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碾过海港边细碎的砂石,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顾浔野靠在车窗边,原本因末世常年紧绷的视线,在触及窗外景致的刹那骤然一滞。
澄澈得近乎透明的碧蓝天空铺展在眼前,没有末世里终年不散的灰蒙阴霾,没有漫天飞舞的沙尘与丧尸腐臭的气息,目光所及,尽是肆意疯长的鲜活绿植,藤蔓攀着矮坡蔓延,草木葱茏欲滴,连风拂过都带着清新的草木香,全然不是他熟悉的、满目疮痍的末世模样。
这生机盎然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在末世挣扎许久的人瞠目结舌,可顾浔野脸上的震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迅速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越是看似违背常理、暗藏危机的事物,越是超出认知的不可思议,他越能强迫自己沉下心绪。
慌乱从无用处,唯有极致的平静,才能拨开表象的迷雾,找到藏在背后的真相与解决方法。
他脑海中再次一遍遍无声呼唤着系统,可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心底的疑云翻涌不休,这究竟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魇?
还是他日夜期盼的末世,真的已经彻底结束了?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他是不是在那场绝境中被人掳走,成了实验体?
如今睁眼看到的一切,是不是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无数个念头交织缠绕,却始终得不到半分答案。
车子一路向前,窗外的矮坡绿植渐渐被林立的建筑取代,低矮的屋舍变成了高楼,城市的轮廓愈发清晰。
猛地,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响起,车子骤然停稳,刺耳的摩擦声划破空气。
顾浔野抬眼望去,窗外车水马龙,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街道上人头攒动。
这不是末世。
末世里,街道上只有游荡的丧尸与零星的幸存者,从没有这般繁华喧嚣的景象。
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警惕性瞬间拉满,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行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
没有人沾染过致命的红雨,没有人变成面目狰狞的丧尸,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平和的笑意,或是步履匆匆,或是谈笑风生,眼底满是末世里从未见过的安稳与快乐。
真的不是末世。
这个念头在心底落地,顾浔野望着眼前鲜活的人间,胸腔里的震撼难以言喻,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淡然。
他缓缓推开车门,动作慢得谨慎,双脚踩在坚实平整的路面。
熙攘的人群与他擦肩而过,没有人留意这个神色清冷的人,嘈杂的人声、店铺的吆喝声、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汇成热闹的市井,一股脑钻进他的耳朵。
他抬步走入人群,身影被往来的人流淹没,目光始终平静地扫视着周遭,可心底的疑惑与警惕,却随着这极致的热闹,愈发浓烈起来。
置身于熙攘的人潮中,顾浔野周身仿佛裹着一层屏障,将他与这喧嚣热闹彻底隔绝。
身边的人步履匆匆,笑语欢声此起彼伏,可那些鲜活的气息、温热的烟火气,都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触不到,也融不进。
他僵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孤寂,心底翻涌着浓烈的疏离感。
他分明站在这里,却又觉得自己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陌生的惶恐顺着血管蔓延,他反复叩问自己,他是谁?
那场尸横遍野、步步惊心的末世,那些在血与火中挣扎的日夜,难道全是虚妄?
可脑海里闪过的一张张脸庞清晰无比,并肩作战的伙伴、丧尸嘶吼的刺耳声响、红雨落下时的绝望……
那些记忆,带着触目惊心的真实感,绝不是假的。
系统为什么凭空消失?他又为什么会从末世的绝境,坠入这看似平和的陌生世界?
纷乱的念头如乱麻般缠在脑海,尖锐的痛感骤然袭来,脑仁突突地跳着,他抬手按住太阳穴,强忍着那阵钻心的疼。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被这无尽的疑惑与割裂感吞噬,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重新坐回车里,后背重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深呼吸。
窗外的繁华依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可他却像一叶孤舟,漂泊在陌生的海域,不知道何去何从。
末世里的求生本能还在,可眼前的安稳,却让他失去了所有方向。
蓦地,A他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灵光。
对了,住址!
如果末世真的已经结束,时光流转,那他曾经的住址或许还存在,只要去查证,说不定能找到线索;还有凌远他们,只要能查到相关踪迹,就能验证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可念头刚起,现实的窘迫便将他拉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身无分文,别说查询信息,连一口水都买不到,更别提手机。
眉头紧锁,他快速思索着脱身的办法,目光扫过身下的车,这是他此刻唯一拥有的东西。
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卖掉这辆车。
眼下,卖车是唯一的出路,也是他寻找答案的第一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车子在城市的街巷里缓慢穿行,顾浔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这车本就不是合法的私产,更不能堂而皇之开进正规车行。
正规的门进不去,他的目的地只有一处,藏在市井角落的黑车交易点。
最终,他将车停在一个修车厂。
锈迹斑斑的铁架支棱在旁,油污浸透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灰尘的味道。
刚停稳,门口几道粗壮的身影便围了上来。
几个壮汉浑身沾满油污,工装裤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汽油,手里拎着扳手、螺丝刀,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脸膛黝黑,眉眼间透着凶气,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率先迈步走过来。
“兄弟,修车啊?”他开口,嗓音粗粝,带着股烟味。
顾浔野推开车门,缓缓走下车。
他与周围满身油污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抬手,随意地将额前过长的发丝往后撩了撩。
长发早已遮住眉眼,此刻才露出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
皮肤是常年少见的白皙,在这片脏乱的环境里透着干净。
“不是修车。”顾浔野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情绪,目光直直看向胡茬男人,“你们要车吗?我卖。”
这话一出,门口几个穿着蓝色修车服的人都停了手,纷纷侧目。
他们手里的扳手不自觉握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是在确认眼前人的来意。
胡茬男人挑了挑眉,将嘴里的烟拿下来,嗤笑一声:“卖车?小伙子,你怎么不往正规车行去?来我们这小破地方,怕不是有什么猫腻?”
“你们是收二手车的。”顾浔野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我没有任何证,我只要钱,其他你们随意。”
简单一句话,就挑明了这辆车的“黑户”身份。
几个壮汉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显然对这种“送上门的生意”动了心思。
胡茬男人重新上下打量了顾浔野一番,又绕着越野车走了一圈,指尖敲了敲车身,脸上露出笑意:“行,我看看车。这车不错,一口价,五十万。”
五十万。
这个价格,连这辆车实际价值的零头都不到。
顾浔野眸色一沉,他抬眼看向胡茬男人:“这辆车起步价四百万。你给我五十万,是觉得我看不出来这车的成色,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话音落下,门口的几个壮汉瞬间围拢过来,扳手碰撞的清脆声响格外刺耳,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胡茬男人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阴鸷,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白净的年轻人,居然敢在他们面前如此强硬。
顾浔野站在车旁,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直视着对方,没有半分退缩。
胡茬男人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敛去,他索性直接后背往车身上一靠,整条胳膊随意地搭在越野车的车门框上。
他眯着眼打量顾浔野,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恶意的平直弧线,语气松弛却暗藏锋芒:“行啊,那你开个价。我倒要看看,你能给这车定个什么价。”
周围几个修车工停下了手中的活,饶有兴致地围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热闹,眼神在顾浔野和那辆价值不菲的越野车之间来回扫视。
顾浔野站在车旁,丝毫没有被周遭的气势震慑。
他微微抬颌,清冷的声线在嘈杂的废品站里显得格外清晰,开门见山,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两百万。”
三个字落地,空气瞬间安静了半秒。
“它是新车。”他一字一顿,强调着核心,“正版货,不是盗版,更不是翻新的二手车。”
他的视线仿佛能看穿这些黑市贩子的伎俩:“你们有门路,懂行情。这车进了你们的手,稍微改改手续,换个身份,转手卖给那些有钱人,利润翻几番是常事。”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点明了对方的盈利点,也亮明了自己的底牌:“我只要两百万,低于这个数,免谈。”
“你们有的是办法把这利润赚回来,别跟我提什么市场价。在我这里,它现在的价值,就是两百万。”
这番话条理分明。
胡茬男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重新低头仔细打量着这辆车。
顾浔野说的是实话。
这确实是一辆成色极佳的新车,牌子也是个大牌,正如顾浔野所言,是他们这种人眼中难得的“硬通货”,价值远非普通二手车可比。
气氛重新变得微妙起来,那是买卖双方在博弈拉扯下特有的沉默与试探。
胡茬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飞快地与身旁围站的几个修车工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交汇不过一瞬,藏着心照不宣的盘算,随即他扯出一抹看似爽快的笑,拍了拍越野车的引擎盖,粗声应道:“行啊兄弟,那就按你说的来办,不过两百万不是小数目,我们认这笔生意,就是得给哥几个点时间凑钱。”
在顾浔野这里两百万完全是个小数字,而且在末世里不过是堆无用的废纸,于他而言毫无分量,可对这群混迹市井的黑市贩子来说,却是要掏空家底、四处拆借的巨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只淡淡颔首,算是应下,目光转而扫向修车厂墙上挂着的老旧钟表,表盘蒙着一层油污,指针走得迟缓,他沉声问道:“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就够。”胡茬男人掐灭手里的烟蒂,往地上一丢,用脚尖碾了碾,语气说得真诚,任谁听了都觉得是真心想做成这笔买卖。
他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这辆正版新车成色绝佳,经他们手改个手续、换套牌照,转手卖给那些不差钱的主,至少能翻一倍赚,稳赚不赔的买卖,没理由推掉。
顾浔野靠着冰冷的越野车车身站定,静等这一个小时的时限。
修车厂里依旧是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扳手与零件碰撞的声响刺耳,机油味混着灰尘味弥漫在空气里,可顾浔野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那伙人的一举一动上。
他余光瞥见,胡茬男人带着几个手下缩在修车厂的角落,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抬眼瞟向他,眼神里没了方才的假意热络,反倒翻涌着隐晦的恶意与阴谋,有人还悄悄摩挲着手里的扳手,指节收紧,眼底藏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人心的背叛,都是这样藏着歹念的目光。
这群人哪里是去凑钱,分明是在盘算着如何黑吃黑,既吞掉这辆车,又不想掏出一分一毫。
老旧钟表的指针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心上,漫长的等待里,顾浔野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早已做好了应对突发变故的准备。
墙上那台油污斑驳的旧钟表,指针慢吞吞地挪着,一分一秒熬过去,早已超出约定的一个小时,眼看就要迈入两个小时的门槛。
顾浔野原本平静的眸底覆上一层冷意,终于抬眼朝着角落的人群开口:“还没好?”
话音刚落,那几个躲在里屋的蓝衣小弟便低着头,快步凑到胡茬男人身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语气里满是谄媚。
胡茬男人慢悠悠地搬了把掉漆的铁椅坐下,后背倚着椅背,双腿随意岔开,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一下下敲打着满是油污的水泥地,“笃、笃、笃”的声响,在嘈杂的修车厂里格外刺耳,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
“小兄弟,”他抬眼扫向顾浔野,嘴角扯出一抹痞气又阴狠的笑,全然没了之前的假意爽快,“刚跟我几个兄弟商量了下,两百万太多,我们拿不出来,还是那个价,五十万。”
顾浔野心底的冷意更甚,原来这两个小时的等待,根本不是凑钱,而是这群人在盘算着如何拿捏他。
他压着心头的不耐烦,语气淡漠:“浪费我这么久时间,现在又来反悔?”话落,他转身便要拉开车门,和这群出尔反尔的小人没什么可谈的,自有别处,换一家收黑车的就是。
可他刚动步,几个身着蓝色工装的壮汉便迅速围了上来,膀大腰圆,将他死死堵在车旁。
他们手里攥着扳手、螺丝刀,眼神凶戾,摆明了要硬来。
顾浔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意,冷声道:“老板,买卖不成仁义在,价钱谈崩是常事,你这是打算不让我走?”
胡茬男人坐在椅子上,笑得越发得意,指尖转着手里的扳手,语气里满是威胁:“兄弟,你这车来路干不干净,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敢来我们这卖黑车,就别讲规矩。我给你五十万,算是仁至义尽。你要是不卖,那我可就报警了,到时候你被抓进去,这车来路不明,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我们这小修理厂,本本分分做生意,警察来了也查不出什么,可你,就只能蹲大牢了。”
这话里的阴狠算计,顾浔野听得一清二楚。
对方就是拿捏住车辆是黑户、他没有任何证件的软肋,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敲诈勒索,逼他就范。
顾浔野心底泛起一阵无力的嘲讽,低声嘀咕了一句:“果然啊,世界上还是坏人多。”
面对人心,那些藏在笑脸下的算计、裹在利益里的阴谋,那些防不胜防的些防不胜防的恶意,让人窒息。
这场摆明了的强买强卖,顾浔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忍。
他从不吃亏,更不会任由一群市井混混拿捏。
“砰——”
一声闷响,越野车车门被他狠狠甩上。
下一秒,修车厂里瞬间炸开了锅。
闷哼声、痛呼声、重物砸在皮肉上的声响此起彼伏,混着扳手磕碰的脆响,原本还嚣张围堵的几个蓝衣壮汉,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接二连三倒在地上。
不过片刻,顾浔野已经解决干净。
他指尖攥着一把冰冷的扳手,金属表面沾着点点暗红血迹,不算致命,却足够触目惊心。
地上横七竖八躺倒一片,一个个鼻青脸肿,有人捂着肚子蜷缩抽搐,有人嘴角淌血,连槽牙都被打飞了一颗,滚落在油污的地面上,狼狈不堪。
那满脸胡茬的老板脸色煞白,强装镇定:“小兄弟,我们可没先动手,是你动的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顾浔野忽然笑了一声:“我打的就是你们。浪费我时间,还敢跟我玩反悔、玩威胁,真当我皮白肉嫩就好欺负。”
胡茬男人看着他手里沾血的扳手,再看他刚才干脆利落打人的狠劲,心底早已发慌,却还是梗着脖子放狠话:“打了我们又怎么样?我现在就报警抓你。”
“你跑不掉的,到时候告到法庭,你不仅要蹲大牢,我还要你赔得倾家荡产!”
“法庭?”顾浔野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眼底戾气翻涌,声音压得又冷又沉,“突然想起来,我从前,就是从法庭里出来的。”
他以前就是法官,执掌公道,如今却被人拿律法威胁。
他握着扳手径直朝胡茬男人走去,脚步稳而沉,带着压迫感。
胡茬男人吓得连连后退,刚想呼救,就被顾浔野一把按在地上,扳手钝重的一面狠狠砸在身上。
没有开刃,不会致命,却疼得人浑身抽搐,皮肉迅速肿起青紫。
一拳接一拳,一下重过一下,男人鼻血瞬间喷涌而出,脸被打得面目全非,哀嚎声越来越弱。
顾浔野眼神狠戾,还想再动手,远处忽然传来一连串引擎声,两辆车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修车厂门口,后面那辆更是线条凌厉的顶级豪车,与这片脏乱格格不入。
他动作一顿,缓缓站直身体。
地上的胡茬男人趁机捂着血肉模糊的脸,连滚带爬向后缩,眼神里全是恐惧。
顾浔野抬眼望向车门,眼神骤然一凛。
怎么又是他?
顾清辞几乎是快步下车,眼神满是焦灼:“小野,有没有受伤?二哥来晚了。”
顾浔野充耳不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下一秒他恍然,这辆越野车本就是他的,会不会车里被安了定位?
他脸色一冷:“别多管闲事,我处理完他,再处理你。”
说着又要转身朝地上的人动手。
可就在这时,第二辆车的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走下来,顾浔野的动作,猛地僵住。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
打扮极简,素净得近乎寡淡,身上衣服连一点花纹装饰都没有,头发有些凌乱,却丝毫不掩气质。
她望着他的神情极其复杂,悲喜交加,像是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思念与痛苦,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顾浔野盯着她的脸。
熟悉,又陌生。
好像在哪见过,但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个人。
他拼命回想,脑海里都没有这张脸。
女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小野……真的是你吗?小野……”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顾浔野心口莫名一紧,莫名的酸涩毫无来由地窜上来。
紧接着,旁边驾驶座的门也开了。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下,面容带着几分沧桑,眼底沉满了经年的悲伤与麻木,可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死寂的瞳孔里骤然炸开光亮,又痛又喜,复杂得让他看不懂。
顾浔野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反应。
他手上还沾着别人的血,扳手垂在身侧,衣摆上也溅了几点暗红,狼狈又凶悍。
可对面这几个人看着他的眼神,却像是看着失而复得、死而复生的珍宝,又疼,又苦,又欢喜。
他完全不明白。
这些人,到底是谁。
不过怔愣数秒,便迅速回过神,墨色的眸子里凝着化不开的疑惑,先扫过眼前面容悲喜交加的男女,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顾清辞,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你们这些人,真的很奇怪。”
慕菀早已经从顾清辞口中得知所有缘由,也看过研究室传来的监控视频,心里又酸又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还是强忍着哽咽,温声软语地安抚:“没关系的,小野不记得妈妈,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慢慢等你记起来。”
“妈妈”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里,顾浔野眉峰皱得更紧,眼神里的疑惑更深,扫过慕菀又看向顾清辞:“都是什么毛病?一上来就认亲。”
他从来没有过所谓的家人,眼前这群人的亲近与悲痛,在他看来全是莫名其妙。
就在他心神被这群不速之客搅乱时,地上奄奄一息的胡茬男人动了。
他趁着顾浔野分神,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就要按出报警电话,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侥幸。
这微小的动静没能逃过顾浔野的眼睛,他余光一瞥,便将对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底的烦躁瞬间翻涌到极致,他自嘲地轻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厌弃:“今天还真是倒霉。”
他抬脚便狠狠踹了出去,厚重的鞋尖重重砸在胡茬男人的胸口,男人当即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手机飞出去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
积攒已久的疑惑、烦躁、戾气尽数爆发,顾浔野对着地上的人又踢又踹,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却又精准地留了性命,只让对方疼得蜷缩在地,哀嚎不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旁的顾清辞,顾衡,慕菀全都僵在原地,没人敢上前阻拦。
此刻的顾浔野周身裹着骇人的戾气,手里攥着沾血的扳手,衣摆上的血点刺目,眉眼间的狠戾与暴躁,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模样,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股戾气冻住,只剩地上人的痛哼声。
直到心底的郁气散了大半,顾浔野才猛地松手,手里的扳手“啪嗒”一声掉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慕菀看着他戾气满身的样子,心疼得不行,擦干眼泪便想上前靠近他,试图抚平他的不安。
可她刚迈出一步,顾浔野便连连后退,眼神里满是抗拒与烦躁:“别靠近我,我说了,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我现在很烦,别来招惹我。”
他是真的茫然无措,他只记得末世里的血雨腥风,记得那些生死相伴的人,可眼前这个繁华陌生的世界,这群自称是他亲人的人,全是他认知之外的存在。
他找不到出路,辨不清真假,只剩满心的烦躁与抗拒。
顾浔野转身便要迈步,身体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一整天的精神高度紧绷、焦虑与冲突耗尽了他的体能,他甚至没走出两步,双腿一软,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好在顾衡反应极快,几步便冲了过去,稳稳地将他纳入怀中。
顾衡垂眸,冷静地用指腹擦去他脸颊上沾染的几点暗红血渍。
慕菀与顾清辞也快步围拢过来,慕菀的眼泪再次决堤,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快带他回家!”
_
他又做了梦。
不是繁华都市,也不是争吵斗殴,而是末世里那片灰蒙的天空。
他从高耸的废墟大楼边缘坠落,身体失重般急速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丧尸,腐臭的气息仿佛穿透梦境直逼鼻腔。
他被丧尸扑倒,被撕咬,意识在剧痛中模糊,最终也变成了它们中的一员,失去理智,嘶吼着扑向同类。
梦里的末世,没有幸存者。
主角死了,配角死了,那些并肩作战的朋友、全都死绝了。
A4基地化为焦土,红雨倾盆。
他梦见自己任务失败,梦见永远回不去原来的世界,梦见连最后一点希望都被绝望吞噬。
那种窒息的痛苦与绝望席卷而来,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碾碎。
顾浔野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四周只有床头那盏暖黄的小灯吝啬地投下微光。
窗帘紧闭着,隔绝了外界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带着淡淡清香的气息。
这不是他熟悉的末世帐篷,也不是那辆冰冷的越野车,完全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他还在这里?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电子音,带着微弱的电流声:“宿主,能听到吗?”
是101。
顾浔野条件反射般猛地坐起身,他压着声音,在脑海里急切地追问:“101?你去哪了?!”
只有系统的声音,才能让他确认这荒诞的现实或许并非真实,确认自己还在“任务”的轨道上。
“抱歉啊宿主,”101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和歉意,“空间出现了一点故障,我的信号被屏蔽了,所以一直没能联系上你。”
“怎么回事?”顾浔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促,“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沉默在脑海中蔓延,101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缓缓道:“宿主……对不起,可能是出现了一点状况。我原本是低级系系统,这次任务中发生了量子分化错误,导致空间混乱,我们现在,身处于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顾浔野眸色一凝,“意思是我们又到了别的剧情里?可是我上一个世界的剧情还没走完……”
“宿主,剧情是穿插进行的。”101连忙解释,声音急切,“等你完成了这个世界的任务,我们还可以回去。而且这个世界很特殊,它是一个‘错误世界’。”
“错误世界?”顾浔野皱眉,语气里满是不解,“什么意思?”
101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这个世界原本有一个任务者,但他没有完成剧情,还死了,并且导致剧情出现了偏差和错误,所以才需要进行修正。”
“我们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分配到这里的,也就是你的这个新身份。”
顾浔野的心猛地一沉,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死了?”
“是的,那个任务者,已经死掉了。”
他瞬间理清了脉络。
他们原本在执行末世那个世界的剧情,却因为系统故障,意外卷入了这个本就存在“错误”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的原任务者,已经死了。
他们如今身处的,是一个被遗留下来需要被“修正”的空缺。
原来,这是另一个剧情故事世界,而他成了另一个剧情的“接盘侠”。
顾浔野靠在床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震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管这是什么世界,他都要赶紧回去,回到末世。
顾浔野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敲着柔软的被褥:“哦,所以就是要同时走两个世界的剧情,只不过这个被插队了,先做完这个,是吧?”
“是的宿主。”101乖乖应声。
顾浔野在心底轻嗤一声,自嘲般默念。
真是打工人命,到哪儿都得赶工,还赶两份。
他懒得再纠结顺序,直截了当开口:“把原主的记忆传给我,世界剧情给我。”
脑海里却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101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电流声都变得卡顿:“宿主……原主没有记忆,我、我这里没有他的记忆数据包。”
“没有记忆?”顾浔野眉峰骤然一拧,声音瞬间沉了几分,“没有记忆我怎么活?我连他是谁、什么身份、什么性格都不知道,来这儿从头到尾都是懵的,跟个无头苍蝇一样。”
“宿主,我们这次任务其实很简单,而且你以前不是做得很好吗,在合适的场合,扮演合适的人设。”
顾浔野默了默。
这话倒没错。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系统刻意模糊了,像一层薄纱盖在真相上,看得见轮廓,却摸不清细节。
“你别担心。”101继续安抚,“不是有我在嘛,我会全程提示你。”
“在这个世界,你只需要完成一件事,找到原主最重要的东西,我们就能立刻离开,回到原来的世界。”
顾浔野一愣,明显意外:“就这么简单?不用走剧情?”
“嗯。”101答得干脆,“是的宿主,就这么简单。找到原主心中最重要的东西。”
可这简单的任务,落在顾浔野耳中,却让他彻底陷入茫然。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无措。
“我连原主的记忆都没有,我也不是原主,我怎么知道他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钱,是权,是某个人,还是某件物品?我一无所知,怎么找?”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同:
“这根本不叫简单的任务,这叫瞎猜。”
101的电子音连忙接话,带着几分急于安抚的急切:“宿主,我都说了我会告诉你的,这个世界的原主,也叫顾浔野,这你是知道的,在你降临之前,是基地的军官,还是最高指挥官。”
“指挥官,基地。”
顾浔野低声重复这两个词,语调轻得几乎听不清,可脑海里却瞬间翻涌起混沌的浪潮,陌生的词汇撞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看来这原主的身体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记忆。
“原主是三年前在作战任务中牺牲的,”101的声音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他的母亲叫慕菀,大哥叫顾衡,还有他的二哥顾清辞,就是你醒来第一眼见到的顾清辞,是他……不是救回原主,是让原主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四个字,像一道雷在顾浔野脑海里炸开,他猛地抬眼,原本平静的眸子里掀起滔天巨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震撼与错愕:“你的意思是,三年前,这具身体里的原主就已经死了,是那个叫顾清辞的,把一个死去三年的人强行复活,而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我?”
“是的,宿主。”
顾浔野靠在床头,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低声感叹,语气里满是忌惮:“真是个变态。”
能对至亲的遗体下手,用禁忌手段逆天改命,这份疯狂,太恐怖了。
他随即又想到顾家众人的反应,想到慕菀的悲喜交加,沉声问道:“他的家人,都知道这件事?”
“知道,宿主,所有人都清楚内情。”
难怪,难怪那群人见到他时,眼神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压抑的痛楚,还有重逢至亲的激动。
顾浔野只觉得头皮发麻,心底的寒意更甚,暗自腹诽:一家人都是变态。
居然能默许将死去三年的亲人遗体妥善保存,用隐秘的研究手段强行维系生机,甚至不惜牵扯进异世的灵魂来达成“复活”的目的。
这具身体被保养得完好如初,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的照料,可背后藏着的,却是违背常理的疯狂执念,越细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把一个死人复活,这种东西他只在电视上见过。
顾浔野攥紧的手缓缓松开,这个世界的隐秘,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惊悚。
而此刻,系统空间里,101静静望着外面陷入沉思的顾浔野,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它看向眼前泛着冷光的蓝色大屏,上面刺眼的红色警报正不停闪烁。
它只能用这样的谎言,先让宿主安心留在这儿,等它将一切处理妥当,再把人带走。
101也始料未及。
竟然有人强行将宿主的灵魂,扯进了这个已经完成的剧情世界。
这是它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意外。
昨天它耗费许久,才终于找到顾浔野,没想到人竟被抛回了上一个世界。
还好,当时清洗了他的记忆。
眼下只能先让他暂时留在这里,等它向上级报备完毕,再看看怎么解决。
这已然严重破坏了规矩。
可101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先将一切隐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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