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两指捏住茶盏放下,思忖一瞬,带着笑意说:“有情又如何,无情又怎样?不过是前盟旧誓,早算不得数了。”
听了乔疏月这一番话,裴归鸿也不好再谈下去,只得作罢。
裴归鸿在储秀宫待到戌时,两人只谈了些从前的事,他便匆匆离开了。
关于裴兰昭,她犹记得,先帝崩逝前的三年,适逢元宵佳节,宫中奉旨大办宴席。
一为庆大虞风调雨顺,百官合乐。
二为迎诚王殿下大败西凉,领兵凯旋。
乔疏月的父亲乔渊官居五品,本是没有资格赴宴的,只是皇恩特许。
因乔渊早年还是举子时曾写过一篇文章,言辞间痛斥虞朝的世家风气,字字珠玑,一呼百应,引得众学子为之愤愤不平。
当然,这纸文章刺痛了掌权的门阀家族,因而乔渊险些被除了名,幸亏时任副考官的章海信力排众议,一举将他保了下来。
不过免不了有人明里暗里故为刁难,翰林出身的乔渊没能留守京城,而是被下放到幽州做知州。
阴差阳错,这纸文章同样为他博得了先帝的赏识,将他从边境提上来在吏部待了两年,便入阁做了大学士。
乔疏月也蒙恩入宴,与其他官家小姐一同演奏歌舞。
她那年十六,方才行过及笄礼,可却已经出落得冰清玉洁,高蹈出尘,非尘世凡人所能及。
伴着不绝于耳的丝竹声,席间众官觥筹交错,各人高谈阔论,谈笑风生,却没人真正在意她们。
她一圈一圈地舞着曼妙身姿,顿时涌上一阵无力感,只有一人与众不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停留在她身上,不曾离开过。
乔疏月不是第一次见他,随父亲在幽州做官时,也曾在战场见过他上阵搏杀的英姿。
一曲舞毕,她退下来时有意朝他这一侧微躬身子,以报谢他的好意。
先帝放了手中的玉樽,见歌舞欢腾,不由得龙颜大悦,开口道:“朕听闻乔爱卿的女儿也在舞者一列,不知现下在何处啊?”
乔疏月迎着宴席间众人的目光,落落大方地上前行礼。
先帝见她生得仙姿佚貌,一时无言,众官也在揣度着天子的心思。
沉思半晌后,先帝才拍案笑道:“好好好,只是不知可许了人家?”
“尚未。”她怯生生地答话,生怕先帝要说出纳她入宫的话。
“朕年岁已暮,朕的皇子们也该是成家的时候了。”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已然明白几分意思,这是要将乔家女许配给皇子。
“朕的皇子中,未有婚配的属七皇子最年长。他是习武之人,煞气太甚,总要个读书人家的书卷气挫一挫。朕觉得你二人甚是相配,今日便自作主张赐婚,可好啊?”
乔疏月一时怔了神,被这话惊得不敢言语,羞涩地低下头,又担心起他不愿意娶自己,不知道该应还是不该应。
“儿臣谢父皇隆恩。”她抬眼时,身侧已经跪下个人,他拱手谢恩,没有半分不情愿的意思。
乔疏月不由会心一笑,跟着谢了恩。
后来边疆战事吃紧,他久不在京,两人偶有书信来往,却是不多。
信中多是谈些治世之策,兵书典故,于儿女情长少有提及。
原定是在中秋大婚成礼,可裴兰昭被南凉旧部缠得脱不开身,婚事便就此搁置了。
又是一年除夕夜,裴兰昭终于从幽州回京,来不及卸甲松缰,径直奔皇宫而去。
乔疏月心中欢喜,以为他是去向先帝求婚事,没成想等来了先帝应诚王的请求,罢黜婚约。
自始至终裴兰昭都未曾说过悔婚的缘由,只有一封从边疆传来的书信,搪塞般地写着“战事未平,恐误佳人”。
或许是先帝也觉这番举动令乔家失了体面,故将乔疏月诏进宫中,做了尚衣局的女官。
她与裴归鸿也是在那时相识。
先帝崩逝前,特意诏她面圣,问她是愿意追随皇七子还是皇九子。
为了心中抚不平的一点傲气,她违心选了跟随裴归鸿,成为他的妃嫔,以致今日。
……
人间四月芳菲尽,京城的桃花开了又败。
梦鱼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束满枝桠的桃花枝子,将主屋玄关处条案上的花瓶盛了水,插在瓶里养着。
西厢房的偏房已经没有人住了,桃夭搬进从前韩琳儿住着的屋子。
而它先前的主人,嫁给了她的情郎,因着她的身子等不得,婚礼只是草草了事。
“姑娘。”屋外的人脚步匆匆,像是得了好东西等不及要炫耀似的,进了屋方才知道是外出采买的解玉回来。
梦鱼笑闹着打趣她:“瞧这样子,必是从天宫得了玉皇大帝的赏赐,拿回来与我们看吧。”
解玉将桌上茶一饮而尽,喘了几口气才说:“我看是比赏赐还要好千百倍呢!”
她伸手将手中东西托出,原是一张求愿的签。
“这是今日我瞧着城西边的云栖寺启扉迎客,就想着替姑娘求上一签。”
纸色泛黄,墨迹不褪,上头的字却是个个清楚。
三人都伸头凑过去看这张签,听解玉一字一句念出声。
“尔问姻缘喜事昌,槐树说合莫恍张。天宫赐尔不凡生,且泳关雎诗一张。”
越听心里越有些羞怯,桃夭不禁面上烧起来,又为了不让两个丫头瞧出来,只得拿着帕子捂在脸前。
若说婚嫁之事,她亦是头次。
原先只是想着替嫁是活命的一条出路,从未思量它究竟有几分意味。
如今解玉此举倒是提醒了她,她要嫁人,而且嫁的是这天下最有权势之人。
“姑娘脸红了!脸红喽!我看到了。”
梦鱼和解玉紧紧盯着她那张面如桃花的脸,止不住地说笑。
正当三人玩闹之时,玄关处传来掀帘子的声响。
裴兰昭冷着脸踱步走进来,手上还端着碗余温未散的药,皱起眉头,神情严肃。
三人连忙噤声,换了副正经样子起身行礼。
“我看你们是玩疯了,连给主子的药都能忘。”
他这话是说给边上两个丫头听的。
“喝了。”
裴兰昭“哐当”一声,将瓷碗落在书案上,修长的指节扣了扣桌子,示意她现在就喝。
“你不要怪她们,只不过一时忘了,少喝一次有什么打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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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自然不满他这样冷冰冰的性格,嘴上虽与他争锋,还是老老实实一口闷了下来。
“难怪她们对你忠心,你原是个会护犊子的。”他霍然一笑,本如寒冰般泠冽的眉眼暖了起来,露出个不算笑脸的笑脸。
裴兰昭不打算久待,提了碗便转身打算离开。
“裴兰昭。”
他背影定住,听她说话。
“我还是要谢你……我永远都记得你对我恩情。”
“所以,日后我若是有帮的上你的,开口就是了。”
他回过头笑了笑,犹豫几分,缓缓言道:“我在宫中有位故人,过去有许多地方对不住她。你若进宫,替我向她赔罪。”
桃夭道:“那人是谁?”
“贵妃,乔疏月。”
……
酉时一过,天色泛起无边的黯淡,白日醒目的红墙绿瓦被掩淡几分,倒显得皇宫少了些局促狭隘,或不至压得人惶惶不安。
“娘娘安置吧。”贵妃身边的琴桢朝着外头喊了声,吹灭烛台的蜡烛,便退出去在门外头守夜。
寝殿里飘着淡淡的异香,闻起来似是檀木与栀子混起的味道。
她素爱这样的气味,每每就寝时闻着,倒也能安稳睡过去,琴桢出去前特意先点上了。
窗外飘进来朦胧月色,响着夜风吹动树枝的瑟瑟声,夹着几声不明朗的杜鹃啼叫声。
这是提醒她碰面的暗号。
她走到窗前取下支木,那人身飞如燕窜了进来,扯下蒙在面前的布巾,赫然是一张面如冠玉的脸。
“你来找我做什么?我说过不会再帮你了。”
乔疏月对他没有半分好脸色。
“我知道,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也不迟。”裴兰昭兀自寻了个地方坐下,离她不远不近。
“你不做,自然有人来替你。”
乔疏月眼里闪过一丝惶恐,“是那个韩婕妤么?”
他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她的话。
裴兰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手抚上她的后背,向自己这边拢了拢,却被她挣脱开。
“你到底……还要连累多少人,我自问心甘情愿,可她愿意替你做这样的事么?”
“这个我自有办法。”
她红着眼睛,别过头去不看他。
“你若愿意,她便是你金蝉脱壳的壳。你若不愿意,她便是替你折戟的剑。”
裴兰昭紧紧把她围在身前,将头贴在她的脖颈间,依恋地搂住她的腰身,没了方才的锐气。
“无论事情成败,我总得给你安排好退路。”
他哑着嗓子,“我死了不要紧,可我不能连累你。”
若是从前她听了这些话,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
偏偏是现在,他在求自己。
乔疏月忍了忍,冷冷地推开他的胸膛,“可我受不住你这样的好心,受不住这样的一命换一命。”
裴兰昭僵在原地,他没想过乔疏月会说出接受以外的回答。
“此事我一力承担,不要再牵扯无辜。”
她最后甩下一句话,默认继续替他做下去。
默认继续在这里蛰伏,做他在宫中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