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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第三十五章 惘然

作者:何意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秋风萧瑟起,养心殿廊外的芳植草木落花又落叶。晌午匆匆下过一场绵雨,花叶随雨水流到一处,红绿缤纷。


    暖阁内的博山炉今日没有燃香,但殿内暗暗充盈着幽香。


    不知是刻意吩咐过,还是花房那群太监学会了看脸色,每日派人送来的不再是香气熏人的鲜花,而是淡如白水的茉莉和天香百合。


    “错了。”


    他语罢,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角落里放花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忽而惊得抖了抖。


    裴归鸿神情烦躁地放下手中的紫檀笔,又斜斜看了眼旁边磨墨的李敬受。


    “朕让你研红墨,你研的是黑墨。”


    李敬受闻言呆愣一瞬,才后知后觉地放下墨条,旋即跪地颤声请罪道:“嫔妾知错,请陛下责罚。”


    她近来一直琢磨着韩昭苏的事,人人都道是淑妃因婢女之死,郁结于心,小病积成大病,所以才会香消玉殒,早早离世。


    李敬受不是没有暗地查过,太医院的脉案和方子她命人抄录了一份,宫里的太医她不放心,还特地送到宫外,请了京都的名医察看。


    一连几位医士都说这只是普通的滋补方子,并非是医疾养心的方剂。


    不过依脉象来看,此人脏器受损,伤及气血,应有积年的顽疾陈伤在身。


    可是,怎么会?


    裴归鸿从书案上又拿了块干净的砚台,递到她跟前来,平淡到仿佛未发生任何令他不虞的事:“接着磨吧。”


    不知为何,李敬受看着他这副心无波澜的样子,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


    她亲眼看过韩昭苏是如何对他言词冲撞,如何以下犯上的。那时他却是装作是轻飘飘的云烟,不但没有责罚她,甚至可以说悉数收下,甘之如饴。


    而今韩昭苏去了,他竟也丝毫未露出伤心之色。


    见耳边迟迟未响起研墨声,裴归鸿不由得又看了她一眼:“为何不研墨,莫非是你有话想说?”


    李敬受紧紧咬住嘴唇,心一横,再度跪在地上。


    “陛下,嫔妾想知道一件事,希望陛下不要隐瞒欺骗嫔妾。”


    裴归鸿心中虽已猜到她要问的话,但还是顺着说下去:“想问什么?”


    李敬受双手悬于半空,轻轻靠于前额,一字一句,恳切问道:“嫔妾想知道,孝淑昭皇后韩昭苏,她是不是没有死?”


    再次从旁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裴归鸿倒有了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自皇后丧仪过去月余,再没人提到过她。


    这些日子他夜夜都做着同一场梦。


    和裴兰昭带她逃走的那日一样,承乾宫没有一点火色,那些晦暗,潮湿,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韩昭苏着一身素衣,无脂粉钗环装饰,纤细的手中握着一盏灯火,在朦胧月色中来回踱着步子。


    灯火照着她的脸颊,隐隐露着焦灼的神色,却又有一丝祈盼,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


    裴归鸿朝着那片暖融融走过去,怕她像惊飞的蝴蝶,走得近了也只敢轻声说。


    “昭苏,殿外冷,你先进去。”


    韩昭苏似是听见了他的话,嘴上挂着笑摇头,“你终于来了。”


    裴归鸿有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探上她的手,“你在……等我?”


    “是啊,我等了好久,你一直都不来。我去叫你,你也不理睬我。”韩昭苏迅速抽回自己的手,让他落了个空,好似是在怪他。


    裴归鸿无奈地低下头,旋即又抬起来看她:“我错了,不该让你等这么久。”


    韩昭苏手中的烛台依旧燃着,白色灯油顺着她的指尖滴落下去,落成一朵朵灯花。


    她闻言登时收了情绪,唇角又弯了起来,声如银铃:“没关系,我以后就不会再等你了,我马上要走了。”


    裴归鸿眼神错愕,赶忙伸手去拉她的衣角,“为什么要走?不走好不好?”


    正当他想要上前,把她紧紧搂在自己怀中时,眼前人忽而如烟,随风一点点消散。


    那抹笑近得仿佛犹在眼前。


    她明明是裴兰昭的人,自己明明只是将计就计,为何……为何一切会成了这副样子?


    李敬受目光坚毅,不依不饶道:“陛下为何不说?”


    裴归鸿批阅着堆叠的奏章,提笔落下字,吐出几个字:“她的确死了。”


    “可……”


    见李敬受还欲说下去,裴归鸿终是忍了又忍,将紫檀笔搁下,“没有可是,死了就是死了。她要走,谁能留得住她?”


    或许他自己都不曾注意,这话里,他是夹杂了怨恨的。


    他怨她,恨她。


    怨她终究还是和裴兰昭成了一路人,恨她来去匆匆,狠心又薄情。


    与她相处时日不多,除去冷落她和与她相怨怼的时候,两人真心实意的片刻寥寥无几。


    册封那日,清翎馆内,借着醉意得来的吻,青涩缠绵。


    她被乔疏月罚跪受委屈,自己抱着她轻语慰藉,同榻而眠。


    问琴寻宫,两人鲜少如在宫外那般,嬉笑斗嘴。


    他纵酒醉卧那夜,她取下手中酒杯,温情一夜。


    若说她自始至终都未动过情,裴归鸿不信。


    但她还是走了,走得一干二净,连片灰都没给自己留下,让他想睹物思人都不能。


    因为她爱自由,胜过自己。


    想到这里,裴归鸿似乎得到一丝宽慰,轻轻叹道:“她想走,便让她走吧。”


    李敬受轻抬眼帘,无意撞见裴归鸿眼中的落寞,恍然明白了些什么。


    “陛下,嫔妾这里还有韩姐姐的一支簪子。”


    她自袖中取出,放在两掌之中,向裴归鸿敬上。


    他哂笑一声,两指捻起那根簪子,是用白玉做的玉兰花的发簪。


    这簪子原先为了解玉的事,被韩昭苏送了出去,如今又被李敬受寻了回来。


    簪去有时回,人去无归途。


    “多谢。”


    裴归鸿缓缓转着那支簪子,又听见李敬受道:“嫔妾还隐瞒了件事,如今一并告诉陛下。”


    “嫔妾出身南凉,不通女红您是知道的。寿礼那份床帐,不是嫔妾做的,是韩姐姐做的。”


    “……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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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支簪子在裴归鸿眼中愈加模糊,羽睫欲湿。


    此时暖阁外的通传声打断两人的追忆,周平向里面说道:“陛下,章阁老求见。”


    裴归鸿再抬起视线,已然是换了副神情,方才的伤怀一扫而空,他又变回了那个凉薄克己的君王。


    李敬受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先行了礼告退。


    起身时她无意瞧见那个摆弄花的小太监,却觉得十分眼熟。


    接着那小太监也随她一并出来,李敬受只想着是自己想多了。


    殿门被人推开,章海信步履稳健,须发尽白,身上那股子权臣的深沉自负不褪。


    他躬身向朝堂上拜了一拜:“臣章海信,拜见陛下。”


    裴归鸿眸光锐利,语气平平:“章阁老这一把火放得真好,烧没了妖妃,又烧出个听话的傀儡皇帝。”


    章海信兀自捋了捋胡须,抿唇一笑,似是谦虚道:“陛下言重了,臣以为只是雕虫小技。”


    “臣只是不得已,才贸然拿解玉姑娘为质。如今妖妃已死,臣会放解玉姑娘离开。”


    裴归鸿轻呵一声:“朕以为以你的性子,已经把她直接杀了。”


    “毕竟,你连自己的独子都不肯认,嫌他与青楼女倌有染,导致他含恨而终。又因为他的独女,你的孙女是娼妓所出,至今不肯让她姓章。”


    “即便你成了人人敬畏的帝师,权倾朝野的权臣,可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裴归鸿不断说着,一桩桩一件件地翻出往事。


    他知道这位老臣此生仕途顺遂,辅佐君王安定天下,一展平生胸襟抱负。


    但他却是国在家亡,丧妻丧子丧女,无人可承欢膝下。


    话音未落,章海信已是愤然,连白须也微微颤动。


    “你克己灭欲,严以律己,你为了大虞呕心沥血,不肯让一丝非议污了你的清名,让自己活成为天下之表率!你就认为所有人都必须和你一样,所以——”


    “陛下!”章海信终于听不下去,沉声低喝,打断了裴归鸿的指摘。


    裴归鸿也因情绪激荡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地觑着堂下的章海信。


    所以……他当年也是这么劝先帝,让他下旨杀了自己的母亲。


    杀了他的母亲还不够,还要逼着他继续杀了韩昭苏,变成和他父皇一样的人!


    两人对峙良久,终是章海信先软了下来。


    “臣今日来,并非是为了此事,而是为了江州漕粮。”章海信缓缓说道。


    裴归鸿渐渐平息怒气,又坐回了座上,声如平水:“朕已经找到了贪腐的源头处。”


    他并非通过金佛知晓,而是通过忧浅——他一早安插在江州一带的暗探。


    忧浅容貌艳绝天下,才艺卓绝,居于维扬城的一条江上,又打着寻有缘之人的名号。


    如此神秘的佳人,自会吸引来那些她该吸引来的人。


    前些日子裴归鸿派闻霖前去将她带回,为的就是这个消息。


    章海信也堪堪露出个笑:“陛下圣明。”又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裴归鸿将奏折一和,果决道:“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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