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昭拿出那张方巾,一面擦着剑柄上粘稠腥气的血,一面哑着声问道:“韩昭苏人呢?”
江烨顿了顿,又是欲说还休的姿态:“您……您还是,亲自去瞧一瞧韩姑娘吧。”
江烨在他身边多年,裴兰昭对他甚是了解,少见得他有如此窘迫的样子,见状他只得收了剑,疾步朝商船队伍里走去。
但愿不是韩昭苏又做出什么乖张行径来。
此刻韩昭苏的船舱内弥漫着一阵剑拔弩张的气氛,她被一个身形壮硕的男子的剑所抵住,那冰冷而死寂的剑贴在她温热的皮肉上,只要她轻轻侧头,就能被割断喉咙。
那男子的背后还躲着一对母子,从样貌上看,母亲是大虞人,孩子则是西凉人的面孔,与她身前的男子如出一辙。
“钱,首饰,银票,通通拿出来!”那个男子语气急躁不安,但却轻轻转动剑锋,似乎离她的脖颈更远了些。
韩昭苏依言,伸手往头上摸去,渐次从发髻上取下几枚小钗,又将荷包里所有的银子倒出来,烛火给银色镀上一层暖黄。
那男子看到这些钱财,眼中竟慢慢盈满了泪光,将剑收回,扭头与那个妇人相视,缓缓笑了出来。
韩昭苏松了口气,幸而他们只是求财。
她痴痴看着那三人拿了东西,慌慌张张走出了她的船舱,自己也劫后余生地坐在木凳上喘气。
刚才江烨领人冲入舱内,正好撞见这男子胁迫她,本欲将这三人直接斩杀,却被韩昭苏拦下。
这男子若与那伙劫船的贼人是一伙,怎会将手无寸铁的妻儿带在身边?想必是遇着难处,才不得不出来劫财。
船舱外忽而划过一声凄惨的叫喊声,刀剑没入血肉的闷声,还有几声人砸倒在地的声音。
收剑声肃杀如寒风。
韩昭苏陡然一惊,拔腿冲出船舱,只见三具身体堆叠在一起,心口处的血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湿红一片。
正是刚走出船舱的那一家,此刻已经沦为裴兰昭的剑下亡魂。
她喘息声愈加凝重,在骤然无声的暗夜里愈加刺耳,睁大的眼瞳里滚着几颗豆大的眼泪,直挺挺地从脸颊上砸下来。
裴兰昭眼中只剩她那张惊惧的脸,韩昭苏虽没说一句责怪他的话,但他心底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深沉罪孽。
那种魂牵梦绕、洗不尽、褪不去的罪孽感,让他凝望着手中的血迹斑斑,陷入沉思。
难道这便是乔疏月……对他说过的?
她说他杀孽太重,终有一天,他一定会后悔,自己曾经杀了太多罪不致死的人。
而他曾经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此时在韩昭苏面前,仿佛化作无尽的自惭形秽。
此刻,此地,他好像明白了那句话。
……
他们将这家人葬在了武陵山的山脚下,韩昭苏望着那三块挨在一起的碑,眼神淡得仿佛看不见这一切。
裴兰昭与她并肩走回停船的渡口,“你是在怪我不该杀了那家人?”
韩昭苏并未如他所想那般,言辞间痛斥他的心狠和莽撞,容色如常:“既然做贼,就该料到会有这一天。我只是……觉得人活在世上,未免也太难太苦了些。”
“我本以为帮他们拦下江烨,给了他们足够的银钱,让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也许就能躲过这次死劫。”
“但还是没能躲过你的剑。”
裴兰昭面无表情地说道:“即便没有我的剑,他们抱着那么多细软,难保不会被山匪野贼劫害。或许他们根本就躲不开,你就算帮他们百次千次,他们还是会死。”
万事原来有命。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那十指间的刺痛,攀覆上胸口,如满刺荆棘捆紧那颗心脏,每一根尖长细刺深深在里面扎根,呼吸都成痛。
“那我呢?”若是万般有命,她又待怎样?
裴兰昭蹙着眉,应是没听清她的声音,不经意地问道:“你说什么?”
“教我学武吧。”
韩昭苏最后看了眼山脚的碑,踏步登上船面,身后江风渺渺。
裴兰昭不假思索地推拒:“你的资质不适合练武。”
他撒了个谎,韩昭苏不能练武是真的,但缘由是假的,是骗她的。
学武会催动她体内气血,加速蛊毒的发作,而一旦蛊毒发作,毒入心肺,便是回天乏术。
行船几月,他虽给梅殊写过几封书信,询问蛊毒解法,得到的回答都是无药可医四个字。
裴兰昭终是不忍,走到她身边说:“学武不行,但你可以练箭术,学弓箭者心必静,你可愿?”
“好。”韩昭苏应答了他的话,说不清是顺从还是真心。
……
“来了!将军来了!”听着边上小兵的一声惊呼,季舟磨刀的霍霍声蓦地停下,迎着烈阳,武陵山脚那片翻涌的绿草地里,他看到有两匹骏马向营帐奔袭。
两骑快马披着耀眼的午阳光,越来越近。广袤的草地掠过那肆意翻飞的衣角,似乎在欢迎这远道而来,又久别重逢的故友。
营帐外的其他士兵循声望去,一个个都喜出望外,像是看见了救他们于水深火热的救世主,纷纷开始振臂高呼。
“将军!”
“快看啊!是殿下来了!”
明明相距还有一二里地远,季舟的心却不由得砰砰震动,仿佛被败仗浇灭的血又热了起来。
他也不顾及手中的刀,撒手任由它掉落在地上,牵起身前的缰绳,踩着脚蹬上马,直直往那隐没的身影而去。
呼吸声越来越重。
待他行至裴兰昭身前,轻拽缰绳,下马单膝跪地,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殿下!”
裴兰昭和韩昭苏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各自下了马走到季舟身前。
旷野的天此时在众人热忱的心间徜徉,心比天还高。
裴兰昭眉目舒朗开,如拨云见日,嘴边挂着笑:“不过大半年没见你,就和我生分到要叫殿下的地步了?”
闻言季舟惭愧地摇了摇头,笑着改了口道:“将军。”
他不经意地往韩昭苏那边瞧了眼,拱手起身:“您可算来了,大家伙都盼着您呢!”
季舟见身前这女子样貌不俗,又会骑马,连应旨出战都被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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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昭带在身边,想必不是等闲之辈。
裴兰昭走上前,结结实实地拍了拍季舟的肩:“我听说他们不让你上阵,尽把军中繁琐的杂事给你干,委屈你了!”
季舟眼一热,差点要哭出来:“他们就算把剑架我脖子上,我也不上!我季舟一辈子只当将军手下的兵!”
韩昭苏扑闪着眼睫,眼中的笑意如春风化雨,“我想营帐的大家也该等急了,不如咱们回去再好好叙旧。”
“是、是,是我这性子太急,一见着将军就想一股脑都说出来,都忘了这些。”季舟腼腆地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个傻气的笑。
等三人策马回到营帐,木栅前早已围住一圈圈人,都翘首盼望着那个曾带给他们无上荣耀的王。
扬起的马蹄前跪满了黑压压的人,他们向裴兰昭齐声喊道:“末将恭迎殿下归来!”
他们或高或矮,或激昂或内敛,或抬首或垂头,但在他们眼中,韩昭苏看见了一种名为信仰的东西。
她终于明白,裴兰昭那番壮志雄心,是被这群同生共死的将士们滋养出来的。
回到边疆的战场,他是草原最无上的王。
这全然不是京都那个处处风云诡谲的一隅之地所能比的。
夜晚的营帐内烧着一堆枯枝干柴堆叠的火堆,身边不时飘来烤肉的香味,还有劈里啪啦的炸裂声。
军营里的男男女女围坐在一起,他们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脸也被晒得黝黑,可他们的笑声却怎么也挡不住。
裴兰昭静静转着手中的插着肉的匕首,眼眸明亮,“现在前方的战况如何?”
季舟深深叹了口气:“西凉用兵一向神出鬼没,但兵力与我们相去甚远,荣大将军的脾性您也不是不知道,他最看不起这些鬼伎俩,不管不顾地就往前冲,被人瓮中抓个正着。”
“现在咱们折了一半人,真是狠狠挫了将士们的锐气。”
裴兰昭不紧不慢说道:“蠢货。”
韩昭苏正费力地割着肉条,那小刀沾了油和血,在她手中直滑溜,让她一点使不上劲。
“我来吧。”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个女子,虽是荆钗布裙,却难掩她的美貌。
韩昭苏愣神道:“多……多谢。”
那女子手起刀落,割下几条鲜红的嫩肉,笑得爽朗:“谢什么,都自己人,叫我浣娘就好。”
韩昭苏也对她一笑:“叫我……阿苏。”
韩昭苏这个名字实是显眼,若是被军中那个知晓内情的听到,恐怕又要弄出些是非来。
浣娘定睛一看,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袭绿罗裙,发丝被精巧地盘成发髻,又仔细插着几只钗,耳垂上还挂着对青玉坠子。
未经风霜的青稚脸颊白皙,眼睛大而清澈,只是唇色比旁人淡上几分,反倒有几分病美人的姿态。
早就听闻诚王殿下此番回来,身边还带了个女子,众人都传那女子是殿下心里中意的人。
裴兰昭是何等人?那是敢生生剜烂肉都面不改色的粗人。
原先她和季舟还不肯信,现下见她被殿下带在身边,养得像娇花一般,却不得不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