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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荼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往事【加更】


    往事【加更】:她终于知道自己痛苦的来源


    许觅有点崩溃。


    这是什么啊?


    这些都是什么啊?


    霎那间,许觅一切都想起来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十年前——


    天气慢慢变冷,某个清晨,许觅路过走廊时校服外套被一杯水泼湿,外套黏在衬衣上冰凉着皮肤,她回到位置上把外套脱掉,衬衣已经有点湿了,窗外冷风吹进来,许觅被冷得直皱眉头,蔺洱脱掉自己的外套走到她身边弯下腰。


    “穿我的吧。”


    许觅抬头看她,蔺洱说她穿的是卫衣,而许觅只穿了件衬衫,很薄,而且湿了,会很冷。


    于是,许觅穿着蔺洱的外套度过了一个上午,也分神了一整个上午,中途忍不住用纸条问她真的不冷吗?


    蔺洱其实不是完全的乖学生,她也会不遵守规则逃掉一些不重要的事物比如用来讲纪律的年级例会。一起去一趟厕所,等检查的人走了她们就可以继续呆在教室,她居然叫上许觅一起,敢教唆她叛逆,这么轻车熟路。但偷来的时间都在和许觅讨论题目,又显得那么的正经。


    许觅记得她的生日,但不是在班级的登记表上,是在高二她的朋友为她庆生时记住了日期,高三那年纠结再三后还是给她递了一张纸条,想送她礼物,却又不知道送什么才能恰到好处,纠结到有些失眠,最终送了一张专辑。


    最后一个学期开学,班长发起关于要不要换位置的民主投票,蔺洱在纸条上写了不换,递给许觅,许觅也写了不换,递给她,然后一起投进了那个透明玻璃罐里,结果班里有百分之七十的人都不愿意在最后一个学期换掉位置。


    但其实,许觅偷偷又写了一张,把蔺洱递给她的那张“不换”替换掉,自己私自留着,夹在了这本书里。


    高中时期的最后一届校运会,蔺洱代表班级参加一千二百米长跑,班里有很多女生去为她加油喝彩,许觅站在人群之外,为她写了张加油稿放在广播站的桌面上,最后一圈冲刺时,广播恰好念到——你是宁静的大海,也是翻涌向前的浪潮,热烈、旺盛、滚滚不息。


    加油,高三二班的蔺洱。


    那时班里的某个许觅已经不记得的同学带了拍立得来,组织同学们合照留作纪念,那时的蔺洱好像和很多人都拍了照片,最后也邀请了许觅,许觅答应了,拍立得有两张,她们一人一张。


    回到家后,许觅将那张加油稿重新又写了一份在拍立得的背面,把最后一句改掉了,改成了更见不得人的语句,被她夹在这本书里,而这本书是她们一起去图书馆时蔺洱随口推荐她看的,许觅没有还回去,付了钱私自收了起来。


    再后来,谢明睿家在百伦商场新开了一家电玩城,想叫许觅去,许觅想蔺洱也去,于是暗示谢明睿再叫个她熟悉的人。她对电玩没有兴趣,她也并不社恐害怕和不熟的人相处,她就是想要叫上蔺洱,就是想要见到蔺洱,就是想要和蔺洱一起。


    只要和蔺洱呆在一起她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无趣的东西也会变得有趣,再长的时间也会飞逝。


    真的只是想和她做知心朋友吗?


    假如蔺洱没有出车祸,假如后来一切都没有发生的话……她们……


    所以……


    终于,许觅终于明白了自己痛苦的来源。


    她有点崩溃,紧攥着这些纸条低下头捂着脸笑,肩膀不停地抖动,又好像是在哭,越来越激烈,好像在释放些什么压抑了十年的东西,激烈到喘不上气,泪涌出来,沾湿了整片脸颊,沾湿了她整颗心。


    被痛苦回忆所掩埋的感情,因愧疚而不敢直视的内心,藏起来,逼自己忘掉,逼自己否认,她这么多年来不断麻痹自己,不断催眠自己,她竟然忘了,竟然真的忘了——她喜欢蔺洱。


    原来她并不是一棵一成不变的树,她也有过青春,她的青春也有过美好。


    那个刻骨铭心的让她痛苦让她恨的名字,其实是她爱的人。


    许觅把有关蔺洱的东西都带走了,把那些曾经逃避的统统都带回了自己的生命里。


    她躺在床上,望着昏暗的天花板,用了很多很多时间去回忆过去,回忆有关蔺洱这个名字。


    那场蔺洱口中公交车上的相遇她真的没有印象了,蔺洱说她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或许命运就是这样,在你不知情的、怎么也无法预料的某个瞬间悄然发生改变。


    她第一次听到蔺洱这个名字是在社团里。


    那时她们还没有分到同一个班,但同在摄影社,许觅从小就喜欢摄影,但对社团没什么兴趣,她喜欢独处,喜欢自己独自一人研究爱好,是谢明睿硬把她带进去的。第一次听到蔺洱这个名字,是在社团里同学的口中听到她们讨论蔺洱说她喜欢女生。


    十几年前还不像现在这样开放,同性恋也没那么常见没那么坦然,或许是同类的缘故,或许是这个名字太特别,许觅对此印象比较深刻。教室走廊外有人大喊蔺洱的名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便记住了她的样子。


    后来社团活动时偶尔会见到她,看她扛着相机为学校怕宣传片,身边很多人围着她转说说笑笑打成一片。一开始许觅其实不太喜欢她,或许是对她这样的人有一点刻板印象,认为这样的人都很天真幼稚,认为她们两个是截然相反的人,所以天然排斥。


    但后来,慢慢地发现了她不同于同龄人的沉静与成熟。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可能是那次出去研学蔺洱为她解决了沾在裤子上的月经,还无声地陪她在队伍后面走了一路后。


    也可能是一开始被蔺洱撞见怕狗后就开始对她产生特殊的感情,开始在人群中关注她,害怕她把自己怕狗的事情说出去。


    当然,蔺洱信守承诺,没有再提过一次她怕狗的事。


    许觅发现其实她和自己有点像,都很注重边界感,不过多过问,不过多干涉,如果可以形容,蔺洱在她身边就像一阵夏天的凉风或冬天的暖风,没有多大的存在感,但让人很舒适。


    她起初不知道为什么,原来是蔺洱喜欢她,在克制。


    她有很多朋友,她的人缘很好,有时许觅会羡慕她,有时会为她高兴,有时会莫名的失落。她们的交集并不多,她们还不算是朋友,不会无缘无故说话,下课不会不一起去洗手间,放学不会一起回家,更不会传纸条,也不知道她喜欢自己。


    漫长又平淡的两年,她们一直保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该怎么形容这种不远不近的关系呢?许觅知道蔺洱的特别的,对她抱有好感,但没有进入她的生活,或者说她们之间没什么连结,除了蔺洱知晓她怕狗的秘密。


    许觅不关心很多事,唯有听到她名字时才会侧目看一眼。


    但,两个在彼此眼中都很特别的人是很容易走近的,只需要一个契机,比如说成为前后桌。


    前后桌,距离不超过一米,有关她的一切都靠近了她,她的交际圈、她的朋友们。


    她们好像住进了彼此的生活,听得到声音,看得到动静,一切都在眼皮底下。许觅了解了更多有关她的事,知道了她常用哪款水性笔,知道她随身带着薄荷糖,记住了她的笔迹,记住了她的身上的味道,记住谁是她要好的朋友,还见到了她的妈妈,知道了她身上的品质究竟是出于何处。


    许觅的成绩当时在班里数一数二,蔺洱比她差一些,在六七名左右徘徊,但她的数学要比许觅好,经常一百四十加。许觅有次借阅了她的试卷,蔺洱主动给她讲题,这成了一个小小的开端,她们开始经常凑在一起讨论题目。蔺洱的逻辑很清晰,条理分明且无比耐心温柔,让人不自觉信赖。


    作为交换,许觅也会帮蔺洱辅导自己的强项。


    题目让她们交谈更多,走得更近,在彼此的生命里的存在感更明显了,真的变成了朋友,慢慢还有了朋友之间的默契。


    去打水时蔺洱会带上她快要空掉的水瓶,讲台上摆放的试卷许觅会顺手帮蔺洱拿回来,很多时候自己先看看再放到她的桌面上,无比自然,知道蔺洱不会介意,甚至很乐意。


    她们课间有时还会聊天,聊题目,聊志愿,有时也会聊电影和外界的事物,蔺洱会主动分享她的薄荷糖或其它零食,有一次还没聊完就上课了,课上讲的正好是她们彼此都很有把握的内容,蔺洱写了张纸条,点了点她的肩膀,许觅回眸,对上她那一双笑眼,然后看到她捏在手里的叠好的小纸条。


    这也成了一个小小的开端,她们开始在课上给对方传纸条,有时是聊课间没聊完的内容,一些观点,一些想法,一些问题。有时是在课上解别的课难解的大题,有时就是单纯地询问,体育课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偷偷溜回教室?或者,今天放学一起走吗?


    许觅开始接受很多蔺洱的东西,比如穿她的外套,比如讲题时她凑过来的气息,比如从她手中拿过笔时不小心触碰在一起的手指,比如校运会跑完步后她流着汗的脖颈。


    校运会一般开在初冬,操场上冷风刺骨,蔺洱刚跑完步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当时的她绑着低马尾,碎发凌乱,整个人冒着热气,汗水在她脖颈上泛着水光,她用纸巾擦拭,白皙的手骨节分明,嘴唇微喘,眼眸低垂,眼睫好像也变得湿漉漉的。


    许觅在她旁边不远,隔着人群看她,那是许觅第一次产生那种欲望——那种情欲与占有欲交织的欲望在她体内翻涌,让她一天都躁动,晚上回到家她第一次将自己送上潮水之端。


    于是,她将加油稿的最后一句改了,把“加油”改成“你淹没了我”。


    但年少的许觅是何其的骄傲,她不承认,在明确知道蔺洱也喜欢自己之前她不会将自己的喜欢透露半分,她在蔺洱面前一如往常,暗里却总压抑不住自己的欲望,比如,引导谢明睿邀请蔺洱一起去电玩城。


    她的欲望和心机酿成了一场无可挽回的大错,从此她再也无法直面,觉得自己的欲望罪大恶极。车祸后的痛苦掩盖了从前一切美好,那美好的一切也是厄运的开端,全都被她深藏在了心底。


    车祸后痛苦的记忆覆盖了那三年的所有回忆,十年,她竟真的忘了……


    现如今,曾经被她否认的都得承认,坦然后一切变得那么的合理,许觅清楚自己离开蔺洱无法获得任何解脱,因为她这一次真的深深地伤害了她。


    怪不得,怪不得在偶然得知她曾经暗恋自己后立马做出了去银海的决定,怪不得见到她的第一眼会有种想哭的感觉,怪不得对她产生欲望,怪不得总想摸她想亲她和她做|爱,怪不得会对着她的残肢掉眼泪,怪不得会害怕她知道“真相”。


    失控的那晚许觅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对蔺洱撒谎了,她感到心痛,她不愿承认她想的其实是如果蔺洱知道“真相”真的后悔遇见她,没那么爱她了该怎么办?


    她害怕失去蔺洱的爱,害怕自己在蔺洱的心中有瑕疵,害怕她们之间有隔阂,所以她痛苦,因为担心秘密不能藏一辈子。


    可笑的是,她竟然因为那所谓的“解脱”亲手抛弃了她,对她说那种话,深深伤害了她。


    生活如此艰难,世界不太美好,许觅后知后觉地发现,在银海的那几个月,有蔺洱陪在身边的那些时光和夜晚,是她这十年来最放松,最舒适,最自由,最安心也最开心的日子。


    她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依赖上她,爱上她,离不开她了。


    她们明明已经开始筹划未来了啊,明明已经做好了将蔺洱完全带入自己生命的准备。


    许觅痛苦地发现,是她自己把自己丢回了牢笼里。


    ————————!!————————


    加更的作者不值得被夸夸吗?


    第52章 沙漠暴雨


    沙漠暴雨:打给她


    沙漠旁的酒馆有很多旅人。


    这是蔺洱进沙漠的前两天,在几名徒步队友的邀请下出来小酌,随意点了一杯招牌,听台上的歌手唱西北的经典民谣,陷入回忆里黯然神伤。


    队友盯着她的侧脸看了许久她都没发觉,队友用肩膀碰了碰她,说她看起来好像很有心事的样子,问她怎么一个人来西北。


    “来这儿的人大都有伴儿,你怎么一个人?”


    蔺洱带着一丝自嘲说:“因为我没有伴。”


    队友大概听出了什么,噢道;“所以为什么要来呢?遇见我们之前你好像也没打算进沙漠,看起来闷闷不乐,对这里兴致也不高。”


    “机票盲盒开出了来的机票。”


    队友笑出声,“原来是这样,看来你虽然有心事,但也有说走就走的勇气嘛。”


    她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语重心长道:“人什么都能缺,人能缺,伴儿能缺,除了你自己别的人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你最不能缺的就是属于自己的勇气,没失去自己就等于什么也没失去,没啥大不了的,你还陪着你自己。”


    旁边的朋友笑着吐槽:“又又又开始说教了,阿蔺你别听她的,她这人就这样。”


    蔺洱扯了扯唇角,“她说的也有道理。”


    她知道,自己确没失去什么,因为从未真正拥有过。她无法去云城,但幸好,她没失去来沙漠的勇气。


    【你们还没有蔺洱的消息吗?】


    许觅不知道第几次发消息问谢嘉宁。


    谢嘉宁回复说:


    【没有,蔺姐还是会报平安,但不会告诉我们她在哪】


    【许姐,你联系上她了吗?】


    许觅不会告诉谢嘉宁蔺洱已经把她拉黑了,不想在别人面前彻底失去关心她的资格,不想失去一丁点儿和蔺洱的连结。


    谢嘉宁说:【可能她就是想散散心吧,蔺姐那样的性格……还是很理性的,我想应该是不会做傻事的,许姐要不你再尽量联系她一下,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就说清楚嘛,既然你还在意她的话。】


    【反正我觉得,她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回来了,以后都民宿管家替她管着民宿】


    【但是她那么爱你那么在意你,肯定会愿意和你沟通的,你想知道什么,她终究都会告诉你的不是吗?】


    “……”


    许觅没有回复。


    是吗?


    这些话让许觅有些痛苦。


    她相信蔺洱不会去做傻事,但她害怕一切都已经变了,害怕蔺洱的心已经被伤害得不像她所说的那样,害怕命运告诉她她曾经拥有过,但已经完完全全弄丢了。


    许觅没有拿了东西就立马回云城去,可能是那里的孤寂让她恐惧,虽然在江城也差不多,但江城至少有回忆。


    回忆、思念和悔恨都是对她的惩罚。


    她一个人带着从废墟中挖掘出的回忆,带着对蔺洱的爱意,窝在一间没有蔺洱的房间,反反复复地翻看,反反复复地回想,她又想起蔺洱说对不起时那双难过的眼睛,然后开始悔恨。


    她才意识到,她以为的无法摆脱的愧疚其实是难以抑制的心疼,她以为无法甩掉的痛苦其实是无尽的思念。她那么的痛苦,离开她便开始痛苦,是因为爱她,却又总是伤害她,总是和她天各一方。


    总是天各一方,她们之间还剩下什么连结?这个念头让许觅恐惧不已,蔺洱说在公交车上初遇她时看到她和她听的同一首歌到底是哪首?为什么当时没有问她?


    蔺洱到底喜欢她什么?为什么没有问清楚?蔺洱喜欢什么地方,会想去哪里散心?为什么她猜不到?


    为什么当初没有答应蔺洱一起去陪她朋友过生日?去见了她的朋友,去跟她的朋友交了朋友就能更深地渗入她的生活,那样的话她们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分就开了。


    如果她要走很远的路,她的腿会不会痛?


    她的心会不会很痛?付出一切、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得到的却是羞辱和爱的否定。


    许觅一闭眼,就想起蔺洱说对不起时那双难过的、犹如阴天般的眼睛。


    她好难过。


    不知是不是保姆告诉许凌,许觅自从从老房子回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许凌来她房间敲门,问她这几天怎么了。


    许觅冷淡地说没事,但她知道自己的母亲一定看出了什么,肯定知道她已经辞职,肯定感受到了她的失败,好在许凌少见地善解人意的没有去触碰她岌岌可危的神经,只是叫她别整天窝在家里,很久没回来了,出去走走。


    许觅感受得到她发出的想要缓和关系的信号,没有拂了她的好意。


    外面正直酷暑,江城的夏天很热,比银海要无趣,但至少这里有回忆。


    对回忆的探求牵引着她,让她在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不至于完全陷入黑暗,至少还有那么一点力气出门追寻。


    思念是惩罚,亦是一种养分。


    出了门,许觅不知道去哪里,想来想去,选了一个她和蔺洱一起在江城呆得最久的地方——江城一中。


    这是她毕业后第一次回母校,七月份,学生们都在放暑假,校园门口很空,铺子零零散散地开着门,门口保安室里保安靠在椅子上听书,许觅站在门前,保安看到了她,走出来问什么事。


    许觅说她从前是这里的学生,想回来看看。保安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她,忽然睁大,“许……许什么来着?之前高高瘦瘦,总是板着一张脸的小姑娘。”


    许觅很意外保安还记得她,因为她已经完全不记得她了。


    “记得呀,当时你跟那个,那个谁来着?被车压断的腿的那个学生,不是玩得很好嘛?经常一起出校门,对她印象深刻,所以也就记得你了。”


    许觅一愣,随即在心中自嘲,保安都知道她和蔺洱玩得好,她自己却不承认。


    “她可是个好孩子啊,哎,可惜……怎么命运那样不公……”保安忙给她开门,看着她感慨:“都长这么大了,小姑娘长成大人了啊,不过气质是一点没变。就你一个人来嘛?没同学陪着?”


    “没有,就我一个人。”


    保安点点头,“一个人也挺好,像你们这么大,现在应该都挺忙的吧。”


    许觅随意应了两声,走进校园。十年过去,这里早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路修了,老旧的楼拆了又建,有些树砍了,种上了新的树,扩建得很大。记忆中地图已经完全不适用,许觅凭感觉走着,路过的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面孔那么的陌生,甚至校服都已不是当初的校服。十年太久,她们的回忆早已被别人的回忆所覆盖。


    除了那个她已经不记得的保安,除了……许觅站在操场边上眺望,忽然,远远看到操场尽头新建的宿舍楼边上那个熟悉的电话亭。


    好似某种指引,许觅朝它一步一步走过去,电话亭的老旧在眼前变得格外清晰,与旁边崭新的宿舍楼格格不入,好像独自矗立在回忆之上。终于,熟悉的记忆充斥脑海,从前体育课的时候她经常能看到没有手机的住校生在这投币打给家里或是校外的伴侣匆匆交代一些信息,一分钟两毛钱,一块钱可以打五分钟,后面总有人排队。


    为什么一切都翻新了,只有它还存在?


    为什么许觅站在它面前心跳加速,明明对它没什么感情,作为外宿生从前一次也没有用过。


    某种念头在心中升腾,它霸占了所有的思绪,只剩下纠结,最终战胜纠结。许觅紧张得攥紧指尖,去旁边的小卖部跟老板换了两个硬币,然后回到电话亭前,将一个硬币投进去,拿起话筒,一键一键地开始拨号。


    她记得蔺洱的号码,也许之前跟她谈恋爱时就记得了,也许是这些日子总是对着她的号码发呆,自然而然地刻在脑子里。


    电话打出去,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鞋尖,眼睫紧张得不停地颤动,听话筒里一阵又一阵的震动,像她随时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只可惜沙漠是没有信号的。


    蔺洱背着厚重的户外旅行包艰难而缓慢地跟在队伍中行走,沙漠一望无际,不知何时才能走出去,不知有没有搞错方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尽头。


    沉闷的乌云笼罩着天空,忽然,一滴水落在了蔺洱肩膀,紧接着是一阵大风。她停下脚步,紧接着接二连三的雨滴袭来砸在她脸上,蔺洱抬头,看到沙漠下起了暴雨。


    电话自动挂断了,无人接听。


    许觅买了两个币,因为她觉得有些话和蔺洱五分钟可能讲不完,她大概会语无伦次,不知道从哪说起。但第一枚承载着她勇气和期盼的硬币被机器吐了回来,冰凉的一声,像蔺洱的拒绝,那么残忍地掉落在她眼前,等待她去拾取。


    雨滴在沙面上坠落晕开,接二连三,源源不断。


    但勇气通常是有限的,许觅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绝望感,好像是命运在引领她见证她们的结束。


    第53章 寻觅


    寻觅: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可是许觅不甘心。


    她紧紧盯着那枚吐出来的硬币,将它拾取又重新投了进去,重新拨号,重新等待,重新被拒绝。


    她还是不甘心,重复着难熬的步骤,一直试到机器死机不能再打过去为止。


    “……”


    许觅又一次想起分别前蔺洱问她,是不是真的不爱她,是不是没有对她产生一丝一毫的感情?她真的太温柔,发现自己被欺骗,发现自己不被爱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对不起。


    她到底是在为让许觅痛苦了那么多年而道歉,还是在为自己不够资格被爱而道歉?


    还是都有?


    最后一次对视,看她的最后一眼,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许觅的心像撕裂一般的痛,痛到眼泪涌出来,几乎无法呼吸。


    明明已经那么痛,明明知道她也在痛,为什么要那么冲动?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地否定爱她?为什么要转身就走?


    为什么不能冷静下来,为什么不能放下行李箱在她最后一次挽回时靠在她的怀里让她抱抱,感受一下她的心,感受一下自己的心?


    那可是蔺洱啊,世界上没有第二个蔺洱,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像她那样,她无可替代……


    她不能就这么放弃,她不能……她不能失去蔺洱,至少要把一切都和她讲清楚,至少要让她知道那些高中时期就开始对她有感情的话不是编造的谎言,是真的,是印在许觅心里的答案。


    三天后,蔺洱顺利走出了沙漠,坐在返回县城的车里。队友们在车里七扭八歪地靠着躺着,用手机给家里或重要的人报平安。蔺洱也拿出了手机,按下开机键,手机连上信号按一刻,她和世界重新接上了线。


    她有朋友,有合作伙伴和很多繁杂的工作,所以做好了有很多未读信息的准备,她点进微信,各种冒着红点的未读信息映入眼帘,而被她置顶那人早已消失。


    她把许觅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不是出于报复,也不是出于愤怒,只是为了抑制自己不要再去看她们的聊天记录,只是不想自己再对她抱有任何期待。


    蔺洱回复完该回复的微信,手机通知栏里二十个来自同一陌生号码的未接电话让她感到惊讶。


    她对这个号码没有一点印象,是谁?有什么急事吗?


    当她试图回拨问问是谁是什么事,收到她回复的谢嘉宁忽然给她发了一句:【许姐好像很担心你】


    【一直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


    蔺洱准备拨号的手顿住,盯着这串号码良久,最终将收回指尖,将手机按灭扭头望向车窗外的戈壁。


    “哎,想什么呢?”


    坐在蔺洱身旁的女人碰了碰她,蔺洱回眸,眼神中还有来不及收回的思绪,女人轻佻地笑着:“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蔺洱不说话。


    “心里到底想着谁啊?一望无际的沙漠都没能让你放下吗?”


    一望无际的沙漠也只是短短的和世界断联的三天,那是一个她十年都没能彻底忘掉的人,但她已经不对她报有任何的希望和期待,她已经死心了。


    许觅不爱她,尽管她们朝夕相处,尽管她们同床共枕了好些个夜晚做过世界上最亲密的事;尽管她们已经一起规划好了未来,她已经尽己所能去爱她毫无保留,许觅依然不爱她,依然可以做到转身就走,那么干脆,那么果断,一天也不愿意多呆,发给她二十万,多么大方,多么着急忙慌地要跟她撇清关系。


    如果这样都没能得到她爱,蔺洱束手无措,不知道这段能不能算得上感情的感情该如何挽救,她仿佛是一个被宣判的囚徒,无能为力,无法反抗,任由自己已经捧出来的心被伤得千疮百孔。


    她该死心,不该再有任何幻想。


    她该记得,许觅说过,她多希望她没有遇见过她。


    她警告自己,如果不想再受伤,就应该把千疮百孔的心牢牢锁在胸腔里。


    乔宁说:“那要不要继续跟着我们?我们下一站要去爬雪山,最近网上不是很流行一句话?当你站在雪山之巅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根本不是她什么时候回你消息。”


    “我不太懂这些流行的东西。”


    “不过我看你是个小网红诶。”乔宁点进她的抖音主页,夸她拍的照片好看。蔺洱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这个账号的。


    蔺洱说:“为了宣传我的民宿。”


    “你还开民宿?在哪?”


    “银海。”


    “那是个度假的地方吧?好像不太适合我们这种没苦硬吃的徒步人,不过有机会一定去玩玩,到时候住你那。”


    蔺洱弯了弯唇,“到时给你打折。”


    “那当然要喽,一起走过沙漠,我们已经是生死之交了不是吗?”


    所以登山雪山之巅的时候,心里到底会想些什么?


    蔺洱其实登过雪山,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她比现在要青涩,也比现在要恐惧,总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所以会做一些挑战自我的事,穿着她的假肢。


    但她好像忘了登上山顶的那一刻她在想些什么。这次来到西北,穿越整片沙漠,不知道为了什么,也忘了成功穿越那一刻自己在想什么,或许只是一阵空虚而已。但她还不想回到现实世界中去,好像还有什么事没有完成,或者,还有什么没有彻底释怀。


    这个团队还不错,一共七个人,全都是女人,长相各异性格各异心里想的也各异,但她们全都经验丰富老道可靠且严格践行不抛下任何一个队友的准则,蔺洱觉得还不错。


    所以她接受了乔宁的建议,跟她们去攀登一座新的雪山。她们在县城的民宿里呆了两天,在兰城分别,各自回家休整,约定半个月后到蓉城去集合再出发。蔺洱不想回银海,索性直接到蓉城去,准备登山的装备。


    而许觅变得有些疯狂。


    有些话太想说,有些歉太想道,恐惧彻底失去,害怕她们之间微弱的连结因为分别和时间而彻底断裂,她开始疯狂地打听蔺洱的下落。


    她加了杜秋浓的微信,又通过杜秋浓加了燕婷的微信,可惜的是她们都不知道蔺洱到底去了哪里。燕婷她们几个几乎是蔺洱最好的朋友了,如果她们都不知道,蔺洱大概率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身在何处。


    那她该怎么找到她?她说过,她喜欢自然风光,喜欢荒漠,喜欢草原,也喜欢大海和雪山,华国太大了,拥有这些的地方太多,她到底该去哪里找她?如果把这些地方都去一遍,是不是就能与她相遇?


    那会不会太漫长?时间和命运会不会太残忍,让这场寻觅漫长到蔺洱忘了一切?


    许觅接受不了。


    许觅用电脑查了她最新的IP地址,在川蜀,可是川蜀这么大,她是在藏区还是城市?是在蓉城还是何处?蔺洱算是半个公众人物,在网上有几十万粉丝,说不定有人见过她。许觅不停地在网上各大软件搜索关键词,抖音、小红书、微博统统都翻遍,不记得翻了几天,她真的刷到一篇笔记——


    【偶遇银海听潮居的蔺老板!】


    这标题几乎让许觅心脏骤停,她深吸一口气点进去看,那人放了张抓拍的照片,有些模糊,但完全可以分辨出就是蔺洱,她穿着短袖、戴着帽子站在地铁的角落——【蓉城地铁三号线,蔺老板是来旅游的吗?不知道她要去哪】


    许觅当即去查云城飞蓉城的机票,现在是晚上九点,凌晨还有一趟航班,没有犹豫,没有等到明天,没有收拾行李,顾不上生理期来临前身体的不适,思念是惩罚,亦是一种养分,让她感受到自己对蔺洱的感情到底多么的汹涌,自己的存在究竟多么鲜活。


    人有时就是要不顾一切。


    十点钟,她来到机场,零点三十分,她坐上飞往蓉城的最后一趟航班,凌晨四点,她降落在天府机场。


    走出机场时天还是暗蓝色,太阳没有升起,一切都还在休眠。许觅精神很亢奋,丝毫没有睡意,只是太阳xue在凸凸地跳叫嚣着身体的强撑和疲惫。她打车,在天空破晓之前迎着昏沉的凉风开往市区。


    她没有定酒店,没有带行李,除了她自己什么也没带来。她把下车点设定在照片里的地铁站。她想,或许这里离蔺洱的住所会比较近,蔺洱会更方便,也更愿意出来见她。


    天刚蒙蒙亮,地铁刚刚开始运行,蔺洱大概率也还没有醒,不想让她觉得是打扰,所以要等她睡醒,需要做一些心理准备,所以需要时间。


    许觅坐在地铁口边上的长椅上等待,等待和积攒勇气的过程是那么的漫长又短促,仿佛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几个心脏发悸的瞬间,天亮了,早餐陆陆续续出摊,上班族陆陆续续进出地铁开始一天的忙碌,天空愈发明亮,晨光照在她身上,数不清的行人从她身旁经过。


    蔺洱很少睡懒觉,除非和她做到很晚,除非又和她腻歪在一起。八点钟已经差不多了对吗?


    八点钟已经差不多了。许觅办了一张新的没有被蔺洱拉黑的电话卡,插在一部新手机里,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拨打后放到耳边。


    “嘟——嘟——嘟——”


    等待的铃声被她鼓动的心跳压着几乎听不到,她大脑空白,冒不出任何念头,纯粹地等待,焦虑地等待。


    手心冒冷汗,无意识地发着颤,完全感受不到夏的炎热。


    记不清过了多久,空白忽然被一阵接通后的嘈杂声打断,她忽然间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了。


    “……喂?”


    她听见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有些不像她,但这不重要,她压抑着颤抖的呼吸,呼唤对方的名字:“蔺洱……”


    那边没有说话。


    “我来蓉城了,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第54章 绝望


    绝望:“你不应该再来打扰我。”


    蔺洱左手举着手机,扭头望向右边的窗外。


    车在高速上疾驰,奔走在苍凉陡峭的高山之间,蓉城所有的一切都被甩在了车速后面很远。


    她不知道许觅是怎么知道她在蓉城的,不知道许觅为什么要来蓉城,不知道许觅为什么要和她见面,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但她已经驶离蓉城一个多小时了。


    她陷入一股无法描述的感受里,难以消化,许觅开口又唤了一遍她的名字她才找回了意识,窗外的山依然在倒退,车没有停下,也无法停下。


    “我已经不在蓉城了。”她平静地开口回答。


    许觅赶忙问:“你在哪里?”


    在哪里。


    蔺洱抿住唇沉默。


    她想,许觅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们早已不是从前的关系,不是所有问题蔺洱都有义务回答她,不是什么事情她都有知情权了。


    在哪里是她的自由,而作为一个把她甩掉的前任,这样忽然的、莫名其妙的问题是一种很让人恼火的冒犯。


    蔺洱的沉默让许觅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声音弱了些,带上了一些迷惘和怯意,“那……你还回来吗?”


    回哪里?


    如果许觅指的是蓉城,蔺洱下山后的确要回去从那离开,但她不想告诉许觅。


    她冷冷地告诉她:“不去蓉城了。”


    顿时,许觅感受到了她的遥远,一股恐慌感袭来,她赶忙将请求又说了一遍:“我想和你见一面。”


    见一面?


    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忽然那么着急地想要见面?是发生了了不得的什么事吗?或者她又有什么事情是迫不及待想要从她这里了解的?


    她总是充满了目的性,她来到银海,她对她做的一切都有理由,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有原因,但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她自己而已,别人的感受对她来说重要吗?


    想到这些,想起那天的阴影,想起她的残忍,蔺洱的心一冷:“你有事?”


    许觅说:“我有话想和你说。”


    蔺洱的冷意丝毫不减:“什么话?”


    许觅有些无措,她不知道从哪里说才好,有些情感电话里是无法表达的,她太害怕词不达意了,她太害怕一不小心又将事情搞砸,她想见她,只有蔺洱在她面前她才能安心。


    “我想当面和你说。”


    “……可以吗?”


    蔺洱第一次觉得许觅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蔺洱其实可以理解的,她可以理解许觅的痛苦,可以理解她知道一切后一走了之,没有了理由,她该怎么继续呆在一个不爱的人的身边?


    可为什么又忽然冒出来说要见一面?为什么抛弃她之后没有彻底消失还要扰乱她艰难寻来的那么一点平静,还那么的理直气壮?就一定要见一面吗?


    就像那时,她知道蔺洱很早就开始喜欢她,知道蔺洱还会继续喜欢她,所以蔺洱一定会一步步顺着她想要的方向走,一定会满足她的索求,替她弥补她的愧疚。


    那为什么还要听她的表白呢?为什么当时还要做出一副感动的样子?醉酒那晚蔺洱吐露心声的时候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会不会在心里嘲笑她?


    她是不是觉得只要她说只要她想,蔺洱这个喜欢她的傻子就依然会接受她的一切?


    蔺洱忽然不想对她那么有耐心了。许觅其实只在乎她自己,所以无论她想说什么想问什么,要解决的都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想化解自己的痛苦,而消耗的折磨的却是蔺洱。


    蔺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许觅不爱你,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你。


    思及此,蔺洱满心的失望和冷漠,满载着被抛弃被欺骗又被打扰的怨恨对电话那头说:“我不太想见你。”


    “许觅,你不应该再来打扰我。”


    “……”


    电话挂断了,在许觅愣着发不出声音的不知道几秒后。


    她的手缓缓往下移,手机砸在了椅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恍惚地望着这座城,觉得自己好似被放逐在此。


    眼前这座城市是那么的冰冷陌生且毫无意义,一阵沉沉的绝望感从脚底传来,好似要将她拉入深渊。


    ***


    “跟谁打电话呢?”


    坐在蔺洱身旁的乔宁目睹了她表情从怔愣到难过再到冰冷的整个过程。


    说实话,她跟蔺洱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还没见过她跟谁说过这样的重话。


    不太想再见你?你不应该再来打扰我?真没想到这样的话也能从她口中说出来。看来,那个叫许觅的人就是她的前任啊。前任,应该这么说吗?如果是的话分手应该闹得很凶吧?


    蔺洱摁灭手机,望着窗外荒凉的山景,深深吸着气,一声不坑。


    “她说什么了?让你这么生气?”


    乔宁其实并不是一个八卦的人,只是对蔺洱这个人和她的过往充满了好奇。


    她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却第一次见蔺洱这样的人,很干净,很和煦,很周全,又很悲伤,充满了未知和疏离。这是一种很独特的气质,她的气质和她戴假肢的腿对她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让她想知道她爱过谁,也想知道谁爱她,想知道她会怎样爱一个人,想探寻她温和又疏离外面下的内心究竟会不会翻涌。


    看来是会翻涌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伤害,才让她说出了“不要打扰”这样的重话?


    可蔺洱却没有心情理会她,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象头也不回,乔宁透过玻璃的反光隐约看到了她紧皱的眉头,还有那强忍的,不解的,无法释怀的表情。


    于是,乔宁目睹了她表情从怔愣到难过再到冰冷,然后又到难过、越来越难过的整个过程。


    乔宁眨了眨眼睛,心想,要多少座雪山才能结束这一切?


    许觅低着头,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很久。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越来越炙热,蓉城七月室外的温度高达三十七八,她却感觉不到一丁点儿热意,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她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这座没有蔺洱的城市,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要马上走吗?她抬起手,用手机看返航的机票,随后又放弃了,她好像还有点不甘心,不甘心什么?不甘心又能怎么做?这座城市没有蔺洱,她来晚了,来早了又能怎么样呢?对蔺洱来说她甚至不该来。


    离开银海到现在过了一个多月,许觅很难熬,分别那天又恍如昨日,蔺洱当时那双难过的眼睛在祈求她不要走,在告诉她爱她,她侥幸她会在原地等她,那可并不是昨日了,而是一个多月以前。


    一个月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会让迷失的人回神,会让期待的人失望,也会让伤口结成痂,她再也碰不到里面的心。


    她失去了,她真的失去了,时间和她的怯懦她的卑劣一同带走了一切,带走了蔺洱。


    蔺洱不想再见到她。


    又有谁会去爱她这样一个人呢?


    她不太有力气再打车去机场,再等待登机,再飞行三个小时回到那座没有蔺洱的城市,因为一切都没有意义,在累的时候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太难了,她真的好累,所以她找了最近的一家酒店,办理入住,没有衣服可换直接躺在床上。


    她已经三十个小时没有睡觉了,眼睛很疲惫,疲惫得有些目眩,她想她应该点一分外卖果腹。


    点进这座城市的外卖首页,许觅没有做选择,不关心自己点的到底是什么,只是在完成一项买饭吃的任务。


    她闭上眼睛,许多画面与声音在她脑海中播放带着她走过许多地方,就像在做梦。但她又那么的清醒,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躺在一座没有蔺洱的城市的床上没有离开,没有忘掉痛苦,就连从前入睡暂时卸下痛苦都做不到。


    她的身体强制让她进入休息,却甩不掉她灵魂里的痛苦。


    外卖到了,送餐机器人在门口按门铃把她吵醒,只有她拿了机器人才会走,所以她得去拿。


    外卖拆开,是一份辣的爆炒兔肉,是这里的特产,理所应当被放在首页第一个,许觅吃不了辣的,但无所谓了。


    夹起一块裹着辣油的兔肉放入口中,咸香的辣味直窜进来,她蹙起眉,没有吐,把它嚼碎了咽进肚里,接着送入第二块,第三块。很辣,她眼眶红了,表情痛苦,但依然不停往自己嘴里塞辣的兔肉,很快,整张脸都变得通红,却还是不停,像一种自我虐待。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她终于哭了,她应该哭才对,辣椒能让她哭得更自由,她一声不吭,只是流泪和发抖。继续不停地吃,不断地吞,好像这样才能忽略掉心中的痛苦,直到小腹传来剧烈的痛,她撑着桌子站起身快步走向卫生间对着马桶呕吐呕。


    呕吐剧烈的动作好似要把她瘦弱的肩膀压垮,刚吃下去的一切都被吐了出来,像一场徒劳。生理期的痛苦被加剧得难以忍受,不止是小腹,四肢百骸都在疼,疼得她直不起腰。


    好疼,真的好疼……


    她艰难地给自己换上酒店的卫生巾,身体和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她想躺回床上蜷缩起来,但刚走出卫生间没两步便栽在了地上。


    酒店清洁人员路过门口听到房间里东西砸在地上剧烈的响动,感觉疑惑,试探性地敲了敲门没有人应,打电话到前台汇报,前台拿着房卡上来敲门未果后开门进入,只见一个女人晕倒在地上,面色惨白,不省人事,身下还溢着一摊血。


    很快,救护车疾驰的声音划破天际。


    ————————


    千万不要让一时的情绪毁掉感情[抱抱]


    第55章 人与人


    人与人:“对不起……”


    许觅被救护车送到了最近医院的急诊。


    除了救治外最要紧的事便是联系家属,医护人员用指纹解开了她的手机,奇怪的是她的通讯录空空如也,只有一通一个小时前的最近通话,尝试着拨过去,在响铃几秒后被挂断。


    好在,有一位为她做检查的医生是她母亲的同学,几年前新年时她们一起吃过饭,医生一眼认出了朋友的女儿,吓得连忙把电话打过去,许凌紧急从江城飞往蓉城。


    赶到时已经天黑,许觅也已经醒了,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着针,挂着吊水,眼神无光。


    造成昏倒和大量出血的原因是伤心过度加痛经加急性胃炎,在检查时医生还发现她卵巢里有一颗直径五厘米的肿瘤,恶性良性暂且未知,需要等进一步的检查结果。


    听到这个消息,许凌难以置信地看向病床上的女儿,她垂着眼,面无表情。


    她的空洞,她苍白无血的脸色和病号服里瘦弱的躯体第一次向这位母亲展示了她的脆弱,许凌第一次感到如此慌张,她的女儿好像要离她而去。


    许凌顿时感到无比心慌,推掉了所有的工作陪她在这家医院缓了两天,联系上肿瘤方面的专家带她转去江城最权威的肿瘤医院重新做了全面的检查,精细的检查结果需要时间,需要等待,一场大概是人生中最难熬的煎熬。


    许觅对此什么也没有表示,她就那么沉默的,消沉的,不说一句。


    她好像知道自己无法在命运面前做任何的挣扎。


    从离开蓉城开始计算,蔺洱花了三天的时间登顶江格嘎波。登顶的前一刻,凛冽的寒风吹拂着面颊,好似刀片刮过,眼前是白茫茫的坡和雪,还有仿佛近在咫尺的天空。


    这里离天空很近,离心跳也很近,金属假肢暴露在极寒的空气中似乎更能彰显她的勇气和意志力,但四个小时的疲惫攀登还是让拄着的登山杖变得沉重,让残肢末端传来一阵阵的灼热感和摩擦痛,有人说山顶近在眼前,这种痛苦是一种享受,她无法分辨,眯着眼睛,眼睫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霜,耳边只有永不停歇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最后一步,她的假肢先一步迈上了山顶,早晨七点零九分,放眼望去是茫茫无际的云海,遮住了太阳,看不到想象中壮丽的日出。


    登顶雪山究竟是什么感觉?是激动吗?还是虚无?蔺洱只感到一阵没由来的不安,她描述不出这种感觉,好像她的心连着一根线,世界的某个角落在牵扯她。


    她甚至无心看景也无心感受,她其实一路都在思考那个人和她的那一通电话,她回忆着她在电话中的语气,思考那一点点因愤怒而被她忽略的颤音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到底想跟她说些什么?


    蔺洱不知道,她挂断了她打来的第二通电话。


    当怒意随着旅途慢慢消融,不安在登上山巅这一刻分外强烈。


    蔺洱脱掉手套,拉开拉链从冲锋衣的口袋中掏出手机上划解锁,手机静悄悄的,没有未读消息也没有新的未接电话,山顶没有信号,她正和世界断联。


    一个多星期后,许觅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肿瘤是良性的,算是让许凌松了口气,但已经引起了疼痛和出血,医生建议手术摘除,回家没多久的许觅又被安排了术前住院。


    等待手术的日子是漫长的,躺在医院窄小的病床上看窗外不变的树影。这里空白的时间太多了,恐怕是她从上初中开始到现在最无所事事的时刻,缓慢又无事可做的时光很容易让人陷入回忆和幻想,有时候许觅会想,如果肿瘤是恶性的话,她是不是就又资格联系蔺洱了?


    不对,她似乎依然没有资格,蔺洱已不是她的谁,蔺洱已经厌烦她,没有义务在她生病时管她,那恐怕还是一种打扰。


    惹她伤心还不够,还要用死来要挟她,让她更加反感吗?


    那,如果她真的死了……蔺洱会不会从谁口中听说她的讣告?


    陈树令吗?蔺洱好像没有陈树令的微信,或者燕婷,她已经加了燕婷,如果讣告发在朋友圈的话她应该能看到,应该会告诉蔺洱。


    蔺洱会来参加她的葬礼吗?蔺洱会不会来为她送行?以前任的身份。人死后到底有没有灵魂?这是一个活着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答案的问题,但如果有灵魂的话,如果蔺洱来她的葬礼的话,她是不是就可以在葬礼上见到她了,会不会看到她为自己难过?


    蔺洱会哭吗?


    蔺洱会原谅她吗?


    好幼稚,好自私,好可笑。


    许觅唇角翘起一丝自嘲的笑,泪在眼眶中辗转,被抹去,她不想别人看到她在哭。


    很快她就穿着手术服躺在转运床上被推入冰冷的手术室。虽然一直以来身体都不算太好,但这还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进手术室,她有点害怕。


    她躺在医护中间,她们围着她做着她看不到的准备工作,她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听到护士温柔的安抚,然后被戴上麻醉面罩。


    许觅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水滚落。


    她终究是在别人面前掉了眼泪,她不想的,她控制不住。


    她还是好希望,好希望这一刻蔺洱能陪在她身边……


    蔺洱下山后和队伍回到蓉城,她们的队伍在蓉城休整几天后又要再度出发。她站在酒店的阳台俯瞰这座城市无比繁华的夜景,她不知道许觅还在不在,手机里也不再有那个号码打来的电话。


    蓉城很大,是西部第二大城市,两个人能偶遇的几率很小,她没有遇到她,就像她从未来到过。


    许觅的手术很顺利,被推出手术室时麻醉还没醒,陪护的许凌坐在床边,听到她闭着眼睛喃喃了记不清多少遍一个叫“蔺洱”的名字,听她说了记不清多少遍“对不起”。


    “蔺洱……”她留着泪,流了很多泪,“对不起……”


    “对不起……”


    ****


    因为手术的缘故,许觅最终还是无缘入职那家公司。云城的房子房租到期了,许凌雇人帮她把东西都搬了回来,她待在江城休养,住在家里。


    她和许凌的关系相比之前缓和了些,也许是想让她安心静养,许凌不再和她聊工作规划的事,不聊工作就可以不用吵架,同在一个屋檐下,彼此也算都过得去。


    许觅就这样呆在家里,很少出门,有时在床上一躺就是一整天,有时握着手机对着某个号码发呆一呆就是一整夜,不愿主动吃饭,不愿主动喝水,全靠住家阿姨的督促。


    有时住家阿姨隔着门听到她在抽泣,很闷,很细碎,很漫长。


    在她手术伤口愈合、复查结果良好后,许凌让她去看心理医生。


    “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叫蔺洱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你究竟对不起她什么要搞成现在这样,你现在什么状态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我不允许你继续这样下去,这样下去你非但改变不了什么,还会毁了你自己。”


    “我不允许你毁了自己,你的人生还很长,你知不知道?”


    许觅惊讶许凌居然已经知道了蔺洱的存在。


    她是怎么知道蔺洱的存在的?许觅梦到过蔺洱许多次,也许是通过某次的梦话吧。


    是啊,继续这样下去又能挽回什么呢?她会毁了她自己,她会毁了她自己……


    但她找不到变好的目标,也找不到变好的意义。


    她的痛苦终于有了根源,因为她曾误以为自己亲手按灭了那一束在她生命中明媚温暖熠熠生辉又珍贵仅有的光,追悔十年无法释怀。


    她至今依然无法释怀,因为她真的……她在最幸福最美好的那一刻亲手把她给按灭了。


    她会痛苦,会一直痛苦,再十年,很多个十年。


    她会一直活在痛苦和懊悔里,就像过去的那十年,她觉得好无助,好无望,她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许凌最终还是强行带她去看了精神科,许觅没有挣扎,任由摆布。


    她或许会变好吗?或许也不会,她从来没有猜中过命运。


    蔺洱继续跟着那伙团队在国内外各地徒步旅游,沙漠、雪山、草原、森林,各种能去的地方都去,想去的地方都去。


    她好像在流浪,也好像在追寻、亦或者甩开些什么,她没有固定居所,也没有归期。


    那个在蓉城冒犯打来两次的陌生号码再也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也没有发来信息,像无人使用那样安安静静。许觅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蔺洱十五岁那年就知道,一次难堪,两次难堪,她的骄傲绝不会允许有第三次。


    这个世界实在太大,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又太过淡薄,要分别真的很容易,重逢却很难。高三那年分别她们花了整整十年才有一次重逢,而当失去了所有的理由,那天的那通电话许觅究竟想和她说些什么,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


    全文完(x


    第56章 重逢


    重逢:蔺洱会牵她的手吗


    在开始户外旅行的半年后,蔺洱在朋友的建议下重新营运起了她那个曾经为了宣传民宿有一点人气的抖音账号。


    买了专业的录像设备,把每次户外徒步的过程记录下来,剪辑成“沉浸式”徒步发在网上,题材有受众有吸引力,每个视频都制作得很有质量,加上她不被规训的满是肌肉的健硕身材和那张从不施粉黛的自然又优越的脸,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假肢的缘故——明明残缺,却做着大多数健全的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有一股让人觉得忧伤又坚韧可靠充满女性力量的独特气质。


    视频发出去后播放量很高,粉丝涨得很快,短短一年半便突破了八百万并且仍然持续快步上升,巅峰时甚至一周就能涨大几十万粉丝。


    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博主,商业价值也跟着变得很高,很多商家联系她带货,她会对此会认真筛选,通常只带一些和她户外旅行有关的东西,例如登山杖,冲锋衣,登山包之类的物品。


    除流量之外也有品牌方看中了她的外形,想要找她做模特正式为品牌代言,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也无不是一种发展,流量或许不会永远都在,她也可能不会一直都在路上,的确多应该为未来的方向考虑。


    一家名叫“景裳”的品牌方的邀请在一众品牌方里显得格外真诚,这家公司虽然刚创立不久但势头很猛,短短几年已经在国内市场积攒了不少知名度和口碑且有了一定规模。她们之前一直在做夏秋季休闲女装,第一次尝试进军冲锋衣羽绒服等冬季户外市场。


    蔺洱的徒步计划已经暂时告一段落,她在微信上和她们详细沟通之后,决定到羊城总部去和她们面谈。


    在此之前,她刚跟着团队走完了全程二百多公里耗时十三天的狼塔C线加V线,在乌市的民宿休整了半个多月。全程的视频分几期剪辑,第一期已经剪好发布现在正在热门上挂着,她没有加入公司或团队,因为不想被束缚。徒步中的拍摄均由自己或同行伙伴协助完成,徒步完成后交给她招聘的剪辑师和助理帮忙剪辑发布。


    和她同行去羊城的是这两年多来跟她一起徒步环游的伙伴乔宁。


    徒步计划告一段落,队友各回各家,只有她不想回去。按照她自己的话来说,她是一个无业的闲散富二代,家里有妈妈和妹妹操持家业,她没出息,只负责挥霍,但回家就被催着联姻,不想回。她觉得,世界那么大,假如她的灵魂一生只呆在那么几个地方实在太悲哀无趣没有意义,大学毕业后没多久就开始探索世界,加上和蔺洱一起的两年多,到现在已经流浪了将近四年。


    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她想追寻的意义,但总之,她说她要歇一歇了,要离开那些艰苦的深山老林戈壁沙漠,要到能度假的地方去享受享受。


    所以当听说羊城是蔺洱的姨妈家是她的第二个故乡后,不想回家被催联姻的她决定跟过来看看。


    从乌城飞到羊城需要将近六个小时,要从下午穿进夜晚,还要从秋天穿回夏天。八月末,乌市早已经降温入秋,而羊城依旧在夏季,飞机上穿的外套下了飞机后必须要脱掉,长T的袖子也得卷起来,得跟这里的人一样,夏装才适宜生存。


    羊城有姨妈留下的房子,但太久没有打扫,蔺洱还是先去酒店开了一间房,乔宁的房间开在她隔壁,下飞机后穿得太多出了一身汗,北方人抱怨这里的空气好潮湿,第一件事是吃饭,第二件事就是跑进浴室洗澡。


    洗完澡,仍有精力搜索羊城哪里的夜生活比较有趣女人比较多,找到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地方,想叫上蔺洱一起,没叫动,蔺洱明天上午就要去和景裳谈合作的事,不想陪她闹。


    在微信上已经和负责人约好时间,上午十点钟见面谈。蔺洱看了眼房间墙上的钟,此时已经十一点,她应该入睡了,坐了一天的飞机她的身体是疲惫的,应该能很轻松就睡着。


    比起在酒店休整无事可做的日子,她更喜欢在路上睡在帐篷里的感觉,因为已经赶了一天的路,而第二天还要继续赶路,仅剩的夜只能用来休息,累得不会失眠,也没有时间做梦。


    一旦有更多空闲的时间她便会不由自主地用来思考和疑问,思考和疑问是睡眠的一大天敌,特别是那思考没有尽头疑问也无解的时候,它们不会让你的脑子停下,也不会让你的心平静。


    距离她离开银海已经过了三个夏天,不对,第三个夏天应该还在,在羊城还存在。羊城和银海的天气很像,都属于华南地区,它们共享一个夏天,所以银海的夏天也还未结束。


    这是蔺洱这两年来离银海最近的一次,熟悉的气温,相似的口音,她感到一股近乡情怯。


    走时夏还没结束,此时夏还未过去,那个号码两年多来再未打来过电话,她的那句“不应该再来打扰我”宣告了一切的结束。


    一切都已经结束很久了。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念也好怨也好,她还是总能想起她,蔺洱知道忘记一个人的过程总是漫长而酸涩的,她有经验,或许再过五六年她就会渐渐淡忘了她的面孔,再等七八年就想不起她的声音,等她四十岁时,她便不再拘泥于十几年前的过去和二十年多年前的青春了。


    虽然她今年只有三十岁,也还是要活在当下。


    收回惆怅的思绪,洗漱后脱掉跟着她走遍山川的假肢躺在床上。虽然还是有密密麻麻如飞虫般的思绪在她脑海中盘旋,但飞机座得太累了,她没有失眠太久,第二天早起去了趟健身房,锻炼完回房吃过早餐洗漱后时间正好,打车来到景裳公司楼下,有人引领她上楼。


    是在微信上跟她沟通事宜的人,一个看起来年纪还不大的姑娘,但已然对工作十分熟练,周到也热情,先是夸赞她一番,然后帮她按电梯,等她先进去,在电梯里跟她简单玩笑了几句,电梯到达市场部楼层,她也请她先出去然后引路,招手:“这边,许总监已经在等您啦。”


    蔺洱愣一下,旋即将念头挤出脑去,姓许的人这世上有很多,多到一生可能遇到很多个。


    可这世界太奇特,有科技也有神迹,人无法预知未来,却总有预感,那一下的怔愣和怀疑,就是预感在她心里敲响的警钟。


    引路的员工带她往会客室走,还未进门,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磨砂玻璃门后推门而出——熟悉的身形,熟悉的步伐,熟悉的脸和那双熟悉的眼睛。


    她穿着一件蓝墨色丝绸质地的衬衣,一条黑色西裤收住了腰。衬衫扣子散了前两颗,胸前挂着工牌,长发挽在脑后,锐利又沉静的眼神在和蔺洱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好像蒙上了一层雾。


    她停下脚步,站在她几米之外,两个人隔着空气和距离对视。失去了所有联系和连结,昨夜还思索着可能再也不会见面的人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蔺洱的眼前,她有些难以置信,有点怀疑自己的意识,有点怀疑这个世界和她的命运。


    蔺洱怔忡地看着她,许觅波动的眼眸游走于她的面孔,好像在摄取些什么。两个人陷入一种只有彼此才感知得到的沉默交流中,直到身旁的人尴尬地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地想要打破这份沉寂。


    许觅从翻涌的情绪中抽离,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蔺洱身前朝她伸出手,说:“蔺女士您好,我是景裳市场部的品牌总监,也是本次和您合作的项目负责人,很高兴见到你。”


    她没有自我介绍自己的名字,因为知道蔺洱知道,叫她“蔺女士”已经足够生疏,她不想她们的再见真的要变成彼此互不相识的样子。


    看着她的眼睛,许觅的心跳很快,只要和她握手就能感受到她此刻剧烈的脉搏。


    蔺洱会牵她的手吗?


    答案是会。


    蔺洱是一个体面温柔的人,就算有过不愉快的纠葛,也不会让她在下属面前难堪。


    她从表情僵硬的脸上为她勾起了一抹淡笑,说你好,伸手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她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手心之上,指节微微弯曲将她握住,久违的触碰与包裹让许觅的心有些颤栗,她感受到蔺洱的手比从前更粗糙了一些,应该是这两年一直在户外的缘故,她的皮肤也晒得黑了些,但这样的肤色对她来说很恰到好处。


    她还是她,她好像变得更好了,她的血液和生命本身那么的鲜活滚烫,热度透过手掌的皮肤传入许觅的掌心,温暖得能融化些什么,许觅情不自禁地将她握紧,可感受到这份收紧力度的蔺洱却抽走了手,许觅的掌心一瞬间空了。


    许觅的渴望被勾起,又被一瞬间甩掉,她愣了一下,被填上一些的心又空了,抬起头看她,微蹙的眉宇间蕴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第57章 害怕分离


    害怕分离:想要亲密


    蔺洱看到了那一刻她流露出来的神情。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只有她能看到的一瞬间。


    这短短几秒发生的一切都不被外人所知,站在许觅身后的短发女人也走上前和蔺洱握了握手,“蔺女士您好,我叫董妮安,是景裳的冬季兼户外的首席服装设计师,可以叫我Nian。”


    “你好。”蔺洱依旧微笑,心里的情绪不露于声色。


    首席设计师看起来莫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显然是个健谈的人,笑着对她说:“要不先去我们的样品展厅看看?听小冯了解你好像很在意我们的产品质量,我们可以先带您去看看样品,给您好好讲解一下。”


    蔺洱点头说好,跟着一行人进入样品展厅,宽敞通透的房间,一排还未上市的冬季样品挂在衣架上,各种款式的冲锋衣、羽绒服和保暖内衣,设计师走在前面为她介绍,许觅和那个叫小冯的助理则是跟在她身旁。


    “没有花里胡哨的配色,我们主打简约耐看的款式。冲锋衣的版型设计采用了三百余位女性身材作为参考,轮廓采用立体裁剪的方法以便在运动中提供最大的活动自由度。”


    “它的防水性透气性我们都做到了业内顶尖水平,三层压胶面料,接缝处的全胶工艺,双向防水拉链等等用料非常扎实,简单说就是外面的雨水渗不进来,但汗水能很快排出不会造成失温。配备的羽绒内胆也是如此……”


    “除此之外,我们还调查访问了一千多名户外爱好者的需求和习惯,有很多人性化的实用细节……”


    设计师滔滔不绝,蔺洱认真倾听,却无法忽视一道一直落在自己脸侧的目光,是许觅在看她。


    她看得实在是太久太专注,蔺洱无声地看了她一眼,果然对上了她的目光。


    被撞破后许觅垂了垂眼,好似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收敛了一些。


    “羽绒服和羽绒内胆的羽绒全都采用西伯利亚天鹅绒,那里的天鹅极其耐寒。每件绒含量高达百分之九十,短款达到两百克,长款能达到三百克,在南方的冬天里边随便穿一件T恤就能很保暖,在北方的冬天,里面加一件我们的保暖内衣也就差不多了,主打轻盈不臃肿,冬天穿衣毫无负担……”


    “怎么样?听着还不错?不如穿上试试看?亲自感受一下,好不好你们这种真的经常在户外的人一定能感受得出来。”


    介绍得差不多,设计师回头邀请道。


    助理小冯已经颇有眼力劲儿地将冲锋衣从衣架上剥下来,蔺洱自然应好。


    “试衣间在那儿,您……”小冯刚想带路,许觅将她手里的衣服拿过,“我来吧。”


    她拿着衣服走在前面带路,回眸对蔺洱说:“这边来。”


    蔺洱不动声色地跟着走了过去。


    试衣间在另一个隔间,背对着展厅,进入隔间后只有她们两个人在,许觅帮她打开更衣室的门,蔺洱走进去,转身想接过衣服,而许觅没有把衣服递出去,又在看她。


    时隔两年,蔺洱没有想到她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站在一起,距离那么的近,只有咫尺。


    她仍然觉得好不真实,有一点想怀疑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她遇见的那个许觅,或许她只是做了一场梦,就像一些电影里演的那样,梦里她和某个人纠葛,而现实生活中的那个人有她自己的本来的生活和本来的样子。否则,她怎么会在羊城,怎么会是这家公司的品牌总监,怎么恰好邀请了她来代言?


    这一切超出了既定的故事结尾。


    但许觅的眼神告诉不是这样的。


    就像现在,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在微小地波动着,那么的直白,一个素不相识的总监不会这样看她,不会用这种眼神。


    她的眼神传递着一些蔺洱似懂非懂的情绪,蔺洱以为她会有话要说,思索着自己该如何应对,但她却最终抿上了唇,把衣服递给了她,然后退后一步。


    蔺洱关上试衣间的门,许觅站在门外没有走,与她一门之隔。


    蔺洱脱掉自己穿的衬衫和背心挂在挂钩上,换上暂且还不符合羊城季节的保暖内衣,套上冲锋衣的外套。


    闷热的感觉一点也不像在冷风凛冽的草地或是雪山,所幸这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她短时间内不会出汗,她在户外两年多,对保暖衣服和冲锋衣有一定的了解,知道什么样的衣服才能让她在冬天零下几十度的雪原中熬过去。


    穿在身上的这套料子和质感的确很好。如果不牵扯到那么复杂的事情,她的确很有可能会为她们代言。


    她推门出去,许觅果然站在门外等她,眼睛恐怕一直看着门的位置,像是想透过门看她,一点儿而也不遮掩。


    蔺洱感觉有些不自在。


    设计师和助理也走了过来,设计师上下打量着自己的“杰作”,欣赏的目光流露出来游走在蔺洱身上。


    蔺洱比她高出一个头,转为女性设计的冲锋衣,xl的大号款式被她完全地撑了起来,她想要表达的各种力量感、沉稳感、安全感和恣意感都被她完美地彰显,董妮安啧啧了两声,情不自禁上手摸了摸蔺洱的手臂,扭头看向许觅,夸赞道:


    “太完美了,完全就是我想要体现的那种感觉,许总监眼光真好,挑中了这么合适的模特,这种感觉还真不是那些光有颜值的明星能比较的。”


    蔺洱眼神一顿。


    邀请她,是许觅的意愿。


    看完产品,她们转至会客室谈合同,除了许觅外还来了一位她们公司的法务人员和商务经理,她们分别坐在许觅身旁两边,而蔺洱正正坐在许觅的对面。


    她望着她沉稳冷静又带着善意的面孔,想起了分开那天。


    分开那天是一场噩梦,所有的一切都崩塌了,许觅的理智,她们的感情。许觅说她不爱她,说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赎罪,所以得知真相后她很崩溃,无法接受也无法忍受。崩坏的记忆留存在脑海里让蔺洱下意识会想,如果她们还有再见会是一副什么场景?


    是像当年一样抗拒她,然后假装不认识她,还是和她说在那通电话里没说完的话?


    许觅没有假装不认识她,和她坐到了彼此面前,在一间冰冷的会客室里,没有说那年那通电话里没说完的事,而是讨论金钱、义务和利益。


    “两百万的基础代言费,您需要完成平面广告的拍摄和户外平面广告及TVC的拍摄,外加一条发布于您抖音账号的定制视频和两条经双方确认过脚本的带货视频,三十天内单条视频播放超500万,奖励十万;达1500万,奖励三十万;达3000万,奖励八十万元。双十一当天一场四小时的直播带货,有额外五十万的坑位费以及百分之十的佣金提成。当然,在一年的协议有效期内,您不可再与任何同品类竞品品牌达成代言或推广合作。”


    商务经理大致总结完,许觅将笔推到了蔺洱的面前的合同旁边,柔声对她说:“看看还有什么想提的,或者还有什么疑问吗?”


    许觅的手将合同和笔推到了她面前,以甲方的身份,一件蔺洱从未想象过的事。


    所以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邀请她来代言这个她负责的品牌?


    如果签了这份合同、接下这份代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光是这次忽如其来的见面,她们已经隔得很远的人生会在往后的或许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重新连接成一条并行的线。她需要忍受很多次今天和她见面时类似于冲击的感受,除此之外她要需要忍受一点痛苦,忍受疑问与很多的不解。


    她的心在不安,在不解,在慌乱,她好不容易找回的平静的生活会就此再一次被摧毁吗。


    就像两年前在银海的那个夏天。


    蔺洱蹙起眉头,内心产生了抗拒。无论许觅是出于什么原因又有什么目的,她都不想再被她牵着走了,那是一个深渊,会很痛。


    按住了纸页的指尖绷紧,想把合同推回去。许觅像看出了她的不愿,在她开口拒绝之前抢先问:“是觉得还有什么不妥吗?”


    商务经理也有些疑惑:“您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我们会尽力满足的。”


    蔺洱抬头看向她,许觅的眼神变得有些急迫,她们用眼神传递着只有她们两个人能看懂的情绪。许觅不希望她拒绝,希望她有什么要求就提出来,她的眼神好像在告诉她,只要她想,她一定会尽己所能满足她。


    她好似用无形的手抓住了蔺洱的手腕。但很快,许觅退了一步。


    她望着蔺洱的眼睛,急迫的眼神软化了些,软化成了安抚的样子,还带着一些只有蔺洱能听出的请求的意味,轻声对她说:“或者,先回去好好考虑,不着急马上给我们答复。”


    不要那么快拒绝她,至少,不要现在就拒绝她。


    “好。我回去考虑一下。”


    蔺洱最终也松了口,景裳的人起身送客,陪她一起乘电梯下楼。蔺洱用余光看到许觅并没有转身回去,走出大厦大门后,许觅从身后叫住了她。


    “蔺洱!”


    终于不再是蔺女士,至少让蔺洱感觉到了一丝亲切和真实感,她果然还是她。蔺洱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许觅朝自己快步走来。


    “蔺洱……”


    终于没有旁人在侧,许觅停在蔺洱跟前,望着她那双带着疑惑和一点儿审视意味的眼睛,轻声说:“好久不见……”


    蔺洱弯了弯唇,大方回道:“好久不见。”


    她太坦然了,坦然到许觅看不清她的心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怕说错了话,打破这一刻脆弱的重逢。


    “怎么来羊城了?”蔺洱率先发问,语气像是在客套的叙旧,更让许觅感觉到一股不复从前的疏离。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明明蔺洱就在她眼前,却还是觉得很遥远。


    许觅心不在焉地回答:“觉得这里还不错。”


    蔺洱点了点头,赞同:“这里的确不错。”


    “……”


    话题好像就此结束,气氛中的尴尬显露出来,蔺洱显然在等她开口,许觅害怕她失去耐心,问:“那份合同你有哪里觉得不满意吗?”


    蔺洱立即反问:“你为什么要我来代言?”


    “不觉得不太好吗?”


    她显然对此很抗拒。


    她觉得有点离谱,或许还有一点觉得可笑,觉得这其中又有什么阴谋或是单纯抗拒许觅这个人所带来的一切。


    她不喜欢。


    一股沉沉的难过用上来,将许觅的情绪抓住让它变得低沉,情绪低沉的时刻有很多很多,此刻解药就近在眼前,她本能地想去牵蔺洱的手腕,想告诉她自己思念和心里的一切。


    但,最终只是垂下头,蜷了蜷自己的指尖。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许觅告诉她:“这是我们团队进行了严格的评估之后的选择,数据和我们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想请你来代言。”


    “真的……”


    见蔺洱没有说话,许觅抬起头看她,“这是团队的选择,我不想你因为我个人的原因就拒绝我们整个团队的诚意,我们已经为此做了很多的准备工作,我不想因为我而合作泡汤,你回去好好考虑,好吗?”


    许觅将姿态放得很低,她急切,却小心翼翼,有一点委屈,甚至有一点卑微,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是高傲的许觅绝不会流露的表情。


    蔺洱竟感到一丝心酸,心里不是滋味,别过眼去,“我会考虑的。”


    这句话就像朝溺水者伸出的一只手,许觅又被拯救了一次,心中散发出雀跃,赶忙说:“好。”


    她拿出手机,“你住在哪里?我帮你打车。”


    蔺洱拒绝:“不用,我自己打。”


    “那……”许觅有些踌躇,怕又惹得蔺洱不愉快,“微信可以加回来吗?方便联系,或者,你加我的工作号也可以。”


    蔺洱一愣,嘴角好似讽刺地抿了下,点头:“好,那就加工作号吧。”


    许觅感觉失落,还是将自己的二维码递了过去,“滴”地一声蔺洱的好友验证发了过来,许觅点击同意,就算只是工作号,也是一份新的连结。


    “那我先走了,许总监别再送。”


    许觅点了点头,将手机紧握在手里,望着蔺洱离去的背影,强压住心里那股害怕分离的恐惧和想要和她亲密的渴望。


    ————————


    嫌短作者立马就加了一千字的饭![星星眼]


    第58章 微妙的感受


    微妙的感受:报复的爽感


    蔺洱心情复杂地坐上车,满脑子都是刚才许觅的眼神和她们的一字一句,回到酒店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不过乔宁刚醒不久。她昨夜喝到半夜,昏昏沉沉地和蔺洱一起去了附近的粤式餐厅吃饭。


    “怎么样?谈得顺利吗?”


    菜上齐,开吃时乔宁看蔺洱好像没什么胃口,这才想起这一茬,以为是她谈得不顺。


    蔺洱垂着眼帘,好像仍沉在复杂的思绪中,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怎么了?遇到什么难题了?说说看。”少见她这样,乔宁好奇起来。


    蔺洱吸了一口气,“不顺利。”


    “可能不会合作了。”


    “为什么?”乔宁一边往自己嘴里塞东西一边问。


    蔺洱其实不太想说,因为她知道就算说出来也不会解决什么问题,她还是有些混乱,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像梦一样,那么的猝不及防,她平静的前路忽然转了个弯——除了未知外,还翻涌而来太多的复杂。


    但毕竟是朋友在关心自己,总是太过疏离会让人心寒。


    “负责人是前女友。”


    “哈?”


    乔宁一口饭刚要咽下去,呛到了,别脸到一边去咳嗽,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直起腰缓了好大一口气,问:“前女友?就是那个,两年前在去雪山的路上跟你打电话说想见你的那个人?”


    除了她,蔺洱的生命里还有别的女人吗?


    乔宁再一次从她眼睛里看到了那熟悉的烦闷和忧伤。


    乔宁问:“是她点名要邀请你做代言人的?”


    蔺洱说:“她说是整个团队评估后的决定。”


    乔宁立刻直言:“这种话你只能听一半,她心里到底怎么想你怎么知道。”


    她心里怎么想的蔺洱确实不知道,很多时候蔺洱都不知道,两年前是这样,这次也是一样。


    乔宁又问:“为什么负责人是前女友就不想签了?这么不想见她?还没放下她吗?”


    “说真的,我已经好奇两年了,她当初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伤心?还一直怨到现在都不想见她?”


    乔宁好奇了两年,一开始还会时不时打探一下,可蔺洱几乎对感情的事只口不提,后来乔宁也就不问了,也不想她想起不愉快的事。


    以至于做了两年的朋友她甚至不知道她前女友的名字,更别提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蔺洱一直藏着掖着,生活又太平静,以至于她都快要忘了蔺洱还有着一段自己好奇的过往。


    “其实没做什么。”蔺洱说:“只是不爱我。”


    “哈?”乔宁再一次感到意外,两年了都没想过是这个理由。


    “不爱你?”


    “那她两年前为什么打电话来说想见你。”


    蔺洱说:“可能是有什么事情想问我。”


    “就这样吗?”这故事听着太单调,乔宁有些怀疑。


    蔺洱没什么胃口,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等乔宁吃完。


    乔宁继续边吃边问:“既然没有什么大吵大闹大仇大怨的,你为什么要因为她是你前女友就拒绝合作呢?”


    “你还爱她?”


    这问题有些尖锐了,直击要害,直击伤处。


    为什么要问一个不被爱的人还爱不爱呢?


    蔺洱没有回答。


    沉默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有些感受无法精准地说出口,沉默才是最好的表达。


    蔺洱从来不敢说自己完全忘记了许觅,就像两年多前她还没来银海的时候,和她分别了十年的她明明已经很少想起她,但当她再一次出现在她生命时她依然很轻易地会为她沦陷。


    在许觅面前她那么的被动,而短暂的幸福要用难以治愈的伤痛来偿还,如果重来一次,她宁愿不要。


    她的伤口两年好不容易结了痂,她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归于平静,她害怕被打扰,害怕变故,害怕再受伤害,因为她知道,那真的很难熬。


    所以她很抗拒。


    “所以说,这一次见面,除了工作外,她还向你表达出了什么让你害怕的信号?”


    蔺洱一愣。


    她有些惊讶于乔宁为什么能那么精准地说出问题本质。


    她又想起许觅看她时那难以言喻的眼神和显得小心翼翼的姿态。


    这是一种信号吗?它的确让蔺洱感到不安又抗拒。


    许觅何必要这样?何必把姿态放得那么低,又是因为觉得愧疚?还是不想毁了合作?


    “哎,”乔宁分析道:“会不会是你误会了什么?她其实对你念念不忘?”


    蔺洱立刻说:“没有误会。”


    “怎么说?”


    想到那段过往,蔺洱纷乱的心冷却了些,“她自己说的。”


    *


    羊城是一座繁华又有趣的城市,乔宁在这里玩得很开心,不知道第几个晚上融进这里的夜生活变成了一只昼伏夜出的黑猫。


    她总叫上蔺洱一起,但蔺洱没有心情,这几天她一直在思考跟景裳合作的事,想拒绝,却又总还有些犹豫。


    这是一个很好的商务合作,她看得到她们的诚意,见面之前她们在微信上已经聊了许多,她一开始合作的意向是明显的。


    如果真如许觅所说,邀请她来做代言人真的是她们整个团队严格评估筛选后的结果并且已经做了许多的准备工作,那她因为私人原因导致合作无法进行,是不是有些欠妥?


    那是许觅的工作,她不想见到她,却也从没想过影响她。


    思考没有个结果,蔺洱推开酒店阳台的推拉门到外面去吹风,今夜的风似乎有些凉,应该是要下雨的缘故。


    蔺洱在这里生活了几年,羊城的天气像过山车,喜欢带着全城人民猝不及防地一夜入秋甚至入冬,但过几天又会重新升温,让人总是会猜,今年的冬天到底从什么时候真正开始。


    今年的冬天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对于羊城来说还早得很,但对于景裳来说冬季新品的上市日期已经不远,留给她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正想着,拿在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震,她拿起来看,是许觅。


    加了微信三天,这是许觅第一次给她发信息。


    【蔺洱】


    【睡了吗?】


    既然已经加了微信,再不愿同她接触蔺洱也不会晾着不回复:【还没有】


    许觅:【现在适合谈工作吗?】


    蔺洱:【你说】


    许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蔺洱犹豫,终究还是不想自己被打扰:【许觅,你们另找——】


    只是,这条拒绝的信息她还没将字打完发出去,许觅就像预感到了一样先把挽留信息发了过来:【我为你争取了两百万的基础代言费和三十天内单条视频播放超500万,奖励二十万;达1500万,奖励五十万;达3000万,奖励一百万元的激励奖励】


    【还有双十一直播百分之十五的佣金提成】


    【这是我在进行ROI评估后能开出的最高价格,蔺洱,这是我能给你最好的】


    如此真诚地在商业谈判中将底牌展露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蔺洱想告诉她,自己考虑的从来不是价格问题。


    见她很久没有回复,许觅知道她还在犹豫,该怎么让她停止犹豫?


    蔺洱是一个心软的人,她知道,但那颗心被伤害后也很疏离,蔺洱叫她许总监,蔺洱跟她很客气,蔺洱不再允许她接近她的心,蔺洱已经对她关闭了什么,蔺洱好像很抗拒她——两年前的那通电话许觅就知道,蔺洱已经讨厌她了。


    面对她讨厌的人,她现在给她发信息让她为难都是一种让她很反感的打扰吧?


    蔺洱该生气,蔺洱该怨她,甚至恨她。


    该怎么做,该怎么说才能让她舒心一些?


    许觅想弥补她,想让她的怨和恨少一点,想让她面对自己时的感受不止有心烦意乱,至少舒心一些,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类似的经验。


    许觅有些迫切。


    但没有什么能分享此类烦恼的朋友,她也羞于分享,能依靠的只有上网搜索。


    【对于被自己伤害过的前任,怎样做才能让她开心?】


    【该如何追回被自己伤害过的前任?】


    【该怎么做才能让前任心软?】


    网友给出的答案众说纷纭,毕竟每个人情况都不同,她烦闷地翻找,有人专程发了个传授经验的帖子,许觅觉得和自己有些类似——


    【我把我前任甩了,之前我一直挺高傲的,都是她顺着我,我就挺作的,跟她吵了一架直接就分了,但分了没多久我就后悔了,我发现自己离不开她,她特别的怨我,我找她的时候她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不过啊,有时候怨气并不是一件坏事,就让她爽就行了。我把自己搞得特别狼狈,特别懊悔,特别悔恨,每天茶不思饭不想的,让她有种复了仇的爽感,但爽完之后她就开始心疼了,现在已经会提醒我要记得吃饭了~】


    【其实追一个人最重要的一点是要真诚,但也要学会运用技巧,利用人性的劣根,呈现出一些在你们恋爱时没有给她呈现的东西,这样带来的新鲜感也会勾住她的心哦~】


    许觅已经在对她真诚了,但……利用人性的劣根?制造反差感?让蔺洱爽到?


    当初跟蔺洱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总是很高傲,临走时又那么决绝,她伤蔺洱伤得很深,她好像从没对蔺洱低头过,如果她求蔺洱,会让蔺洱有报复的爽感吗?


    有了报复的爽感,会不会就不会那么提防自己了?


    许觅有些犹豫。


    蔺洱迟迟都没有回复她,好像不愿理会她。


    【蔺洱】她发了她的名字。


    【求-求-你……】她僵硬地打出这几个字,咬着唇十分犹豫。


    她从没求过谁,她一直高高在上,面对蔺洱也是一样。她后悔了,她真的好后悔,为了蔺洱,她又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她终究还是点了发送,万分的羞耻,把手机息屏,难以面对这样的自己。


    可与此同时她是期待的,她期待蔺洱的回复,她的心里还冒出了一股十分微妙的感受,她无法言说,脸色泛红。


    ————————


    不好意思,忘记放存稿箱定时了!


    第59章 不解


    不解:不想和你只是工作关系


    蔺洱再一次抬起手机,看到的就是这两条消息——


    【蔺洱】


    【求求你】


    蔺洱愣了愣,有些难以置信。


    许觅居然……求她?


    这次合作对许觅来说很重要吗?重要到需要她这样……


    蔺洱的心里又开始不是滋味,她想象不出许觅发这句话时的心情和表情,她竟然……


    蔺洱有些心烦意乱,心情难以言说,把手机摁灭后很久她才重新把屏幕点亮,那两条信息依然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是许觅的恳求。


    已然深夜,蔺洱不清楚她有没有入睡,但不想这样一直晾着她,她知道请求被晾着的滋味有多不好受,更何况这是工作。


    蔺洱问她:【这次合作对你来说很重要?】


    许觅秒回了她的信息:【很重要】


    蔺洱深吸了一口:【明天上午十点】


    许觅:【好,我等你】


    “我等你”是多么动人的三个字,容易拉进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容易让彼此产生好感,某种情况下甚至暧昧。


    而蔺洱却生出一股又抗拒又微妙的情绪,好似这就是许觅散发出的要将她平静生活重新打破的信号。


    她没有回复,以为话题会就此结束,没想到许觅又发了一句:【晚安。】


    蔺洱关掉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第二天,蔺洱准时来到她们公司,许觅则早已在楼下的休息区等她,看见她来了,立刻起身迎上来。


    许觅还是一副衬衫加西装裤的职场打扮,蔺洱远远看见她时她正静坐用手机处理工作,神情专注而沉静,可当见到蔺洱,许觅眼里洋溢起了光彩,嘴角不自觉牵起,快步走到她面前说:“你来了。”


    这幅样子让蔺洱想起曾经。曾经骄傲的许觅都少有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别开眼,随口应了声,许觅带着她坐上电梯。


    短暂的封闭空间,许觅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腿,她依然穿着长裤长袖,外表看不出什么,许觅却想,这两年她走过这么多路这么辛苦,残肢会不会受不了?会不会磨损得很厉害?会不会疼?


    她好想看看,好想像从前一样将她捧在手心里抚摸。


    “昨晚睡得好吗?”电梯还未到达,许觅的目光移至蔺洱的眼眸,眼神里带着未散的柔情。


    蔺洱随意应付:“还可以。”


    许觅:“没有影响到你就好。”


    闻言蔺洱望向她,欲言又止,电梯恰好到了,思绪被打断,许觅说:“跟我来。”


    “合同重新拟好了,就像我昨晚答应你的一样,你看看还有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可以提出来,我们会尽力满足。”


    景裳开出的价格已经高于其它品牌方,条款也标准且规范。蔺洱仔细翻阅后说:“没什么问题了。”


    “好,那签字吧。”许觅主动身后把笔推给她,蔺洱接笔时瞥了一眼她的手,因手臂伸长而向上回缩的白色袖口下处若隐若现有一条浅色疤痕,她刚想定睛去看,许觅已经把手收回了。


    以为是自己看错,蔺洱最终还是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昨夜她就做好了这个打算,今天来不是为了浪费时间的。


    签完合同便开始讨论后续的工作,许觅与她的团队再一次向蔺洱详细介绍了本次代言的品牌理念和希望蔺洱所传递出的感觉,商讨了要拍摄的具体内容和造型数量,以及确定拍摄时间和地点。


    平面广告的拍摄定于十天后,紧接着要到外地的户外进行视频广告和抖音定制视频的拍摄,总拍摄时间大约为一周。


    在此之前还有许多的准备工作,蔺洱要到她们公司来一次正式的试装、彻底地熟悉物料,开拍前两天要进行会议讨论等等。


    拍完了素材之后也还有很多的后续工作要跟进,往后,跟负责人许觅见面会变成常有的事。


    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许觅又一次进入了她的生活。


    蔺洱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正不正确,但事已至此她不想过多纠结,认认真真地完成该完成的工作做完就是。


    在她们公司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开完会早已过了饭点。许觅送她下楼,有些歉意,在电梯里主动邀请:“饿了吧,我请你吃午饭。”


    蔺洱很客气:“谢谢,但不用了。”


    刚才她们聊工作时她们沟通得很愉快,蔺洱太敬业也太配合,以至于让许觅产生了一股她们走近了些的错觉,可当脱离了工作,蔺洱却是这样一副要和她保持距离的样子,许觅看着她冷淡的表情,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但还是心有不甘。


    见蔺洱一面真的很不容易,她熬了七百多个难熬的夜,下一次见还要再熬好些天,她不想就这样分开。


    她想争取。


    就像昨晚一样。


    “蔺洱……我想请你吃饭。”


    蔺洱看向她。


    许觅迎着她审视的目光,“想好好跟你道个谢。”


    “没什么好谢的,这是一次双向的合作。”


    许觅的话好像碰在了一个坚硬的外壳上,情绪被硬生生地反弹回来击中她自己,而蔺洱无懈可击。


    她有些难过,强忍着:“我知道我让你为难了,所以……”


    “没关系。”蔺洱打断她,坦言道:“但我觉得一起吃饭不太好。”


    “许觅,”蔺洱正对着她,认真地说:“我觉得我们保持好工作关系就好了,你应该能懂我的意思,除了工作外我们不应该有再多的接触,这不太合适。”


    许觅蹙起眉,蔺洱的语气依然那般平和,但她的话里透露着一股要和她划清界限的冷意,冷意侵袭着她脆弱的神经,让她难以接受。


    电梯门打开了,蔺洱转身要出去,许觅心一急,抓住了她的手腕。


    “蔺洱……”她抓住蔺洱的手腕,又用另一只手牵住蔺洱的手掌情难自禁地紧紧握着,望着她,眼里难过的情绪在波动。


    “我不想这样。”她说:“我不想和你只保持工作关系。”


    她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大庭广众,很快就有别的人要进来乘电梯,许觅不得不将蔺洱的手放开。蔺洱把手抽走时,她不舍地用指尖勾了一下她的指腹。


    然后站在原地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目送她,直到电梯门合上。


    ***


    再一次离开景裳,蔺洱的心又一次被许觅弄得乱七八糟。


    她疑惑、不解,还有些恼怒,她不知道许觅究竟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为什么要牵她的手?


    她该让蔺洱怎么想她?


    一个并不爱你,在走的时候毫无不犹豫的人的究竟为什么会在分开的两年后忽然接近你,牵住你的手对你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不想只是工作关系,那还想是什么关系?难道许觅想和她做朋友?


    还是说许觅的道德感实在太高,所以在伤害她的这两年里又积攒了不少愧疚?又想要弥补了,依然觉得她仍然渴望她,所以想要满足她?


    蔺洱有些生气,甚至觉得可笑。她从前怎么不知道许觅是这样莫名其妙且不可理喻的人?


    回到酒店她的心情依然很糟,乔宁问她怎么了,她什么也没有说。第二天晚上,乔宁半劝半拽地将她带去了一家音乐酒馆散心。


    乔宁的交际能力很强,才来几天就认识了一大堆人,说要把蔺洱介绍给她的新朋友认识。


    蔺洱如今是个大主播,很多她不认识的、她想象不到的人都认识她,对她感到好奇,对她加以赞叹,想加她微信将她变成人脉,也有人很直白地表示对她有那方面的意思。


    被缠住的蔺洱看了眼在旁安静喝酒的朝她微笑的乔宁,知道了她带自己来这里的真实目的。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太有心情,离开去厕所的期间,乔宁走过来对她说:


    “蔺啊,你难道不知道,忘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认识新的人吗?新的人,新的感受,新的新鲜感,还有你那空置了太久的欲望……其实只要你愿意,很快就能够陷入新的热恋的,我太了解人了,人就是这样。”


    “既然你的前任并不爱你,你又暂时还没放下她,结果现在还因为有合作以后要长时间接触,这种情况对你来说很危险啊。”


    “万一她又有什么目的呢?万一她想要玩弄你呢?万一她想让你做她的备胎,就算不爱你也想享受你的肉体呢?你在明她在暗,你跟她相比完全处于弱势状态,当局者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特别容易被她牵着鼻子走?因为你有未消的爱,只要她有点儿手段你都会被她轻而易举地拿捏。”


    “你难道不想要提前规避一下风险吗?尝试新的人,彻底地和过去告别。”


    彻底地和过去告别。


    第二天还有工作,蔺洱没在酒吧呆太久。


    回到酒店,刚加的女人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蔺洱礼貌回复了,只是回复一句她便发来三四句,显然是不打算睡觉要把话题延续下去。


    那个女人很好,是某个电视台的主持人,温柔风趣,礼貌也妥帖,乔宁说是一个可发展的对象。


    蔺洱烦闷地想,乔宁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


    她对许觅总是有爱或者总是出现爱,是不是因为她的爱只存放在了许觅身上?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分开了十年她都没有再拥有一段新的感情,她对感情的所有认知和爱的理解都只存在于许觅一个人身上,所以当许觅再次出现,她对爱的记忆也会随之被唤醒。


    这次分开的两年也是一样,她不愿意去认识新的人,她抗拒再次踏入感情中,所以她的爱仍然一直还存放在伤害她的人身上,所以她的情绪才会被她牵动。


    可当一个人总是爱而不得,当一个人总是将自己爱存放在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身上,总是被伤害,那她会不会失去爱的能力?


    失去爱的能力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蔺洱见过那样的人,很糟糕,胆小却又自负,渴望爱却不会爱,总是把幸福拒之门外。


    她的人生会变成那样吗?


    她是不是应该改变?


    她不想再被许觅打扰,她是不是应该去尝试爱除了许觅之外的人?


    第60章 紧绷的神经


    紧绷的神经:蔺洱真的不爱她了吗?


    偏偏是这个时候,许觅的信息发了过来。


    【蔺洱】


    【睡了吗?】


    蔺洱并不想要回复她,她有预感,许觅想要跟她聊的不是工作。


    不回复就可以不用继续疑惑、不解、等待和难捱。如果不想变得混乱,她不该和许觅有工作之外的联系,可她刚想要退出聊天框关掉手机,许觅求助一般的信息又发来了:


    【我想问一下你之前给我吃的那种止痛药是什么牌子的?】


    【我这两年一直吃同一款,好像耐药了,没什么作用】


    蔺洱滑动屏幕的手顿住。


    ……她又痛经了?


    她这两年一直在痛经?


    蔺洱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对她置之不理,对待任何人都是。于是去外卖软件上搜了止痛药的名字截图发给许觅:【外卖可以点到】


    许觅:【好,谢谢】


    蔺洱:【不用,记得不要空腹】


    许觅:【嗯】


    蔺洱望着最后这个“嗯”字,不禁想到从前。


    许觅来月经的前两天会痛,症状时轻时重。她不是一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最开始也不太喜欢麻烦蔺洱,是蔺洱发现她不舒服她才说自己痛经。


    那时,还陪在她身边的蔺洱给她吃了那款专治痛经的止痛药,对她来说比常规的止痛药药效更长,副作用也更小。


    当时许觅和她在一起,日日夜夜同床共枕,就算不爱她,大概也信得过她,所以生理期时只管把药从她掌心里接过,根本没看过包装,也没有问过到底是什么牌子的。


    蔺洱想起她痛经时难受的样子,眉头皱得很紧,看样子像在对自己的经期生气,从蔺洱的掌心里接过药片用水吞下,然后用手拉住蔺洱的手腕,把她拉得凑近自己,将身体和脸都完完全全地靠上去,抱着她的腰,枕着她的肩一声不吭。


    当时蔺洱觉得她真的很反差,看起来那么不好接近的人却那么主动地接近她、需要她,像一只对所有人都高冷无比唯独会对她依赖的小猫。


    蔺洱当时觉得她就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小动物。


    蔺洱当时就那样抱着她,手伸向她的肚子动作轻柔地帮她揉弄,心里滋生着柔软的满足,那种感觉是无与伦比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轻,除了抱着她、陪着她,什么也不想顾,不想做。


    她感觉到幸福,那是失去母亲以来她第一次感受到那样确定的、包裹她全身的幸福。


    可与幸福相对抗的现实——黑沉沉的夜色和空旷房间所带来的一阵阵孤寂感将蔺洱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意识到自己在回忆些什么,不禁自嘲。


    她不应该在想这些事,她知道,从许觅身上获得的那些片刻的幸福,她用了很多很多痛苦来偿还。


    代价太大了,大到她几乎承受不住且无法再承受一次。


    她想自己应该放下手机去洗漱休息了,睡眠和工作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东西,明天还要去景裳试装。


    景裳的试装没有妆容要求要求素颜出镜,只需保持好的皮肤和精神状态就好。蔺洱进浴室洗澡,用护肤品保养了一下皮肤,回到床上准备入睡。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充电,她不确定在她呆在浴室的期间她的手机有没有再亮过,她不想再看,因为知道这会影响自己的睡眠。


    许觅是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了,痛经买了药她能够自己解决的,作为一个不被爱的前任,她没有任何担心她的必要,不是吗?


    吞了两颗褪黑素,蔺洱闭上眼。


    第二天早晨七点,蔺洱自然醒来。或许是褪黑素的作用,昨夜的睡眠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糟糕,她看了眼酒店时钟上的时间,然后拿起已经充好电的手机,看到有好几条昨夜许觅的未读消息。


    蔺洱心一紧,点进去看,内容再一次让她心情复杂。


    许觅:【药到了】【图片】


    许觅:【没有空腹,点了一碗南瓜粥】


    许觅:【吃完了】


    许觅:【药还没起效,睡不着,会不会这一款药也对我失效了?】


    许觅:【蔺洱】


    许觅:【我好想你】


    她想到许觅可能会再给她发信息,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内容,一开始在跟她报备,后来在跟她倾诉,最后说,好想她。


    药到了的时间是十一点半,吃完的时间是十二点,说没有效果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发好想她的时间是凌晨两点。


    ——我好想你。


    许觅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包含着什么,代表着什么吗?


    还是说她对这句话的理解和蔺洱对这句话的理解有误差?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到底想做什么?蔺洱不解,她不明白,一个不爱她的人为什么要在分开两年多后的凌晨两点说想她?


    ……是因为太痛了吗?


    可明明这两年她都没有再吃过那款止痛药,为什么会没有作用?


    蔺洱满心的疑惑,心情变得有些凝重,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现在回复她,夜已经过去了,她所能回复的建议在此时大概已经失去了效力。


    蔺洱招聘的助理昨夜从外地赶到了羊城,将协助她完成和景裳这段时间的合作。八点半,蔺洱同她一起出发到摄影棚。


    疼痛的经期,凌晨两点还没睡,蔺洱不确定今天许觅会不会请假,当她进入摄影棚,远远看到许觅正在同人交涉,看样子已经到了很久。


    “蔺老师,你来啦。”工作人员见到蔺洱立马迎上接应,许觅闻声回眸,拿着清单朝蔺洱走来。


    她的脸色很差。


    当她迎上来,蔺洱再一次看到了那张欢迎的表情和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眸,好像在为蔺洱的到来感到高兴,但这眼神在某个瞬间黯淡了下去,或许是想到了自己昨夜未被回复的信息。


    她脸色很差,尽管她化了一层妆,尽管她扬起了一点笑,难掩的疲惫与憔悴依然从眼眸中流露。


    “早上好。”许觅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蔺洱,似乎在表达些什么情绪,并且希望蔺洱能够看懂。蔺洱并未给予回应,工作时间,她没有选择和她聊别的:


    “羽绒服两种颜色,冲锋衣三种颜色,今天一共要试五套衣服,羽绒服先开始,去试衣服吧。”


    蔺洱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换衣间。


    试装的主要目的是敲定正式的拍摄方案,研究各个款式的产品需要搭配什么样的里衣什么样的裤子鞋子帽子、要做什么样的动作等等,蔺洱轮流试穿尝试,摄影师拍照记录,团队内商量评估。


    这是一个极其繁杂且漫长的工作,衣服一件一件试,不停地脱下又穿上,尽管空调开得很足还是会感到热。造型也一下又一下地变,动作反反复复地摆,很容易让人身体僵硬,蔺洱第一次做专业的模特总有经验不足的地方,一整个上午也才敲定了两套搭配。


    整个现场像打仗一样忙忙碌碌,最忙的人除了蔺洱就是许觅了。


    她甚至比蔺洱更忙,蔺洱大多时候只需要听从指挥,而她就是指挥的那个人。要指挥,要记录,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沟通交涉各种细枝末节的东西,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而好几次,蔺洱看到她痛苦地用手捂小腹。


    那款药终究没有起效果。


    不过好在,许觅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承受,孤独单调的生活,求而不得的痛苦和悔恨,还有生理期来临止痛药也无法抑制的痛经和依然无法停止的工作。


    一直到午饭时间才有时间坐下来休息。


    只有休息时间,她才有机会坐下来真正靠近蔺洱。


    公司配有盒饭,有专门配给蔺洱的减脂健身餐,许觅还让助理给在场的人都点了杯咖啡,特意嘱咐额外要一杯柠檬茶。


    蔺洱不太喜欢咖啡的苦味,更喜欢柠檬茶清新的感觉,许觅记得这一点,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和她相处的机会,外卖到后打算亲自给蔺洱送过去,心里承载着期待和过量的不安。


    蔺洱正在吃饭,许觅走过去,她抬起头,四目相对。许觅把柠檬茶递过去,蔺洱接过,说了声谢谢。蔺洱的助理很惊讶,“许总监居然知道蔺姐不爱喝咖啡。”


    许觅很淡地勾了下唇,“嗯,知道。”


    许觅没有立马走开,而是坐在了蔺洱身边,蔺洱预感到她有话要同自己说,但碍于助理也在场,她一直等,等到蔺洱把饭吃饭,助理将饭盒拿走去扔,她才开口:“蔺洱。”


    蔺洱看向她,她眼里有歉意和难堪,“抱歉,我昨晚情绪不太稳定……”


    原来她是来道歉的,为昨晚没有被回复的信息。


    人有时候会脆弱,会冲动,而等待回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让那股冲动冷却,她会恢复理智,然后没有被回复的难堪会涌上来,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有多冒昧。


    许觅自以为是地幻想蔺洱还会关心她,自己能从她那摄取一点安慰,真的得到那善意的帮助后又贪婪地想要摄取更多,忘记了自己对她的伤害,忘记了比起自己对她的伤害自己的这点儿疼根本算不了什么,根本不值得一提。


    蔺洱会觉得厌烦吧,她又什么脸面向她倾诉那些完全是她自找的痛苦?


    蔺洱会觉得厌烦吗?


    这样的想象让许觅痛苦不已,她深吸一口气,又道:“我不该那么晚骚扰你,下次不会了。”


    蔺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昨晚睡着了。”她解释了一句,然后问:“止痛药起效了吗?”


    许觅没有说实话:“嗯。”


    蔺洱有些怀疑,但也不好多说什么:“那就好。”


    蔺洱的关心让许觅感觉轻松了一些,心底升腾起一股微小的雀跃,她的情绪就这样被左右,一点点宽容和关心就可以滋养她。


    她想要找些可以聊的轻松的话题,她想趁此让蔺洱对她放宽界限,但一向不善主动的她终究是不习惯这样的事,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想到话题。


    蔺洱却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许觅。”


    “嗯?”


    许觅立刻看向她,眼里带着掩饰不掉的惊喜与期待。


    “止痛药的牌子我告诉你了,以后再遇到类似不起效果的情况,你应该去医院,或者联系你的朋友帮忙,而不是我。”


    许觅脸上的期待变得僵硬,然后慢慢变淡,直至消失。


    她的眼神变成了青灰色。


    蔺洱好像无视了她的痛苦,继续道:“我说过了,我不太想我们除了工作之外还有额外的其它联系。”


    说完,不等她回答,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蔺洱站起身离开:“我去趟卫生间。”


    蔺洱走了,那杯被她接过的柠檬茶被扔在桌上,冰冷的水珠顺着杯壁滚落变成一滩小小的碍事的水渍,水渍越积越多,像许觅的绝望,直至快收工离开,蔺洱都没有再碰过。


    蔺洱不接受她的柠檬茶。


    她……真的让蔺洱厌烦了吗?


    蔺洱已经不爱她了吗?除了工作,不想和她再有任何瓜葛,不想和她待在一起,不想听她说话,更不想和她复合。


    让许觅感到庆幸的一切,只不过是她的善良而已。


    许觅有些崩溃,她不知道该如何承受这些。正因为蔺洱是一个那么温柔的人,她的疏离就像海平面那么遥远,远得看不到尽头,远得让人无望。


    不,不对……不对……


    她只是在生气对不对?


    那日牵手的当时蔺洱并没有立马将她的手甩开,许觅感觉得到她对自己是心软的,就像她还是会把药的名字发给她,就像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合作,她不忍真的拒绝她不是吗?


    或许是自己太着急,惹她生气了。


    是自己表达思念的话对她来说太过莫名其妙,让她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对不对?


    这并不代表她心里真的没了她,一切还有得挽回对吗?蔺洱的心其实很软,只要自己和她说清楚,只要自己把心里的都告诉她,只要她相信她是真的爱她,是可以哄好她的对不对?


    许觅的神经岌岌可危,就靠这些自我安慰强撑着,紧绷着不崩溃。


    下午五点,方案基本敲定,蔺洱到更衣室去换衣服准备离开,许觅跟进去,想等她出来和她约个能好好说话的地方。


    她站在桌边思索着措辞,注意到蔺洱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亮起。


    许觅瞥过去看,手机的锁频界面赫然显示着一条备注为【白蓁】的人发的信息:【什么时候能有空出来……】


    后面的字显示不出来。


    许觅愣着,消化着这段话可能表达的意义,那人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今晚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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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的最后一天,这本书更新到六十章,存稿已经写到九十几章在收尾啦,差两三章完结。时间过得好快好快,写文的第五个年头就要到来了,大家还在做五年前在做的事吗?


    总之,新的一年,平平安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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