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海信微微点头,又道:“上次在国子监附近闹事的学子,臣听闻已由锦衣卫抓捕,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裴归鸿神色自若道:“先关起来,不杀。”
与此同时,周平再度进到殿内,对他说道:“陛下,闻大人求见。”
裴归鸿向他摆手,示意将人带进来。
周平一时有些无措,因为跟在闻霖身后的还有一个衣衫脏乱的男子。
那男子头发散乱,结成一个个硬结,脸上还沾满泥污和灰尘,实在有失体统。
“……是。”
章海信的目光先后扫过裴归鸿和周平的脸色,也知道此事定然与国子监逃不开关系。
片刻过后,闻霖果真领着一个面生的男子进到殿内。
“臣闻霖,拜见陛下。”
闻霖应声跪在地上,双手作揖。
而他身后的男子形容枯槁,面色无神,也潦倒地一齐跪了下去。
章海信见状脸色一沉,此人他甚是眼熟。
徐披白,正是前段日子在国子监闹事的领头人。
他凭着自己豁达爽快的性子和一手好文章,在天南海北赴京科考的众多学子中颇有声望,因着天下举子苦南北一卷已久,他洋洋洒洒写出一篇《地安录》,借史用典,暗讽君王,可谓一呼百应。
裴归鸿从书案堆积处抽出一卷书文,他一面仔细端详,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道:“章阁老,朕听闻你看过他的文章,还很是喜欢。”
章海信拱手道:“臣以为,徐披白这篇文章虽言辞有些过激,但他心中所想,笔下所写,正是天下学子都翘首以盼的。”
裴归鸿垂着眼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章海信的话:“是啊,字字珠玑。”
徐披白许是自知无活路可走,竟是自暴自弃地笑出声来。
“我徐披白的文章,能到得了皇帝手中,这一辈子,不亏!”
章海信本欲再为徐披白说情,方才挺直的腰微微弯下,透出谦卑之态。
“陛下——”
哗啦一声,裴归鸿将手中书卷一抖,四角平平地铺在书案上。
“你当年,是否也是这般委曲,在先帝面前为乔渊求过情?”裴归鸿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闻言章海信也放下心,他明白裴归鸿是放过了徐披白。
他转身撇了眼扑跪在殿内的徐披白,沉声笑起来:“徐披白,还不快谢恩?”
徐披白显然还未明白,自己的命运在这两人一言一句间,定了生死。
但他也隐约揣摩出点意思,眼神慢慢有了神采,一连在殿上磕了几个头,撞得梆梆声响。
一时间,殿内笑声起,连一旁的闻霖都忍不住,偏过头掩住笑脸。
裴归鸿先缓缓收了住笑,眼神再度晦暗不明,对着徐披白道:“南北一卷确有不公,朕初登大宝,人心未稳,此时不是好时机。即便改了科举,只怕滔滔民语还是止不住。”
“而你,徐披白。你这纸文章让百姓对朕的怨声四起,不可不罚。”
徐披白还未从捡回性命的喜悦中出来,又迎头被这话给砸中。
裴归鸿敛眉而视,眸光炯炯有神,又道:“朕现在就有一事,要你这支笔杆子。办不好,还得死。”
章海信与裴归鸿相从日久,早已稔熟彼此脾性,自然明白他这句话只是在威慑徐披白,而并非真的会要他性命。
……
翊坤宫原是没有主位妃嫔的。
皇帝前两日新封了个忻妃,是个从宫外头来的女子。
人是美人,才也出众,只是独独少了点少女的天真烂漫,姿态神情始终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宫里众人猜测她莫不是哪家高门的贵女,否则怎生得这样天生贵气的气派。
忧浅孤身坐在主殿内,听着外头的宫女进来通报。
珠帘声响,裴归鸿一面伸手撩开,一面走了进来,毫无顾忌地坐在她的对面。
忧浅转过头来,对着他无端笑着,那笑里没有半分敬畏:“要我给你行礼么?”
裴归鸿摇了摇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免了,你又不是真心想行这个礼。”
闻言忧浅又是一笑,她潇洒地翘起腿:“还是你懂我,平日里装淑女,装的我累得要死。”
“忻妃,这个‘忻’字是何字?”她问。
裴归鸿将茶水倒了一点在桌上,手指沾了沾,缓缓写下个字。
“心忻然悦,意思无他,取这个字就是希望你在宫里活得开心。”
忧浅将腿放下来,侧过身挤过去看那团模糊的水渍。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裴归鸿,他看向那字的眼神似乎沉重许多,多了许多她不明白的意思。
忧浅的目光飞快掠过那个字,疑心他是在为自己入宫而顾虑。
她从瓷碟子里拿起一块糕点,含含糊糊道:“是我自己要入宫,开不开心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
裴归鸿望着那个字久久出神,良久才对她笑道:“你自己看着办。”
“你入宫的事,我还未告诉章海信。”
忧浅一听到章海信的名字,眼神渐冷,方才的笑也耷拉下来。
“为何不说?我倒是有点儿好奇,他若是知道他最看不起的娼妓之子,成了他最忠心天子的妃嫔,该会是什么脸色?”
忧浅将手里的瓜子皮褪干净,两掌生风,像是两人交手前的摩拳擦掌。
裴归鸿低下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忧浅的母亲与他的母亲同为风月楼的女倌,一人善歌,一人善舞,逢两人一齐吟歌作舞,必定是要轰动京都,也必然引得世家子弟争相来看。
也是因此,她的母亲许南师与素称京都第一风流的才子,也就是章海信之子章淇,得以相识。
两人一人写词,一人谱曲唱词,彼此互生情愫。
章淇适逢婚娶年岁,章海信曾为他看好了一位读书人家的嫡女,门第也配得上,但章淇屡屡推拒,并将他与许南师的事通通告知了章海信。
在得知章淇与许南师私定终身拜了天地,还与她有了孩子,章海信请来族中长老,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剔出族谱,断绝了父子情分。
自此章淇一朝从世家子弟沦落为替人抄书度日的穷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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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与许南师日子清苦,但他心中却十分自得和乐。
而章海信自以为章淇是过惯享乐日子的,想着等他在外吃尽苦头撞了南墙,自然会灰溜溜地做回他的富贵哥儿。
怎料他非但未等来章淇的屈服,反而等来了他的死讯。
章淇想着许南师生产在即,便与一众武夫出城运石做苦力多挣些银钱。
山石松动,章淇就这样死在了那座荒山上,血肉模糊,死状极其惨烈。
许南师因此巨变而早产,刚一生下忧浅便断了气,随章淇而去。
章海信因忧浅是歌妓所出,宁愿不认章淇,也不愿承认忧浅是他章家的血脉。
所以忧浅自小是由裴归鸿的母亲照料,在风月楼和一群女倌长大。
忧浅面色沉凝,藏着几分愠色,“我不想要忧浅这个名字,给我换一个,要姓章。”
裴归鸿点头,慢悠悠喝下口茶:“行,我让人拟几个你自己挑。”
两人沉默许久,似乎不知该说什么。
忧浅眯了眯眼,对着他忽而说出句破天荒的话。
“我要做皇后。”
裴归鸿惊得被茶水呛到,一连咳了好几声:“做皇后?为……为什么?”
忧浅又换上一脸狡黠的笑,“当然是为了气那个死老头子啊。”
“不行。”裴归鸿拒绝得很快,没给她一点可转圜的余地。
忧浅恍然点了点头,才幽幽对他说:“是因为那个死去的淑妃?”她幽深的目光对上他,又道:“或者我该说,是活着的韩昭苏。”
裴归鸿自嘲般笑了笑:“你知道就行。”
“她现在可是被人当作诚王妃看待的,整日抱着裴兰昭那把剑进出进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诚王的人……”
诚王妃。
那把剑……应当是赤霄,那是先帝赐予裴兰昭,他从不离身。
如今他竟愿意将剑给她抱着。
裴归鸿的心好似猛沉了一下,被人牵扯着死死不放。
他的皇后韩昭苏都不愿做,竟然愿意做区区一个王妃。
忧浅见他真是为此话伤神,又忙着找补起来:“啊……不过,不过听说他们是分开住的。说不定只是在逢场作戏……呢?”
她小心翼翼地伸过去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裴归鸿的肩头:“你……你没事儿吧?”
多年不见,裴归鸿变得这么脆弱了?
裴归鸿重新端起茶盏,飞快饮下,仿佛在掩饰着什么:“我能有什么事?做王妃有什么不好?千金难买她愿意,说不定他们二人是两心相许呢。”
这回轮到忧浅被茶水呛到,她真没想到裴归鸿都气得说反话,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酸唧唧的滋味。
“瞧你这副怨气样儿,跟个死了媳妇的鳏夫似的。”
话音未落,忧浅忽而想到韩昭苏在旁人眼里,的确算是死人,那裴归鸿也勉强算得上是鳏夫,又开始笑得乐不可支起来。
裴归鸿气得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一声响:“走了。”
忧浅笑意还未收敛,朝他那个怨气重重的背影招手,“好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