得像是阴天黯淡的云。
她双目紧闭,眉头蹙着,好像还很痛苦。
明明只是几天不见,明明一直有在聊天,明明昨晚还在对她说晚安,好端端的许觅变成了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她怎么会一下子吞那么多药,怎么会变成了这幅模样?
眼前的一切都在颠覆着蔺洱,让她不解,让她心如刀绞。
她赶紧问医生:“她怎么样了?”
“已经洗过胃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大概很快就会醒来。后续可能会有头晕恶心虚弱等一系列症状,恢复几天就好了。”医生迟疑了一下说:“但是……你最好在她醒来后多跟她沟通沟通,如果情绪问题还是很严重的话,最好住院几天后带她去看下心理医生。”
蔺洱明白医生的意思,“昨晚是谁送她来的?”
“她自己打的120。”
蔺洱心一刺,她自己……
“她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怎么会过量吞食药物呢?”蔺洱看向医生,着急又不解。
医生叹了口气,“很难说,我不是精神科的医生,可能是受了刺激情绪失控吧。”
“但懂得自己打120,说明患者还是有求生的渴望。”
“好好照顾她吧,这种情况,她醒来后千万不能再受刺激了。”
蔺洱沉默,艰难地吐出一个“好”字。
医生离开,病房里剩蔺洱一个人不知道所措地面对许觅。
她真的……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许觅躺在病床上,安静又苍白,像一张被遗忘在角落平铺在地面上的白纸,蔺洱缓缓在椅子上坐下,看她。
看她紧闭的眼睛,看她松垮病号服下瘦弱的身体,看她插着吊针的手背,看到,她小臂内侧一道鲜红的划伤。
蔺洱一愣,心惊耳鸣地拉开她的袖子查看,洁白手臂内侧两道刺眼的红痕映入眼帘,切口很平整,显然是用刀划的。
重逢以来,蔺洱没有跟她有过多亲密的接触,许觅又一直穿着长袖,所以她一直没有发现——除了那两道才刚刚结痂还鲜红着的新伤,她手臂内侧还有着密密麻麻的许多道已经愈合变淡了的划痕。
这些……是什么?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都在伤害自己。
难怪,难怪了……蔺洱恍然大悟,难怪她无论多热都只会穿长袖,难怪就算穿那种性感暴露的睡裙她也要选能遮住手臂的款式,难怪她那么瘦,难怪她看起来总是很累很憔悴、很不开心。
她生病了,她其实一直都在生病,她是个病人,病得很严重,她拿刀划伤自己,她过量吞食药物,蔺洱却对此一无所知。
蔺洱怎么能对此一无所知呢?
其实某一天,蔺洱就注意到了她手臂内侧似乎有伤口,为什么会以为是看错了?
其实早就有发现她在吃药,为什么没有再多注意一点,为什么没有重视呢?
许觅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她?
蔺洱不明白,她想不通,也无法接受,许觅什么都不和她说,昨夜向120求救的时候都没有想着打一通电话给她。
她应该也向她求救不是吗?她们彼此相爱啊……她为什么要自己承受,她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蔺洱又想起两年前闹分手时许觅歇斯底里对她说的:她很痛苦,她睡不着觉,她很难熬,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快疯了。
所以,那份痛苦并没有因为愧疚的消失而消失,没有因为她的离去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存在到现在吗?
为什么?
为什么呢?
分开的这两年,那十年,加起来一共十二年了,她是不是没有一天真正好受过?
为什么她的生命要浸泡在这一片苦海里?
一时间,蔺洱心痛得不知道该怎么承受,鼻尖酸涩,泪水溢满了眼眶,她扭过头去抹泪,站起身又焦躁不安地坐下,她牵住许觅的放在被子上无力的手,她散发出的体温让人感到好羸弱,像要即将熄灭火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她。
【如果爱的人很痛苦,如果爱的人得了抑郁症,那么,应该怎么面对她,怎么治愈她?】
这个话题在网上有着不小的热度,有很多人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蔺洱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轮到自己——如果她痛苦到想要结束生命,她该怎么拯救她?
蔺洱不停地搜索,不停地浏览,把界面截图,把重点记进备忘录,找心理咨询师的微信。
她站起身进卫生间用力地洗了把脸,尽可能地平复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
晚些的时候,许觅醒了。
她掀开沉重的眼皮,剧烈的晕眩和恶心随着眼睛的睁开一同苏醒,她难受得再次闭上了眼睛,门外的蔺洱和助理交谈完事情,拉开病房的门就看到病床上原本平躺的病人蜷缩了起来,她一惊,连忙走过去俯身查看,只见许觅难受地皱着眉头,好像很痛苦。
蔺洱呼叫了医生,心疼地伸手抚摸她的额头和脸颊,“许觅……”
“很难受吗?”
的确很痛苦,喉咙的灼烧感,胃部的疼痛和恶心,还有昏昏沉沉的大脑。脑子里仿佛装着铁球,只要稍微动动它就会在她的大脑里滚动、碾压。
似乎她身体里的一切都在反抗她、和她作对,她只能缩起来,不敢放松,紧绷着忍受着一切,就像从前很多次那样,煎熬地等待痛苦慢慢平息。
蔺洱坐到了床上,牵着她的手,抚摸着她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地安抚她。
她多希望能缓解一些许觅的痛苦,她看到许觅的脸贴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声音沙哑地呼唤着:“蔺洱……”
蔺洱赶紧说:“我在,我在……”
许觅握紧了她的手,但没多少力气,蔺洱紧紧地回握她。
“我在,别怕,我陪着你呢……”
蔺洱好庆幸。
幸好,幸好她还需要她。
这天晚上有些难熬,许觅的意识并不清楚,时醒时睡,很是痛苦。医生给她开了点药,蔺洱喂她吃下去,她在凌晨十二点再一次沉沉睡了过去。
蔺洱没有走,她让助理带来了换洗的衣物和洗漱用品,打算在这里陪她过夜,她不想也没办法离开,好像除了这里,任何地方都没有意义,所有事情都被排在了后面。
她没办法想象,假如许觅需要她,却再一次在半夜醒来却见不到她。
***
有太多她无法想象的事情,太多冲击,太多疑问,她不停地思索,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手掌住了,时不时便传来一阵疼意和一阵窒息,她想着想着,思绪和疑问没有尽头,痛苦和不解压过了疲惫。
一夜未眠。
太阳从天边缓缓升起,渐渐照亮一切,阳光之所以称之为阳光,它洒在许觅的脸庞,让睡着的她看起来安全了许多,让她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不再那么冰冷、孤独。
所以温暖的阳光总能带来一丝慰藉的,对于在黑夜里煎熬了一夜的心。
蔺洱揉了揉她的发端,缓缓从病床上起来,轻手轻脚,小心翼翼,担心惊动了她,不想吵醒她。
她离开为许觅去缴新一天的费用,在医院预存了几万块钱,顺便去外卖柜取已经送达的早餐。
她的动作尽量很快,在忙碌的医院中她的步伐依然显得很急,因为许觅说不定随时会醒来,她还是想自己能在她醒来时第一时间陪着她,让她没有时间去怀疑和不安。
可就是这短短的五分钟,蔺洱还是错过了什么,再一次打开病房的门,病床上空空如也,许觅消失了。
她消失了,让人联想起她昨天一整天的失联,失联让她发生了那么令人心痛的事,不好的预感瞬间侵袭了蔺洱全身,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愣愣地喊许觅的名字。
“许觅?”
“许觅……”
她慌乱地推开卫生间的门,幸好,她和洗手台前的许觅对上了视线。
许觅正在洗手,静静地看着她,蔺洱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眼前许觅的眼神很黯淡,失去了前几日见面时迷人的笑和光彩,甚至失去了表情。
她的情绪很低落,很憔悴。她低头继续机械地搓洗着她的手,洗了很久都不打算把水关掉,好像在逃避面对蔺洱。
“若若……”
蔺洱心疼地轻唤她的小名,走到她身边,许觅依然不理会她,可听到这个久违的小名,鼻尖却泛起了酸涩,眼眶不自觉地变红。
蔺洱知道她生病了,也知道她其实需要自己,所以她伸出了手,帮许觅关掉水龙头的阀门,然后将她抱进怀里。
第77章 心碎
心碎:只是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许觅的身体很僵硬,似乎在抗拒,蔺洱紧紧地搂住她,掌心轻柔地顺着她的背脊,低头看着她,轻声唤着:“若若……”
许觅吸了口气,情绪像被掀起来了似的,呼吸变得急促,蔺洱甚至感觉到她在发抖。疼意蔓上心头,蔺洱揉了揉她的头发,许觅顺着她的力度靠在她的肩上,默默地接受她一下又一下的安抚。
抱了一会儿,蔺洱低头贴着她的脸颊,声音轻轻地在她耳边问:“还难受吗?回床上躺着?”
许觅不愿说话,蔺洱将她扶回床上,让她靠坐着,牵住她的手,握放在掌心里轻轻地揉,“饿吗?我叫医生来,待会儿可能要先做个检查才能吃东西。”
也许是洗胃后喉咙太难受,或许是抗拒面对和交流,许觅完全不愿意说话。蔺洱知道这是很正常的情况,她病了,她不勉强她。
蔺洱叫来了医生,哄着她陪着她去做了抽血等一系列检查,好在,情况趋于稳定。
刚才点的流食在保温袋里还暖着,蔺洱拆开来,坐在床边,尝试着喂她吃。
勺子喂到唇边,许觅却不愿将唇张开,像呆滞的木偶。
看她这幅样子,蔺洱心里真的很难受,柔声哄道:“胃空着会难受,多少吃一点。”
“若若,吃一点。”
这个小名似乎有股魔力,许觅大概是很喜欢蔺洱这么叫她的,眼神动了动,唇真的张开了些,米糊送入唇中,也主动吞了下去。
只是,蔺洱看到她吞咽时蹙起了眉。
喉咙还伤着……
她该有多难受……昨夜有多难受,现在又有多难受?
苦涩和疼意在心里蔓延,蔺洱让她缓了缓才喂第二口,几口下去许觅就吃不下开始抗拒了,蔺洱不再勉强,用纸巾帮她擦了擦嘴。
或许是太不舒服,她躺回床上蜷缩了起来,背对着蔺洱。
她在躲她吗?
为什么呢?
明明说爱她,为什么却什么都不肯告诉她。
蔺洱有太多话想要问,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怕刺激到她,怕伤害了她。
蔺洱从陪护椅上起身,坐到了床边,像昨夜一样贴她很近,伸出手轻轻地摸她的肩膀,让她能够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她想给她安全感,想把她坏的情绪都驱赶,想她开心,想她能安睡。
可是……
蔺洱真的也有一些无措。
她垂眸望着病床上许觅蜷缩起来的身影,她显得那样痛苦而封闭,蔺洱不知道自己仅仅是这样望着她够不够,还能够为她做些什么?
她要怎么把她从病情中拯救出来?
开导她?还是哄她,亦或是抱着她,会有用吗?能有用吗?
她病了那么久,病得那么严重,用刀划自己的手臂,吞那么多药,这么深沉的痛苦,是蔺洱能够抚平的吗?
蔺洱艰难地思考,她怀疑又不安着望着她坐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被子里的许觅已经睡着了。她想将被子拉开些让她呼吸得更顺畅,不想她一直憋着,仿佛那样会让她一直困在痛苦里。
当被子拉开,她才看到许觅睁着眼睛。
她蜷缩成一团,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帘,像想把自己藏起来,当被子被蔺洱拉开,她显得那样无助又慌张。
蔺洱的呼吸都变得艰难:“若若……”
“若若,”蔺洱轻声唤她,话在嘴里欲言又止地徘徊了许久,她终于忍不住,“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或者,你为什么……”
“我觉得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都应该是一个你可以依靠的人,我一直觉得就算分开了,我们对彼此依然是特别的。就算分开,你依然可以……”
“你依然可以把你的痛苦和难过告诉我,你应该告诉我你生病了。我们明明那么近,我却不知道你怎么了,不知道你生病了。”
“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怎么忽然……”
蔺洱尽可能地想让自己的言语温柔,想能表达出自己的内心,但语言在面对某些痛苦的时候显得太苍白。
“我很自责,若若……我……”
蔺洱的声音变得潮湿,甚至有些发颤,窜入许觅心底。
酸意遍布全身,许觅眼眶又泛起了湿红。
“不是你的问题……”许觅沙哑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来,“是我自己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会忽然情绪失控?她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那晚不是跟她说了晚安,不是要去睡觉了吗?
“发生什么事?”蔺洱真的太想知道,“可以告诉我吗?”
以许觅的性格,很多东西都是难以启齿的。
她该怎么说呢?该怎么说自己狭隘,该怎么说自己岌岌可危的总是失控的情绪和不正常的阴暗?
因为那种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有必要吗?好像蔺洱背叛了她,好像蔺洱对不起她,或许只是误会,或许蔺洱其实什么也没做。
更何况,她其实没有任何的权利和资格。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夸张了,她自己都讨厌那样的自己,她讨厌自己变得不像人样,她好讨厌,好讨厌自己什么也承受不住。
“我在网上看到,你和那个想约你看电影的女人牵手的照片。”
蔺洱一怔,瞬间反应过来,“我没有和她牵手!”
蔺洱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话又急又颤:“那天晚上是乔宁的送别会,乔宁跟她是朋友,所以她也来了。她的确对我有那方面的意思,她当时朝我伸手是为了试探我,我立马就把手抽走了,我立马就告诉她,和没办法喜欢她。”
“许觅……你怎么可以因为一张照片就——”蔺洱真的有些太急,太激动了。
“你怎么可以因为一张照片就想要——”
蔺洱不知道该怎么吐出那两个字,空气骤然凝滞了。
许觅攥紧了床单,露在外面的眼睛开始流泪,睫毛颤抖着,“我……”
她眼睛被泪水溢满,视线变得模糊,声音变得哽咽又艰难,呼吸变得急促又颤抖,“对不起……我……”
“我有点难过,有点接受不了,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我只是太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没有想要自杀。”
蔺洱愣住,大脑空白了一瞬,心头狠狠一刺。
她意识到自己太急了。
她意识到自己居然还在责怪她、质问她。
因为看到了自己和别人牵手的照片,许觅误会了,情绪失控,失控到用刀划自己的手臂,失控到不顾一切吞食药片就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
蔺洱可以感同身受吗?为什么还要在这种时候责怪她?
蔺洱甚至一直不知道她是病人。
一直不知道她心内的真实状态。
蔺洱该怎么想象呢?
想象她误会后的难过和崩溃,想象她生病后脆弱的心内和情绪,想象她努力想要平静的绝望。
看到照片或许只是一根导火索,她打120时甚至没有找她,没有跟她说一声,没有发个消息没有求助,明明她最需要的就是她不是吗?
为什么?因为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吗?还是以为她陪在谁的身边?
为什么不把生病的事告诉她?是因为她让她不安到了这种地步吗?
重逢的这些日子,蔺洱多少次对她冷言冷语。她一直在讨好,在恳求,蔺洱却总在拒绝她,打击她,伤害她,质问她。
但她什么也不说,每一次期待落空,每一次被伤害过后,她都是怎么自己消化、怎么自己熬过去的?
她手臂上那么多密密麻麻的划痕,她的忍耐,她的强撑……
蔺洱心如刀绞。
“若若……我没有……”她将声音放柔,努力克制着情绪,“我和她没有去看过电影,没有牵过手,也没有过亲密关系。”
“我告诉她,我除了你,没办法再去爱别人了。”
事到如今,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许觅已经变成了这样,蔺洱还能顾得上什么呢?
除了你,没办法再去爱别人。
语言有时太苍白,可人类之所以需要语言,好像就是在等像这样的几个瞬间。
“若若,除了你我没办法再去爱别人,所以你不用害怕,无论我们怎样,你都不用害怕有别人插进来。我们就只是我们。”
“生病了应该告诉我,无论怎样我都很在乎你……”
泪水顺着眼角一股股滑落,沾湿了大片枕头,许觅把脸更深地埋入枕头里,手紧紧攥着床单,手在抖,整具身体都在抖,她在崩溃,她很崩溃。
蔺洱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只见她泪流满面,“对不起,是我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是我太糟糕了……”
“不要说对不起。”蔺洱心碎地摇着头,“许觅,不要说对不起……”
她伸手抚去她脸颊上的泪,可她的眼泪却越来越多,好像怎么也擦不尽,她的痛苦,她的委屈,她的求而不得……
蔺洱将她抱起,紧紧地揽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她的衣服很快就被染湿了,许觅却还在流眼泪,像无法呼吸那样努力地喘着气却还把脸深深埋在蔺洱胸前。
“没事,没事了,我不会走,我陪着你,好吗?”
蔺洱心疼地望着许觅乌黑的发顶,手揉上去,将她藏起来的脸带出来,于是她就看到了许觅满脸泪痕的、痛苦又潮湿的面庞。
她哭得头发都湿了,黏在脸上,手紧紧攥着蔺洱的衣摆,呜咽又哽咽,完全无法控制。
崩溃实际上是一件很耗费情绪和力气的事情。
它会让人头昏脑胀,会让人呼吸困难,觉得有一千斤的石头压在自己胸口上,许觅本就虚弱,哪里承受得住这些,靠在蔺洱怀里痛苦地说:“好难受……”
“好难受……”
第78章 初心
初心:可以亲一下吗?
许觅发着抖,呼吸变得极其苦难。
蔺洱发觉不对,立刻叫来了医生,医生见此情景立刻皱眉道:“不是说过不能情绪激动吗?!”
“抱歉……我……抱歉……”
蔺洱自责不已,赶忙把许觅交给医生,医生替换蔺洱揽住了她,重新为她戴上氧气罩帮她按压xue位,教她用腹部呼吸,不停地安抚她。
而蔺洱只能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看着痛苦的许觅,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些,没有一丁点儿力气,任人摆布。
她被医生放回了病床上,紧闭双目,胸口颤抖又激烈地起伏,久久不能平复,眼角还残留着泪。
蔺洱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呢?
她记忆中的那个许觅,记忆中那个高傲又遥远,犹如明月般可望不可即的许觅,怎么会在十二年后以这样的状态躺一张窄小的病床上?
她从前是一个自尊心多么强的人,她不茍言笑,不流露太多感情,她很倔强,很要面子,从不愿自己的脆弱被谁看到。
她却在十二年后为蔺洱流了那么多的眼泪,为蔺洱那么的痛苦,那么的狼狈。
这段日子她好像流了很多次眼泪,上一次是因为蔺洱要看她背上的伤,再上一次是为在路边吵架,蔺洱说她不爱她。
这些都是蔺洱能看到的。
蔺洱看不到的呢?
蔺洱为什么总是让她哭呢?
十二年前的蔺洱,能想象,能舍得吗?
“一定不能再受刺激了,她这样很容易出事。”医生再一次告诫蔺洱。
蔺洱应好,待医生离开,她恍惚地坐回床边,自责地牵住许觅露在被子外的手。
许觅还是很难受,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没有力气。
蔺洱不知所措地揉了揉她的手,愧疚地对她说抱歉,然后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她转身去浴室用热水浸湿毛巾,帮她擦拭脸上的泪痕,边擦边哄她说:“没事了,我们的误会解除了,除了你我不会去爱任何人,放心好不好?”
许觅紧闭着眼睛,回应不了她。
蔺洱的声音很涩,视线被泪水模糊,张开嘴,一时间却又说不出什么了。
许觅难受了好久好久才堪堪入睡得以解脱,蔺洱瘫靠在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又弯下腰,用手捂住了脸。
疲惫、难过、无措,还有无尽的懊恼和心疼。
她想不通为什么。
一切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许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应该有大好的前途,她应该有健康的身体,她应该有最幸福最完美的人生,她不应该变成这样的啊……
如果十二年前的蔺洱知道自己有能让许觅伤心的权利,如果十八岁的蔺洱知道许觅因为她痛苦了十几年,甚至不断伤害自己,她会不会唾弃此刻拥有这一切权利的蔺洱?
蔺洱还记得自己十八岁时许下的生日愿望吗?
当时她们正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却也是她离许觅最近的时候,她还记得自己对于许觅最大的愿望就是她能开开心心,能得偿所愿吗?
十八岁那年,离许觅最近的时候,蔺洱许的愿望不是她们能够在一起,只是希望许觅能开开心心,得偿所愿。
开开心心。
得偿所愿。
一个少年人最纯粹,最真心的祝愿。
为什么人生那么艰难?
为什么世界不是想象中那样美好?
为什么总是和期许背道而驰?
为什么初心变得面目全非?
*****
一直到傍晚许觅才醒来。
蔺洱已经离开又回来了,她去吃了一顿饭,她意识到自己的疲惫和混乱,要补充体力更理智地面对眼前的一切。
她回酒店拿了换洗的衣服,又去了趟许觅家,也帮她拿了些换洗的内衣裤。
许觅家的密码是她的生日,她知道。
这是许觅想送给她的礼物,想赋予她的权利和朝她伸出的手,她都知道。
她不再拒绝这一切,事到如今,她还要再拒绝什么呢?
许觅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处在现实还是梦境,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她安安静静的,只觉得有点累。
然后,蔺洱坐到了床边。
她的视野被蔺洱的身体所侵占,空气中弥漫着的冷冰冰的消毒水味也变成了蔺洱身上熟悉的味道,许觅这才有点回神,空洞的目光变得有些局促。
而蔺洱弯下腰,俯身凑了上来,掌心覆在她脸颊上,虎口地摩挲着她的皮肤。
她的手很大,指节和掌心上都有一些茧,那么有力,动作却那么轻柔,好像在呵护着什么。
她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许觅睫毛轻颤,下意识缩了缩,蔺洱轻声问:“还难受吗?”
“嗯……”许觅很轻地应了一声,音调让人分不清是不是否认。
蔺洱并未就此起身,用脸颊贴着她的额头,“嗯?”
许觅又嗯了一声。
就是还难受的意思。
蔺洱心中泛起酸疼,沉吟了一会儿,和她商量:“我们换一间病房吧,换一间更好一点的,今晚还要住院,我陪你一起,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许觅微微侧头,看向她,蔺洱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又亲了亲她的脸颊,说:“就这么定了。”
蔺洱立刻通知医护,用轮椅将许觅推进楼上的vip病房。
她将她从轮椅上抱下来轻放在病床上,vip病房的病床要更软,蔺洱有点后悔没有早一点带她上来。
许觅已经不用吸氧了,只是还要继续再输点液。她不想再躺,靠坐在病床上,蔺洱将她的手机递给她,“跟公司请个假吧,休息一段时间。”
许觅看着蔺洱,却不说话。
她好似在探究着什么,蔺洱当然知道她在探究什么。许觅的性子其实很敏感,她一定记得自己早上的崩溃,觉得很丢人,现在很不自然。
她一定也有些不确定蔺洱是不是真的接纳她,不再责怪她。
蔺洱继续哄道:“乖一点,这么虚弱,明天还想要去上班吗?”
许觅弱弱地:“嗯……”
“嗯”到底是什么意思?
蔺洱全当她是同意自己的说法,笑起来,“好。我去做饭,医生说你可以开始喝粥了,南瓜小米粥怎么样?我记得你之前挺爱吃的。”
蔺洱给她倒了杯温水,已经买好了食材,去到客厅开工。
将粥熬上,蔺洱返回房间。许觅已经把水喝了一半,手机放在一边。
“请好假了吗?”蔺洱问。
“嗯。”
“好,”许觅还是很乖的,蔺洱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我陪你。”
许觅依然不说话,蔺洱不顾她的沉默,坐到床边再一次将她搂入怀中。
蔺洱不再问什么,不再逼她说些什么,就这样让她靠着自己,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她不敢再让她受刺激,只想她能舒服一点,开心一点,快点好起来,想给她安全感。
可许觅的情绪仍然是低落的,她顺从地靠在蔺洱的肩上,而唇角和眼睛都垂着,就连蔺洱吻她脸颊时她都只眨了眨眼睛。
不主动,也不说话,让蔺洱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到喝完了蔺洱亲手喂的南瓜小米粥,她才开口主动说了第一句话:“我想洗澡。”
她已经两天没有洗澡了,格外嫌弃自己。许觅果然还是从前那个许觅,再怎么样都忍受不了自己身上不干净。
病房里正好有浴缸,蔺洱笑着应了声好,帮她去放水。
水满浴缸,蔺洱拿着防水贴贴在手臂的伤口上,带她进浴室。
“你没力气,我帮你洗。”
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蔺洱开始帮她解扣子,脱下松垮的病号服,许觅背上的淤青已经淡了许多。时隔两年再一次在蔺洱面前完全赤裸,她有些不太习惯,一直闪躲着目光,蔺洱比她要自然些,大概是一心想要照顾她的缘故,没那么多杂念。
扶着她坐入水中,挤沐浴露抹在她的肩上,涂过背脊、脖颈和手臂。
那么漂亮美好的身体,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划痕却一直都在,让人只要目光扫过便觉得心痛难过。蔺洱轻轻抚摸着,多想把它们都抚平。
如果那些时光自己都在的话,怎么会允许她自己伤害自己呢?
这种想象总是会越想越难过,因为事实没办法改变,伤口就是存在了,只能想着怎么消除它。白天许觅睡觉的时候蔺洱上网查了,她留下的疤痕其实不算太明显,可以用激光消除。
心理上的伤呢?
医生告诉蔺洱,住院期间她的抗抑郁药得停,情绪可能受到影响,蔺洱想,怎么才能让她开心一点?
她生病的源头是什么?
是这两年的分别,还是当年的那场车祸?
总之,有关蔺洱,对吗?
蔺洱帮她擦洗着身体,用花洒浇湿她的头发,抹上洗发水,用刚刚好的力度揉搓。许觅一直很乖,任她摆布,让抬手就抬手,让低头就低头。
蔺洱忽然搂住了她,不管自己的衣服会不会被染湿。
她搂着她光裸的肩,侧着脸低头,吻过她湿润的脸颊,吻到她紧抿的唇角,然后退开了一些距离,柔声问:“可以亲一下吗?”
许觅掀起眼帘和她对视在一起,她眼神那么无措,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蔺洱知道她在无措些什么,那或许只是一种不确定的不安全感,蔺洱缓缓低下头,微微侧了角度,唇完整地覆了上去。
张开唇含住她的唇瓣,蔺洱闭上眼睛温柔地吮着,一下又一下,许觅的唇被她吻得很湿,齿关也松动了。蔺洱用手掌住她的后脑探出舌尖将这个吻加深,亲了好一会儿才把她松开。
被亲得喘息,许觅微张的唇瓣上沾着水润的晶莹,蔺洱看到她眼眶红了,眼神变了,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那么的潮湿。
第79章 渴望
渴望:可以一起洗吗?
蔺洱望着她的眼睛,情不自禁扫了眼她的唇瓣,抚摸着她湿润的脸颊,柔声问:“喜欢吗?”
“再亲一下好吗?”
蔺洱的请求没有得到回应,没有得到回应蔺洱在下一秒压上去再次亲住了她。
许觅的唇就是张着的,蔺洱很轻易就亲进去,她很温柔,吻一小会儿就会停下来让许觅呼吸,然后再吻得比刚才深一些。
许觅真的很乖,不说话,也不拒绝,任由她亲。
慢慢的,她开始有了一些回应,不知从哪个节点开始,她的回应渐渐变得热情。
在某个蔺洱停下来的瞬间她追了上去,蹙着眉将这个即将暂停的吻延续。
许觅含住她的舌尖,舔进她的口腔里,一时有些急切,蔺洱被她压得往后仰了仰,调整了一下呼吸,立刻闭上眼睛回应她。
久违的吻,久违的气息,久违的亲密无间的缠绵,许觅是热情的,她变得格外热情,似乎又有点难过,有点焦虑。
蔺洱主动吻了她,蔺洱和她接吻了,她们在接吻……
这样的想象和切切实实的吻直击了她心灵的某处,让她又开始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让她变得激动。
她总想将自己送得很深,总想她们更亲密,手在蔺洱脖颈上不断地揉弄,渴望更靠近她,干脆挺起腰用手臂搂住蔺洱的脖子,让吻一点缝隙也没有。
一点缝隙也没有,只有彼此的味道、气息和触感。很温暖,很安全,很浓厚,这种感觉让她安心又着迷,着迷到可以忘却,着迷到感觉有了归宿,所以怎么吻也吻不够。
浴缸里因摆动而掀起的水声、接吻泛起的水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在浴室中起伏重叠,胸膛里的心跳彼此都感受得到,好似要超负荷了。
蔺洱顾及着她虚弱的身体,退开了些想让她休息一会儿,许觅却不愿,不停地追上去继续吻她。
她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要热情,还表现出一股焦躁的情绪来。
不能拒绝她。
不能拒绝她。
“若若……”
蔺洱哑声唤她,想让她别急,可许觅根本就不想听。
蔺洱最终闭上了眼睛,紧紧搂着她的腰迎合着她,任由她一下又一下急切地吻自己。
不知道怎样才够,不知道怎样才能满足,完全不记得亲了多久,大概很久很久,久到许觅没有力气再继续,久到这个吻终于成功地安抚了她。
她搭在蔺洱的肩上深深地喘气。
蔺洱也有些气喘,掌心顺着她光滑的背脊抚摸,感受她的呼吸和瘦弱,问:“要不要喝水?”
许觅说不出话,蔺洱腾出一只手去拿台面上提前倒好的温水喂到她唇边,许觅喝了小半杯就摇头继续靠着她,剩下的被蔺洱喝了个干净。
拥抱的感觉很好。
被许觅全身心依赖的感觉也很好。
蔺洱昨夜了解到,她生的病会让她陷入孤独,会让她没有价值感,会让她无力和自我怀疑,而接吻这样的亲密互动能泌多巴胺,能填补空虚,能缓解焦虑,或许,也能让她感觉到自己是正在被爱的。
所以她才会那么迫切地需要,所以她才会比从前更渴望也更热情;所以接吻过后她开心了一些,也更松弛了一些,没那么沮丧,没那么紧绷了。
她在蔺洱的怀里喘息着,像暂时忘却了痛苦。她不知道,一整天,一整夜,蔺洱的心都被无法挣脱也无法言说的难过与酸涩所覆盖,还有很多的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分担痛苦的无措感和亏欠感。
蔺洱忍不住低头再一次亲她,这个吻很柔和,哼出的气息像梦中迷糊而短柔的呓语,两个人这样断断续续地吻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许觅真的喘不上气没办法回应了才停止。
吻停止了,亲密却不曾离去,蔺洱贴着许觅发烫的脸颊,柔声问:“之前不开心的时候都会做些什么?”
许觅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蔺洱在问她问题,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说:“看一些……之前的东西。”
“你的手机壁纸吗?”
蔺洱还记得她的手机壁纸。
许觅短暂沉默过后轻嗯了一声。
感受到她不那么抗拒这类话题,蔺洱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握起勺子将热水一点点浇灌在她的肩膀,带着笑意抱怨似地和她说:“我的衣服湿透了,我可以进去和你一起洗吗?”
听她这么一说许觅立刻松开了搂着她脖子的手,看到她被自己弄得几乎湿透了的上半身,皱眉道:“快进来。”
蔺洱笑着站起身,毫不遮掩地在许觅面前脱掉了上衣和,许觅望着她,目光一瞬不离,主动帮她脱下了假肢。
蔺洱坐进浴缸里,像两年前某个许觅疲惫的夜晚,她从身后搂着她,包裹着她,让她依靠。
浴缸不大不小,两个人一定挤了,更何况蔺洱很壮,可就是这样的挤压感和包裹感让许觅觉得享受,她连动一动手臂都动不了,因为被蔺洱的手臂搂着。
蔺洱这两年在外面真的有点晒黑了,水波里,肤色和她形成的鲜明的对比。
让许觅莫名觉得羞耻。
蔺洱一定也察觉到了她喜欢这样所以才会提出这种要求,蔺洱其实刚洗完澡不久,蔺洱其实不介意自己的衣服被许觅弄湿,她只是想让许觅有安全感。
这样能让她放松些,情绪稳定些,不再害怕,不再紧张。
蔺洱有太多事情想从她口中知道了。
她完完全全地将她搂在怀中,紧密到没有缝隙,水也渗不进来。
唇瓣凑到了她耳边,最近的距离,用最轻的语气诱哄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蔺洱想完全弄清的不止那件事情的原委,还有许觅究竟为什么会耿耿于怀十年的原因。
还有她生病的原因,她这两年的经历。
关于许觅,她发现自己真的被瞒了太多,知道的太少。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许觅说话,蔺洱便含住她的耳垂轻吻她的脖颈以示催促,许觅很怕痒,想躲开却又无处可去,她被困在了蔺洱的怀里动弹不得,她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折磨”,说:“我喜欢你。”
蔺洱停住了动作,埋在她颈间:“嗯?”
“我喜欢你。”许觅将脸朝她侧了侧,沉默半晌,低声说:“我当时……已经喜欢你很久了。”
当年——蔺洱出车祸之前,那个春天,她十八岁,蔺洱也十八岁,她已经喜欢她很久了。
这已经不是许觅第一次这样说了。
两年前在银海很含糊的应付她的“谎言”,还有那天在酒店门前激烈的表达。
蔺洱相信她。
她不再有半点怀疑,有的只是难过,是懊悔,不知道怎么排解。
因为此时的许觅最坦诚,此时的许觅受了太多伤太脆弱,让那些错过真的太遗憾,太令人心痛。
“嗯?”蔺洱的目光沉了些,溢满了忧伤。
“为什么喜欢我呢?”
“高一那年,遇到一只狗,你跟在我身后保护我。从那时开始我就对你产生了好感。”许觅说:“后来,一直觉得你很特别,很认真,很温柔,很亲切,和别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还很喜欢你的妈妈。”许觅说。
“是吗?”
“我在家长会的时候见过她,我不小心撞到了,她问我有没有事。她的眼睛和眼神都和你好像,好温暖。我觉得,只有她那样的女人才能养出你这样的女儿。我其实……大概是羡慕你。羡慕你有那样的妈妈,还有那么多的朋友,羡慕你的挺拔,羡慕你有能让那么多人都喜欢的性格。”
蔺洱沉思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当年从没跟我说过。”
“我不愿意承认。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性格很糟糕。从小就不合群,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知心朋友,我不知道怎么很好地和人相处,不知道怎么才能像你一样,不知道怎么和人建立亲密关系,也不懂得表达,还很懦弱。”
“我其实……我当时其实想和你做朋友的,我一开始就想和你做好朋友,就像我们后来那样。但是看到你身边有那么朋友围着,我就很别扭,像赌气一样不想靠近你了,我明明想,但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我好像一直在等你做些什么,但你明明什么也不知道。”
蔺洱在心里叹息,越发遗憾,又愈发满足,她意识到许觅真的在向自己袒露心扉了,继续诱哄:“这样吗?”
许觅沮丧地说:“我不知道我的性格为什么那么糟糕。”
她好像开始了自我厌弃,蔺洱哄道:“不糟糕,那是很正常的一种情绪,是我没有注意到,是我太粗心了。”
“我喜欢你,越来越喜欢你,喜欢得不想和你分开,想和你有更多的相处,但是我就是不说。当时……我暗示谢明睿把你也叫上,明明可以直接跟你说的……我却好像想把自己藏在暗处,害怕暴露。”
许觅望着面前蔺洱残缺的左腿,情绪又开始有些波动:“如果当时我直接跟你说了,你就不会——”
“不是这样的。”蔺洱赶忙打断她:“没人可以预知未来,意外就是意外,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千万不要再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应该去责怪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人,她那么的无辜,她只是有点忐忑,她只是喜欢一个人。”
"你承受的已经够多了……若若,千万不要再这样想了,我会很心疼,很难过。”
许觅低着头,泪水很快又蓄满了眼眶,“我一直很懦弱,就算愧疚也不敢承认,当时去医院看你甚至不敢和你对视,那么多年,明明天天都在想那件事却天天都在回避,那么多年都不敢去找你。”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胆小,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坦荡,我当时……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感觉这些年我都没有在真正地活过,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糟糕……唔——”
蔺洱抬起紧搂着她的手臂,掐住她的脸让她回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将她的话堵住,不允许她再妄自菲薄。
“唔……”
“嗯……”
蔺洱很难得地强势了起来,许觅的脑袋被她固定着除了承受她的吻什么也做不到,她很快就着迷了,想要蔺洱的舌尖探进来,想要她们缠在一起,想要湿漉漉的感觉,想索取些什么,不停地吞咽。
她在渴望她的唾液,她一直在渴望,从两年前甚至更早开始,只是她从前从来不愿意承认这些。
第80章 伴随一生
伴随一生:这份窒息和笃定
迷迷糊糊被亲了好一会儿蔺洱才将她松开,但依然紧紧搂着她,许觅背靠着她的怀抱大口地喘着热气,蔺洱在她耳边低喘着对她说:“最终不是来找我了吗?”
“若若,是你没有让我们错过……一次,两次,你一直在努力了,不是吗?”
——你一直在努力了。
这句话让许觅鼻头发酸,无法说出反驳的话来,蔺洱紧紧抱着她,就在她耳边:“当年你也只是一个孩子,会慌张,会无措,怎么能那么严格地要求自己?”
“没关系,没关系……”
“……”
身体虚弱不宜泡澡太久,又亲了那么久,蔺洱担心她缺氧,帮她洗干净后披上浴袍带出了浴室。
头发是湿的,蔺洱帮她吹干,让许觅一身清爽地躺回了病床上。
她的确有些累,躺着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蔺洱为自己吹干了长发后来到病床边:“要睡觉了吗?”
许觅掀开眸子,蔺洱垂眸望着她,笑着问:“自己睡吗?还是要我陪你?”
许觅看着她不说话,蔺洱弯了弯唇,主动掀开被子坐了进去,许觅往后退了退,给她腾空间,在她朝自己伸出手后躺进她怀里。
病床不大,两个人抱在一起却刚刚好,时隔两年再一次躺在一张床上,许觅有一种又熟悉又莫名委屈的感觉,她找到了蔺洱身上她从前经常枕的那个最舒服的位置,用脸蹭了蹭,静静感受。
时间还早,其实她们都不困。
许觅已经好多了,身体上除了疲惫没有什么特别难受的。
蔺洱一只手掌在她腰间,轻轻地拍动;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揉弄把玩。
好催眠,许觅明明不想睡,却渐渐感觉困了。
“你一直在吃药对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
某个许觅放松警惕的瞬间,蔺洱问出了口。
这个话题太敏感,许觅大概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将内心世界全盘托出总是需要时间的,尽管是被亲后被抱着的许觅。
她垂着眼帘,视线躲在纤长的睫毛之下。
蔺洱也不催她,就这样静静地搂着她,用陪伴和拍拍来等待。
她让她感受到她的呼吸就在她身上,她呼吸起伏时她的身体也跟着起伏,她们的心脏几乎贴在一起,她怀抱那么的有力,存在那么的温暖鲜明,她多么的坚定,好似能一直这样守候着她,只要她回到了她身边。
她想用这样的方式融化她的心墙,融化她的不安。
她仿佛就像从前一样,可以包容许觅的全部。
许觅听着她胸膛里的心跳,一声一声地数,数到她自己也不记得多少声了,低声说:
“跟你分开之后没多久。”
分开之后没多久。
所以已经两年了,她已经病了两年,到现在还在吃药。
“所以……两年前的那通电话……”
蔺洱皱起眉,她想问,又有些不敢问。
她害怕真的是那样,如果真的是那样,她害怕自己的心承受不了。
“那通电话,你是在向我求救吗?”
“我……”许觅一愣,思绪被带回两年前。
她回忆着两年前的种种痛苦,瞳孔有些涣散,很快又闪过一丝释怀,摇头低声说:“不是。”
“那时候我认清了自己的内心,我想告诉你我很想你,我……爱你。”
有些话对某些人来说是难以开口的。
“爱”这个字太重了,对许觅来说其实很陌生,她从小到大几乎从未说过爱。
爱一种食物,爱一种动物,爱她的家人,爱某一个人——她都没有说过。
她似乎并不是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的。
“爱”包含了太多,太多意义,太多未知,甚至可能太多她没学会的东西,可对于蔺洱,许觅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代替“爱”。
“分开的时候对你说的那些话只是气话,是我太自负了,什么都不想承认,骗你,也骗自己。”
“我没有因为你不接我的电话就放弃你,只是……”许觅沉默了半晌,简单地说:“我回江城做了场手术……”
“……什么手术?”蔺洱立刻紧张了起来。
许觅其实不太想说,但她知道蔺洱迟早会知道,如果到时候她自己发现,对她来说会是一种伤害。
“卵巢里长了一颗肿瘤,良性的,现在已经切除了,没事了。”
“你……”蔺洱睁大眼睛,撑起身坐了起来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错愕和难过。
“你怎么能不告诉我?!”
蔺洱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许觅见状也坐了起来,拉住她的手有些慌乱地想哄她:
“已经没事了,不是什么大问题,别担心。”
“你……”
蔺洱缓了好半晌才问出下一句话:“……那天你的声音很虚弱,是不是那时候就觉得很不舒服了?”
许觅不说话,相当于默认了。
蔺洱深深地皱起眉。
“后来的被我挂断的那通电话,你……”
“当时我已经被送到医院了,是医生打给你的。”
“……”
蔺洱错愕地沉默着,她如遭雷劈。她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究竟错过了什么,她居然在许觅最需要她的时候抛下她,对她置之不理。
她居然让许觅一个人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躺在一间陌生的病房,面对那样的病痛和未知。
许觅当时该有多难过,多无助啊。
蔺洱的眼眶红了,心如刀绞地看着许觅。
“没事的,那里有个医生是我的妈的同学,她很照顾我,我妈也很快就来了,”许觅想把这个话题跳过,“后来在家里休养,我妈看我情绪不对,让我去看心理医生,就确诊了。”
“这两年我一直都没有放弃你,一直很想念你,很想找你。但是……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情绪都很不稳定,很痛苦,很负能量,所以我很怀疑自己,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应该再去打扰你,我想,等我变好一点……”
所以……是蔺洱让她生病了,对吗?
是蔺洱的那通电话将她否认,那些冷冰冰的话从蔺洱口中吐了出来然后挂断了电话。蔺洱没有去思考许觅会不会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她说;没有去考虑许觅的情绪,没有考虑她一个人来到蓉城,对她剩下的所有都不管不顾。
——既然舍不得,既然还爱着,为什么两年来,除了那两通电话就不再尝试着挽留她?
那两通电话就是她的努力了吗?
重逢的这段时间蔺洱不止一次在心里这样问自己,她不断怀疑许觅的真心和目的,完全没有想过许觅或许生病了。
她没有认真去思考那十年许觅的煎熬,没有真的感同身受过许觅的痛苦。
这两年许觅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重新站在她面前,花了多少力气?
那次在酒店楼下吵架后她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她——
想到这一点,眼泪夺眶而出,蔺洱声音发沉发涩,无比颤抖:“抱歉……是我太忽略你了,无论如何我都应该——”
“不是你的错……”许觅担忧地打断她,“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调节能力太差了。”
这件事再怎么样都不能怪到蔺洱头上,无论如何都只是她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许觅知道,蔺洱才是被她伤害的那一个。
“这两年一直在治疗,我已经比从前好很多了。医生说我过段时间再去复查,结果好的话就可以停药了。”
“只是那天晚上有一点太失控才会做那种事,不用太担心的。”
真的不用太担心吗?
蔺洱知道她只是在安慰自己,越听越觉得懊恼,越听越难以接受。
如果是这样又怎么会失控到那种地步?划伤自己的手臂,吞了那么多药……
一定是因为重逢以来这段时间蔺洱一直在刺激她,一直在拒绝她,对她冷眼相待,让她的病情又加重了,她的病情一定加重了。
这段时间她过得多辛苦啊?明明是一个病人……
“若若……”
蔺洱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懊悔,“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的。”
“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
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不是不知道许觅的性格。
如果不是这一次意外,蔺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一切?
许觅把一切都描绘得那么简单,那一道道疤痕下的痛苦、那些崩溃,那些失控的情绪,难熬的日夜,蔺洱该怎么去想象?
她恍然发觉,许觅那十年的愧疚,那两通没有结果的电话,她深夜的拍一拍,她抽的烟,她早晚都要吃的药,自己看她伤口时她的眼泪,她忽然转变的性情,她难以言喻的眼神,这一切的一切,从前的自己居然都从未真正懂过。
蔺洱无法想象,她缺席了太多太多……
她太痛苦了,她有太多话想说却崩塌得无法清晰地组织语言,呼吸颤抖着,伸手将许觅用力拉进怀里。
“你以后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什么事情都不可以再瞒着我了!”她近乎命令式地说。
“嗯……”许觅下巴搭在她的肩上,接受了她的要求。
还不够,一句声保证还不够,蔺洱需要更多,她将脸深深埋进许觅的颈窝,还需要更多。
“等出院了我陪你去复查,让我陪你治疗。”
“嗯……”
“无论怎样……无论怎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别怕,我不会离开你,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蔺洱一边说一边将怀抱收紧,仿佛想要靠拥抱将她的痛苦都揉碎。
她真的有些混乱,她既不知道少年时许觅懵懂又敏感的内心,也不知道那十年她的煎熬,更不知道分开这两年来她所承受的痛苦,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仿佛从未真正地理解过许觅。
她想要弥补,此刻的心里却充满了无措。
太爱或太愧疚了就是会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她。
于是她开始想,自己拥有什么?自己身上最好的东西是什么?她最想要的东西又是什么?
她已经顾不上任何,她已经不想再管任何,她不想再浪费时间,初遇时只有十五岁,她们今年居然都已经三十岁了,时光究竟是什么?
她们怎么会浪费了十五年?
蔺洱居然天真地想过去接受别人。
除了她,又还会有谁能在她的人生里刻上那么浓重的痕迹?
浓重到无法稀释,浓重到将所有染黑,伴随着她一生。
“我爱你,一直都爱你,会继续、继续,一直爱你。”
蔺洱好似陷入了一种坚定里,她力气很大,许觅被她抱得被迫仰起头,有些难受。
但她不说,也不会将她推开,不希望她将力度放松。
“别再离开我,我们不要再分开……”
她就这样感受着蔺洱颤抖的内心和不断收紧的力度,她就这样享受着这份窒息和这份笃定,垂着眼帘,瞳孔渐渐变得深邃而迷离。
她蹭了蹭蔺洱的肩膀,轻轻翘起唇角,应了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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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她再也无法接受和她分开[奶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