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最后两个客人,茶楼老板客气地没收两碗馄饨的钱。
沈明若与郑宝珍一同道了声谢,并与老板约定了第二日到码头,坐郑家的船去武林。
这一天,沈明若跟着郑宝珍回了她的外祖官家,在官家的偏院借宿一宿。
夜晚降临,沈明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掀了被子下床,去开窗户,让外面院子里樟木的清香飘进来。
她最后还是回到床上,一动不动地躺平了,看着黑洞洞的床顶,樟木香萦绕在鼻尖、眼中,还有脑后,晕晕乎乎的,她陡然记起来还没有问宝珍小姐,她的那位男朋友叫什么,是哪里人。
就这么为了钱,稀里糊涂地应下了别人的请求……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她这也算是……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去处,若是这背后有陷阱,她到时候再逃跑就是了。
沈明若越想,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睡意很快漫过了那一点点的不安,安静地迎来了风和日丽的、新的一天。
暖洋洋的春风吹在脸上,将昨夜未眠时的那点儿困意唤醒。
沈明若想偷偷打个哈欠,却被郑宝珍眼尖地捉住了抬上去的那只手,“小心弄花了妆面。”
天刚蒙蒙亮时,沈明若就被郑宝珍从床上拽了下来,一脸迷糊地按在梳妆镜前,从上到下打扮得漂漂亮亮。
迷糊间,她听见宝珍小姐说:“要让明州的人都知道,我从祁州带了个美人回去。”
沈明若上一回这么认真地打扮,还是十八岁生日那天,于妈给她挽了好看的头发,抹了唇红,换上了新做好的水绿色旗袍,最重要的是,于妈那天给她做了一碗她喜欢的雪菜笋片黄鱼面。
沈明若心念着黄鱼面,呆呆地看着镜子里越发精致的自己。
郑宝珍凑在她耳边问:“在想什么?”
沈明若眨了眨眼睛,轻声说:“想吃黄鱼面了。”
郑宝珍轻笑着说:“等到了明州,我请你吃啊。”
沈明若抬眼看着郑宝珍,心想着:这位宝珍小姐是不是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也是个灵动的美人。尤其,这位美人会请客吃黄鱼面,心美,钱包也充足,就更美了。
但是可惜,上了船之后,郑宝珍就挂上了一脸愁容。
她在船上得知了一则消息:两枚炸弹在租界旁的闹市炸开,死了上百人,伤者几千。
郑宝珍一拳砸在了休息室的木桌上,“该死的!”
坐在一旁的沈明若被巨大的声响吓了一跳,但是很快,欢快的舞曲隔着一扇门,荡悠悠地传进她的耳朵里,平复了那一点儿惊吓。
片刻后,传来了男男女女嬉笑欢闹的声音,又令沈明若感觉到心烦,于是分了大半的注意力在郑宝珍身上,听着她与郑家的手下说话。
郑宝珍倒是不避着她,左手边是隔了一张小桌子,在剥山核桃的沈明若,右手边是站得笔直、低着头的手下。
“郑家的人有没有受伤?”
“没有,伤的大多都是学生,事发时,他们在街上游行。”
“那些受伤的人和尸体都被安顿在哪了?”
“一大半的伤者都由仁善堂接手了,尸体就放在仁善堂前等着认领。”
“……”
郑宝珍顿了顿,“让人把之前的安排的都撤了,再拿张支票去仁善堂。”
手下等了半天没下文,便问:“是空白的支票么?”
郑宝珍原本想的还真是空白的支票,但手下这么一问,她又想起了仁善堂如今的当家人,一阵去而复返的不快涌上胸膛,闷声说:“先拿三万块过去,后面若是还有需要,再慢慢拿。”
“好,我就去通知明州那边。”
“去吧。”
手下一颔首,迅速离开了休息室。
郑宝珍叹了口气,捏了捏手指,又莫名其妙地去捏自己的外套,然后转头去看了安静了许久的沈明若。
她从上了船开始,一直安静到了现在。
可能……是对新环境的不适应。
但沈明若都这么大个人了,应该没有这种……小孩子才会有的毛病?
郑宝珍心想着,目光挪到了沈明若脸上,堵在心头的那口气忽地散开,郑宝珍又轻声叹了口气。
所幸,沈明若长得是真好看。
上了船便有人同郑宝珍打招呼,沈明若跟着郑宝珍身边,自然也有人同她打招呼,沈明若微笑着不说话,最多,也只是点一点头。
人长得好看,别人看了心情也好,心情一好,自然也不会去计较细枝末节。
“沈小姐。”郑宝珍温柔地唤了声。
“嗯。”沈明若一边回应着,一边将一个小盘子推到郑宝珍手边。
郑宝珍这才注意到,沈明若安静着、安静着,已经剥好了一盘的核桃仁。
“剥这个东西是要费些工夫的,”郑宝珍拿起一块核桃仁,又放了回去,看着沈明若,有些多余地问了一句,“是给我的吗?”
这间休息室里,再没有第三个人了。
沈明若点了点头,“都是给你的。”她拿着开核桃用的钳子,对着空气夹了两下,“有这个东西,也没费什么工夫。”
接下去的一整天,沈明若都跟着郑宝珍,郑宝珍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郑宝珍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在陌生的环境中对比较熟悉的人产生了依赖,后来又觉得不对,但也没着急问,只是避开了原本定好的喝酒赌博的场所,一直到天黑,郑宝珍在佣人的陪同下,把沈明若送到了休息的房间。
“我的房间就在隔壁,你若有什么事,就来敲我的门。”
“好呀,”沈明若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软软的,她忍不住又往下坐了一下,“宝珍小姐,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前男友是谁?”
“他呀,不值一提。”
“可是我答应了你要让他伤心的。”沈明若疑惑地说。
郑宝珍的笑容一僵,摆手道:“咱们先不提这件事情,眼下明州那边乱的很,你答应我的事情可以暂且放一放。你先随我去明州,就当是我请你去明州玩一圈……虽说,现在也没什么好玩的。”
“可是我没有钱。”沈明若说。
“都说了是我请你了,哪有儿让你花钱的道理。”
沈明若卷着鬓边的一缕头发,微微低了头,想算清楚一笔账,却发现自己对明州的物价一无所知。
从十五岁开始,她被关在沈家七年,不能迈出大门一步。
她对外界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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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书本报纸,就只能从别人的言语中拆解分析。例如,于妈会抱怨菜价、米价又涨了,而她的家庭教师顾铭总会在讲课前,先跟她说一些关于救世大人物的时事新闻,沈明若有时候听不太明白,但不妨碍她听得认真。
很快,沈明若又发现,除了算不清欠宝珍小姐的账,她连个未来的经济来源也没有。
或许是因为她拥有的东西太少了,一身轻松,所以连太多的忧愁也不来打扰。
沈明若有些天真地想着,她在明州待一段时间,总能赚到钱的吧,大不了……大不了她还活着,有什么是不能干的呢。
“在想什么呢?这么认真。”郑宝珍走过来,指尖轻轻戳了戳沈明若的肩膀。
沈明若如实地说:“在想,该怎么还你的钱。”
“不必还,”郑宝珍说,“你去明州,是要帮我做事的,只不过现在这件事要暂时往后放一放了。除了事后的报酬呢,你在明州的一切开销也应该记在我的账上,可别跟我客气。”
千万别客气。
不然,郑宝珍都不知道该如何抵消掉心里的愧疚了。
她那天和沈明若说起的“伤一伤男朋友的心”,简直就是一时情绪上头,胡言乱语了。
还有就是……
郑宝珍忽然话头一转:“你今天一直跟着我,是不是看我不开心,想安慰我?”
“是。”沈明若应了声。
郑宝珍微笑着继续说:“剥核桃也是。”
“嗯。”沈明若又应了声,“我家里有个佣人,我叫她于妈,从前我不开心的时候,于妈就会一直陪着我,给我剥莲子吃,她喜欢把莲子的里芯也剥了再给我吃,后来我说了‘不用’,她才不剥。莲子就是要吃苦的。”
“你喜欢吃苦?”郑宝珍说完,才觉得这话不对,“你喜欢苦的味道?”
这话好像也有点儿不对……
沈明若摇了摇头,“不喜欢,我喜欢吃甜的,小时候吃多了糖,还蛀了好多颗牙。”
郑宝珍的嘴里莫名泛起一阵苦味,她拿了一旁的冷茶来喝,不曾料到,苦味更浓。
她一眯眼睛,和沈明若说了句“晚安”,就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漱口。
行船的第二天,船到武林,沈明若何郑宝珍在甲板上送别了茶楼老板。
郑宝珍派人下船买了桂花糕,她倒是很想买莲子,奈何这个季节没有。
过了一夜,郑宝珍方才想起来昨晚匆匆离去时没问出的问题,但是……贸然问这么个问题,似乎有点儿冒昧了?
但是,郑宝珍实在按捺不住对沈明若的好奇。
这人长得极好看,气质干净,从认识她到现在,没见过她脸上有什么大表情。家里遭了难,也不哭不闹,有人同她说笑谈话,也只是微微勾一下唇角,笑得浅淡。
好像捧在高台上的一碗净水,无论底下怎么嘈杂喧闹,她都无波无澜,水面如镜。
郑宝珍盯着沈明若吃下一口桂花糕,知道她嘴里一定有了一点儿甜味,才开口问道:“你以前……是为什么不开心?”
手下大约是为了赶时间,买的这家桂花糕不太好,吃起来有些发苦。
沈明若一口一口吃完了,轻声说:“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