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夤夜,一叶轻舟泊于水面,船舱内烛火微明,在暗如黑龙的江水上如同一双明眸。
今日已是裴兰昭乘舟南下的第五日,他倚窗北望,浑身流露着不可一世的倨傲,良久,他的视线落回于身旁的一把长剑。
剑身修长,剑鞘和剑柄上雕满了繁纹冗饰,因常年伴他厮杀征战,不可避免地被刀剑剐蹭出几道痕迹,但血液的滋养也让它历久弥新,愈加锋芒毕露。
此剑名为赤霄剑,传闻是汉高祖刘邦的帝道之剑。大泽怒斩白蛇,终启帝王一生。
这是当年先帝嘉奖他孤军深入,一举大败西凉,擒拿西凉王壮举所赐。
帝王之剑,何其沉重。
得到这把剑后,他时常惶恐。
他害怕自己并非能举起这剑之人,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被它所压垮。
后来,黄沙漫天的战场上,一个人告诉他,剑在你手,你能碰到它,亦能驾驭它。
这人疯癫模样,自称是个半仙,名曰梅无忧,是渡迷津的上一任阁主。
自此,他便决意,与此剑同生同死,哪怕疯魔余生,也不辱它使命。
船帘翕动,手下伴着微凉的晚风一齐入内。
裴兰昭蓦地回过神,掀了掀眼皮,望向进来的人。
江烨躬身禀报道:“王爷,那边来的信。”
说罢,将手中的昏黄信封递了过去,趁着灯火犹明,裴兰昭一字一字看完。
她的字很有长进,笔锋温润不失苍劲,只是没有他的影子。
裴兰昭字如其人,一向锋芒有神,锐不可当。
那里已经将她磨灭到,看不出曾经的样子。
片刻失神后,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低声吩咐江烨,即刻在京都至维扬的水路上搜寻,“找到人以后,给钱封口,不该说的不要说,快马送回京都。”
“是。”
又一声船帘响动声,舱内只余他一人。
再度北望,他心中不止位列九州之尊的皇位,更多了一丝怅然。
或许他真是一步棋错,将涉世未深的她推进皇宫。
……
乘舟十日,运河两岸巍峨青山不见,只有稻田和潺潺流水。
有道是: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裴兰昭此去江都,是为漕粮一事。
江州通判宋琏昇曾派人传信,要他务必在暑夏尽以前来江都一趟,否则他们的交易作废。
以往漕粮之事都经由宋琏昇一人操办,此番举动不得不使他生疑。
虽说今年朝廷派人拨银治水赈灾,但也只得算是杯水车薪。
江烨走近他,躬身禀报:“王爷,宋大人邀您前往丰乐楼一叙。”
裴兰昭冷冷道:“他消息倒是灵通,我人还未到江都城,他便派人来催了。”
一个鼠辈,贪生怕死,偏又是个富贵享乐的命。
“她的事怎么样了?”
江烨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他问的人是谁,“韩姑娘的事已妥,那个陈太监已经送回京都。”
船一靠岸,便有一行武夫等候在旁,远远望去,显得十分扎眼。
为首的武夫面色黝黑,身形健壮,见他与江烨上岸便迎了上来。
“公子——”
裴兰昭先声夺人,“多说无益,带路。”
那人似乎被他身上这股锐气所震慑,也不再多言,转而牵过两匹尚可的黑马。
他翻身上马,手中握着缰绳,跟着一批人远去。
“喝!”一个欲醉不醉的男声从嘈杂的酒楼里传来。
“郎君,您都醉了。”一个娇俏的女声随之说道。
丰乐楼乃是江都城颇负盛名的酒楼,传闻楼主早年是做白矾生意发家,故此楼也名白矾楼。
彩绸飘扬,酒香肆溢,酒客南来北往,天下奇闻都付于谈笑间。
因而此处也常被达官贵人选做洽谈事宜之地。
尚未进门,一个小厮便将碗中酒泼洒在裴兰昭怀中。
那小厮见他一身华服,必定是大户人家出身,惟恐得罪于他,“是小的不长眼!大人饶过小人吧……”
裴兰昭不甚在意,像是未看见他一般,问带路的武夫道:“你家大人在何处?”
先前的那个武夫亦有些茫然,良久才道:“这就……这就带您过去。”
一行人弯弯绕绕,才上了丰乐楼的三楼东边厢房。
裴兰昭推门入内,便见到七八个舞姬身着纱罗襦裙,满身珠翠,腰环披帛,颈戴璎珞,头披薄纱,垂至脚踝,迎乐而舞,一圈一圈舞着胡旋。
北面端坐着的宋琏昇身边,正有一女子拨弄琵琶,指节翩飞如蝶翼异动,使人挪不开眼。
那女子自视甚高,不与席间舞动的舞姬归为一类,自顾自弹奏着琴弦,一曲毕,素手一翻,又是一曲广陵散。
东面坐着的人饶有趣味地赏乐,紧了紧环着舞女的腰,不时饮酒亲呷,一副浪荡模样。
宋琏昇一见他进来,忙换了张恭顺的脸,连带着屋内人起身行礼,唯有那位歌女乐声不停,亦不起身行礼。
“公子。”宋琏昇给东面的人使了个眼色,“您请坐。”
他们来往,一向只称裴兰昭为公子,为的是掩人耳目。
裴兰昭入西面席,举酒欲饮,被一人出声打断。
东面的男子极尽谄媚之态,“公子,鄙姓梁,单名逊。”
见裴兰昭无动于衷,宋琏昇出言补充道:“梁逊是丰乐楼的楼主,是咱们今年商队的主家。”
丝竹声不绝于耳,声声冷冽,利如断金。似乎如一条伺机而动的巨蛇,萦绕在他们身边,透着隐秘的险情。
裴兰昭仰头喝尽杯中酒,将酒樽轻砸在案上,“好啊,我认得了。”
语罢,他视线扫过座上那位歌女,依旧置若罔闻地弹着琵琶。
美人绝色,琴技精湛,却不着痕迹地望了裴兰昭一眼。
见状,宋琏昇和梁逊只得各自回座,商谈起正事。
以往每年夏尽之时,江州的稻田收割,抽取四成运往京都一带,期间宋琏昇会以漕运损耗为由,多抽取一成,再在行程途中昧下一半,假称作水灾侵袭所致。
这些漕粮会以商队行商作掩护,随着一队车马运至幽州。
折成现银则是宋琏昇和商队主事各二成,其余归属裴兰昭所有。
往年皆是如此。
只是今年朝廷五六月派人修筑运河河道,通水道排泥沼,又有工部的人时刻敦促,使得宋琏昇难以动手。
宋琏昇欲言又止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要麻烦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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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逊酒过三巡,醉醺醺道:“是啊,我带商队多年,就没有我走不通的路。”
裴兰昭沉着脸色,始终一言不发。
宋琏昇又道:“我等为皆公子卖命,却也不愿自己跟错了主,我们心里总得有个数才行吧……”
梁逊捧腹笑道:“年年我一人带商队,实在孤胆,只盼能与公子一道,也算求个心安。”
裴兰昭心中了然,他们摆明了是怕担风险,因此要他亲自带队。
屋内忽而变得安静,只余众人的呼吸声和琵琶声。
他唇角勾起,似笑非笑道:“好啊,只是我怕是不能带队,肃州战事各位有所耳闻,若是皇帝再一用兵,却不见我踪影,我们只好一同翻船了。”
宋琏昇似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忙道:“以您之见,该当如何呢?”
裴兰昭不动声色道:“吾妻,可代我前去。”
此话一出,席间众人皆惊。
从前只晓得诚王有个尚未行礼的王妃,是乔渊大学士的嫡女,后来成了皇帝的贵妃。
除此之外,未曾听闻诚王还与哪个女子有过纠葛,更谈不上妻妾。
宋琏昇怔神一瞬,结结巴巴道:“未曾……未曾听过您有妻室。”
裴兰昭也不管他们信不信,淡然道:“在京都,并不是高门贵女,因而只是草草行过礼。你们远在江都,不知此事也不奇怪。”
“这……”宋琏昇不傻,只凭他一面之词,是断然不会相信,但也顾忌着他方才说的话。
梁逊倒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开口道:“这还不简单,让公子和她在江都行礼,再……不就成了?”
梁逊两颊涌着红晕,周身都是酒气,说出的话也没轻重。
他的话虽未说清,但几人对他的意思都心知肚明。
这话的意思便是让那女子怀上身孕,如此一来,孤身一人的诚王殿下总不至于弃自己的骨肉于不顾,这也算给了他们掣肘诚王的机会。
宋琏昇小心试探着给裴兰昭倒了酒,裴兰昭如他们所愿,喝下了宋琏昇倒下的酒。
梁逊见生意成了,欣喜若狂道:“好!好!”
一曲罢,那歌女从座上下来,一步一摇,来到裴兰昭身边,目光紧锁在他身边的那柄剑。
“昔有佳人公孙氏,西河舞剑动天下。”
她一面说着,纤纤素手已经攀上了剑身,“公子可否借剑一用?”
裴兰昭释然一笑:“只怕,我的剑你舞不动。”
宋琏昇开怀笑道:“这女子名唤忧浅,实乃维扬城第一佳人。从前只在运河船上所居,不肯踏足地界一步,只说是在等一位有缘人,想必公子便是她要等的人罢。”
忧浅皓腕一旋,利剑即出,寒光乍现,转而在她手中生花,飞旋如蝶舞。
众人视线齐聚,见她翩然舞动,犹如灵鸟。
裴兰昭凝视着她,与她四目相对。
一霎间,忧浅手间脱力,眼见那柄剑就要迎头而下,舞姬们惊得四散而逃。
裴兰昭轻掷案上酒樽,猛地撞上剑芒,发出铿锵声,那柄剑堪堪擦过忧浅的发丝。
几缕青丝落地,忧浅却是不慌不忙,微笑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裴兰昭心猿意马道:“我只怕坏了我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