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视线纷纷投向殿上高坐的裴归鸿,试图通过察言观色来试探他对诚王的态度。
殿上人一袭玄色暗纹长袍,眉宇黯然,温凉的眼中含着几分心不在焉。
见状他倒是赫然笑着,不紧不慢地抚摸着青铜樽的纹路,沉吟片刻道:“诚王赤忱之心一片,为我大虞保家卫国,今日是已旧伤复发,病痛难安,朕不忍其操劳,便叫他安心修养。”
容怀远摸了摸发白的胡须,才道:“原是如此,竟是臣小人之心了。”
言罢,他幽幽笑着,也不再言语。
在座之人皆是一副九曲十八弯的心肠,怎么看不破裴归鸿此话不过是个幌子,为的是全自己的体面。
前朝之时,诚王自恃兵权在手,又颇得先帝赏识,生得个轻狂桀骜的性子。
现下新皇已登基,他因此心性折损,脾性愈加骄纵,一腔孤心,谁的脸面也不肯顾。
余下众臣自是不敢再言,只敛起举止喝酒赏乐。
筵席将尽,西面席位兀地站起一个身影,身姿挺拔。
此人正是工部尚书沈存,他牵头在前,与一众阁臣在武英殿中央跪着,缓缓道:“陛下生辰之喜,臣等谨献薄礼,以感皇恩,贺陛下千秋。”
他身后规矩跪着户礼兵刑四部尚书,惟独缺了身为吏部尚书的章海信。
裴归鸿余光瞥过一旁的章海信,他正悠哉品着杯中酒,仿佛浑然不知此事。
“是何物?”裴归鸿似乎兴致缺缺。
沈存并未察觉到裴归鸿的情绪,只不停说着备下的礼:“臣等为陛下献上一卷前朝韩知拙的传世孤作。”
两名内侍从沈存高举的手上取下那卷画,徐徐在众人眼前展开。
只一瞬,不论是东面妃嫔还是西面朝臣皆是一惊。
此画是韩知拙的《螽斯瓜瓞图》。
裴归鸿的脸色陡然一暗,手中的青铜酒樽被他握紧。
容潇潇先看了眼座上的裴归鸿,而后目光飞快扫过容怀远,见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章海信兀自低头抿了口酒,对席间的暗流汹涌视而不见。
沈存隐隐觉察出气氛紧张,硬着头皮继续道:“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臣等望陛下早立皇后,诞下嫡子,以承国本!”众阁臣齐声道。
众目睽睽,裴归鸿不好拂了这群臣子的面子,才道:“众卿之意,朕已知晓,立后之事须待商榷,不急于一时。”
“是。”沈存心中本就惶恐,也就顺着裴归鸿的话说下去。
他为人方正,是个恪守伦理纲常之人。
君臣父子,三纲五常早已刻在他的血肉中。
如今后位虚席,帝无妻无子,他自觉做臣子的不得不谏言一番。
不料想裴归鸿竟是如此反应,明白自己已然做过了头。
其余臣子与嫔妃献礼亦无出彩,均交由御用监的太监收了去。
轮到容潇潇献礼时,已是最后一位,原先按席位顺序,她早应献上寿礼,却仍是故弄玄虚。
她今日着明红色雀花纹绣大衫,将一头乌亮发丝盘成堕马髻,挽着一支碧玺镶珠步摇,额间贴着一片莲花钿,妩媚动人。
“皇上,嫔妾今日可是得了个世间罕有的宝物,特意要献于陛下。”
她掌心三两下轻拍,笑意渐浓,一旁的宫女将一方金丝楠木盒呈上。
裴归鸿扶着额,纤长如玉的指节浅浅划过眉头,眼尾带着几分玩味。
“哦?那朕倒真有一丝期待了。”
他轻挑盒盖,露出躺在里面的一块玉佩。
那块他曾送出去,却又被那人退回的玉佩。
裴归鸿单指勾起玉佩的红绸丝线,明晃晃亮在众人眼前。
满殿内灯火通明,照在这块无暇美玉上,竟透出一股璀璨夺目的光彩。
任谁也知这块玉并非俗物。
此时的章海信不再回避,而是直直看向那块在空中悬垂的玉佩。
这块玉佩他认得的,是先帝与周才人的定情之物。
周才人本是名冠章台的风月楼的一个清倌,因教坊司会霓裳羽衣舞的舞女不足,特寻了京都最善此舞的女子一同献舞。
周才人便是这个长袖善舞的女子,而也就是这一面之缘,让先帝深深迷恋上了这个女子。
起初苦于周才人的青楼出身,对于先帝要纳其为妃的旨意他们是百般阻挠,最终彼此各退一步,只封她做了才人。
而先帝为了表其对周才人的情意,将传说为汉代皇后之印的玉玺雕刻成一块双翼鸟纹样的玉佩,昭示周才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裴归鸿眸如黑沉潭水,淡淡吐出几个字:“爱妃有心。”
寥寥几字,就将眼前的女子草草敷衍过去,没如她所想那般对这件物什有什么兴趣。
容潇潇眉头一皱,随即硬生生扯出个笑,“皇上喜欢便好”,她福了福身,颤悠悠退了下去。
……
一行步辇行在铺满丹陛石的御道上,左右各三个太监抬着,另有三个婢子持扇同走,华盖在上。
裴归鸿自筵席结束后便一言不出,只低头摸着那块玉佩,不知在深思着什么。
行至暖阁处,步辇停了下来,前头来人是容潇潇。
裴归鸿怅然若失般抬了抬手,示意她平身。
“嫔妾的献礼陛下似乎并不喜欢,若您不爱嫔妾尽管去寻,还望陛下不要因此疏远了嫔妾……”
容潇潇捻帕拭去眼角的泪,楚楚惹人爱。
“玉佩是谁的?”
一道冰冷到不近人情的声音落在她耳中,让她措手不及。
“什么?”她双眼含泪,仰头去看辇上人的样容。
裴归鸿眼如利剑,透着凉意,重复了一遍,“朕问玉佩是谁的?”
“是……是嫔妾的母亲给的。”
见眼前人仍不肯吐露真言,裴归鸿也没了耐心继续磨,“玉佩的主人是谁,你我心知肚明。你若再不说真话,朕直接治你的罪。”
容潇潇在原地踉跄一步,虚声道:“是韩婕妤送予嫔妾的。”
“嫔妾听闻她说,这玉佩是稀世珍宝,嫔妾想着这样好的东西,只有献给皇上才算是物归其主……”
裴归鸿神色愈加阴沉,审度手中玉佩的意味也不似先前。
“周平,去承乾宫。”
他不再理会座下人,低声吩咐下去。
身后传来若有似无的涕泣声,他心烦意乱道:“让容潇潇回去哭。”
这块玉佩被众人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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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珍宝之名,从位卑的韩昭苏推向恩眷正浓的容潇潇手中,又再次因为它的美名而被献上了天子手中,层层转赠。
步辇再度在承乾宫门停下,庭内一切如常,未见有丝毫变化。
偏殿的书案上燃着一柄烛火,韩昭苏就着窗外月色习完一副字,心绪烦闷地趴在床榻上,把整张脸埋在被衾里。
忽而,殿门处有了异动声,她料想是梦鱼将她方才未用的米粥热了送过来,才堪堪抬头说了句,“梦鱼,你先放好,我一会儿就吃。”
“吃什么?”裴归鸿看了眼案上翻的凌乱的字帖,回过头出声。
听到他的声音,韩昭苏霎时间从榻上爬起来,心头一震,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凝声闭气。
“这个,我需要你解释。”
她抬首便望见那块玉佩悬在眼前,“这块玉佩……怎么在你这里?”
裴归鸿似乎是气急反笑,松手将玉佩丢在地上,“你不知道?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闻听这话,韩昭苏敛声不出,看向裴归鸿的眸光一瞬变得锐利。
“你将这块玉佩夸得天花乱坠,就是为了让容潇潇不敢留在自己手里,好借她的手送到朕这里,是不是?”
“既然陛下明了,那么也应知晓江州贪腐,也与此事一样。”她仍是跪在地上,没有一丝惶恐,“这玉佩是好东西,借由它莫大的名头,逐本溯源,您也能挖到嫔妾这里。”
“江州贪腐,官员上下沆瀣一气,赃款也如流水般,定有源头处。您若想查,只是缺了件比这玉佩名头还大的物件罢了。”
待裴归鸿还未从这席话中反应过来,她叹了口气,言道:“嫔妾的话已尽,这玉佩的使命也算完了,您尽可回去。”
刹那间殿内空气浓稠如雨珠,只有滴答滴答的落水声。
“拿着,端好。”裴归鸿鲜少在她面前露出这般神情,厉声命令她。
韩昭苏手中被人塞入一个茶盏,尚未回神,一道如水注般的滚沸茶水浇进去。
渐渐地,茶水溢出杯壁,落在她洁白如雪的手背上,勾起一点点红色。
“烫……陛下您别再倒了……”
一连几声求饶声都被他略过,手上动作依旧。
“真的烫,陛下。”
见裴归鸿毫无要停下的意思,韩昭苏也恼怒起来,“裴归鸿,我说很烫,你听不见?”
与此同时,她撒手奋力将手中杯盏摔在地上,顷刻便碎裂成几瓣。
“你凭什么——”
话音未落,便被裴归鸿打断,他卸下狠戾模样,仿佛被人戳中痛心,“对啊,你就应该这般。”
他俯身抱住了眼前错愕的她,怜惜地将她的手护在身前,“你很聪明,凭着你的心智,绝不至于面对她们时畏手畏脚,卑躬屈膝。”
“也绝不会发那样的誓。”
韩昭苏松懈原本紧紧绷住的身体,委身坐下,脑袋贴在他的胸口,静静感受他的起伏。
“我说过,无论你做了什么,我永远都站在你身后。”
“你尽可以牙还牙,做尽他人眼中大不韪之事,滔天的罪过和骂名,我担着。”
他继续道:“但不能失了自己。”
他不愿任何尘土,成为蒙上明珠光彩的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