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终了
叶鲤握着手机, 靠在车窗边。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过这么多事。
失忆前,他确实对傅寂洲有偏见, 所以失忆后, 他可以理解傅寂洲为什么选择偏他。
傅寂洲欺骗里面有呵护,有求爱, 唯独没有恶意。
可他不能原谅的是另一件事。
傅寂洲对他的态度, 永远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哄着,顺着, 敷衍着。把最锋利的东西都藏起来,把最沉重的部分都自己扛。
如果不是他上次闹着跑到了D区, 他永远不会知道傅寂洲曾经暗恋过自己;如果不是大哥打来这通电话, 他永远不会知道傅寂洲为了保他安全, 果断杀了秦望。
傅寂洲瞒了他太多事。
那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山, 挡在他面前,山外面有刀光剑影、风霜雨雪,山里却永远是风和日丽、岁月静好。傅寂洲把一切都挡在了外面, 包括他自己的内心。
叶鲤垂下眼,睫毛在光影里颤了颤。
他忽然很问傅寂洲:不累吗?
他甚至能想象,如果自己真的把这些问题摊开来问, 傅寂洲一定会微微皱眉, 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不累, 我自己可以。”
他当然可以。
他一直都可以, 一个人扛所有的事,从不说累。
可是叶鲤会累。
他不想和傅寂洲之间有那么多时差。更不想有一天, 傅寂洲受了伤,他却是从新闻上, 从别人口中,最后一个知道他的消息。
那会让他非常难受。
——
车子叮叮咣咣地往前行驶着,夜色被甩在车窗外。管家老头已经数十年没踏足过这片故地,此刻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一边调大导航音量,一边发出“啧啧”的感慨声。
“恍如隔世,真是恍如隔世啊!”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复杂,“这儿以前是个孤儿院,我那会儿住的老破小就在南边那片小区里。有时候小傅没饭吃,我就——”
“你就干什么?”叶鲤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
窗外只有黑漆漆的高铁站静静地立在夜色里,哪里还有什么孤儿院,什么老破小小区。
傅寂洲……住过孤儿院?
还会没饭吃?
叶鲤很难把这两个词和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掌控全局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管家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讪讪地打了个哈哈:“没干什么没干什么,咳,你别跟司机说话,司机得专心开车!”
叶鲤:“……”
明明是您先开口聊天的吧?
又是这样。每次提到傅寂洲的过去,话说到一半就生生掐断,好像那是什么不能碰的禁忌。
傅寂洲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叶鲤哼了一声,把头转向窗外,不再说话。
管家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欲言又止地咂了咂嘴:“哎哎,别生气啊!”
叶鲤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下巴微扬,端着一副高冷的架子:“我不要和司机说话——”
话音未落,车子“嘎吱”一声,猛地刹停在原地。
叶鲤抬眼看去,不甚明亮的车灯前,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群街痞堵住了去路。有人拎着铁管,有人叼着烟,歪头朝车里打量,浑身透着街霸的气质。
管家脸色微变,正要倒车,从后视镜一看,后方也被堵死了。
他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板。虽说几十年没回这片地界了,但他当年在这儿混的时候,这帮小崽子怕是还没断奶呢。
“咳,”管家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老江湖的派头,“我劝你们识相点啊,我之前可是在这块混过的,惹我你们可惹不起。”
对面几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为首的那个歪了歪头,旁边一个小弟抡起铁管,“咣当”一声,车灯稀里哗啦的碎了一地。
管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
他心疼得直抽抽:“这是我借的车!借的!”
领头的痞子懒得听他嚎,探头往车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后座那扇半开的车窗上。
“里面的人呢,”他抬了抬下巴,“也给老子下来。”
管家不着痕迹的挡住了他的去路:“算了吧,大家混口饭吃都不容易。”
领头的不耐烦地伸手要推他,手掌刚碰到老头的肩膀,还没来得及发力,老头的手已经稳稳按住了他的肩,力道大得出奇。
“我说,”管家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和善得像在劝邻家孩子早点回家,“算了吧?”
领头的一愣。
这老头这么大劲儿?!
没等他反应过来,后面的小弟们先炸了锅:“嘿!你干什么呢!把手从我们老大身上拿开!”
话音还没落地,老头忽然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混混嘴里的老大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
场面瞬间炸开了锅。
小弟们嗷嗷叫着往上冲,老头一把扯开外套扣子,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整个人都活泛起来。左一拳右一脚,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老年人的样子,简直像是磕了十全大补丹。
十分钟后。
领头的大哥晕晕乎乎地从地上爬起来,眼前还在闪白光。他晃了晃脑袋,好不容易才看清面前这个容光焕发、连大气都没喘的老头。
“别打了!”他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停手!都他爹给我停手!”
小弟们早就被打怕了,听到这话如蒙大赦,纷纷往后缩。
领头的喘匀了气,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虽然气势上已经输了八成,但面子总得捡一捡。他从兜里摸出一部手机,往老头手里一塞,语气僵硬:“接、接电话。”
“接电话?”老头“嘎嘣”一声转了转脖颈,“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我打尽兴再说——”
老头狠话说到一半,视线扫过亮起来的手机屏幕,顿时一个激灵。
刚才那股横扫千军的气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喂……小傅啊……是,是,好嘞好嘞,我马上滚回去,我迅速滚回去!我知道我知道,外面世界太危险,我一定好好和叶鲤说!”
电话那头“啪”的一声挂断,干脆利落,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老头捧着手机愣了两秒,这才回过味儿来。合着傅寂洲不仅早就知道他们的行踪,还将计就计演了这么一出,就为了让叶鲤亲眼看看外面有多险恶,然后乖乖回家?
老头捧着手机愣了两秒,然后像扔烫手山芋似的丢回给混混,转身就往驾驶座冲。
车子发动,他一脚油门轰下去,一边擦汗,一边嘀咕:“叶鲤啊,你家姓傅的可真有心机,回头你非得好好说说他不可,这叫什么?太不尊老爱幼了!”
呸,狗崽子耍心眼耍到爷爷身上了,他要参傅寂洲一本,这个家会玩心眼子的可不只是他傅寂洲。
后座安安静静的,没人接话。
老头习惯性地抬眼看了看后视镜,嘴里还在絮叨:“你说说,哪有这样的——”
话音戛然而止。
他一脚刹车踩死,轮胎在路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后视镜里,后座空空荡荡。
车窗大敞着,夜风呼呼地往里灌。他刚刚护得死紧的后座,现在连根鱼鳞都没留下。
老头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要了命了,鱼跑了!”
——
叶鲤消失了。
当年在海底,叶鲤可以凭一己之力让一个团的海盗找不着北,现在来到陆地,他也可以让傅寂洲扑空。
他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干干净净地从傅寂洲铺开的网眼里漏了出去。
傅寂洲简直要发疯。
事实上,他和真疯也没什么区别。
整个指挥部彻夜灯火通明,值班的军官们大气都不敢出,眼看着那位向来沉稳冷厉的上将红着一双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拨着同一个号码。
指挥部的值班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每个人都把字体调到最小,生怕屏幕的亮光惹到那位。
【有人敢问吗……上校刚刚是不是哭了……】
【问个雷霆。不想活就赏自己一发子弹,别多嘴让兄弟们陪葬。】
【笑死,我男神流血不流泪OK?十年老部下,什么时候见过他那样?】
【值班中,刚换岗,发生什么了?】
【派去保护嫂子的小队要没了。你懂的。】
群里一瞬间寂静下来。
【小队队长自杀算喜葬。】
【点蜡】
【点蜡】
群里飘了一长条白色蜡烛,过了一会,破坏队形的消息插了进来:
【……我靠。那我男神可能是真哭了。重金求照片!】
叶鲤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他顺利坐上飞机,直到四个小时后才重新开机。
手机刚启动时卡了好几秒,锁屏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的提醒,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屏幕。
他回拨过去,几乎是在响铃的一瞬间,对面就接了。
“叶鲤,”傅寂洲的声音哑着,又干又涩,“你什么时候回来。”
叶鲤愣了一下:“你嗓子怎么了?”
“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傅寂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已经四个小时了!”
叶鲤反而更平静了:“傅寂洲,你需要冷静一下。否则我不会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低沉的、压抑到极点的呼吸。
“我现在已经够冷静了,”傅寂洲的声音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如果我不冷静,D区今晚所有航班都会被截停。叶鲤,你别逼我。”
叶鲤没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一条越拉越长的线。
傅寂洲觉得过了很久,但又好像只是一瞬间,他闭上眼睛:“我冷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叶鲤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什么时候愿意把所有瞒着我的事都说出来,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傅寂洲咬紧了牙关。
并不意外。叶鲤早该这样逼问他的。那柄终日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干脆利落,精准地挖去了他的心脏。
“你失忆后我……”
“不止这些。”
叶鲤打断了他。傅寂洲攥紧了手机。
“傅寂洲,不止是你失忆后哄骗我说的那些话,”叶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要你坦诚你的全部。你的童年,你在D区的日子,你受过的苦,你藏起来的所有事我都需要知道。”
他顿了顿。
“如果你觉得我没必要知道这些,那我会认真考虑,我们是不是还要继续走下去。”
他已经不是那条故意卖萌示弱的未成年鱼了。傅寂洲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叶鲤的转变。
失忆后,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叶鲤控制在任何他想控制的范围内。见什么人,吃什么饭,甚至看什么视频,都是他傅寂洲一手操办。那些畅快欢愉的日子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戏,现在终于曲终人散。
叶鲤恢复了记忆。他会回到人鱼族群,回到大海。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拍拍尾巴游进深蓝,把岸上的一切都抛在身后。
包括他。彻底地,干干净净地,忘掉他。
傅寂洲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那几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要和我离婚吗?”
离婚。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正在缓慢地坠入冰窖。冰窖里什么都没有,他这三年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一切,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在深夜被噩梦惊醒,彻夜难眠时一遍遍临摹的睡颜……都化成了冷冰冰的水汽,从指缝间一点一点散去。
叶鲤从机场往外走,夜风拂过他耳边的碎发,他忽然发现从恢复记忆到现在,自己好像再也没提过“离婚”这两个字了。
他真的怕某些人会因为这件事皱着眉担心许久。
叶鲤弯了弯唇角。
“当然不,”他的声音稳稳地落在傅寂洲耳朵里,“我只是想行使一下伴侣的职责与义务。”
似乎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半晌,听筒里传来一声极长的、像是终于敢呼出来的气息。
傅寂洲低低地说了声:“……好。”
他好像知道叶鲤的意思了。
——
之后两个人的通话没有挂断。
抽身离开已经是一个极端的做法,叶鲤不敢想如果他真的断联,傅寂洲会不会疯到直接冲回A区找他大哥。
手机就这样一直通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个隔着山海的人拴在一起。前两日,隔几分钟傅寂洲就会喊一声叶鲤的名字,确认他还在不在。叶鲤回应很迅速,却始终没有主动开口说别的。
第三天,叶鲤沿着A区的海湾慢慢走了一圈,沙滩、礁石、退潮后露出的浅滩,每一处都熟悉又陌生。十八岁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鱼生会是另一种模样。会顺顺利利分化出人腿,和部落里某个帅气体贴的人鱼结成伴侣,跟着大哥一起制服海盗,从此吃喝不愁,无忧无虑。
没想到十八岁之后的日子天翻地覆。
或许是失忆又恢复的缘故,他对从前的事反而记得更清楚了。他甚至找到了当年救下傅寂洲的那片小沙滩,潮水退去后,礁石还是那个形状,只是岸上的树高了不少。他在那里坐了很久。
傅寂洲得知他跑去了那里,沉默了片刻:“需要我派人过去吗?”
顿了顿,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我给你做的蛋糕,你没吃。”
叶鲤忍不住笑了。他能感觉到傅寂洲在忍,他能忍住没直接上手把他铐回去,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他挑挑拣拣,在沙滩上拾了一小袋贝壳,又潜进海底捞了一枚圆润的珍珠,准备等下次见面的时候,送给傅寂洲作为他的补偿。
“蛋糕现在就不用了,我打算等你向我坦诚的时候再吃,”他把珍珠小心地收进口袋,语气轻快,“边吃边听你讲。”
傅寂洲闷闷地“嗯”了一声。
叶鲤坐在礁石上,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脚边。离开傅寂洲后他发现一切都不方便,没有切好的水果递到他嘴边,没有温度湿度适宜的加湿器放在床头,一切很微小很日常的舒适感消失了。
他给自己剥了个橘子,皱着眉盯着指缝里的橘油,心想傅寂洲那么挑剔的一个人,怎么没有表现过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呢?
他问了出来,带着点真心实意的好奇:“橘油黏在手上黏黏糊糊的。你每次剥的时候,不会觉得烦吗?”
傅寂洲回答得很快:“还好。你总是晚上吃橘子,我剥完皮去给你放洗澡水,顺手就洗掉了。”
“那我不吃的时候呢?你自己吃的时候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平常不吃。”
叶鲤愣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念傅寂洲了。
他开口:“今天不打算和我聊一点吗?比如,你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他决定催一催傅寂洲,因为期待见面的不只是傅寂洲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悔三天前装晕,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他声音里甚至还有点不甘心。
叶鲤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做了某个决定。
“来吧,”他说,“今晚。”
“……什么?”
“今晚,”叶鲤抬起头,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碎金,“做好蛋糕,来我们初见的地方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