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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沉默沉默

作者:棋不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灯会后几天,陆泊新依旧按时来王府批卷宗。这天的天色白日尚好,晚一些变阴沉如墨,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噼啪乱响。


    书房光线昏暗。空气闷热潮湿,土腥气很重,似乎暴雨快来了。


    陆泊新端坐书案后,垂眸翻阅着一份关于河道清淤的奏报,秋天的临州雨水丰沛,好几年都有汛情,他正仔细看着,思索着最适合临州的的解决办法,他神情专注,笔尖在纸上勾画批注。


    萧明煊坐在他对面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心不在焉。


    他时不时抬眼看向陆泊新,目光扫过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灯会后那天,有些狼狈又心照不宣的事,总让他回想起来。他总觉得陆泊新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只是更想看着他。


    突然。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紧随其后的炸雷如同天崩地裂。声音巨大到连书房厚重的墙壁都仿佛在震颤,案头烛火剧烈跳动。


    陆泊新握着笔的手停了停。


    萧明煊却鲜明看到他皱了他眉,似乎瑟缩了一下。


    他心头一动。想起陆泊新的时间很安静,突如其来的震动可能会让他吓到。


    萧明煊站起身走到窗户旁,手上用力,将敞开的窗户严严实实地关紧。窗外的风雨声和雷声顿时被隔绝了大半,书房内瞬间安静了许多。


    他转身走回书案附近,走到陆泊新身侧不远处的茶案旁。茶壶里的水早已凉透。


    “茶凉了。”萧明煊拿起凉透的茶壶,走到门口,对候着的小厮吩咐:“换壶热的来,就用上次送来的云雾。”他知道陆泊新平时比较爱喝这个茶。


    小厮应声而去。


    萧明煊走回来,拿起自己软榻上那张薄薄的羊毛绒毯子,到陆泊新身侧。将毯子展开,轻轻披在了陆泊新的肩上。


    肩头传来陌生暖意的重量和柔软的触感,陆泊新好半晌才抬头看向萧明煊。


    萧明煊的手指在毯子边缘轻轻按了一下:“这雨下得急,倒添了几分凉意。”他看着陆泊新批阅的卷宗,“秋粮入库的事,可还顺利?”


    陆泊新怔了片刻,他缓缓放下笔,抬手拢了拢肩上的毯子:“各州府报上来的数目尚可,只是仓廪修缮和鼠患损耗,还需详查。”他停了下,目光落在萧明煊脸上,“殿下冷吗?”


    萧明煊被他反问得一愣,随即笑了:“本王火力壮,这点凉意算什么。”他顺势在书案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拿起陆泊新批阅过的一份卷宗翻看,“仓廪鼠患确实是个老问题。我记得去年工部不是提过一个夹壁仓的法子?据说防鼠效果不错。咱们临州的几处大仓,是不是也能试试?”


    陆泊新拿起另一份卷宗,是关于临州秋粮入库的汇总:“夹壁仓耗资颇巨。临州府库去年修缮堤坝、赈济水患,耗费甚多。若仓促推行于所有州县粮仓,恐力有不逮。”他翻到一页,指着一处标记,“下官以为,可先在临江府的漕运总仓试点。该仓存储量大,位置紧要,且府库相对宽裕。若成效显著,再逐步推广至其他州县。”


    “嗯,稳妥。”萧明煊点点头,又看着一处地方道,“这处,云山县报上来的损耗率比往年高了?有些蹊跷。云山并非产粮大县,往年损耗一向控制得不错。”


    陆泊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微凝:“云山县令上月因贪墨被革职查办,新任县令是刚从邻州调来的王启年。”他补充道,“此人风评尚可,但初来乍到。损耗陡增,或为前任遗留亏空暴露,新官急于求成,盘查过严所致;亦或......”他没有说完,意思倒是清楚,可能是新官自己手脚不干净。


    “哼,新官上任三把火,别烧到百姓口粮上就好。”萧明煊轻哼一声,放下卷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盯着点云山那边。若真是前任的烂账,该补的补,该报的报。若是王启年自己起了歪心思,那就让他知道知道,临州的粮仓,不是谁都能伸手的。”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向陆泊新:“对了,还有件事。清溪河流经上游那段河堤,去年汛期就有点不稳。眼看秋汛又要到了,加固的物料和人手,可都安排妥当了?别到时候又淹了下河村那几个庄子。”


    陆泊新从案头抽出一份工事图:“回殿下,物料已由仓曹司按单备齐,堆放在河口镇备用。民夫征调文书也已下发至沿岸各乡里,共征调一千二百名精壮,分三批轮换,由河道巡检统一调度督工。三日后即可开工。”


    萧明煊仔细看了看图,又问了几个细节,确认无误后,才松了口气:“嗯,你安排得周全就好。秋汛不是闹着玩的,务必盯紧点。”


    他靠回椅背,目光扫过窗外渐黄的梧桐叶,带着一丝感慨:“这一年年的,春种秋收,防汛抗旱。咱们临州这摊子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好在有你,本王才能省心不少。”


    陆泊新:“殿下过誉。分内之事,不敢懈怠。”


    许久,窗外的雨声彻底停了,只余屋檐滴水敲打石阶的清脆声响,这时候的光线比午后更显昏暗。


    萧明煊伸了个懒腰,放下手中的书卷:“总算批完了。这雨看着停了。”


    他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个青瓷小碟,碟子里是几颗洗得水灵灵的李子,去了内核,紫玉般的表皮上还凝着水珠,是下午小厮送来的。


    他随手拈起一颗李子。他一边看着陆泊新的侧脸,一边下意识地将李子递到自己嘴边,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又落回自己指尖那颗晶莹的李子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自然而然地越过书案一角,捏着那颗饱满的李子,直接递到了陆泊新面前,几乎要碰到他紧抿的唇。


    “尝尝?庄子上新摘的,甜得很。”萧明煊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试探,试探自己能做到哪一步,试探陆泊新能接受他到哪一步。他太想知道了。


    陆泊新缓缓抬起眼。视线先是落在眼前那颗李子上,然后目光上移,对上了萧明煊那双期待又有点强装镇定的眼睛。


    沉默。沉默。


    陆泊新没有张嘴,也没有避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明煊,那短暂的沉默让萧明煊的心跳莫名加快,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逾矩、多亲昵,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烫。


    就在萧明煊几乎要扛不住这沉默的注视,准备讪讪收回手时。


    陆泊新动了动。


    他没抬起左手,用指尖轻轻捏住了萧明煊递过来的那颗李子的下端。


    然后,他才将李子送到自己唇边,就着萧明煊方才捏过的位置,咬下了一小口。


    陆泊新慢慢咀嚼着,咽下之后,才抬眼看向怔愣的萧明煊,道:“很好吃。多谢殿下。”


    萧明煊看着陆泊新唇边沾染的些许晶莹汁水,只觉得一股热气冲上脸颊,他很快地收回手。


    “好吃就好。”萧明煊有些慌乱地应着,目光飘忽,不敢再看陆泊新,他掩饰性地抓起碟子里另一颗李子塞进自己嘴里,胡乱嚼着,含糊道:“嗯,是挺甜。”


    陆泊新将剩下的半颗李子也吃了下去,然后整理好最后那份卷宗,站起身:“殿下,卷宗已批阅完毕。”


    “哦......好,好。”萧明煊嘴里还含着李子,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


    陆泊新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看着陆泊新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萧明煊才长长吁了口气,瘫回软榻上,只觉得脸上热度未消。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让你手欠!让你喂什么李子!


    陆泊新踏着青石板路上淋漓的水渍,回到察院。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刚走到庭院,便看到吴幽垂手肃立在值房门外,脸色有些发白,见到他回来,眼神紧张和欲言又止。


    “大人。”吴幽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张阁老来了,在值房外间等您。”


    陆泊新脚步一顿,心头有些异样。


    老师?他怎么会突然来临州?还直接到了察院?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他整了整官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值房外间的门。


    张承弼负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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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与远处衙署飞翘的檐角。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


    “老师。”陆泊新上前,躬身行弟子礼,“学生不知老师驾临,未能远迎,请老师恕罪。”


    “泊新不必多礼。”张承弼伸手虚扶了一下,笑容和煦,“老夫奉旨巡视江南,顺道来看看你。坐吧。”


    陆泊新依言在张承弼下首坐下,吴幽奉上新茶后,退至门外。


    “看你气色尚可,只是眉宇间有些倦色。”张承弼仿佛真是闲话家常,“临州湿气重,公务再繁冗,也要善加珍摄。吏治之本,在于人。人若倦怠,则纲纪易弛。”


    “谢老师挂怀,学生谨记。”


    张承弼目光温和地落在陆泊新脸上,赞许着道:“刘家之事,你处置得干净利落,快刀斩乱麻,没留后患。这份魄力与担当,为师甚慰。临州吏治能得清肃,你功不可没。”


    “学生分内之责,不敢言功。”陆泊新垂眸。


    “分内之责......”张承弼轻轻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依旧,话锋却如流水般不着痕迹地一转,“不过,泊新啊,为师方才在你值房里略坐了坐,倒是留意到几件雅物。”他慢慢道,“那张紫檀小案,那方端溪老坑的端砚,还有那个小巧的黄铜暖炉,兽首衔环,颇为精巧。都不是寻常衙署规制之物吧?倒像是王府的用度?”


    陆泊新的心倏然一沉。他抬起眼,对上张承弼那双眼睛。


    “裕王殿下雅量高致,体恤下臣,赐些物件,亦是常情。”张承弼不等陆泊新开口,便继续说道,“只是,泊新,你我身居监察之位,代天子巡狩,纠劾不法。这双眼睛,这方印信,代表的便是朝廷法度,是清流风骨。衙署重地,一桌一椅,一纸一墨,皆有其度,有其格。


    他看着陆泊新沉静的面容,缓缓道:“藩王仪驾之物,私置于监察官衙之内。这落在有心人眼中,是何景象?御史台的风闻奏事,你当深知其厉。攀附、结党、私相授受......这些词,沾上一个,便是万劫不复的清名之累。”他轻轻叹了口气,口吻很惋惜,“为师不愿见你十年寒窗,砥砺清名,一朝毁于这些细枝末节的亲近之上。更不愿裕王殿下,因此等小事,落人口实,徒惹物议。”


    陆泊新端坐着,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


    “君臣之别,犹如天堑。”张承弼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敲在陆泊新心头,“裕王殿下待你亲厚,是殿下的恩典。但你身为臣子,身为监察御史,心中当有一杆秤,时刻衡量着亲厚与分寸的距离。过则生变,易授人以柄。”


    他走到陆泊新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泊新,为师对你,寄望甚深。守心守身,持正守中,方是立身之本,长久之道。莫要让一时的情谊,蒙蔽了双眼,模糊了界限。”


    陆泊新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对着张承弼,再次躬身,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弟子礼。


    “老师金玉良言,学生醍醐灌顶。”陆泊新坦坦荡荡地承认错误,“是学生思虑不周,行止失当,有负监察之责,亦有负老师教诲。此错,在学生。”


    “老师放心。学生会谨记今日教诲,恪守本分,持正奉公。与裕王殿下,公私分明,界限清晰,绝不再令物议有可乘之机。衙署之内,亦当肃清规制,还其本来面目。”


    张承弼看着他,他知道陆泊新心性坚韧,点到即止便够了。他微微颔首,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的笑意:“你能明白就好。为师也是盼你好。天色已晚,你连日辛劳,早些歇息吧。这些书和参,是为师一点心意,留着提神养气。”


    他指了指桌上吴幽放下的东西,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身影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


    陆泊新站在原地,他沉默地看着老师离去的方向。


    吴幽见张阁老走远,才敢进来,满脸愧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都是小的嘴快!阁老问起、问起您和裕王殿下平日如何相处,小的不敢隐瞒。”


    陆泊新转过身:“起来。此事错不在你。是我不够警醒。”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房,但他几乎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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