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若觉得，现在对她而言更加重要的，是知道去处。
黄老板说她去找已经出嫁的姐姐不太合适，林小姐说姐姐可能已经不在明州，可她——还是想去明州瞧了一眼。
她只是想，再见姐姐一面而已，不想多添麻烦，去了明州，说不定就能知道姐姐去哪里了。
如今这世道乱，能多见一面，就是一面了。
沈明若思量着七日后的安排，余光瞥见于妈小心地将照片放进她皮箱的夹层里，最后隔着夹层，妥帖地拍了拍照片，这才放心地关上箱子。
目睹了全程，沈明若却未出声阻止，即便她知道：她自己是不想要那张照片的。
“于妈。”
沈明若忽然出声。
于妈肩头一阵颤抖，洋洋翘起的嘴角一僵，慢悠悠地转过头，应了声“哎”。
沈明若问她：“于妈，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回乡下去，”于妈说，“我这些年在沈家攒了不少钱，想来也足够养老了，若是不够，我再去帮别人干干手工活。”
沈明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转瞬却又闭上了。
于妈接着说：“三小姐，你日后不管去了哪里，一定要寄信给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我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株梅树，每年都会结一树梅子，我腌好了青梅可以托人捎带给你。”
沈明若盈盈笑着，应了声：“好呀，我等着你。”
她说完，偏过头，在半开着的彩色玻璃窗旁，看见了外头院子里的绿梅。
早春的时候，梅树枝头挤着一团团白色，热闹的分外清丽。眼下临近夏天，花瓣早落没了，已经长成的叶子垂下来，掩盖着枝丫。
茶楼的厅堂里摆放着丝绢做的假梅花，红艳艳的，还“开”得茂盛。
沈明若坐在外面的竹椅上往里看，头顶的太阳正盛，眼睛一闭，再一睁，入眼便是黑糊糊的画面，连那片红梅都瞧不清了。
沈明若来的时候，店里空荡荡的一个客人都没有，茶楼的老板蔫头耷脑的，一边叹着气，一边收起桌椅。
她差点儿以为是茶楼经营不下去，同她家一样也倒闭破产了。
一问才知，是武林那边给茶楼供给茶叶的茶园忽然没了消息，老板放心不下，想亲自去武林探望一眼。
“我同茶园的老板是十几年的朋友了，听说武林又开始乱了，也不知道我那朋友怎么样……”
“你这样记挂着他，他为了不辜负你，当然会好好的。”沈明若说。
茶楼老板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他是一定不会辜负我的，我希望的是，老天爷不要辜负我们两。”
“小姑娘，你是来吃茶的吗？我这茶楼就要关了，劳烦你去别处。”
“是打算来吃茶，”沈明若点了点头说，“我以前听姐姐说，这里的点心不错。”
“你来的不巧，做点心的师傅已经回家去了，”茶楼老板见她手里拎着个箱子，猜到她要离开祁州，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要去哪里啊？”
“去找我姐姐。”
“你姐姐在哪呢？”
“不知道。”
茶楼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撸起袖子，柔声道：“你姐姐有没有跟你说，我这里的馄饨也不错，我给你做碗馄饨怎么样？”
沈明若又点了点头，“谢谢了。”
“给我也来一碗，谢谢。”
一个黄鹂鸟似的声音倏地闯了进来，声音清亮，说话干脆。
沈明若和茶楼老板双双循声看去。
来人身着一件蓝色软缎旗袍，臂弯里搭着薄薄的外套，挎着小皮包，脚踩一双尖头细高跟，缓缓向沈明若走来，坐在了沈明若对面的位置上。
她一动，耳朵上的珍珠坠子跟着动，一摇一晃的，珍珠的光泽晃进了沈明若眼底。
坐在对面的人同茶楼老板说了两句话，老板便转身进屋了，这么近的距离，沈明若竟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了两瓣红唇一张一翕。
那人偏过头，对着沈明若微微笑了一下，轻声唤道：“沈小姐。”
“嗯？”
沈明若方才回过神，恢复了听觉，耳边又是一片春日里的和煦风声，“你怎么知道我姓沈？”
那人说：“我表姐买了沈家的一副画，你将画送去她家的那天，我远远地看了你一眼，向表姐问了你的姓名。她还说，你是这祁州城里长得最好看的姑娘。”
沈明若短促地应了一句“哦”，眨了眨眼，完全没记起来卖的是什么画，又是将画卖掉了哪家去。
那人见她一脸懵懂，便提醒道：“我表姐姓官，门上挂着两个灯笼，门前还摆着两坛杜鹃的就是我表姐家。”
沈明若又“哦”了一声，依旧没想起来。
若是眼前这位美丽的小姐愿意跟她说那幅画卖了多少钱的话，她兴许还能记起来一些。
沈明若兀自点了点头，“那请问，你……您是？”
那人似乎突然在沈明若身上发觉了什么，静默了片刻后忍俊不禁，“你不必这么客气，叫我宝珍就好，我姓郑，郑宝珍。”
沈明若仿佛新学会了说话一样，眼珠子从左转到右，再从右转到左，一个称呼在嘴里翻滚了三四圈，才终于出口，带着些许迟疑：“宝珍小姐。”
“是我。”
“宝珍小姐来寻我，是有什么事？”沈明若问道。
“你怎么能笃定我来寻你一定是有事的？”
沈明若微微一歪脑袋，捧着茶杯轻抿了一口，“你总不能……是看我长得好看吧。”
“兴许就是呢。”
“……”
沈明若不知该怎么答话了。
郑宝珍对她摆了摆手，笑说：“好了好了，我不逗你玩了，我来找你呢，其实是有事相求，你若是帮我办成了这件事，我还会给你一大笔钱。”
天下没有白拿的钱，这个道理沈明若自然是明白的。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突然出现，说要给你一笔钱……这事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事。
沈明若小声却又肃然地说：“宝珍小姐，我没什么才艺，也不卖身。”
“嗯。”宝珍小姐懒洋洋地应着。
“我身体也不好，干不了重活累活，他们还说我的脑子也生了病，一不小心就会发疯的。”
郑宝珍忽然收起了一张笑脸，“没有呀，我瞧你是好好的，一定是他们嫉妒你，所以胡言乱语。”
沈明若恍若未闻，继续说：“除了这些以外，我还……”
郑宝珍察觉到她的异象，伸手，按住了沈明若捧着茶杯的那只手，也止住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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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你很好，我说你好，你就是好的。”
郑宝珍按着她的手改成握着，又紧了紧，重复道：“你很好。”
沈明若的情绪沉下来，愣愣地说：“宝珍小姐，你和我……今天才互相见了第一面。”
郑宝珍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看人一向很准。”
沈明若仔细瞧了她一眼，慢慢垂了眼睫，有些畏惧郑宝珍眼中的光彩。
安静下来之后，沈明若的心底莫名漾开一片冰凉。
她在温和的春风中打了个寒颤，下意识闭了眼睛，偏过头，再睁眼时，视线中心多了两团暖烘烘的白雾，晃晃悠悠地向她走来。
茶楼老板将两碗刚出锅的馄饨放在桌上，说了句“慢用”，转身又走进厅堂。
沈明若的视线顺着老板的背影进了厅堂，余光瞥见了一抹艳红，然而日头太盛，眼中一片黑糊糊的瞧不清，藏在黑云里的红梅，更容易勾住她的注意力。
直到郑宝珍又唤了一声“沈小姐”，她才回神，也才反应过来，她们的手还握着。
沈明若小声说了句“抱歉”，便把手抽了回来，一手捧着汤碗，一手拿着调羹在碗里拨着馄饨，最后一口馄饨丝滑地咽下肚，暖了胃，连同心也暖了。
她终于有了力气再次问道：“宝珍小姐，是有什么时候要我帮忙？”
郑宝珍：“我有个男朋友伤了我的心，我是想请你，也伤一伤他的心。”
“嗯？”沈明若有些蒙圈，“让他伤心？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伤心？”
“我不知道呀，”郑宝珍笑着说，笑容中带着苦涩，“我要是知道，哪里还用请人来帮我。”
沈明若：“可是……”
可是她也不知道啊，甚至不知道宝珍小姐的这位男朋友是谁。
“沈小姐应该有急需用钱的地方吧？”郑宝珍问。
有的。
今天早晨，沈明若将沈宅的一大串交到了黄老板和林小姐手中，也代表着她将整个沈家都卖了出去，还完了沈老爷欠的债，还有一些剩余不多的钱，她交到了于妈手中。
于妈说她准备好了养老的钱，可这乱世，不知还会有什么变化，多留些傍身总是好的。
沈明若没当着于妈的面说起这事儿，只把钱塞进了于妈早已准备好的包裹中，她不想临别之际，还要与不一定会再见的人拉拉扯扯，掉几滴眼泪，说几句贴心的话就够了。
离别，还是体面一些比较好。
沈明若散尽家财，低头一看，发现兜里没什么钱了，剩下的钱只能勉强买一张去明州的船票，可她到了明州要找住的地方，要吃饭，要四处寻找姐姐的消息，做什么都要花钱。
沈明若非常犹豫，眼前这笔送上门来的大生意，她到底要不要接？
算了。
接吧。
就算宝珍小姐给的是一件不好的差事，但是有钱拿，想来也坏不到哪里去。
郑宝珍看着沈明若先是一脸懵，再到懵得平静，微微蹙起眉，最后眉宇间舒展开来，便知道了沈明若心存犹豫。
也是她不好，骤然让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应下她这个请求，是不太合适。
郑宝珍轻轻叹了口气，正要改口，却听见沈明若说：“宝珍小姐，我确实有急用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