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府，外书房内，画屏碧翠，香炉檀烟沉沉压在素青的裙裾前，在人的说话声中渐渐往上浮着，旋上沾血的指节，晃至颈间的喉结，往上爬去，最终落在苪禧唇角出的鄙笑。
“她”脸色阴戾，眼神阴鸷，浓黑如墨的眼里映着地面上已然腐烂露白骨的透露，抬眼时，又只剩下吕宗回满脸的惊惧。
吕宗回后退几步，唤了下人将那头颅拎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泛在喉间的恶心。
他手指着苪禧，脖子高梗，骂道:“大人明明亲口吩咐的，是让你护送吴宴吉入甘州，分毫不能损伤！你竟然亲手杀了他？！”
苪禧的声音闷沉，收敛了人前故意伪装的女声，他浑不在乎地往椅上一坐:“大人不就是怕吴宴吉前往甘州途中，落入那李侍郎手中，祸及他自身吗？”
“我杀了他，他便永远也开不了口，再无后患。”
苪禧的手指浸在盏中，搅动着茶水，那血液缠着茶叶浮动，再抬手时，已然一尘不染:
“再说了，我杀他之事已过一月有余，大人早已知晓。他都未曾问罪于我。你又凭什么来问我的罪？”
吕宗回指了他半天，却半点话也憋不出来，最后只能用力拍向桌案:“你不过是一介罪奴，若非是我，你又如何能入大人的眼？你这般狂妄高傲，就不怕我杀了你？”
苪禧脑袋掉在一边，面无表情道:“我已是死人，要杀要剐，随尚书之意喽。”
吕宗回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瞳仁很黑，眼白又过多，像是鬼魅。
他冷眼哂笑，道:“本官就不与你这竖子小儿计较，今日唤你前来，是要你替我取一人性命。”
“我可不为你做事，我来，就只是为了把那头颅的麻烦抛给你，你既是兵部尚书，就一定能处理它。”
苪禧伸了下脖子，站起身来，只是还未踏过那门槛，吕宗回的声音就响起。
“杀了李持砚，他的发妻，可是亓家的小女儿。”
“哼哼。”苪禧摆了摆手，头也不回道，“你放心，杀他一人不够，我会成双成对地送他们去地府。”
风击檐柱，云边燕鸟哀鸣数声，如似啼血，吕宗回目送苪禧的背影消失，他暗自咬牙，低低啐骂一声：“疯子。”
玉京闹市，小楼调筝诵春风，清音荡漾在街道两侧各色林立的布幡，车辚辚，马萧萧，人声嘈，与市井喧嚣糅合在一处，尽显喧腾繁华。
络绎人群中，亓春眠一袭茜红锻裙，裙腰处勾了一圈金丝缠枝牡丹，裙幅在穿行间层层叠叠地铺展开。
走过袅袅的蒸笼白汽，便是是鼓沸着饴糖的铜锅，那摊主执勺一挥，那案板便凝出纤若游云的琥珀画来，玲珑百态。
旁观的人连连称奇，亓春眠也探出脑袋。
她今日原是出府购置铺面的，只是归途行经闹市，被这长街繁华热烈勾得挪不开脚，一路走走停停，见着合意的小物便随手买下，身后的红簌和花燃早已捧满包裹，亦步亦趋紧随左右。
她往摊前挤了挤，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勾转流连的糖浆，待摊主收了勺，才开口要了两支糖画，正抬手欲接，一声突兀的痛呼便在沸反盈天中炸开。
人群中心，青衫男子跌坐于地，额间豁开一道血痕，血珠顺着眉骨蜿蜒淌下，最终混着尘土糊在眼下。
吴双过华服加身，脸上的肉在开口时拧在一起，脚下的大号缂兽纹缀珠乌皮靴正用力踩在邱之真的胸口，顺眼看去时，只能看见顶着腰带的高隆起的肉山。
他对着地上的人啐了一口:“诸位有所不知，这个天杀的贱骨头，居然敢偷本公子的东西。”
邱之真浑身钝痛，眼里却无半泪水，只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睛无半分惧色，狠狠地、直直地钉在那吴双过的脸上。
“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方才在我摊前挑了三幅字画，分文不肯付，我追上来与你理论，你反倒倒打一耙，污蔑于我！”
吴双过被他这不要命似的眼神盯得心头莫名一怵，随即恼羞成怒，抬脚踹在他胸口:“你这穷酸鬼，听好了！我父乃是太常寺卿吴宴吉，家大业大，权倾一方，玉京城内，谁人见了我吴家不避三分？”
他用力碾过邱之真的胸口，发出一声粗嘎的嗤笑:“你偷东西不成，反倒编排出这等瞎话来讹人！我说你是贼，你就是贼！”
“吴宴吉又如何？”邱之真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口血沫，声音沙哑，却字字掷地有声。
“他是他，你是你。莫非他吴宴吉位列朝堂，便能纵容子侄横行市井？王法昭昭，岂容你践踏？”
吴双过仰天狂笑几声:“王法？尔等贱命，也配与我提王法，真是活腻歪了。”
苪禧立在人潮中，目冰如冷，手中毒针刚蕴起劲力，原是要直刺那逞凶欺弱之人，却扫过街道一隅，环握腰间长剑的男子。
他只得收回功力，缓步上前，余光打量着那人。
“哪里来的蠢人，平白脏了本娘子的眼。”一道轻慢嚣张的声音，伴着众人纷纷避让的动静，遥遥传了过来。亓春眠斜眄着吴双过，晃着鬓边珠簪，径直走向他与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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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真。
“不应是蠢人，应是肥猪。”亓春眠的目光从他的头顶滑到脚底，拂袖掩目，几欲作哕，“你形容这般丑陋，叫人呕吐，也敢出来招摇害人？”
吴双过哪里听得这般羞辱，当即脸色涨得通红，怒色翻涌，撸袖直向她而来，还未靠近，花燃就抬脚一踹，待他狼狈摔趴在地，一柄长剑出鞘，抵他面门，花燃一脚踩住他后颈，逼得他呼吸急促，青紫的嘴唇哆嗦着，如蛆虫一般盘踞在地面。
亓春眠看向归明:“归明，原来你在呀。”
归明的剑只划破他眉心，吴双过整个人就惊恐地颤起来，他收剑归鞘，虽然不喜亓春眠，但他还是如实说道:“夫人，属下奉大人之命，前来护卫夫人周全。”
“哼，他分明是怕我给他惹麻烦，就是让你来盯着我的。”亓春眠走到吴双过身前，居高临下地用鞋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脸，“你在抖什么，方才不是很威风吗？”
吴双过眼珠震颤，满是血丝，他看了亓春眠半天，脑海中浮现出一人的身影，才如梦初醒般，整个人伏在地上，涕泗滂沱:“你……我……”
亓春眠垂眸看着他:“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你方论及王法，王法就在此。”
“你方论及贵贱，《戒持》虽言:‘不以贵贱论人，惟以德行观之；不以高下度众，惟以功业察之。本其初，万物一源；究其极，众生齐焉’，当然，你这蠢猪自然不懂此道理，本娘子虽知却也不守，于我而言，你才是贱命之人。”
她缓缓低下身，歪着头:“若我当街要了你的命，尔等贱命，可能与我提王法？”
归明思虑一瞬，吴双过固然可恶，可若在这天子脚下、闹市之中便取其性命，未免太过恣意妄为，不合法度，开口道:“夫人，辇下之地，法度森严。夫人应将此人交由京兆府问罪，放为妥当。”
亓春眠端着手，示意花燃放开吴双过:“我不过是在吓唬他罢了，本就是要将他押至京兆府。”
不知是谁突然惊喝一声“亓小娘子”，行人就如退潮般向两侧散去，苪禧静静立着，风来几许，他眼中红裙滟滟，唇角微勾，转身离去。
亓春眠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还为此颇为自得，众人惮之，自是畏她威也。她转向被红簌扶起的邱之真，俯身捡起那被揉作一团的画纸，撑开仔细瞧了瞧，而后笑道:“你可会画海棠？”
邱之真一怔，看着她，茫然点头。
亓春眠指尖挑起一块碎金丢给他：“既如此，便为我绘一幅海棠醉春图。明日，我会派人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