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妻失败后,清冷御史连夜扒门》
1. 武场惊鸿
日头正毒,白晃晃地炙烤着临州城的青石板路。
萧明煊眯着眼,疾步走在街道上,想找个茶楼坐着,避避暑。
他今日未着亲王锦服。
只穿了一身颜色清雅的月白云纹锦缎常服,腰间系着一条同色丝绦,坠着一块羊脂玉佩。乌黑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半束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汗濡湿,贴在额角和颈侧。
“王爷!等等我啊。”一道带些稚气的声音在后边响起。
“哎哟,这鬼天气,能把人烤化了。”
萧明煊闻声停下脚步,用扇子使劲给自己扇了两下,那点微风聊胜于无。他回头看向侍卫,孩子气的抱怨。
“周显,本王渴了,嗓子眼儿都在冒烟。快想想,这附近哪家冰镇的酸梅汤最地道?”
周显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板结实得像棵小白杨,穿着一身利落的靛蓝色劲装,一张脸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眼神清澈透亮。
他像接到了军令,眼睛飞快地扫视着街道两旁。
“回爷的话,前面拐角,老李头家的酸梅汤顶顶好。乌梅、山楂、甘草都是上等的,糖桂花也是自家熬的,冰碴子放得足足的。小的这就去给您买。”
他说着就要去冲去买酸梅汤。
“慢着!”萧明煊用扇子拦住他。“急什么?本王还能渴死在这不成?”
他一双明媚的凤眼里都是促狭意味:“你这一路跟个闷葫芦似的,光会流汗了。说说,这大热天的,本王放着冰窖不用,陪你出来体察民情,感不感动?”
周显被问得一愣,挠挠后脑勺,憨憨笑道。
“感动!特别感动!爷您最体恤下情了!就是这天儿实在太热了,爷您金尊玉贵的,晒着了可怎么好?”
萧明煊被他这实心眼的回答逗乐了:“晒着才好呢,晒黑了显得英武。你看你,晒得多精神?跟个黑铁塔似的。本王也想晒成你这样,省得总被人说像......咳,”他及时刹住话头,把“小白脸”三个字咽了回去,转而用扇子点了点前面。
“走,先去喝你的顶顶好的酸梅汤,要是名不副实,小心本王扣你月钱买糖哄自己开心。”
周显一听扣月钱,连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好喝,不好喝小的、小的给您当马骑回府!”
这憨直的誓言又惹得萧明煊一阵低笑。
两人说笑着,刚走到老李头的糖水摊子附近,还没等周显开口买酸梅汤,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就从前面不远处的十字街口传了过来。
那声音盖过了烦人的蝉鸣,是密集的锣鼓声、人群的吆喝叫好声,还有中气十足的呼喝声。
萧明煊好奇地扬起了眉毛,扇子也不摇了:“咦?这大中午的,哪家铺子开张搞这么大阵仗?”
周显也踮起脚尖张望:“爷,听着不像开张,好像有人在打架?不对,是比试,喝彩声好大!”
“打架?比试?”萧明煊眼里里的慵懒之色一扫而空,他最爱看热闹,尤其是这种带点“武”字的。“走!看看去!”
他一把合上折扇,也顾不上酸梅汤了,兴致勃勃地就朝着喧闹声的来源大步走去。
周显赶紧跟上,嘴里念叨:“爷!酸梅汤......哎,爷您慢点,小心人多挤着!”
两人挤过拥挤喧闹的人群,来到十字街口的揽月楼下,这是临州城最热闹的酒楼之一。
只见那里用粗木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擂台,四角插着彩旗,台子正上方挂着一条醒目的红绸横幅,上面用浓墨写着四个大字——比武招亲。
擂台中央,一面绣着“武魁”二字的锦旗在阳光下很是醒目。
擂台上,一身赤红色劲装,英姿飒爽的女子,她正和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拳来脚往,打得虎虎生风,引得台下围观的人群阵阵喝彩。
“台上是谁?”萧明煊问道。
周显迟钝地摇摇头:“小的不知,未曾见过这等人物。”
身侧有人答道:“揽月楼老板的女儿林月娘啊,从小就不爱诗词书画,就爱跟人打架,这不,现在嫁不出去了,老板办个比武招亲,赢的送钱又送人。”
他话一出,又引得周围人笑了一遭。
有人驳道:“什么叫送人啊,还不是临州城的男子太弱了,月娘这是巾帼不让须眉,战时定是当将军的。”
萧明煊看到台上林月娘招式精妙,心里头尽是欣赏和技痒。他少年时便得名师指点,武艺超群,只是身为王爷,鲜少有机会在民间施展,现在倒有些想尝试尝试,临州的男子全败在一个女子手上,的确太窝囊了些。
揽月楼前红绸招展,林月娘刚刚一个漂亮的飞踢,当胸一踹,将一名魁梧大汉扫下台,赢得满堂彩。她气息微喘,额头见汗,显然连番作战消耗不小。
此时台下的男人们,看见倒地半天都难以起身的魁梧大汉,心生畏惧,都不敢上台与她比试。
正当萧明煊想上前一试的时候,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带着几个家丁挤到台前,他摇着洒金折扇,阴阳怪气:“啧啧,林姑娘好身手!不过这打打杀杀多不雅?不如跟了本少爷,保管你吃香喝辣,绫罗绸缎享之不尽,何必在此抛头露面,晒成黑炭?”
他言语轻佻,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在林月娘身上逡巡。
林月娘怒斥:“无耻!王伦你别不知好歹,省得本姑娘打得你满地找牙。”
“那你试试呗。”王伦轻蔑地笑了,无畏地跃上擂台。
林月娘错步欺身,一记硬拳直取王伦面门。
"小娘子手劲不小啊!"王伦伸手抓住她的拳,怪笑着猫腰突进,手掌直抓林学娘腰间。林月娘旋身避开,鞋尖踢向他膝盖,王伦却顺势滚地,手掌擦着她小腿掠过。
"呸!滚远点!"林学娘旋身躲过,抬腿点踢。
王伦显然也练过,身法滑溜,他沉肩缩颈,顺势拧腰,躲闪间竟用折扇去撩林月娘的裙摆,招式下流之极,台下顿时骂声一片。
“当真不要脸,什么阴招,王家就这点能耐?”
“跟女子只打下盘,真是恶臭。”
萧明煊原本只是闲散看着,但是这种打法的确太过恶心,他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敛去,冷冽起来。他低喝一声:“下作!”话音未落,手中折扇合拢,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如惊鸿般拔地而起。
他将合拢的扇子点向王伦撩向林月娘裙摆的手腕,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王伦只觉手腕一麻,一股尖锐刺痛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他大惊失色:“谁?!”
萧明煊落地无声,顺势旋身,如穿花拂柳般插入两人之间,左手化掌为推,轻飘飘印在王伦肩头上。这一掌看似无力,却蕴含巧劲。
王伦只觉一股沛然大力涌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数步,直至擂台边缘才勉强站稳,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个俊美身弱,但出手如此凌厉的年轻人。
“你找死!”
台下的嘲笑声让王伦极其愤怒,猛然前冲,右拳如重锤砸向萧明煊面门。
萧明煊却不躲不闪,直到拳风掀动他额前碎发的刹那——
“太慢。”
他嘴角一勾,身形倏然一矮,左掌如游鱼般贴上对方手腕,借力一拨。
王伦的拳头擦着他耳畔轰空,整个人因惯性踉跄前扑。
萧明煊顺势旋身,右腿如鞭,狠狠扫向对方膝窝。
“咔嚓”一声,骨节错位的闷响,王伦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萧明煊不给他喘息之机,欺身而上,双拳如暴雨倾泻。
左勾拳击肋,王伦抬手仓促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右直拳冲颌,对方勉强偏头,拳风擦过颧骨,带出一道血痕;最后一记上踢,靴尖精准命中下巴,王伦头颅猛地后仰,整个人离地半尺。
王伦尚未落地,萧明煊已凌空拧腰,右腿抡圆,一记回旋踢重重砸在他胸口。
“嘭——”
王伦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断了擂台围绳,狼狈的滚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顿时台下一片叫好声。
“好!打得好!”
“这公子哥儿看着文弱,身手竟如此了得!”
”王伦这孙子踢到铁板了,活该!”
刚才还嚣张的王伦家丁,看到主子这样弱势,吓得脸色煞白,慌忙就要去搀扶王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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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王伦捂住胸口,吐了口血唾沫,在台下破口大骂:“哪来的野小子,敢管本少爷的闲事!给我等着!”
萧明煊简直想笑,周显连忙走上前去,格外有底气地低呵道:“你知道这位是谁吗?再敢胡言乱语,撕了你的嘴。”
另一侧,林月娘冷静地看着这场面,朝萧明煊抱拳道:“多谢公子解围。按规矩,公子既上台,便是挑战者。请!”
萧明煊微微一笑,折扇利落地展开,随意扇了两下,姿态闲适:“在下路过此地,见此不平,非为招亲而来。”
“那就切磋切磋。”林月娘坚持。
萧明煊看了她几息,笑着收了折扇:“姑娘请。”
他身法飘逸灵动,招式大开大阖,既有王者的气度,又不失精妙。他并未全力施为,更像是与林月娘切磋喂招,点到即止,但每每能在关键时刻化解对方攻势,姿态潇洒从容。
萧明煊有意相让,最终以一个漂亮的虚招引得林月娘重心稍失,他则顺势收手,翩然后退一步,拱手道。
“姑娘好功夫,在下佩服。此战只为切磋,无意招亲,就此别过。”
这场比试酣畅淋漓,他赢得满堂喝彩,王伦有心使绊子却落得这下场,心生嫉恨。
萧明煊转身欲下擂台,恼羞成怒的王伦,趁萧明煊背对台下之际,从家丁手中夺过一把短弩,眼中狠毒,瞄准萧明煊后心,突然扣动扳机!
小心暗器!”台下有人惊呼,但为时已晚,弩箭伴随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萧明煊后心。
萧明煊虽听到惊呼,但背对袭击,且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完全闪避。
“爷!”周显慌张得就要用身体为萧明煊挡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人群斜后方掠出,速度极快,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白影。
白衣人凌空跃起,用左手两指迅疾夹住箭杆,但箭矢的冲力巨大,他为了救人,冲势过猛。
萧明煊只觉一股清冽的气息骤然从侧后方袭来,紧接着,一只微凉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带得向侧方旋转,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紧贴着。
萧明煊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和隔着衣料传来的紧绷肌肉线条。
白衣人夹着箭矢的左手顺势在萧明煊背上一撑,稳住两人身形。同时右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上,眼神冰冷地扫向台下惊呆的王伦等人。那支致命的弩箭被他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萧明煊惊魂未定中抬头,撞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清隽侧脸。
那人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可能是用力的缘故,对方饱满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透着一股清冷又倔强的味道。
时间在此时此刻好像没有继续流动了,擂台的喧嚣、暗箭的惊险都远去了,只剩下这个人留下的悸动。
周显立刻拔了身上的佩剑,冲在萧明煊身前。
人群里一阵骚动,林月娘家的守卫跟王伦手下的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你竟然敢放箭,我看你是不想要脑袋了,想带着九族一起下地狱!”周显朝王伦大吼道。
人聚集得越来越多,白衣人将搂住萧明煊的手松了,恭敬地退后一步。
萧明煊愣愣地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人,心思根本不在王伦身上,即使他刚刚遭遇了一场算得上危机的事。
一个好像是白衣人的同行男人,从台下跑上来,耳语般说了几句话,然而这个男人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唇动了动。白衣人却跟了然一般,点头,随后朝萧明煊微笑一下,转身要离开。
萧明煊很意外他们的相处,不发声就这么交流了。也意外他就这么离开,想伸手拦他,只是手指碰到了他扬起来的柔软月白袍子,他焦急道:“请留步,你叫什么?”
白衣人好像没听见一样,径直离开,只是他身边的同行人回过头望了他一眼:“有急事要先行离开,不必挂齿。”
萧明煊眉头微蹙。这人......好生无礼?他刚才救驾此刻却连话都不回?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想跟上去,被周显拉了拉:“王爷,这个人怎么办。”
2. 接风宴席
城东最负盛名的醉仙楼,华灯初上,人声鼎沸。
丝竹管弦之声、觥筹交错之声、行酒令的喧哗声交织在一起。
三楼一处临街的雅致露台,视野开阔,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萧明煊换了身华贵绛紫色常服,玉冠束发,眉宇间不悦又烦躁。
他被几个宗室子弟和当地豪商拥簇着在此饮酒作乐。
他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装满了金豆子,视线掠过楼下熙攘的街市,脑海里总闪过那张清冷的侧脸和那令人恼火的沉默。
到底是谁啊,怎么这么一见就走了。
竟然连我的话都不回,真是好大的胆子,他一定要找到他。
其实萧明煊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他自己也说不出个理由。只是,他好像第一次见这样的人,为什么这样的人不为他留下?有什么事那么着急,为什么连一句回应都不给?
难道是什么江湖上性格高傲的侠客?当真有这种人么。
周显看萧明煊从下午之后就一直有些沉默寡言,以为他还在烦恼王伦的挑衅,走近了道:“王爷,王家的人还跪在王府外求着呢,恳请您放王伦一条生路。您要是不高兴,直接把他流放了,杀头也行。”
下午萧明煊只是把身上的玉佩拿出来,王伦认清了,大脑霎时一片空白,慌忙跪地求王爷饶他一命。
萧明煊挑着眼角看了周显一眼,随口说:“让他们跪着,至于那个王伦,先打个五十大板,后来怎么样看心情。”
“是。”周显应了,下去告知通判。
-
陆泊新初来乍到临城,受命正七品按察使司。
这个官职品级不高不低,掌刑名、监察、勘核刑狱案件,有实权且易触及地方利益,是官场倾轧的核心位置之一。
他还没来得及换上官服,便受临州府衙同知李茂才的邀请,参加傍晚在醉仙楼的接风宴。
说是接风宴,实则是查清况摸底子,席间每一句寒暄、每一个举杯,都像藏着钩子的丝线,看似绵软,实则是试探。
他深知,这场接风宴看似热情,却是各方势力在丈量他的深浅,每一个回应都关乎日后在这官场的立足。
他没有带下属,只身赴宴。
雅间装饰奢华,紫檀木桌椅,名家字画,熏香袅袅。
窗外是临州繁华街景,窗内是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下的暗流涌动。桌上珍馐美馔,酒香四溢。
陆泊新一进来,所有人都按耐不住盯着他打量琢磨,除了流传的那句。
这位新来的大人是个聋子,听不见人说话,其他方面似乎都是上乘,仪态容貌,气度翩翩。
桌上人齐。
李茂才满面春风,举杯:“来来来!诸位同僚,今日我等齐聚,专为陆大人接风洗尘。陆大人是今朝探花,少年英才,能来我临州辅佐王爷,实乃我临州之幸!大家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陆泊新起身,神色平静,端起茶杯,目光扫过李茂才的嘴唇,清晰开口:“下官陆泊新,初到贵地,承蒙李同知及诸位同僚盛情,感激不尽。然下官身有微恙,不胜酒力,以茶代酒,谢过诸位。”
他声音清朗平稳,听不出情绪。
李茂才表情微微有些异样,随即笑得更大声:“哎呀,陆大人客气了!身体要紧,身体要紧!喝茶好,喝茶好!”
众人也连声说“无妨无妨”,但他这样讲话,气氛明显滞涩了一下。
陆泊新捕捉到王德贵与赵师爷交换了一个略带轻视的眼神。
李茂才刚要给陆泊新送点特产好礼,被陆泊新一句。“听说临州出过一个两袖清风的丞相,是所有官员的榜样。”压回去了,只谈风月临州美景,不提送礼的事。
陆泊新毫无波澜,依旧沉默应对,观察唇语,偶尔简短回应。
酒过三巡,李茂才拍手笑道:“陆大人初来,我等岂能只谈公务?未免太过无趣。今日特请来醉仙楼头牌柳大家,为陆大人抚琴一曲,聊助酒兴。”
话音落,珠帘轻响,香风扑面。
柳如丝抱着琵琶,袅袅婷婷步入。她身着烟霞色软烟罗裙,身段玲珑有致,肌肤胜雪,眉眼含情似水,唇不点而朱。
她对着众人盈盈一拜,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连空气都仿佛旖旎了几分。
几个佐贰官看得眼睛发直。
柳如丝的目光落在主客陆泊新身上,羞涩道:“奴家如丝,见过陆大人。久闻大人少年英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她放慢语速,确保陆泊新能看清她的唇语。
陆泊新微微颔首:“柳姑娘有礼。”态度疏离,仿佛眼前不是绝色佳人,而是一尊木雕。
柳如丝坐下,素手拨弦,一曲《凤求凰》如泣如诉,缠绵悱恻。
琴技确实高超,仿佛挂着钩子,撩拨心弦。她一边弹奏,一边含情脉脉地看向陆泊新,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李茂才等人互相交换眼色,得意暗笑。王德贵更是猥琐地搓着手,等着看好戏。
陆泊新端坐如松,只静静注视着琴弦,似乎在欣赏琴技,又似乎只是放空。对于柳如丝的频频秋波,他视若无睹,偶尔端起茶杯啜饮。
毕竟再怎么美妙的琴声,于他而言,都是空寂。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柳如丝起身,莲步轻移至陆泊新身边,一股甜腻的幽香袭来。她端起一杯茶,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优美的颈项和若隐若现的□□,红唇轻启,吐气如兰:“陆大人,如丝仰慕大人风采,敬您一杯。”
她将茶杯递到陆泊新唇边。
李茂才眼中很快划过紧张和期待。这杯茶,是加了料的,只要陆泊新喝下,就会意乱情迷,到时柳如丝再稍加引导,让他签个什么“字据”或说出什么“秘密”,易如反掌。
就算不成,一个朝廷命官在花楼与花魁不清不楚,也足以成为把柄。
陆泊新没接,抬眸看着她,锐利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看得柳如丝心头一颤,递酒的手都有些不稳。
他清晰开口:“柳姑娘,盛情心领。然朝廷命官,当值期间,律例严禁狎妓作乐。”他目光扫过那杯茶,又看向李茂才,“此茶陆某不敢受,亦不能受。”
陆泊新两次硬邦邦的回应,让场面更加尴尬。一些陪坐的佐贰官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低,陆泊新也能看清他们嘴唇的开合,以为他听不见,反倒敢光明正大的说。
“哼,不识抬举!”
“一个聋子,还这么死脑筋,能在这临州地界待几天?”
“就是,李大人给他台阶都不下,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王德贵仗着几分酒意,又见陆泊新似乎真听不见那些议论,胆子大了些,对旁边一个吏目耳语:“啧,一个连话都听不全乎的,还管什么刑名?怕不是案子还没审,状纸都念不明白吧?上头怎么派了这么个......”
他撇撇嘴,一脸鄙夷。
这么个七品文官,没依没靠的,真一次两次的败坏气氛,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以后随便使个什么绊子,弄点文字狱,污蔑几句,下个陷阱,这辈子的仕途都断得干干净净。
他们的对话陆泊新清清楚楚,眼明心净,仍旧没有动摇的意思,跟块顽固无聊的石头一样,弄得后来屋子里的人都有点厌烦他。
一直也没说什么重要的事,陆泊新找个借口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场合:“李同知,诸位同僚,下官不胜酒力,且衙门恐有文书待阅,先行告退。今日盛情,容后再谢。”
说完,等李茂才点了头,他便转身离去。
雅间内,气氛有些冷,为他设的接风宴,他竟然自己先走了。
赵师爷捻着胡须,低声道:“大人,这位陆经历不简单啊。软硬不吃,心思缜密,怕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李茂才重重哼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阴鸷。
陆泊新独自一人下了楼,街巷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他微微吐出一口气,晚风吹拂着他的衣袂和发丝,他仰头,看着天边初升的星子,侧脸在楼内透出的灯火映照下,显得越发清俊出尘,与楼内的喧嚣格格不入。
方才宴席间的虚与委蛇、试探轻蔑,令他心生厌烦。
他在京城因为直言顶撞权宦,才被明升暗降,发配到这远离权力中心的临州。名义上是按察使司,掌刑名监察,实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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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权宦给他的一条荆棘路,盼他在这龙潭虎穴里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碰得头破血流。
他来临州之前,几位关系尚好的同僚就提醒过他,不要再如此耿直,要学会蛰伏和迂回。这临州不比京城,更是盘根错节,要留意这纨绔浪荡出了名的裕王,年纪轻,是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不要得罪他。
恩师也曾劝他:“临州有裕王萧明煊,传闻顽劣不堪,你此去需收敛锋芒。”
他好像做不到收敛,人还未见,这临州官场的腐臭之气已如此扑鼻。
如果萧明煊真如传闻那般恶劣,他定不会吝啬谏言,必要狠狠参他一本。
-
露台上,萧明煊被身边一个喝得半醉的豪商子弟缠着玩“投壶”游戏。
那子弟醉醺醺地拿起一个裹着红绸的铜钱,嬉笑着对萧明煊说:“王爷......嗝......都说您百步穿杨。今儿个咱换个玩法,您看下面看谁顺眼,您把这彩头抛给谁。谁就是今晚的福星,得您赏!”
说着就把那红绸裹着的铜钱塞到萧明煊手里。
萧明煊本就心烦,被这醉鬼缠得更是火起。
他嫌恶地推了他一把,那酒隔打得他都要憋气憋死了。他看也没看,只想赶紧把这碍事的玩意儿处理掉,摆脱纠缠。
他随手掂了掂那裹着红绸的铜钱,恶作剧般,他手腕一抖,用力朝楼下人最多的地方掷了出去。
他心想:谁被砸到算谁倒霉吧!
那抹鲜艳的红绸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在晚风的助力下,不偏不倚,直直地飞向仰头望天的陆泊新。
陆泊新正望着星空出神,眼角余光忽见一团红色物体飞来,他本能地抬手一抄,那裹着红绸的铜钱,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不速之客。红绸鲜艳,铜钱古朴,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他眼中困惑。
这是什么?
萧明煊甩出彩头,正欲转身回席,目光却下意识地追随着那抹红色。当看到那彩头精准地落入街巷另一端那个月白身影手中时,他微微一怔。待看清那人的侧脸轮廓。
清隽沉静,他困惑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红绸。
萧明煊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他!下午武场那个身手不凡又傲慢无礼的白衣服。
陆泊新似乎感觉到了一道异常灼热的视线。他抬起头,循着感觉望去。
刹那间,隔着醉仙楼露台不算远的距离,隔着鼎沸人声和迷离灯火,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萧明煊瞬时有些恍惚,灯火勾勒出对方完美的轮廓,那双抬起的眼眸,清亮如秋水,直直地撞入萧明煊的眼底。
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更添几分疏离与惊心的美。
下午武场那点不悦瞬间烟消云散,萧明煊莫名觉得心悸。
是他!绝对是他!
陆泊新握着手里的红绸铜钱,看着露台上那个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死死盯着自己,眼神炽热如火,满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热切。
那眼神太过直白,让习惯低调和安静的陆泊新感到不安。
他认出了这似乎是比武招亲台上那位身手漂亮的少年郎,但他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看着自己,更不明白手中这红绸铜钱的意义。
他微微蹙眉,想将东西递还。
萧明煊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向前一步,隔着栏杆喊道:“喂!你......”
他想问“你是谁?”,想问他下午为何不说话,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陆泊新只看到他嘴唇开合,听不见任何声音。那灼热的眼神和开合的嘴唇让他感到更加困惑和些许压力。
他以为对方是在索要这红绸铜钱,便微微抬手,示意要将东西还回去,举止间都是一种礼貌的疏离。
萧明煊看着他抬手示意归还的动作,以及那双毫无回应的眼眸,心头的火热登时冷落下来。下午那种被无视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让他突然觉得委屈。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是谁”终究没能再喊出来。
这人......怎么又这样?!
萧明煊又不痛快地坐回去了。
3. 醉仙抛花
陆泊新看着台上那人消失在视线里,很有些困惑。
等了几息也不见他有问询着铜钱的意思,便也不再多想,只当是纨绔子弟的无聊游戏,将铜钱收入袖中,转身融入人流。
他不擅长交朋友,朋友也很少,而且对于纨绔子弟一向敬而远之。擂台初见时,他的确被他的身手惊艳了,但是并没有进一步交往的打算。
就当惊鸿一面,留个好印象吧。
不多时,一只手悄悄拍了拍他的左肩,在陆泊新要回头看的时候,这人跳两步,出现在他右边。
“陆大人,别来无恙啊。”
陆泊新看见面前人,心中愁绪都散开了,扬起嘴角,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陆泊新跟随面前的人,走到临州城一处相对清雅的茶楼雅间。
陆泊新看着面前的男子,清冷的眸子里流露出暖意:“沈老板,近来生意可好?”
他们曾在同一老师手下读书三年,不过两人志向不同,沈映程没考上进士便早早的回家乡继承家业了。
不过他家底很厚,不当官也没事,沈映程这一身华贵的锦缎,谁都能看出这是个商人,一个很精明的商人。
可能是陆泊新和他年少相识的缘故,看见他现在的样子,总想起他读书时候的样子,觉得他身上有掩盖不住的书生气。
“好着呢,我没你那么会读书,做生意还是有一套的。”沈映程停顿了会儿,上下打量陆泊新清减的身形和眉宇间的郁色,“怎么?京城的水土养人,却把您养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什么霜打的茄子,我不爱吃茄子。”陆泊新低声笑了下,打算略过这个问题。
“行了,别跟我这儿装没事人。我沈映程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脸色,尤其是看你陆泊新的脸色,那是一看一个准。”
沈映程继续道:“说说吧,那帮子地头蛇给你使什么绊子了,是酒桌上灌你酒,你听不见劝酒令干脆不喝扫了人家面子,还是议事的时候故意说得又快又含糊让你看唇语都费劲。再或者,干脆就当你是个摆设,把你晾在一边。”
陆泊新沉默片刻。沈映程的话戳中了他的处境。他本不欲多言,但面对旧友,筑起的心防也落了落。
陆泊新:“映程,你还是如此敏锐。无妨,些许刁难,尚能应付。”
沈映程拍了拍桌子。
“陆泊新。你看看你这脸色,你拿什么应付?拿你那点清高劲硬扛,还是指望那群狗官良心发现啊。”
他语气有些激动,但看着陆泊新微蹙的眉头,又强压火气,恨铁不成钢道,“泊新,你听我说......”
他意识到口误,立刻纠正,“不,你看我说。临州这地方,水浑得很,盘根错节,官商乡绅,利益纠缠。你一个空降的京官,他们摸不清你的路数,又觉得你不便,排挤你是必然。你想靠勤勉公务、独善其身就融入?做不到的。”
陆泊新静静地看着沈映程,眼神复杂。沈映程的话虽然难听,却句句在理,他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场面,他难以融入。
他确实举步维艰。
沈映程看着陆泊新沉默的样子,心又软了:“行了行了,别摆出那副被抛弃的小媳妇样儿,我沈映程还在临州喘气儿呢,当年在京城,你照顾着我读书,现在在临州,轮到我照顾着你了。”
陆泊新微怔,眼中有些动容:“映程,不可。你有家业,不宜卷入官场是非。”
沈映程无奈一笑,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陆大人,您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商人嘛,最擅长什么?打听消息,牵线搭桥,还有......”
他狡黠一笑,“用银子砸。当然,不是让你受贿,是告诉你,这临州地面上,谁家几口人,谁和谁有仇,谁家小妾的胭脂铺子开在哪儿,我门儿清。你想知道谁在背后捣鬼?想找个能好好说话、不故意刁难你的吏员?甚至想找个清净地方躲躲那些无聊的应酬?找我,包在我身上!”
沈映程说着,把桌上的漂亮的点心不由分说塞到陆泊新手里。
陆泊新看着手里的点心。
沈映程:喏,先吃点东西垫垫,瞧你瘦的。这家厨娘的新创桂花酥,京城口味,甜得很,正好堵堵你心里那点苦水。今天算接风。改天,等我把那帮狗官......咳,等我把情况摸得更清楚些,再跟你细说。记住,在临州,你不是一个人。有事直接去东市锦绣庄找我。别傻乎乎地硬扛,知晓了?“
陆泊新也笑了笑:“知晓了。”
他想到什么又问道:“临州是裕王的封地,我新到任,按规矩得去拜访王爷,不知裕王为人如何?”
沈映程摆摆手:“诶,这你不用担心,那就是个草包,什么都不管,就知道四处斗鸡斗蛐蛐,每天到处跑着玩,不管事的。”
陆泊新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儿。
夕阳的金辉洒在临窗而坐的萧明煊身上。
桌上摆满了醉仙楼最精致的菜肴和上好的梨花白,他连筷子都没动一下,只是支着下巴,眼神空茫地投向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焦点不知落在何处。这是他难得的沉寂时间。
五日了,整整五日!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刺,时不时就扎他一下。
萧明煊特别后悔两次都没问清楚他的名字,上次他丢了红绸之后,思来想去,还是想问清这人是谁,他刚站起身,那抹月白身影,如同惊鸿照影,消失在街巷口。
当时一天之内见了两次,他以为来了醉仙楼肯定能再见一次的,谁承想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看不见了。
他天天就凭栏杆,望洋兴叹。
像个傻子一样,连着五天,同一时间,订下同一间揽月阁,点着同样的酒菜,像个望夫石似的守着这个窗口。
每一次看到穿白衣的人,他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狂跳一下,期待是那个身影出现。然后又在看清来人后,被巨大的失望淹没。
桌上的珍馐佳肴变得索然无味,连平时最爱的梨花白也喝不出滋味了。
难道真是月宫里的仙人,偶然谪落凡尘,只为惊我一场梦?
萧明煊被自己这荒谬又痴情的想法弄得有些烦躁,狠狠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堂堂一个王爷,什么时候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如此牵肠挂肚过?这简直不像他。
可偏就是放不下。
很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立刻上前搭讪?为什么会被那清冷的气场所慑,不敢唐突?要是当时、要是当时......
他设想了很多个可能,很想再有一次见面的机会。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周显进来,脸上净是愧疚。
周显搓了搓手,声音闷闷的:“王爷,那个,还是没找着。城里城外,富的穷的,连会变戏法的班子我都悄悄问过了,真没您说的那位月白袍子、神仙似的公子。”
萧明煊很快回头,眼神亮了一瞬又灭,哀嚎道:“啊——!周显,你是不是没用心找?那么大个活人,能飞了不成?”
他抓起一个软枕,泄愤似的砸过去。
周显老实巴交地接住软枕,抱在怀里,眉头皱成个疙瘩,憨憨地回话:“王爷,您说会不会真不是人啊?”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您看,长得跟画儿里神仙似的,出现一次就没影儿了,我老家老人说,山里头就有那种特别好看的精怪。专门迷人心窍的。王爷您那天是不是撞着什么了?”
空气突然安静。
萧明煊瞪大眼睛看着一脸严肃的周显,他估计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萧明煊愣了好半天,然后很莫名其妙地笑了半天:“精怪?!周显啊周显,你这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哈哈哈,本王是那种会被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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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住的吗。”
他笑着笑着,突然卡壳,想起自己这五天魂不守舍的样子,好像、还真有点像?他脸皮有点热,声音弱了下去,“……笨蛋!”
周显抱着枕头,看着王爷笑了好半天,又突然脸红骂他笨蛋,更困惑了,无辜地眨眨眼:“那属下再去找找山里的老猎户问问?”
萧明煊看着周显那副憨样,心里那点郁气莫名散了大半:“问什么问!笨死你算了,接着查,肯定是人,本王一定要找到他。”
周显虽然还是不明白,但老实地点点头:“是,王爷。”
他记起早晨的事,又继续道:“还有就是,近来新到任的监察使司,递了拜帖,想拜见王爷。”
“怎么这些官老要见我啊,不是跟老师一样骂我,就是说一堆恭维的屁话,我自己都不信,”萧明煊烦躁地摇摇头,“不见不见,让他回去。”
周显领命退下后,萧明煊又重新瘫回椅子里,对着满桌没动几筷子的佳肴叹了口气,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继续琢磨那个惊鸿一瞥的白衣身影。
-
周显的消息传到按察使司衙门,吴幽谢过,进去通报。
陆泊新在察房里翻阅着过往的卷宗,试图从字里行间梳理出临州官场更深的脉络。他看得仔细,不仅要理解文字内容,还需时时留意一旁书吏的唇语,以确认某些细节。
吴幽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有些踌躇,欲言又止。
陆泊新抬眸,用目光询问。
吴幽走近几步:“大人,王府那边有回信了。”
陆泊新放下卷宗,静待下文。
吴幽艰涩地开口:“裕王府的门房说,王爷他近日忙于寻访一位故人,暂不见客。让您不必来了。”他说完,小心地观察着陆泊新的神色。
陆泊新闻言,将手中毛笔搁回笔山。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眸色深沉了几分。
“忙于寻访故人?”他轻声重复,语调冷峭,“可知是何等重要的故人,竟比朝廷规制、官员述职更为紧要?”
吴幽也有些尴尬和愤懑:“属下、属下私下打听了一下。传闻说王爷这几日像是着了魔似的,天天在醉仙楼一带流连,据说是为了寻找一位穿白衣的‘仙人’。”他自己说完,也不免觉得十分的荒诞。
“白衣仙人?”陆泊新微微一怔,随即想起那夜醉仙楼下,那个华服少年灼热的目光和那块莫名其妙砸中自己的红绸铜钱。难道......他随即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定是巧合。那位王爷,不过是又找到了新的玩乐由头罢了。
他忍不住讽刺的轻轻笑了笑,看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那里有陈年积案,有悬而未决的讼诉,有等待勘核的刑狱。而本应坐镇临州、总理大局的裕王,却在为了一個虚无缥缈的“白衣仙人”而拒见按察使司。
“果然名不虚传。”陆泊新淡淡开口,“为一己之私,荒废政务,嬉游无度。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这位裕王殿下越是如此不堪,他要参劾的决心,便越是显得必要与迫切。
“大人,”吴幽有些担忧地开口,“王爷如此态度,我们日后在临州,怕是举步维艰......”
陆泊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重新拿起一份卷宗,展开。
“无妨。他见与不见,本官的职责都在这里。临州的刑名案卷,百姓的冤屈讼诉,不会因王爷寻仙访道而自行消解。”
“他既不愿理会政务,我们便按章程办事。该查的案,继续查;该问的责,依旧问。至于王爷......”
“他这般作为,倒是省了本官许多试探的功夫。也好。”
言罢,他便不再多言,重新埋首于卷宗之中。
吴幽看着大人这般模样,心中虽仍忧虑,也不再赘言,默默退到一旁,协助整理文书。
4. 王府闹剧
又过了五日。
裕王府,正殿偏厅
甜腻的葡萄味弥散在午后的空气里头,漫长炎热的夏日让人无来由的焦躁。
萧明煊斜倚在紫檀木躺椅上,姿态颇为放浪形骸。
他赤着脚,只着雪白中衣,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修长的手指捻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紫玉葡萄,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他拿着的话本子,好半天也没翻一页,顾盼生辉的凤眸并没有在看书,只是在放空,显得有些空洞无神。
“哼。”一声轻哼从他鼻间逸出,他心里有点浅浅的失落。
周显还在外头找,都要把临州城翻遍了,好像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殿内侍立的下人们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位爷连日来愈发阴晴不定的脾气。
都知道,自从半个月前在城东醉仙楼见过一个人,王爷就像丢了魂。每日雷打不动地带着几个亲随,去那初见之地徘徊,风雨无阻,活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可那惊鸿般的人影,却如同水月镜花,再未出现。
“殿下,”王府长史李福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陆大人已在殿外候着许久了。您看......?”
“候着就候着,早说了不见还要来,闲得。”萧明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也懒洋洋的,“本王今日乏得很,没心情见什么劳什子新官。让他累了就自己走,少烦我。”
李福苦着脸,欲言又止。
这位陆大人虽是初来乍到,但毕竟是正经的甲科进士出身,由吏部委派到裕王封地担任要职。如此怠慢,传出去于王爷名声有碍,也怕寒了属官的心。可看着王爷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李福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殿外,廊下的阴影里。
李福匆匆从殿内出来,微微躬身道:“陆大人,王爷此时正忙着,要不下回再来吧,天太热了,别中暑了,回去歇息歇息。”
陆泊新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地站在那里。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好像没有什么能侵扰他内心的方寸之地。
陆泊新:“无事,我再等等,不见不合规矩。王爷得空了见我一面就好。”
李福见劝不动,只道:“那我给您拿个冰鉴来,散散暑气。”
陆泊新没答话,微微垂着眼睑,看着地上移动的光斑,等待太漫长,他袖中的手指还是忍不住蜷了蜷。
时间在蝉鸣和殿内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冰鉴里的冰似乎化尽了,空气重新变得黏腻。
终于,躺椅上的萧明煊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向现实妥协。他烦躁地将话本子往旁边矮几上一丢。
“罢了罢了,”他坐直身体,赌气似的,“让他进来,早见了早清净,省得李福你那张老脸一直皱着,烦死了真是。”
李福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是!宣陆泊新陆大人觐见!”
殿门被轻轻推开,陆泊新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身前几步的地毯上,姿态恭敬。
萧明煊重新歪回躺椅,抓起一把葡萄,拣了一颗最大的塞进嘴里。他依旧不正眼看来人,只是看着殿顶的彩绘藻井。
“陆泊新?”他含着葡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口吻里净是上位者惯有的漫不经心,“探花郎?听说你考上的时候才二十,甲榜中最年少的,不错嘛。本王这封地,山高皇帝远,规矩不多,你好好干便是。”
他一边说,一边又拿起一颗葡萄,终于看了看下方站立的青色身影,但也仅仅是扫过衣袍下摆,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
殿内一片安静。只有萧明煊咀嚼葡萄的细微声响。
等了片刻,不见回应。萧明煊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微蹙。
“本王问你话呢,你要见我,此时又闭着嘴,”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明显的不耐烦,“哑巴了?”
陆泊新依旧沉默。他并非有意不敬,只是萧明煊方才说话时侧着头咀嚼,嘴唇动作完全被遮挡,他根本无从看清对方说了什么。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结了雾气的琉璃。
他也很有些惊异于这个衣衫不整的王爷。
萧明煊猛地将手里剩下的几颗葡萄狠狠砸在地上,果肉碎开,紫色的汁液溅上昂贵的地毯。
“大胆陆泊新!本王问你话,你竟敢装聋作哑,藐视王驾,你眼里还有没有本王?”
萧明煊原本就烦,他霍然站起,胸膛起伏,俊美的脸上布满寒霜,指着陆泊新厉声呵斥。本来就烦得要死,这人是想给他脸色看吗?哪个新官敢让他问出四五句还不回复。
他暴怒的姿态,与方才慵懒的形象判若两人。
殿内空气登时凝固,所有侍从吓得扑通跪倒,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陆泊新这突如其来的飞溅的果汁惊扰。他后退了小半步,避开了地上的狼藉,然后抬起了头,清亮的眼眸直视着发怒的裕王。
他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线。
萧明煊看清他的瞬间,失态地向前跨了一大步,目光死死钉在陆泊新的脸上。那张沉静的脸庞,是他魂牵梦萦了半个月的人。
此时周显急急地从殿外奔进来,他高兴地喊着:“王爷!找到啦,那个仙人就是刚来的陆大人.......”
他看到王爷呆愣的模样,还有面前站立的陆泊新,有些不明白这个场景,不过好像并不是什么好场景,他默默闭上了嘴。
萧明煊此时有些尴尬,还有点愤怒,很僵硬地把举在半空中的手放下了,他沉声对周显道:“你怎么才把这件事告诉我。”
他感觉浑身都有点僵硬了,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古怪的表情。
“王爷恕罪,下官有耳疾,并非故作高傲。”陆泊新缓缓说。
“耳疾?”萧明煊疑惑。
周显看到王爷这样子,心里有点害怕,还是靠近了萧明煊,小声说:“对,陆大人听不见,您要不要先把袍子穿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萧明煊迟钝地眨了眨眼睛,低头看到自己松垮的中衣,脑子一白,随后飞快的跑到偏殿去,大喊道:“快把本王的衣服拿来!”
萧明煊就这么跑开了,留下不知所谓的陆泊新站在原地。
周显看着自家王爷那副懊悔得快要钻地缝的样子,又看看似乎还没明白状况的陆大人,一股为主分忧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在火上浇油,反而觉得有义务替王爷把误会解释清楚,好让这位可怜的聋哑大人别记恨王爷。
他对着陆泊新的方向,大声地道:“陆大人,您别生气,王爷他不是故意的。”
他似乎觉得解释力度不够,又急吼吼地补充,声音更大了,“王爷他找您找得可辛苦了,天天去醉仙楼那犄角旮旯地蹲着,风吹日晒的,跟魔怔了似的!”
周显一边说,一边还努力笨拙的比划着,试图努力让陆泊新听懂他的话,脸上表情极诚恳。
“噗嗤。”角落里一个没忍住的小仆赶紧捂住嘴。
萧明煊:“!!!”
他刚换完衣服,随意束了冠,就听见周显把他一些事都抖落出来了。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找得辛苦?天天蹲点?风吹日晒?魔怔了?
这些他私下里偷偷摸摸觉得又傻又蠢的事情,被周显这个憨货用如此直白的方式,当着所有下人的面,对着陆泊新就这么说出来了。
“周显!”萧明煊羞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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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绝,“你给本王闭嘴滚出去!”
周显被吼得一哆嗦,无辜又委屈:“王爷?属下这不是在帮您跟陆大人解释嘛......”他还想再解释两句,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同伴一把捂住嘴,连拖带拽地滚出了大殿。
殿内又清净下来。
陆泊新周身都透着一股清冽端方的气度。鬓角整齐,眉眼清隽,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潭,沉静无波,偏偏就是这样一双眼,让萧明煊心头乱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只敢借着垂眸的间隙,偷偷描摹他的轮廓,却始终不敢与那双眼睛直直对视。生怕自己眼底的慌乱被轻易看穿。
陆泊新今日是专程前来述职的。
奉调前来封地之前,他早已将此地的政务、民情梳理得一清二楚,怀中揣着写好的述职札记,原本是打算面见王爷后,逐条陈奏封地现存的弊端,甚至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在京城时,他素来以刚直著称,朝堂之上针砭时弊从无顾忌,上至权贵勋贵,下至地方小吏,只要有过失,他都敢直言弹劾,从不会因对方身份而有半分姑息。
他原以为,这位久居封地的小王爷,多半是养尊处优、性情骄纵之辈,毕竟皇家子弟,少有能沉下心打理封地琐事的,此前听闻王爷今日因政务急躁,迁怒于人,他更是打定主意,见面后要先直言劝谏,尽到御史的本分。
可此刻抬眼,对上主位上少年王爷局促的模样,陆泊新心中既定的念头,竟悄然松动了。
好像是第一次细细看了他的容貌。萧明煊不过双十年华,面容尚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贵气天成,这时候显得有些无措。他抿着淡色的唇,脸颊微微泛着浅红,平日里或许是端着王爷的威仪,可此刻眼底的慌乱与愧疚,毫无遮掩地流露出来,看得陆泊新心头一滞,原本憋在肚子里的劝谏之语,竟瞬间堵在了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口。
“陆、陆卿……”萧明煊终于艰难开口,声音微微发紧,连称呼都透着生疏的恭敬。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头翻涌的情绪,没有找任何借口,也没有摆王爷的威严,反倒坦诚地低下头,真切道:“今日是本王失察,过于急躁了,方才之事,委屈你了。”
陆泊新愣了片刻,心中愈发讶异。心底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感觉王爷像个小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在京城时,他从不会对任何弹劾、劝谏的对象生出这般心软的情绪,无论对方年长年幼,他都一视同仁,铁面无私,可偏偏对着眼前的萧明煊,那些刚硬的心思,竟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萧明煊没察觉陆泊新的心理变化,他只觉得这场会面让自己无地自容,满心都是慌乱与窘迫,只想尽快结束。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与愧疚,试图摆出王爷的沉稳,将歪掉的场面拉回正轨,可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初来乍到,封地诸事繁杂,想必还有许多事务需要熟悉。本王身体有些不适,改日再与你详谈封地治理、政务交接之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躲闪,不敢看陆泊新,语速都快了几分,摆明了是迫不及待要送客。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长史李福,语气刻意放得郑重,以此掩饰自己的失态:“李福,带陆大人下去安置,府中厢房、一应衣食所需,务必安排周全,万万不可怠慢了陆大人。”
话已至此,已是逐客之意,再留下来反倒不妥。
陆泊新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清润平和:“下官明白,多谢王爷体恤,下官告退。”
起身时,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萧明煊,少年王爷正垂着眼,长睫轻颤,耳根透着淡淡的红,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陆泊新心头微动,暗自思忖。
这位小王爷,倒和他想象中,全然不同。
5. 凉亭赠冰
殿内只剩下萧明煊。
当那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萧明煊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些。他像被抽掉了骨头,重重跌坐回那张铺着雪白狐裘的躺椅上。
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懊恼地抱怨道:“周显,本王要扒了你的皮,啊,我肯定被当成一个纨绔的大无赖了,我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真被周显传染了。”
怎么会没认出来他呢?
“完了,彻底完了,”萧明煊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眼神空洞,“他一定觉得我是个疯子。”
好半晌,他一动不动的望着空气。
“李福!”他扬声喊道。
守在门外的李福连忙小跑进来,心惊胆战:“王爷?”
萧明煊的眼神锐利起来:“去!把府里,不,把整个临州城最好的,懂手语的师傅给本王找来,要最好的,教不会本王,本王唯你是问!”
他停了下,又说:“还有,给本王备纸笔,上好的,多备些,要能……写很多很多字那种。”
李福连忙躬身:“是,老奴这就去办,一定找最好的师傅。”
看着李福退下,萧明煊低头,望着陆泊新先前站的位置,长长地叹了口气。
陆泊新从王府出去,此时夕阳渐沉,夕阳为世界镀上一层金光。他跨过两条街,去了王府西南方的澄清堂,这是一个独立肃静的院落,批给他办公的地方。
监察史司的工作很多,监察百官,监督封地内所有官员,包括王府属官和地方州县官。监督他们的品行、政绩、有无贪赃枉法、玩忽职守等。有权调查、弹劾。
刑狱监察,复核封地内重大刑事案件,监督司法审判是否公正,防止冤假错案。有时会亲自提审关键人犯或查阅卷宗。
文书审计,审计地方财政收支、赋税征收、仓储管理等账目和文书,核查有无舞弊、亏空。接受诉状,有时会受理百姓对官员的控告,重大或涉及王府的案子会直接呈报王爷。
他是向王爷负责,直接向裕王萧明煊汇报工作,是其监督封地吏治、掌握地方情况的重要耳目和抓手。奏报可以直达王爷,不受其他官员节制。
虽然他官职低,仅是七品,但位卑权重,对个人素质要求极高,必须自身清廉正直才能监督他人。
他很早就因为这耿直的个性,在京城受了不少打击,受恩师推荐,才来到临州任监察史司。
早早下定决心,既然做了,那就要做好,守护一方百姓安定,不辜负恩师的嘱托和期待。
他带来的小吏吴幽在澄清堂外盼着,见陆泊新过来,忙过去迎接:“大人,回来得好晚,是不是王爷刁难你了。”
陆泊新还在想刚才的事,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奇怪,完全没注意到吴幽说了话,直到他走到自己面前,再说了一次,陆泊新才注意到,很快摇头:“没有,不必担心。”
吴幽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我一直担心王爷会刁难您呢,您也没带我过去,实在是不放心。”
陆泊新只是嗯了一声。
“那大人吃过饭再处理公务吧,您吩咐的临州的刑事宗卷和审计账册都送来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完的。”
陆泊新颔首。
萧明煊安分了几日,尴尬感消散了不少,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手势,决定再见一下陆泊新,稍微了解他一些,能交个朋友也好。
这一日,天朗云清,萧明煊特意让李福把陆泊新请来,美其名曰商讨封地秋收事宜。
其实距离秋收还有好一段时间,但是临州目前似乎没什么能说的问题。
他提前让人把书房收拾得一尘不染,备好了最好的茶点,又怕陆泊新可能觉得他有点轻浮,办公还得一边吃东西,又懊恼地让人撤了茶具点心。
把自己偷偷学的手语笔记藏在书下,手心微微出汗,手里比划着,试图多记一点动作。
周显在一旁给他磨墨:“王爷,陆大人能看懂唇语的。”
“你懂个屁,这样就能我跟他好好沟通了,体现我的重视。”萧明煊瞥他一眼。
“王爷,陆大人到了。”李福在门外喊道。
萧明煊立刻把手语笔记藏了藏,故作镇定道:“请他进来。”
门口一声轻响,陆泊新推门进来,他身着一身青绿的官袍,显得人挺拔清贵。
“拜见王爷。”他垂手躬身行了礼。
萧明煊努力摆出王爷该有的沉稳样子,但眼神忍不住追随着对方清隽的身影。看到陆泊新恭敬疏离的行礼,心里咯噔一下,准备好的开场白卡在喉咙里。
萧明煊拿起一份关于水利疏浚的文书,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用清晰缓慢的口型说:“陆卿,关于这秋收之事,本王有些想法。”
他随便说了些课上学的简单东西。
说完,紧张地盯着陆泊新,期待他能看懂。
陆泊新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这是他临时些提前准备好的公文摘要和对策,双手奉上。册子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重点处还做了标记。
他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王爷有心关注秋收,实乃百姓之幸。此册汇总了各州县稻谷长势、赋税预期、灾田补救等详情,另附下官关于兴修水利、预防粮荒的浅见。内容俱经实地核验,尚祈王爷过目。若有疏漏之处,下官随时听候差遣,再作查补。”
萧明煊很惊讶,他就随便说了一嘴,陆泊新给他写了一本书看?
他看着那本完美得挑不出毛病的册子,准备好的想法瞬间显得幼稚可笑。
他感觉自己像个想在夫子面前卖弄的学童,被对方用严谨的学识沉默地碾压了。
感到很失落,但又被册子上精辟的见解和一手好字吸引,忍不住一页页翻看,心中暗赞。
萧明煊看了册子又看了看陆泊新,面露难色。
陆泊新看着他的表情,询问道:“王爷可是觉得札记有不妥之处?还请王爷指教。”
萧明煊内心难过,不知道是该表现什么样,陆泊新写得过于周全,他竟找不到任何可以讨论的点。
“没有,没有,很好。”他默默地说。
书房里陷入了一种微妙又压抑的沉默。
萧明煊站在原地,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想告诉陆泊新,这册子写得真的很好,他很佩服;想跟他多说几句话,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也好过这般沉默相对。
他忽然想起陆泊新听不见,慌忙抬手,想比划几句简单的手语,可心里越急,手指就越僵硬,平日里还算熟练的手势,此刻比划得歪歪扭扭,笨拙又慌乱,连他自己都觉得难看。
他偷偷抬眼,看向陆泊新,盼着能从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看到一丝鼓励,或是一丝笑意,可陆泊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手,眼神淡淡,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嘲讽他的笨拙,也没有半分鼓励,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毫无意义的动作。
萧明煊的手僵在半空,脸颊腾地泛起薄红,窘迫又失落,索性收回手,磕磕绊绊地找了个话题,声音细若蚊蚋:“陆卿……初到封地,还、还习惯吗?”
他还是没用手语了。
这是他鼓足勇气,才问出的一句无关政务的闲话,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满心等着他的回应。
陆泊新垂眸,躬身应道:“劳王爷挂心,封地气候适宜,府中安置周全,下官一切安好。”
语气依旧是标准的臣子应答,也没有半分想要延伸话题的意思。
萧明煊抿了抿唇,又攥紧了手中的札记,小声追问了一句,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试探:“那......住处可还合心意?若是缺什么物件,尽管跟李福说,不必拘谨。”
陆泊新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多谢王爷体恤,一应俱全,并无短缺,王爷无需费心。”
他总是要用这种语气,萧明煊不知道怎么回复才好,简直无法延续话题。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陆泊新一脸恭谨静待吩咐的模样,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能悻悻地放下手,干巴巴地挥了挥手:“没别的事了,陆大人先退下吧,回去好生歇息。”
陆泊新闻言,躬身行了一礼:“下官告退。”
看着对方毫不留恋的背影,萧明煊挫败地把头埋进书册里,低声嘟囔:“本王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啊。”
他趴在案上,暗暗叹了无数口气,一声重过一声,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低落,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周显见他这般消沉,走上前轻轻替他按着肩头。
萧明煊瘪着嘴,委屈道:“周显,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招人烦啊?”
他越想越觉得是上次的事,心里越发懊恼:“肯定是上次我摔了葡萄,还对他发脾气,给他留了极差的印象,他现在才这么不愿理我,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肯。”
“王爷可千万别这么说!”周显立刻急着反驳,忙不迭安抚,“您哪里招人烦了,您可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心地善良,待下人们又宽厚,长得这般俊美不凡,武功又高强,天资更是聪颖,还活泼可爱,谁见了您不得真心夸赞几句,谁会觉得您烦啊!”
萧明煊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住眼底的失落,语气依旧低落:“那他怎么对我这么冷淡啊......永远都是这般恭恭敬敬的,半分亲近都没有。”
好像从未认识过武场和醉仙楼的萧明煊,好像那两次经历与他而言一点也不值得记忆。那两次独属于他们的经历,好像在陆泊新心里,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不值一提。
这份有距离感的恭敬,比直接的拒绝更让萧明煊难受。
他看不懂陆泊新,看不懂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情绪。是畏惧他王爷的身份?是厌恶他之前的骄纵脾气?还是……根本就从未把他放在心上,毫不在意?
萧明煊越想越乱,心头满是解不开的郁结。他明明救过自己,明明稳稳接住了坠下的他,明明那时候的气息还那么清晰,为什么转眼之间,就变得这般冷淡疏离?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天他太凶了,乱发脾气,所以陆泊新讨厌他了吗?
周显看着自家王爷难得这般垂头丧气、满心不开心的模样,心里也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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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急,连忙轻声安抚,给他出主意:“王爷,您想跟陆大人交好,哪有直接叫人过来商议政务的呀?这般严肃的场合,满屋子都是君臣规矩,陆大人自然满心都是谨慎恭敬,半点不敢松懈,压力肯定大,哪里敢跟您随意说话呢。”
萧明煊闻言,看向周显,语气希冀:“别的法子?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才能让他不这么疏远我?”
周显摸着下巴,思索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或许可以......”
日头正毒,连王府里最聒噪的鸟儿都噤了声,唯独不知疲倦的蝉在浓密的树荫里嘶鸣,声音拖得又长又闷。
水榭旁的凉亭里,萧明煊斜倚在铺了竹簟的美人靠上,是牢牢盯着连接前衙与后园的那道月洞门。
他特意让人在亭中石案上摆了一尊琉璃冰鉴,里面湃着几片切好的沙瓤西瓜,红艳艳的瓜肉沁在碎冰里,丝丝凉气氤氲开来,在这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诱人。旁边还放着一小碟精致的荷花酥。
他知道陆泊新这个时辰通常会从察院回值房小憩片刻,此乃必经之路。
“王爷,这冰鉴里的冰快化尽了,可要再添些?”侍立一旁,摇着蒲扇的周显轻声问。
“不必,”萧明煊心不在焉地摆摆手,“就这样,凉意正好。”他怕添冰动静太大,惊扰了偶遇。
不知道等了多久,那抹靛青色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的光影里。
陆泊新步履沉稳,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官袍的领口也被汗水浸深了一小圈。夏日的燥热似乎也未能融化他周身那份沉静疏离。
萧明煊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擂鼓般加速。他立刻坐直身体,将书卷丢在一边,脸上努力挤出自然的笑容,但他的惊喜藏不住:“陆卿!巧了,快进来歇歇,这日头忒毒!”
他热情地招手,指了指冰鉴,“刚冰镇好的西瓜,最是解暑!”
陆泊新的脚步在亭外顿住。他抬眼看向亭中,掠过那尊冒着寒气的琉璃冰鉴和红艳的西瓜,最后落在萧明煊张盼望的脸上。沉默了。他感觉自己好像能猜到一些王爷的心思,但是他下意识的就想回避。
他不是一个健全正常的人,他没法跟萧明煊这样无忧无虑的王爷靠近,他既不擅长逗乐玩耍,也不擅长恭维拍马。在京城时候,他难免要和皇亲贵胄打交道,没有一个能掩住对他的轻蔑,厌恶他的正经无趣。
甚至特意招他进府,只是为了取笑和捉弄他,他已经在这件事上吃了很多亏了。
他不想再这样,上次在王府初见之后,他就有考虑过,他来临州是当官办事的,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和王爷接近,保持合适的距离。况且,王爷也是他的监察对象。
和监察对方交好,如何保持公正的态度?
他不想闹得不好收场。
好半晌,他对着萧明煊的方向,躬身行礼:“谢王爷美意。下官不热,值房尚有文书待阅,不敢耽搁。”
萧明煊被他这番冷硬疏离的话冰了冰,有点迟钝地点了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那样有点抗拒的姿态,让萧明煊有点受伤。
他还想说什么。
陆泊新只是往另一条小路看,一副想走的样子。
“那你走吧。”他抿了抿唇,如是说。
周显站在一旁,人都呆住了,完全想不到会是这个发展,他看着王爷又看着陆泊新,怔了怔。
“下官告退。”陆泊新再次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水榭另一侧的阴凉小径,走向他的值房方向,将那亭中的清凉与王爷的满腔热情,一并抛在了身后。
凉亭内,那丝丝缕缕的凉气密密地蹿上来,萧明煊的心好像都被吹凉了。他脸上一点点褪去血色,只剩下尴尬难堪。他精心准备的偶遇和关怀,在陆泊新眼中可能是一种打扰。
“不热?不敢耽搁?”萧明煊看着石案上那渐渐被水汽模糊了红艳色泽的西瓜,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失落和自厌感从脚底窜起。
他是不是连看到本王都觉得烦?连片刻的停留都不愿施舍?
西瓜的红艳刺得他眼睛发酸。他像个傻子一样,巴巴地守着这点凉意想献宝,结果人家连眼角余光都吝于多给。所有的沉默都提醒着他,所有的举动都是多余且令人厌烦的。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烈日下表演的丑角,而唯一的观众不仅不屑一顾,还嫌他挡了路。
他颓然地靠回美人靠,挥挥手:“撤了吧,都撤了。”
“王爷,陆大人实在是太孤矜了,怎么就这么走了。”周显在一旁给萧明煊摇着蒲扇,“您等了整整一个晌午,我看着可心疼了。”
萧明煊看着眼前的草木怔怔地发起呆,他也心疼自己,只是想跟他交个朋友而已,为什么总这样嘛。
就不能恭维一下吗?什么事这么紧急,就连坐下来片刻都不行。
周显看着萧明煊落寞的样子,心中更是一阵落寞,也为自己提出的馊主意自责,他看着萧明煊,慢慢说:“王爷,您为了陆大人都多久没出去玩了,我们晚上出去玩玩好不好,去逛夜市,看戏班子,斗蛐蛐。”
好半晌,萧明煊好像才听见他说了什么,微微点了头:“嗯。”
6. 周显计谋
陆泊新走出水榭范围,沿着回值房的阴凉小径。
刚拐过一处假山,他的贴身小厮吴幽便从一旁闪了出来。
吴幽年纪不大,机灵稳重,是陆泊新从家乡带来的心腹,也是少数能看懂他手语、与他进行较复杂交流的人。
“大人,”吴幽用手语比划着,担忧道,“王爷他在亭子里等了您好一会儿呢。那西瓜,冰鉴,瞧着都是特意为您备下的。”
他指了指凉亭的方向,又指了指陆泊新额角未干的汗迹,“您看您这热的......”
陆泊新手指翻飞,动作简洁而清晰:“看到了。不必。”
吴幽跟在他身侧,唇语加简洁的手部动作,快速地表达他的意思:“王爷这段日子......待您不一样了。学手语,送东西,连散步都绕着察院走,瞎子都看得出王爷想亲近您您何必每次都拒人千里之外?王爷毕竟是王爷啊。”
王爷的反复示好和公子的疏离,在他看来如同在悬崖边跳舞,危险至极。
陆泊新的脚步停了一下。他侧过头,清冷的眸子看向吴幽:“吴幽,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我的身份。”
“王爷是君,我是臣。”
“他待我不同,是恩典,也是麻烦。”
“察院掌刑狱监察,纠劾百官。若与主上过从甚密,瓜田李下,何以自清?何以服众?”
“今日一方镇纸,明日一句闲谈,后日呢?若有朝一日,王爷之意与律法相悖,我当如何自处?”
“亲近如火炭,看似温暖,稍有不慎,便是焚身之祸。”
“保持距离,恪守本分,立于薄冰之上,方能行稳致远。明白了吗?”
陆泊新清晰说着其中的利害与决绝,让吴幽心头一凛。
吴幽用力地点点头,比划道:“小的明白了。是小的糊涂,逾矩了。公子放心,小的知道分寸了。”
陆泊新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靛青的官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抬手,用指节轻轻蹭了一下额角被烈日晒出的微汗。
华灯初上,暑气稍退。
封地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夜市已然开张。各色灯笼高悬,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流光溢彩。小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喧嚣画卷。
萧明煊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锦袍,只带了周显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人群中。
周显率先在簇拥的人群里看见了陆泊新,没想到出来玩也能碰上,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他想到今天的事,想到王爷现在还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他连忙拽着王爷的衣袖,就要带他往别处去:“王爷,去桥那头吧,有江湖卖艺的戏班子。”
“诶诶,别拽我啊。”萧明煊意外被周显拽了拽,身体转动中,余光好像看见陆泊新了。
灯火阑珊处,那家熟悉的墨韵斋招牌映入眼帘。
萧明煊的心提了起来,隔着攒动的人头,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
陆泊新站在书铺门廊下灯笼光晕里,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册。
他与周围喧嚣的热闹格格不入,却自成一幅沉静的剪影。灯光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连那专注的侧脸都显得不那么疏离了。
周显还是扯着他的衣袖,被萧明煊拍了拍:“松手,我看见陆大人了。”
周显懊恼地松了手:“王爷,出去玩玩吧,别一门心思扑在陆大人身上了。”
萧明煊充耳不闻,只是看着陆泊新的侧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渴望瞬间攫住了萧明煊。他想走过去,想和他站在一起,哪怕只是看看他手中的书,哪怕只是问一句“在看什么?”
他甚至想象着,在这远离王府的市井之中,卸下身份的桎梏,陆泊新会不会对他展露一丝不同的神情?
尽管今日才受了他的冷落,但萧明煊还是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
他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拨开人群,朝着那个灯光下的身影走去。
一个陌生的男人接近了陆泊新,萧明煊猝然停了靠近的步子。
陆泊新刚从那家老书铺出来,手里拿着新淘到的一册前朝河道疏浚的书,心情难得轻松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陆大青天吗?”沈映程用扇子敲了敲陆泊新的肩膀,“难得啊,不在你那明镜高悬的察院啃卷宗,跑这儿来体察民情了?”
陆泊新感觉到触碰,转过头,眼眸里漾开真切的笑意。
沈映程一身华贵的云锦常服,摇着一柄墨色洒金折扇,面容俊朗,眉眼飞扬。
他熟稔地走到他身边,笑嘻嘻地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动作亲昵:“让我看看,淘到什么宝贝了?啧,你这棺材脸,也就对这些故纸堆感兴趣了。”
他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伸手去翻陆泊新手中的书册。
陆泊新眼中笑意加深,非但不恼,反而配合地微微抬手让他翻看。他抬起空着的手,手指灵活翻飞,手语迅捷流畅,很生动:“河道旧疏,有用。倒是你,沈老板,不去花天酒地,跑这儿来扰人清静?”
沈映程看得懂他的手语,夸张地捂住胸口,做痛心状:“哎呀呀,陆泊新,你良心被狗吃了?本少爷是怕你闷死在卷宗里,特意来拯救你的。走走走,前面新开了家糕点铺子,都是一绝,今天我请客。”
他不由分说,笑嘻嘻地揽住陆泊新的肩膀,就要把他往人群里带。
这时候,沈映程飞扬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攒动的人头,低声道:“这殿下又跑出来玩了,你要去打个招呼吗?”
陆泊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人潮拥挤中,萧明煊独自僵立在热闹的街头,脸上错愕茫然,他目光直直地落在他们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沈映程亲昵地揽在陆泊新肩头的那只手上。
陆泊新脸上的笑意慢慢消散了,恢复平静,甚至比平时在王府中更添了几分疏离。他稍稍拂开了沈映程搭在他肩上的手。
他转向萧明煊的方向,微微颔首。很有距离感,如同在王府中面对任何一位上官。
萧明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句涌到嘴边的呼唤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好像知道陆泊新的意思,即使在市井,即使身着常服,你依旧是王爷,我依旧是下官。
随后陆泊新转身,付了钱给柜台后的掌柜,拿起一本包好的书,便径直融入熙攘的人流,跟着沈映程朝着与萧明煊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们说笑着离开了这个地方。靛青色的背影在五光十色的灯火中渐行渐远。
周遭的欢声笑语、食物的香气、流动的灯火,都变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板。
萧明煊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直到周显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爷......咱还逛吗?”
“回去吧。”萧明煊说。
夜市那晚,王爷失魂落魄的样子,周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但他知道,王爷自从遇到陆大人后,就没真正开心过,好不容易这几天似乎有点起色,结果被那个花里胡哨的沈少爷一搅和,又掉进了冰窟窿。
尤其是王爷看到沈少爷亲昵地揽住陆大人肩膀时,那瞬间苍白的脸和受伤的眼神,让周显这粗神经都感到揪心。
“沈映程......”周显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浓眉紧锁,像面对一个需要攻克的敌人堡垒。他不懂什么身份界限,他只知道那个姓沈的,让王爷难过了。
而且,他跟陆大人那么亲近,不行,他得替王爷看看清楚,这个沈映程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周显的调查方式简单粗暴。
蹲点。
他换下王府侍卫的制服,穿了身灰扑扑的短打,像个刚进城的愣头青,开始在沈家位于朱雀大街最繁华地段的几间大铺子附近转悠。
第一天,他像个门神一样杵在沈记绸缎庄对面茶摊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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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一碗粗茶喝了两个时辰,惹得茶摊老板直翻白眼。
等得黄花菜都要凉了,沈映程终于坐着华丽的马车来了,他笑意吟吟,摇着扇子被掌柜恭敬迎进去。
周显立刻瞪圆了眼,全神贯注,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惜也没有得到什么有效信息。
这沈老板坐拥财富无数,手握多家铺子酒楼,每天就是出入自家的铺子,然后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第二天,他转移阵地到沈记钱庄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附近,试图伪装成路人。
结果因为身形过于笔直显眼,一看就是练过武的,眼神又太过专注,差点被钱庄护卫当成踩点的贼人赶走。
沈映程从钱庄出来时,无意间瞥到这个可疑分子,觉得有点眼熟。
是谁来着?
他记性一向好的。
他摇着扇子,突然对着掌心一扣,对了。
那晚在王爷身边的傻大个?
沈映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第三天,周显学聪明了,躲进了钱庄斜对面一家生意冷清的笔墨铺子,一边假装看毛笔,另一边自以为很隐蔽地透过门缝盯着沈记钱庄大门。
他看得太投入,连掌柜问他“客官要买什么”都没听见。
“哟,这位壮士?”一个戏谑笑意的声音突然在周显身后响起,吓得他一个激灵,差点把手中的狼毫掰断。回头一看,正是摇着洒金折扇、笑得一脸狐狸样的沈映程。
“我看你在这条街转悠好几天了,怎么,对我沈家的生意这么感兴趣?还是说......”沈映程凑近一步,促狭道,“是你们家那位纨绔的爷,派你来盯我的梢?”
周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他梗着脖子,又急又气:“你胡说!谁盯梢了!我就是随便看看!还有,不许你那么说王爷!”
他嗓门大,一着急更是声如洪钟,引得铺子里仅有的几个客人和掌柜都看了过来。
沈映程被他这样子逗乐了,用折扇敲了敲周显结实的胸膛,他笑了笑,感觉这胸膛触感不错,挺硬实:“随便看看?连着三天在我铺子门口随便?你这随便的功夫挺深啊。”
他上下打量着周显窘迫的样子,觉得这小伙子比想象中有趣,“行了,别杵这儿妨碍人家做生意。跟我来,请你喝碗凉茶,降降你这火气。”
沈映程把周显带到附近一家清净的茶楼雅间。周显浑身不自在,像坐在针毡上,警惕地盯着沈映程,仿佛对方随时会掏出一把刀。
“说吧,你家王爷让你查我什么?”沈映程慢悠悠地品着茶,开门见山。
“王爷才没让我查你!”周显立刻反驳,随即又觉得不对,瓮声瓮气地补充,“是我自己想查!”
“哦?”沈映程挑眉,觉得更有趣了,“你查我什么?”
“我、我查你......”周显卡壳了,总不能说查你为什么跟陆大人那么亲近害我家王爷难过吧?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查你是不是好人!是不是对陆大人有坏心思!”
“噗。”沈映程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笑得花枝乱颤,“坏心思?我对陆泊新?哈哈哈......傻大个,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我跟泊新是同窗,关系好得很,我能对他有什么坏心思?顶多就是看他那张棺材脸不顺眼,想逗逗他罢了。倒是你家王爷......”
沈映程收起笑容,“那眼神,啧啧,恨不得把我生吞了。怎么,他以为我要跟他抢人啊?”
周显被他直白的话臊得脸更红了,结结巴巴:“你胡说什么!王爷才没有,陆大人是王爷的属官!”
“属官?”沈映程嗤笑一声,折扇点了点桌面,“你信?反正我不信。你家王爷那点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也就陆泊新那个石头脑袋,还有你这个傻大个看不明白。”
他看着周显急赤白脸又无法反驳的样子,觉得逗弄这个一根筋的侍卫简直太好玩了。
7. 荷塘月色
这时,雅间外传来一阵喧哗和推搡声。似乎是一个喝醉酒的纨绔子弟在楼下闹事,非要闯雅间,伙计拦不住,吵闹声越来越大。
周显条件反射地噌地站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一脸警惕:“怎么回事?有危险?”
他下意识地把沈映程挡在了身后,严严实实遮住他。
沈映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保护姿态弄得一愣,看着眼前宽阔结实的背影,一副年轻的少年人的身板,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
这傻大个还挺有担当?他摇摇扇子,悠闲地说:“慌什么,一个醉鬼而已。伙计能处理......”
话音未落,那醉汉竟真的撞开了阻拦的伙计,骂骂咧咧地朝他们雅间的方向冲来!
周显眼神一厉,不等沈映程反应,一个箭步上前,单手就稳稳抓住了那醉汉挥舞过来的胳膊,另一只手在其肩胛处看似随意地一按一推。
那醉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像个陀螺似的转了半圈,踉踉跄跄地被送回了楼梯口,一屁股坐在地上,懵了。
伙计们火急火燎地赶紧冲上前制住他。
“东家,你还好吧。”几个伙计满脑门子汗,畏畏缩缩地说。
“怎么回事啊。我这酒楼成梁山泊分舵了?专门收留醉鬼好汉?”沈映程走近了,扫过几个灰头土脸的伙计。
“东家恕罪!是小的疏忽,没提前瞧出那人脚步虚浮!”
有人插话道:“都怪我!早该把后门堵上,也不至于让他钻了空子!我愿扣半月工钱……”
沈映程笑出声:“扣工钱?你们那点碎银还不够我喝口酒的。赶紧地带下去,下次见着人眼发直,走路打旋儿,直接拖走。“
伙计们如释重负:“是,谢东家。”
雅间门口恢复了平静。
周显收回手,像没事人一样,转身看向沈映程,一脸严肃:“沈少爷,你没事吧?”
沈映程看着他周显那副理所当然保护你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的熨帖。
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回座位坐下,真心的笑了下:“身手不错嘛,傻大个。看来你们王府的饭没白吃。”
周显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刚才的紧张和窘迫也消散了不少,嘟囔道:“保护百姓,应该的。
王府后院的荷塘占地颇广,正值盛夏,满池荷花开得正盛,碧叶连天,粉白的花苞亭亭玉立,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月华如水,倾泻在荷叶与池水之上,泛着细碎的银光,晚风裹着清甜的荷香,漫过整个塘边,静谧又温柔。
萧明煊独自一人坐在塘边的青石矶上,褪去了鞋袜,赤着一双白皙的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微凉的池水,水花轻轻溅起,又缓缓落回塘中。这几日他心绪不宁,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心烦意乱得厉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总要醒好几次,索性披了件薄衫,躲到这荷塘边散心。
正怔怔地望着池水发呆,他隐约察觉到身侧有脚步声缓缓靠近,眯着眼往声响处看了片刻,眼神涣散,半天也没辨出来人是谁,只恹恹地收回目光,满心都是化不开的烦闷,连周遭的动静都懒得去细究。
“王爷好雅兴。”
不多时,一道清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萧明煊猛地回头,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连呼吸都顿住了。
只见陆泊新不知何时已站在垂柳的阴影下,月色穿透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换下了刻板的官袍,穿了一身素色软布居家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刚直,多了些许柔和,手里还握着一卷书,显然散步到此处的。
一瞬间,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得他脑子发懵,所有的烦闷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手忙脚乱地从石矶上站起身,脚底沾着的池水顺着脚踝滑落,也顾不上擦拭,立刻扬起一抹灿烂又真切的笑容,语气急切,微微结巴:“陆、陆卿!你怎么也来了?是来赏荷的吗?快,这边坐,这块石矶干净得很!”
他指着身侧空置的青石矶,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恨不得立刻拉着人坐下,哪怕只是说几句闲话,也能让他开心许久。
陆泊新的目光淡淡扫过他光着的脚,又落在他溅湿了边角的衣摆上,眉峰几不可查地微蹙了一下。他看着萧明煊,抬起手,想比划几句手语,毕竟知晓王爷有心与他沟通,可指尖顿在半空,犹豫了几息,终究还是放下,缓缓开口:“月色尚可,下官处理完公务有点烦恼,出来随意走走,并非特意赏荷。”
萧明煊心头一动,忘了局促,下意识追问:“陆卿是遇到烦心事了吗?若是不介意,或许可以说与本王听听,说不定能帮上忙。”
他是真心想为他分忧,语气里的关切毫无掩饰,往前又轻轻迈了一小步,满是恳切。
陆泊新垂在身侧的手微紧,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追问,沉默片刻,避开了这个话题:“些许小事,下官自行处理便可,劳殿下费心。”
萧明煊脸上的热切淡了些,却还是不肯放弃,挽留道:“那……既来了,不如坐片刻再走?晚风凉爽,荷香也浓,散散心也好,我不打扰你。”
他甚至放低了姿态,生怕惹得对方不快,满心盼着陆泊新能点头,哪怕只坐片刻也好。
可陆泊新还是微微摇头,只是语气缓和很多,浅淡的叮嘱裹着客气:“殿下夜里风凉,赤足久坐易着凉,伤及根基便不好了,还需保重身体。”
“陆卿,留下来一会儿好不好,我……”萧明煊急忙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礼貌打断。
“下官不便打扰殿下独处,先行告退,殿下请自便。”
陆泊新微微躬身,行了个礼数,不等萧明煊再说一句话,便转过身,沿着塘边的小径,缓步朝着与萧明煊来路相反的方向离去。
满池的荷花依旧盛放,荷香清甜,月色温柔,方才还觉得静谧美好的景致,此刻在萧明煊眼中,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与灰败。他颓然地跌坐回冰冷的石矶上,双脚重新浸入微凉的池水中,可刺骨的凉意,却远不及心口的酸涩半分。
他低头看着池水中自己模糊又狼狈的倒影,嘴角的笑容彻底垮了下去,眼底满是失落与自我怀疑。已经数不清看了多少次他的背影了。
他果然是讨厌我的。
不仅讨厌,甚至连多看一眼、多共处片刻都觉得厌烦。自己一次次主动靠近,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满心期待,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令人厌烦的纠缠罢了。
另一边,陆泊新慢慢踱步回察院,步履平缓,心头却并非表面那般毫无波澜。
近日他初来封地,执掌监察之职,处处遇到刁难,底下官员递上来的账本卷宗多有损坏,他几番要求修正,众人却互相推诿,踢皮球似的让他来回奔波,问题始终得不到解决。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封地,他素来不喜与人深交,更没有遇事倾诉的习惯,满心烦忧无处排解,才趁着夜色出来散步,寻片刻宁静。
方才远远看见独自坐在荷塘边的萧明煊,他确实有过片刻的停顿。
少年王爷卸下了平日里的骄纵与威仪,孤身一人坐在池边,背影落寞,透着一股难得一见的脆弱与孤独,和往日里鲜活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那陌生的模样,让他心头掠过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异样,甚至在开口时,下意识多了一句叮嘱。
可这丝异样,转瞬即逝。
他深知君臣有别,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清晰的界限与平静的生活,不愿被多余的人情世故打扰。
萧明煊的靠近,太过热切,太过直白,若是稍有犹豫停留,都可能被对方解读为某种信号,引来更多他无法应对也无意应对的靠近。
这月下的荷塘,本是他难得的可以暂时卸下心防享受片刻宁静的私密空间。
萧明煊的存在,无论他此刻看起来多么无害,都是一种对这片宁静的侵入和破坏。他需要绝对不受打扰的空间,来安放自己疲惫的心神。离开,是最快也最安全的选择。
至于王爷眼中那瞬间亮起又熄灭的光,那僵在半空的手。
陆泊新并非没有看到。
但那又如何?他肩负的职责、他坚守的界限、他对简单纯粹关系的需求,都远比对一位王爷可能产生的、短暂而莫名的情感重要得多。他只想保持清晰的距离和恒久的平静,而非任何可能带来混乱和麻烦。
王爷难过?那终究是王爷自己的事情。
酒楼一别,沈映程对周显的兴趣更浓了。他发现这傻大个虽然一根筋,说话直来直去还容易脸红,但心思纯善,身手好,尤其护短他家王爷。他在商业场上见惯了尔虞我诈,说话间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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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绕绕,夹枪带棒。
突然出现这么个活宝,倒是有点意思,适合他逗着玩。
两人也常见面,稍微熟悉了点,周显常常替他王爷打听陆泊新的喜好和习惯。
虽然周显每次都想自然的将陆泊新的问题融入他们的对话,但其实每次都特别刻意,经常逗得沈映程哈哈直笑。
清晨笼着薄雾,周显刚结束一夜的巡防,又累又饿,靠着王府后墙根揉着发酸的手臂。
一辆低调的青布马车有点恰巧驶过巷口停下。
车帘掀开,沈映程那张慵懒笑意的脸露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浓郁的酱肉香瞬间飘散开来。
“哟,周侍卫,守了一夜辛苦了?”沈映程把油纸包往前一递,“刚买的酱肉包子,买多了,赏你了。”
周显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眼睛盯着那包子,咽了口唾沫,但没接,皱起眉,警惕地扫视马车四周:“沈老板?大清早您怎么在这儿?这巷子偏,不安全。”
沈映程轻轻笑了下,压低声音:“嘘,别声张。我这是刚从城外谈完一笔见不得光的买卖回来。”他眨眨眼,一脸神秘。
周显一听见不得光,脸色瞬间严肃。他猛地站直,手按上腰间佩刀,他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问:“什么买卖?可有危险?对方多少人?需不需要属下护您回府?”
他完全把沈映程的玩笑当真了,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沈映程看着他那副紧张又认真的傻样,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把包子塞进他怀里:“哈哈哈,傻大个!逗你玩的,快吃你的包子吧。买多了是假的,香是真的。”
他笑着放下车帘,马车嘚嘚驶远。
周显抱着热乎乎的包子,愣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脸慢慢涨红,嘟囔着:“又逗我......”但咬了一口肉汁饱满的包子,满口生香,那点被戏弄的郁闷瞬间被美味冲散,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萧明煊忙着为赋新词强说愁,用不着出去玩,也就没多注意周显跑哪儿去了。
他决定精进自己,天天关在房间里写诗作画。
裕王府的书房,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铺陈着上好的洒金宣纸,砚台里的墨研得又浓又匀,狼毫笔尖饱蘸墨汁,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
萧明煊眉头紧锁,对着外头郁郁葱葱的夏景,只觉得心头堵着一团乱麻。他试图写点东西,将满腔无处安放的心思化作诗句。
笔尖颤抖着落下:
“竹影摇窗寂,荷风送晚凉......”
刚写两句,眼前却浮现出比武那天猝然出现的白色身影,那双清冷眼眸中的坚定,以及指尖那短暂的微凉触感。
“啧!”他烦躁地将笔一搁,墨点晕染了纸张,化成圆圆的一块。
他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丢进角落的纸篓。
他决定换个方向,画画。
铺开素绢,调好颜料,想画一幅气吞山河的骏马图。落笔勾勒山河,鬼使神差地又画成一张清隽的侧脸。
萧明煊泄气地把笔架在笔山上,悲戚的靠进宽大的圈椅里。
他捂住了脸,发出一阵挫败的埋怨:“陆泊新......你怎么阴魂不散!”
他以为自己躲进书房,用诗词歌画筑起高墙就能忘记。可那人的神情,一蹙眉、一个平静的眼神、一个疏离的颔首,都他心墙上肆意生长。尤其是想到那次在荷花池边,陆泊新似乎想对他打手势说什么,手指刚抬起,又默默放下,转而用口型表达。
应该是觉得我看不懂,所以才说话的吧。
想起来陆泊新从来没用手语跟自己说过话,肯定也是觉得我看不懂。
就在萧明煊在书房的愁云惨雾里挣扎时,周显的日子倒是过得丰富多彩。他轮休的时间明显增多,而且每次回来,脸上总带着点可疑的红晕,身上有时还沾着点奇怪的香气。
这日,周显刚帮沈少爷巡视完城西新盘下的铺子,心情颇好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回王府交差,就被李福长史叫住了:“周侍卫,王爷在书房,像是心情不太好,让你进去回话。”
周显心里一咯噔,赶紧收敛笑容,整了整衣襟,一脸肃穆地走进书房。
书房里缭绕着若有似无的颓丧气息。
萧明煊背对着他,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8. 滴滴答答
“王爷,您找我?”周显恭敬行礼。
萧明煊转过身,脸色果然不怎么好看,眼下有点黑眼圈。他上下打量了周显一番,目光落在他衣襟一点不起眼的油渍上,问:“周显,最近休沐你挺忙?看你总往外跑。”
周显神经瞬间绷紧,王爷怎么突然关心起他的休沐了。
他想起沈少爷的叮嘱:“傻大个,别什么事都跟你们王爷汇报,尤其是关于我的!”
但又不敢对王爷撒谎,支支吾吾道:“回王爷,属下没忙什么,就是随便转转。”
“随便转转?”萧明煊挑眉,“转到城西新开的刘记酱肉铺去了?还是转到城南一品酥的点心铺子了?身上这味儿挺杂啊?”
周显的脸唰地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王爷,属下......”
他急中生智,想起沈映程逗他的话,脱口而出:“属下是去体察民情,看看百姓都吃什么。沈少爷说,他家铺子的酱肉举城上下第一香,属下去验证一下。”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不是把沈少爷卖了吗。
萧明煊看着他那副窘迫又耿直的样子,再听到他说这种话,烦躁的心情竟然被冲淡了,有点想笑。他放下纸,哼了一声:“体察民情?体察到人家铺子里去了?你还能验证什么东西?验证的结果呢?”
周显低着头,声如蚊蚋:“是挺香的。”
萧明煊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根,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出去干嘛,还是想笑,可能是在哪里遇到喜欢的小姑娘了。他挥挥手,懒得计较了:“行了,滚出去吧。下次体察民情,记得把嘴擦干净。”
周显听他这么说,也憨憨笑了下,用袖子擦擦嘴,赶紧行礼退下,跑得比兔子还快。
赶走了周显,书房又恢复了寂静。萧明煊的目光落在书案的《手语通解》上,那是李福在他闭关后不久,小心翼翼地放在那里的。
他盯着那本书,内心挣扎。
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何必呢?他根本不稀罕。
另一个说,学了也未必懂,徒增笑柄。
可心底深处,想起陆泊新默默放下手势的瞬间,想到他和别人流利的用手势沟通,像无数只小爪子,反复挠着他。
他反复的思虑犹豫,那点隐秘的想要靠近的渴望,终究是压倒了所有顾虑。
他怀着近乎悲壮的心情,翻开了那本《手语通解》。一个个手势图解映入眼帘,复杂得像天书。他尝试着比划最简单的“你好”。手指僵硬,动作变形,怎么看怎么别扭。
“烦死了!”他低咒一声,把书丢开。
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捡回来,对着铜镜,笨拙地练习起来。
几天后,当周显再次进到书房,他看到王爷没在强说愁,也没在画四不像的马,而是对着一本书,龇牙咧嘴地比划着奇怪的手势。那动作特别生硬,简直像刚安上的木头人的手臂。
“王爷?”周显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萧明煊被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尴尬地咳嗽一声,板着脸:“何事?”
周显汇报完正事,看着王爷桌上那本眼熟的书,他好像在沈映程书架上见过类似的书,沈少爷还教过他几个简单手势逗他玩,再联想到王爷刚才的动作:“王爷,您也在学这个?”他指了指那本《手语通解》。
萧明煊老脸一红,有种被看穿的窘迫,强作镇定:“嗯随便看看。怎么?”
周显憨厚地挠挠头:“属下也跟沈......跟别人学过一点点,就你好、谢谢、吃饭什么的。”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一个吃饭的手势,他把手放在嘴边,模拟扒饭,动作虽不标准,但意思倒是明白。
萧明煊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同病相怜的战友。他立刻把书往周显面前一推,指着上面一个复杂的手势:“这个‘请教’,怎么比划?本王怎么比都觉得不对!”
周显凑过去一看,那手势确实复杂,要双手配合。他努力回忆沈映程教他的样子,自己先比划了几下,动作比萧明煊好不了多少,像个张牙舞爪的螃蟹:“好像是左手这样......右手这样......然后......”他也卡壳了。
于是肃穆的裕王书房里。
尊贵的王爷和侍卫,头碰头挤在一本《手语通解》前,对着上面的图解,龇牙咧嘴、笨手笨脚地比划着。
“不对不对!你看图,是拇指压在中指上,不是食指!”
“啊?是吗?本王再看看......啧,这图画得不清不楚。”
“王爷,这个‘思念’是这样吗?我怎么觉得像‘头痛’?”
“胡说什么!本王比划的明明是‘思念’!你看清楚点!”
“哦哦,那、那属下这个‘道歉’呢?像不像?”
“......周显,你确定你比划的是‘道歉’?本王怎么看着像‘讨饭’?”
“.......”
书房里不时传来两人的争执声和因为比划得四不像而发出的懊恼低吼。
这一日午后,天光骤然阴沉,厚重的铅云低低压在王府的飞檐之上,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
萧明煊和周显刚从书房出来,欲穿过连接前衙与内苑的长廊,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水汽裹挟着泥土的气息汹涌而来。
“王爷,我去给你取伞。”周显马上说。
“哦,去吧。”萧明煊应了声,周显就飞快着步子跑出去了。
他望着清亮的雨滴发着呆。
这场雨下了,就入秋了吧。
没想到就这么把夏天度过去了,好像做什么事。
还是会总想到陆泊新,近来也没叫他来汇报,好像很久没见了。
正当时,好似心有心犀,他恍然见长廊另一端,那抹熟悉的靛青色身影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步履从容地走来。陆泊新似乎刚去察院取了卷宗来。
雨势太大,长廊虽能遮蔽,但斜风卷着雨丝,仍将两人的衣袍下摆都打湿了些许。
陆泊新走到近前,看到站在廊下略显狼狈的王爷,脚步顿住。他平静的目光在萧明煊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廊外倾盆的雨幕。
就在萧明煊以为他又会像往常一样,行礼,然后目不斜视地离开时。
他握着伞柄的手微微调整了角度,将原本只遮蔽自己的伞面,不动声色地朝萧明煊的方向倾斜了一小部分。
伞沿堪堪遮住了萧明煊头顶上方斜扫进来的雨丝。两人之间的距离,因这共撑一伞的姿势,瞬间拉近到不足半臂。
萧明煊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陆泊新肩头布料上细密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干净气息,有点像常年浸染在墨里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皂角味道。
比起他很多狐朋狗友的脂粉味和昂贵香薰味,明明这么平凡,但是萧明煊却特别喜欢,从比武大会上第一次近距离闻到,这是第二次。
萧明煊克制了一会儿,才没让自己没礼貌的靠近去嗅。
他有点没来由的紧张,好一会儿,才敢抬头去看,没想到陆泊新也正看着自己。
那一瞬间,周遭震耳欲聋的雨声仿佛都消失了。陆泊新的清隽的脸就在眼前,线条干净利落,被雨幕映衬得有些朦胧,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惯有的疏离。青涩的悸动撞上萧明煊的心口,又快又急,他生平第一次对另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他屏住了呼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他不敢动,生怕一动就惊扰了这如同幻梦般的靠近。
他主动靠近了,他为我遮雨了。他是不是,是不是终于不那么讨厌我了?
“你怎么会来?”萧明煊尽力压制着自己心中的汹涌,默默开口道。
陆泊新察觉到萧明煊说话,视线落在他微红的唇上,看清他说了什么。随后平静地回答道:“上次落了几本宗卷在王府,前来取。殿下想去哪里,可派人取了伞?”
萧明煊:“啊......我让周显去了。”
雨水顺着伞沿流淌成线,在两人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周显抱着伞过来,刚想靠近,看到陆大人在为王爷打伞,又默默地往后退开了。
当雨势稍缓,萧明煊怕陆泊新又走开了,想抓住这短暂的相处的间隙,他连忙打手势道:“我可以去察院看看吗?有些关于民生的问题想问你。”
他虽然打出来的手势还是有些不流畅,但足以让陆泊新意外了,这些词可不是怎么好学的。
他怔愣好片刻,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除了父母和他寥寥几个挚友之外,没人因为他真的把手语学到这个地步。他再怎么心硬,也有些难以招架这样的亲近。他觉得,王爷或许和他见过的所有皇亲贵胄都不一样。
他看着萧明煊的眼睛,颔首道:“殿下请。”
出了书房,李福也看见陆大人和王爷呆在一把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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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地要跑过来,想给王爷举伞。
萧明煊眉一蹙,连忙把手放到后面摆了摆,示意他不要过来。
李福弓着身子,看到王爷的手势,又不明不白地缩回廊下了。
两人就这样迈步从王府出去。
进了察院的澄净堂,缕缕雨丝凉气漂浮着,透进来。
萧明煊端坐在陆泊新公案对面,面前摊开着一份他声称需要复核的旧案卷宗,心思全在对面那人身上。他努力让自己显得专注,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刚刚他又胡乱问了点东西,陆泊新给他回答了,两人暂时无话,所以只能各自看各自的。
陆泊新伏案疾书,批阅一份关于漕粮损耗的核查详录。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如竹,握着紫毫笔的手指修长有力,落笔稳健,力透纸背。
他微微蹙着眉,显然遇到了需要仔细推敲的关节。
萧明煊的目光一直在陆泊新身上,无法移开。他心跳有些失序,手心微微沁汗。他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回面前的卷宗,却只觉得那些墨字如同浮游的蝌蚪,一个也钻不进脑子里。
为了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也为了能再靠近一点点。
萧明煊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自己那份卷宗,身体微微前倾少许,向他问询:“陆卿,此处似乎有些不清?”
但是陆泊新没注意到他开了口,方才只专注着宗卷。
萧明煊靠得很近。近到能清晰地看到陆泊新眼睫上细小的绒毛,近到能再次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这股味道随着他靠近渐渐地包裹过来,很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侵略性。
就在萧明煊话音落下的时候,陆泊新抬起手准备去蘸墨,手指擦过萧明煊的手背。
萧明煊很快缩回手指,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陆泊新,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陆泊新也察觉到了短暂的触碰,动作地顿了一下,但这对他似乎没什么影响,他仍旧沉默秩序的做着自己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那份详录终于批阅完毕。陆泊新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整理好卷宗,这才抬眼看向对面的萧明煊。
萧明煊沉浸在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灼热的视线里,猝不及防对上陆泊新看过来的平静目光,慌乱地移开视线,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烧起来。他连忙站起身:“陆卿忙完了?那本王就不打扰了。”他急于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失态。
“嗯。”陆泊新颔首,也站起身,“下官送殿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澄净堂。
雨停了,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水珠,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萧明煊心头那点悸动和窃喜还未平息,脚步都有点轻飘飘的感觉。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的触碰,没注意脚下。
刚下堂前台阶,他一脚踩在一块被雨水浸润得湿滑的青苔。
“啊!”萧明煊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那瞬间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来得及闭上眼,预想中摔在冰冷石板上的疼痛。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迅捷地揽住了他向后倾倒的腰背,将他失衡的身体稳稳地拽了回来。
萧明煊惊魂未定,有些害怕的睁开眼。
陆泊新的脸和他的脸距离很近,他眼眸里清晰地映着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
陆泊新的手臂还牢牢地揽在他的腰背上,隔着冷冷的衣料,萧明煊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传来的力量,热度,和用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
陆泊新似乎也才反应过来。他眼中的紧张迅速褪下,耳根恍惚红了一下,萧明煊没看清。他松开了揽在萧明煊腰背上的手,同时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过于贴近的距离。他垂下眼睫,声音似乎比平时快了丁点,萧明煊能听出来。
“殿下小心路滑。”
说完,便侧过身,做出引路的姿态。
萧明煊站在原地,表面看起来倒是波澜不惊。但脑子早就一团乱麻了。
他没有推开我。他扶住了我。他的心跳也很快。他耳朵红了。
这个认知让萧明煊雀跃起来。之前指尖相触带来的悸动尚未平息,此刻又被这更亲密的扶持推上了新的高峰,他压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傻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多谢陆卿。是本王大意了。”
他跟在陆泊新身侧,脚步轻快得要飘起来。
9. 紫藤花开
萧明煊感觉自己的脚步像是踩了云朵,他一路轻飘飘的回了府,脑子里一直想着今天的事,陆泊新从没跟他说过这么多话。从最开始第一句到最后一句,他都能完整复述出来。
但是他心里最念着的还是陆泊新又一次抱了他一次,好像初次见面那天。
周显一直心惊胆战的在府里等着,生怕王爷受了陆大人冷落,这些天王爷好不容易心情好了一些,他真是怕他又伤心。实在是不愿意见到萧明煊伤心,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跟着萧明煊。
家里条件不算太好,受王爷提拔,他才当了王府的侍卫统领,其实周显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过是个刚满二十的毛头。
他也不擅长很多官场应付,说话也直,多亏了王爷的照顾和帮助。
他视萧明煊是自己的主子,是好朋友,是他人生里除了父母之外最重要的人。
王爷从小就是个乐天派,不管在哪里都是最讨人喜欢的孩子。他在过去很多年,几乎不记得萧明煊有这样伤心的时候,不过遇上什么事,他第二天就能好,笑得眼睛弯弯。
所以他近来这么频繁的看萧明煊叹气,心里很不忍心,几乎想把那孤矜的陆大人抓来打一顿出气才好。
千等万等,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终于把萧明煊盼回来了,周显赶紧地迎了上去,这次他倒是喜上眉梢十分开心的样子,心里一松。看着萧明煊这么笑,他也忍不住笑了:“王爷!今天陆大人是不是愿意跟你说话啦。”
萧明煊非常得意:“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谁都喜欢我。”
周显真是好久没听他自夸了,笑得更开,应和道:“是啊,谁都喜欢王爷。”
这日之后,萧明煊感觉他们之间似乎关系缓和好多,他学手势也学得起劲,也更加频繁地出入察院。
以前总是被人捧着宠着,哪里受过陆大人这样的冷落。总之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想靠近,他真的很喜欢跟在陆泊新旁边,什么都不做也行,光看着他就能看一整天。
而且因为跟在陆泊新的时间变得很多,他能发现陆泊新很多小习惯。
如果要出门的话,他就会把要带的东西全部装在提匣里,笔墨纸砚一个一个装得整整齐齐。一板一眼的很可爱,萧明煊好像能看到他读书时候的样子。
更偏爱吃脆脆的菜,每次都吃的嘎吱嘎吱的,吃饭不说话,吃饭也很乖,不怎么挑食。好像不喜欢吃软绵绵的东西。甜食糕点偶尔会吃,应该不算讨厌。
他最喜欢的,就是看陆泊新发呆的样子,只是陆泊新出现这个状态的情况很少,他会很短暂的看着一处放空一下,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时候,萧明煊就能肆无忌惮的看着他,看他发呆而发呆。
当然,很多时候,萧明煊还是做出好学的样子的。
“陆卿,关于城西水渠修缮的预算,本王有些细节想再与你核实一番。”萧明煊拿着一份其实已经批阅过的文书,一脸严肃地坐在陆泊新对面。
“陆卿,吏部新颁的考绩细则,本王觉得有几处可商榷,想听听你的见解。”他又换了个名目。
“陆卿,前日你说到漕运损耗的几种可能,本王回去细思,觉得......”
他来得很勤,有时带着周显,虽然周显则总想找机会溜出去体察民情,有时独自一人。来了也不一定真有多少紧要公务,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陆泊新处理公务。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坐立不安地试图靠近或找话题,慢慢也安静些。他会在陆泊新需要翻阅厚重典籍时,不动声色地将书推近一些;会在茶水凉透时,示意侍从换上新的;会在陆泊新长时间伏案后,用手语简单地提醒:“歇息片刻?”
陆泊新对此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他依旧专注工作,对萧明煊的造访反应平淡,公事公办地回应他的询问。但萧明煊能感觉到他一些细微的变化。
陆泊新在他到来时,不会再像最初那样会绷紧身体。当他安静坐在一旁时,陆泊新似乎也能更快地重新投入工作。偶尔,当他提出一个关于公务的问题时,陆泊新似乎会微微赞许。
总之每一个陆泊新的变化,他都会很仔细的看在眼里。
最让萧明煊窃喜的是,陆泊新再也没有拉开距离或回避视线。他仿佛默认了萧明煊的存在,如同默认了澄净堂里多出来的一张案几,一盏清茶。
这天到傍晚,萧明煊照例和周显从澄净堂出来。
“王爷最近好像特别高兴,笑脸都多了。”周显看着萧明煊扬起的嘴角,自己也跟着高兴,虽然不知道王爷在莫名其妙笑个什么劲,他忍不住说。
萧明煊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周显,今天陆大人笑了一次,我感觉他最近对我好了很多。”
“啊?”周显疑惑地皱皱眉,“有吗?我好像没看见,我还以为陆大人是木头人呢,一直没看到他有什么表情波动,好像和最初见到没什么区别。”
“哪里,你懂个屁,”萧明煊骂道,“他只是变化得很小,才不是木头人。”
周显连忙迎合道:“是是,王爷说得对。”
明明变化就很大。
萧明煊鼓起勇气想跟陆泊新说话时,对方只会恭敬地回礼或点头致谢,但仅此而已。他从不主动靠近,眼神接触也很快移开,肢体更是保持着明显的距离。萧明煊递过去的葡萄,他会恭敬接下,但只是放在一边。
现在分明就不一样了。
几次三番被周显偶遇,沈映程也摸清了这傻大个的脑回路,纯粹就是替他家王爷盯梢兼评估情敌。
很好笑,当年喜欢泊新的人也不少,像这么老是盯着他,不是盯着泊新的确实少见。
某次他们偶遇在沈记茶楼,沈映程提起:“我说傻大个,你整天盯着我,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告诉我点你们家王爷对着泊新时做了什么,我呢,就告诉你点陆大人的小习惯?比如他很讨厌吃燕窝,嫌腥,但为了礼节会硬着头皮喝完。”
周显眼睛一亮。王爷正愁不知道怎么讨好陆大人呢,这情报太有用了,但他立刻警惕,之前怎么问也不说,现在突然就说了。
“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周显问。
“帮你家王爷啊!”沈映程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弯弯,“顺便看热闹。”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不觉得看两个闷葫芦互相折腾,看你家王爷热情似火撞冰山,很有趣吗?我这是在帮他们加速进程。放心,我对你家王爷没恶意,纯粹是作为泊新挚友,关心一下他这朵高岭之花的情感生活。他在这边就认得我,举目无亲的,还是交点朋友的好,其实跟他玩熟悉了还是挺可爱的,我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也对我冷冰冰。”
周显被他说得有点懵,但帮王爷这个说法打动了他。他犹豫再三,挑了些无关紧要的、王爷如何因为陆大人一个眼神就失魂落魄半天的趣事说了。沈映程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促狭的笑声,让周显有点窘迫。他竟然真的在外面说自己王爷的糗事了,不过他相信王爷不会怪罪他的,毕竟他是为王爷拿陆大人的情报
而且他看着沈映程笑得跟个狐狸一样,又莫名觉得这人笑起来还挺好看。
作为回报,沈映程真真假假透露了些陆泊新的小习惯,比如他批阅公文时习惯在人少的安静角落、对味道很挑剔、其实受不了极端天气但从不表现出来等等。
周显如获至宝,认真记下,打算回去提点王爷。
时节虽已入秋,但秋老虎的余威仍烈。午后日光白炽,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很燥热。
萧明煊立在书房的半卷湘妃竹帘后,汗意浸湿了他的里衣后襟,感觉些许不适,不过更大的焦灼来自内心。
案头摊着一张新绘的城郊山庄地形图。他反复确认过,陆泊新这个休沐日并无紧要公务,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然而,如何开口邀请陆大人赴约呢。
周显立在柱子边上,眼瞅着平日里杀伐决断的王爷,对着张纸唉声叹气,犹犹豫豫这模样,急得恨不能替他上去跟陆大人说。
“王爷......”周显往前蹭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要不找沈映程帮帮忙?”
萧明煊疑惑地抬头:“找他?他可是泊新的......”
“好朋友。”周显赶紧接话,补充道,“沈映程是陆大人的好朋友。他那个人,主意鬼精鬼精的,”他迟疑了一下,选择性地过滤掉沈映程某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特质,“况且他好像挺乐意帮这种忙的。”他觑着萧明煊的脸色,赶紧又补上一句,“王爷,解铃还须系铃人,总得有人牵线搭桥不是?陆大人那儿,没个由头实在......”
萧明煊盯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指节敲着桌面。泊新怕热,他是从周显小心翼翼从沈映程那儿套出来的话里确认的。这个清凉避暑山庄的消息得来不易。
算了,病急乱投医吧。
他点头:“你去找他吧。”
沈记绸缎庄的后院天井里,晾着几匹流光溢彩的苏绣。
沈映程摇着把素面折扇,看了看苏绣,又看着门口那个磨磨蹭蹭的身影。周显踏进来,一张脸苦大仇深,活像谁欠了他八百吊钱。
“哟,”沈映程嘴角一弯,促狭道,“稀客。今儿吹的什么风,把您这尊王府门神吹到我这个小庙了?是您家王爷又有何吩咐,”他扇尖虚虚一指库房方向,“还是您又想随便看看,巡查我家的铺子,带点儿吃的走?”
周显的脸一下红了,憋了半天,才在沈映程越来越盛的笑意中,把王爷想请陆大人去避暑山庄又怕吃了闭门羹的窘况和盘托出。
沈映程听罢,“噗嗤”一声笑出来,扇子摇得更欢快了。
“我的天老爷,你们主仆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实心儿。一个木头王爷,一个榆木疙瘩侍卫,这可真是一家的。”他凑近些,眼底闪烁着揶揄的光芒,“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
他三言两语勾勒出一个计划。
休沐日,山庄内凉风习习。沈映程的偶遇大计进展得滴水不漏。
他半是劝诱半是强硬地将陆泊新从堆积的卷宗里拉出来,带到了这片水汽氤氲的山谷。他拉着陆泊新,指着前方葱郁林木掩映下的凉亭。
陆泊新一身青色常服,被沈映程以“附近看铺子累了正好歇歇脚”为由,半推半就地又拉进了亭子。甫一进门,他便看到了站在回廊下,明显是精心拾掇过一番的萧明煊,以及旁边笔直站着的周显。
“泊新你看,”沈映程狡黠道,“那是......”他话音未落,亭中人仿佛听到动静,转过身。
萧明煊的目光越过沈映程,很快锁定了陆泊新。心跳在胸腔里稳健有力地一下下鼓动着,清晰得他自己都听得见。
他迎上陆泊新看过来的视线。以为自己能平静,明明练习过很多次,没想到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陆大人?沈老板?真是巧了。”
陆泊新清冷的视线在萧明煊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掠过沈映程脸上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他微微颔首致意:“王爷安好。恰巧与映程路过此地。”
沈映程立刻接口,夸张地拍了下周显的胳膊:“啊呀,可不是巧么!王爷也来寻清净?”
萧明煊:“嗯,听说此处凉爽,便、便来走走。”他视线飘向陆泊新,舌头有点打结,“陆大人也来避暑?真是好巧。”
陆泊新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萧明煊心里打鼓,瞥了周显一眼。周显立刻会意,清清嗓子,背出沈映程教的台词:“王爷,您方才不是还说东头那株百年紫藤花开得极其壮观,难得一见么?”
萧明煊立刻接话:“是极是极!那紫藤盘根错节,花开如瀑,清幽雅致......”他越说声音越小,偷眼看陆泊新。
陆泊新看了看他们,没什么表示,视线望向庭院深深处。
沈映程见状,用扇子一捅陆泊新的胳膊:“走走,去看看?光听他说没用,眼见为实。”
陆泊新迟疑片刻,终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正好,我和周显想去上游探探源头,听说那儿的溪水更清冽。”沈映程朝这么说着,朝萧明煊丢了个眼神,一把拽住旁边还傻站着的周显的胳膊:“走了走了,傻大个儿,杵在这儿干嘛?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比在这儿看两个花架子有趣多了!”
周显被他扯得一个趔趄。他一边不放心地频频回头看王爷,一边被沈映程拖着走:“哎,等等,沈老板。”
“放心吧,你家王爷又不是三岁娃娃。”沈映程没好气,“再说,泊新看在是我朋友喊来的份上,今天也不会太给他脸色看。快走!”
他半拖半拽,把一步三回头的周显拉离了主院。
他最后叮嘱了一句:“王爷,好生招待我家泊新啊!”
随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山庄背后林深叶茂,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其中,水声淙淙,凉气扑面而来。
沈映程走到溪边光滑的大石旁,弯腰脱了鞋袜,露出一双白皙的脚踝,然后一脚就踩进了清凉的溪水里。
“嘶,舒服!”他仰头喟叹一声,溪水漫过他的脚背,清亮的水珠溅在皮肤上。
周显站在岸上,看着水中的沈映程。这人平日里在锦绣堆里打滚,在利益场上与人唇枪舌剑,精明的眼里总是带着算计。
可此刻,他闭着眼,微微仰着头,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细碎地落在沈映程带笑的嘴角和染上薄红的脸颊上,很惬意愉快,他看着也莫名笑了。
“愣着干嘛?下来!”沈映程睁开眼,转头看他,语气理所当然得如同指挥自家小厮,“这水凉快得很,你这身板杵着正好给我挡太阳。”他指指旁边一块位置。
周显犹豫片刻,学着他的样子脱了鞋袜。刚踏入溪水,那冰凉就让他猝不及防地“哎呦”一声,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模样颇为狼狈。
沈映程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
周显被他笑得先是窘迫,但看着那张彻毫无防备的的笑脸,不知怎的,心里的窘迫就被那笑声冲淡了。他甚至觉得,能逗得这人如此开怀大笑,出个丑似乎也值了?
“看你这傻样。”沈映程笑够了,看到周显还傻愣愣地盯着自己看,玩心大起,忽然弯腰迅速掬起一捧水,一下就泼了过去。
“唔!”冰凉的水兜头泼在周显脸上、脖子上,湿了半边衣衫,激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看着沈映程挑衅得意的眼神,好胜心被激起,也管不了什么主仆有别身份差距了,想也不想,直接弯腰,大手狠狠地抄起一捧水,用力回泼过去。
这一下力道十足,水花又高又远。
沈映程“哇”地一声,敏捷地侧身躲过一大半,但还是被溅湿了衣袖。
他作势对周显呲牙:“好,你死定了。”
他“嘿”了一声,灵巧得像条游鱼,一边闪躲着周显再次扬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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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花,一边找机会偷袭。周显力气大,每一泼都声势惊人,水幕激荡。
沈映程身法灵活,时而闪避,时而突然袭击,总能把凉水泼在周显的胳膊或后颈。小小的溪涧里水声哗啦,夹杂着沈映程清亮的笑声和周显时不时的“哎哟”惊呼,惊飞了几只林鸟。
两人都仿佛忘记了身份,变回了两个在山水间恣意嬉闹的少年。
这场异常酣畅的水仗结束于周显一个不慎,在追击时踩到一块滑溜的附着水藻的圆石,脚下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坐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沈映程看着他瞬间变成落汤鸡的呆傻样子,指着他又是一阵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玩累了,两人各自爬上溪边光滑平坦的大石上休息,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周显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额发黏在额头,劲瘦的身板被湿透的夏衣紧紧裹着,勾勒出结实的线条,脸上兀自挂着憨气的笑。
沈映程用帕子擦着脸上的水珠,他看着旁边这个浑身湿透的大个子,心底涌起些轻快。他拿起扇子,轻轻敲在周显胳膊上:“傻大个儿,说你傻你还不认?这么大个子,动作笨得跟树熊似的。”
冰凉的水战过后,沈映程指尖还是温热的。周显也不恼,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侧过头看着沈映程,眼神澄澈透亮,咧着嘴笑:“是沈老板太厉害了。”
沈映程被他这直白的夸奖弄得微微一怔。阳光下,周显湿漉漉的脸上,眉眼清晰坦荡。
沈映程看了会儿,移开视线,低头打开手中的折扇,掩饰般地扇了几下:“哼,总算说了句有见识的话。”他盯着扇面上模糊的山水纹路,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热,像是山风也吹不散这突如其来的窘迫。
林间的风拂过,风拥有着溪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气。
远离了王府的肃穆,远离了商场的算计纠缠,只剩下潺潺水声和彼此的呼吸。
周显觉得身边这个总爱用扇子敲他、说话带刺的沈少爷,好像剥去了那层精明的外壳,露出了一点儿不一样的可爱的内里。
紫藤花架下,浓密的紫色花穗如同瀑布垂落,形成一片静谧幽雅的紫色天地。花香馥郁,掩盖不住尴尬的沉默。
萧明煊坐在陆泊新对面,精心准备的茶点放在石桌上,他几乎没动。
陆泊新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杯中清亮的茶汤上。
“此处的确清幽,”萧明煊努力打破沉默,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有点紧张,“花也很美。”
他悄悄抬眼去瞄陆泊新,对方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看不出喜怒。
陆泊新察觉他靠近,礼貌的抬眼看向他,分辨他的意思之后,淡淡道:“王爷似乎对此地花木颇有研究?”
萧明煊接道:“也不算研究,只是觉得此处景致与你甚配。”他声音越说越低,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舌头。
这都说的什么?前言不搭后语。
陆泊新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终于落在了萧明煊脸上。
萧明煊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下意识地想找点话说,掩饰慌乱。他随手一拂,本想去碰触近在咫尺的花藤,心里想着紫藤花架下该说些风雅之词才好,结果用力稍猛,一穗开得正盛的紫藤花竟被他失手扯了下来。
大片的紫色花朵零落散开,萧明煊手里尴尬地抓着那截光秃秃的花茎,几瓣残花飘落到桌上和他靛蓝的衣襟上。
时间一凝。
萧明煊僵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根失手扯下来的花茎,脑子发白。
天老爷,怎么又搞成这个样子了,每次在他面前总要干点傻事,一次两次也就算了。
这都三次四次了,肯定以为我故意的,这也显得太笨了。
他俊脸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泊新看着他抓着花枝的呆滞模样,很轻地笑了下。
他终究没再看萧明煊那副傻相,只低头,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落飘到自己面前的一瓣紫藤花,然后抬眼看向那片残缺的花瀑,语气听起来依旧平平,仔细听,还是能察觉到他的笑意。
“看来王爷不仅是觉得景致与我相配,”陆泊新的声音响起,“还打算亲手帮我折些下来助兴?”
萧明煊挠挠脸,笑了下,转移话题似地说:“陆卿,要不要和我下个棋。”
萧明煊特意将棋盘移到了那架繁盛的紫藤花下。
棋局已过半,萧明煊落下一子,随口道:“这园子的鸟真多,每天天不亮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悄悄观察着陆泊新的反应。
陆泊新拈着一枚白子,看到他说的话,指尖微微一顿,随后目光落在棋盘上,应道:“嗯,确实热闹。”
萧明煊并不气馁,他抿了口茶,好似不经意地提起:“前几日那场雷雨可真够吓人的,雷打得震天响,半夜都能把人惊醒。”
陆泊新落下一子,依旧平静:“雷霆之威,自然慑人。”
萧明煊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那份想要了解他、想要分担的渴望愈发强烈。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缓柔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陆卿,我......一直有些好奇。你的耳朵是天生如此,还是后来......”
他停了下,仔细观察着陆泊新的反应,“若是后来,可曾寻访过名医?我认识几位杏林圣手,或许可以......”
他实在忍不住想问了,从第一天知道他听不见开始,就想问了。
想着现在陆泊新好像不怎么排斥他,就想稍微问一下。
陆泊新执棋的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
来了。这个问题终究还是避不开。
他感觉到熟悉的、习惯性的戒备好像是本能的升起。他几乎能预想到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怜悯目光和那些关于“可惜”、“治疗”的陈词滥调。他下意识地想用最冰冷的官腔搪塞过去。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他撞进了萧明煊的眸子里。探究猎奇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也没有,只有满满的关切和想要帮忙又怕伤到他的忐忑。
陆泊新垂下眼帘,他缓缓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接着轻轻呷了一口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的表情。
再抬眼时,他看着萧明煊,声音清冷如常:“幼时,冬日,救了个落水的孩子。”他停了一下,又从棋盒里拿出一颗白棋子,“冰水浸久了,高烧,便如此了。”
短短两句话,轻描淡写。
萧明煊只觉得心头闷闷的。
好半晌。
“嗯。”萧明煊温和地说,“我知道了。”
“至于名医......”萧明煊的声音更柔和了些,“我只是想着,或许还有一线可能?若你愿意,我悄悄去寻访,绝不声张。若你不愿,便当我从未提过。如何?”
一阵盈满花香的微风拂过,吹落几片紫藤花瓣,落在棋盘上。
陆泊新没有很快回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说道:“不必了。”
萧明煊的心疼更深,也悄然松了一口气。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收回了手,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棋盘,指着陆泊新刚才落下的那颗棋子,用轻松的语气岔开话题:“啧,陆大人这步棋,看似闲散,其实暗藏杀机啊?是不是又在给我下套?”
陆泊新抬眼,对上萧明煊促狭笑意的眼神,他唇角淡淡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殿下多虑了。”
10. 幼时梦境
夜沉了。
陆泊新在寂静的世界里,很久才入睡。
刺眼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脚下是光滑的冰面,冷硬的触感透过靴底。十岁的他,跑在最前面,笑声很大,很大……
风吹得脸颊生疼,心里像揣着一团火,暖烘烘的。他是孩子王,伙伴们都跟着他。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份活力在自己四肢百骸里奔涌。
一个小小的影子,滑了出去,歪歪扭扭,像片失控的叶子。朝着冰面最发蓝、发暗的地方滑去。
心猛地一抽。
身体比脑子快,他已经冲了过去。冷风灌进喉咙。
抓住了!指尖抓住那片衣角。
然后冰裂了,落空感忽然袭来,瞬间的冷很刺骨。
水包裹全身,像无数细针扎进骨头缝里。肺要炸开。他拼命推,用尽力气把那沉甸甸的小身体往上顶。自己往下沉。水灌进来,耳朵里嗡嗡作响,越来越大,盖过了一切......
更稠密、更沉重的寒意,裹着他往下坠。
眼前的光晕模糊晃动,是破碎的冰面折射的天光?还是灯火?
等他醒来,就在床上。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他既感觉无法思考,又感觉无法抬头。周围很安静,太安静了,母亲的脸凑得很近,嘴巴在动,有眼泪掉下来,热热的落在他手上。父亲紧紧抓着他的手,很用力,可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一点声音都没有。
死一样的寂静。
他张了张嘴,想喊“娘”,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他忽然觉得非常恐慌,恐慌得心都要不跳了。
模糊的面孔围着他。嘴唇在动。
“可惜了......”
“......废了......”
“......值吗?”
好奇怪,他明明听不见,但是却那么清晰。
画面闪烁,雪花般凌乱。
他坐在华丽冰冷的厅堂里。那被救孩子的父亲带着礼物前来,满脸堆笑,嘴唇飞快动着,他们用谦卑的姿态躬身行礼。孩子瑟缩在父亲身后,眼睛快速瞟了一眼陆泊新,立刻垂下,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也没有留下。父亲按着孩子的肩,急匆匆告辞。
那扇沉重的门合上了留给陆泊新的,是空旷厅堂里愈发膨胀的寂静和桌上那堆扎眼的礼品盒。
学堂里。曾经一起疯跑的伙伴,眼神躲闪。有人跟他说话,嘴巴张得很大,很慢,像对着傻子。有人在背后,无声地笑,模仿他听不见的样子。其中一个咧着嘴,做着夸张的手势,模仿着......模仿听不见的样子?然后是一阵爆发般的晃动,是哄笑声。
他们互相推搡着跑开,身影融化在灰色的光晕里。陆泊新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也不想说。那个爱笑的、飞奔的孩子,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冰层下。
格格不入。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有这片死寂。
接着是辉煌的场景。
红榜,喧闹,无数模糊的、穿着官袍或儒衫的人影晃动。
四周的墙壁变成了翰林院高大的书库顶梁。他穿着进士青衫,意气风发地站在那里。
本该如此。
可是下方的喧嚣是假的。他看到同僚们凑在一起指点议论,嘴唇快速开合,脸上带着或探究或轻蔑的笑意。那些话语汇集成无形的潮水,将他孤零零地拍在象征功名的礁石上。
模糊的脸谱在眼前急速闪过。
有的是惋惜,眉毛紧蹙,嘴角下撇,轻轻摇头。有的是探究,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耳朵上巡梭。有的是虚假的亲切,放慢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夸张地说话,手还配合地比划着,脸上都是施舍般的柔和。
袍服下的身体冰冷僵硬,他恍惚感觉自己的努力都是泡影幻想,他在怎么勤奋,再怎么努力,也盖不过去身体的残疾。
一个模糊焦急的声音在喊他,是母亲?他想靠近,却有一层冰冷的薄膜挡在中间,将他与所有试图靠近的温暖隔开。他动不了,也听不见呼唤,只能看到母亲眼中强忍的泪光,心好痛。他别开脸,不再看那嘴唇。
寂静沉甸甸地压着他,令人窒息。
陆泊新猛地睁开眼。
心跳依然在胸腔里擂动,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震动。他缓了片刻,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
窗外有鸟雀,树枝可能在摇摆,风也许穿过了竹林。
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被碾平的死寂,连他的心跳也只是一次次空洞的搏动。
月光惨白地透进来,照亮床边案几上叠放整齐的衣冠和摊开的书卷,夜风拂过,书卷掀页。
他依旧想听见那个声音,但是什么都没有。
一片死寂。
他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去确认,可能是梦里清晰的听见了声音。
他这样不知好歹的期盼,如同每日清晨确认死刑一般。
他坐起身,沉默地披上外衣,推门走进微凉的夜风里。
荷塘就在眼前,月光下,一片枯败。荷叶蜷缩着,梗茎折断了,低垂着头,浸在浑浊的水里。水面像一块凝固暗淡的镜子,映不出半点波澜。
他静静站着,看着这一池死寂的残荷。
这样个月朗星稀的初秋夜晚,萧明煊独自坐在上次的石矶上,心境却与那晚截然不同。
他出神地望着水中摇曳的月影,身后再次响起了熟悉的的脚步声。他心头一跳,猛地回头。果然,陆泊新依旧站在那几株垂柳的阴影下,素色的布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萧明煊不敢像上次那样热情招呼,只是屏住呼吸,静静地望着那个方向。
陆泊新的目光掠过荷塘,也掠过了石矶上的萧明煊。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影轮廓,晚风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四目相对。
他总是平静的眼睛,在月色的映照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微光,流露出一种近乎怅惘的柔软。
就在萧明煊以为自己眼花时,陆泊新抬起了手。这一次,他用手语说:“夜色清凉,王爷也还未安歇?”
这是陆泊新第一次用手语跟他说话,萧明煊怔了怔,随即是很大的欢喜,这好像在告诉自己,好像真正的能接近他了。
初秋的风掠过水面,吹来了将枯未枯的荷叶气息,明明是有些苦涩的风。
萧明煊高兴得压不住嘴角的上扬,他用流畅手语回复:“陆大人也睡不着?”
陆泊新静静的看着萧明煊的脸,萧明煊左脸上有灰痕横在颧骨上,衬得他有些狼狈。
萧明煊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手又蹭了蹭,却只是让痕迹更乱了。他笑了笑,语气里有点无奈:“方才去马厩看了匹新到的马,性子烈,踢翻了水桶,溅了一身泥。”
陆泊新静默一瞬,从自己素色的布袍袖袋里,取出了一方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素白棉帕,他抬起手,朝着萧明煊的方向,轻轻递了过来。
萧明煊看着那方帕子,微微一愣,随即伸手接过。
他低头,用帕子轻轻擦了擦脸,这方素帕浆洗得有点儿发硬,边角也磨出了毛边,显然用了很久。
他将用过的帕子折好,犹豫了一下才递回去,“弄脏了。”
陆泊新摇摇头,示意他留着。
萧明煊低头看了看帕子上沾的灰痕,又抬眼看向陆泊新,唇角弯了弯:“多谢。”
陆泊新轻轻颔首,没说什么,欲转身走。
“陆大人。”萧明煊忽然叫他。只是陆泊新似乎并不知道萧明煊出了声,于是萧明煊赶紧用手招呼了一下。
陆泊新看见他伸手,脚步一顿,看他。
萧明煊握着帕子,感觉自己这么招人回来,又没什么话要说,他只是想多看他一眼,看过了,便道:“夜里凉,早些回去歇息。”
陆泊新看了他一眼,短暂地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王爷也早些回去,不要受凉。”
萧明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帕子。
素白的棉布上,青竹纹淡得看不见,让人觉得很干净。
初秋的午后,裕王府的小厨房里漫着融融甜香。
萧明煊难得地卷着袖子,和周显一起围着灶台忙碌。案板上摊着几节洗刷得干干净净的莲藕,饱满圆润。旁边的大碗里,是浸泡得晶莹剔透的糯米。另一只青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桂花糖浆,金黄的桂花瓣沉浮其中,甜香馥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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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这藕孔真不好塞。”周显手指捏着一小撮糯米,小心翼翼地往细小的藕孔里填,他动作笨,糯米粒时不时掉落在案板上。
萧明煊倒是做得细致些,他用一根细长的竹签小心地将糯米一点点捅进藕孔,尽量填得紧实。
“慢些,别急。沈映程不是说,陆大人小时候最爱吃他娘做的这道糯米藕吗?”提起陆泊新,萧明煊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他想起昨日在沈记茶楼,沈映程摇着扇子提起:“泊新那家伙,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嗜甜。到了秋天,就念着这一口桂花糯米藕。小时候他娘做的最好。”
就这随后一说,让萧明煊上了心。他特意问了王府里最擅做江南点心的厨娘,讨来了方子,又亲自选了最新鲜的莲藕和上好的糯米、桂花蜜。
此刻,看着渐渐被糯米填满的藕节,想象着陆泊新尝到时可能会有的表情。
哪怕只是眉头舒展那么一丝丝,萧明煊就觉得这点忙碌都值得了。他有些孩子气地想,陆泊新会不会想起小时候的味道?
“王爷,您说陆大人会喜欢吗?”周显好不容易塞满了一节藕,擦着汗问道,眼神里满是期待。
“不知道。”萧明煊老实回答,用细绳仔细地将藕的两头扎紧,防止糯米漏出来,“总要试过才知道。”他将扎好的藕节轻轻放入已经加了红糖和桂花的沸水锅中,盖上锅盖。蒸汽氤氲上来,糖和桂花的暖甜气息漫在整个小厨房。
“这味道真香!”周显用力吸了吸鼻子,“陆大人肯定能闻到这甜味儿!”
萧明煊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糖水,心也像是被这甜暖的气息包裹着,满心满怀的雀跃和期盼。
他想象着晚些时候,亲自将这煨煮得软糯香甜的糯米藕送到察院。他还偷偷练习了几遍要说的话,或者该比划的手势。
是直接说“听说你喜欢这个”?还是装作不经意地说“这是厨娘新做的点心”?
他一边看着火候,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着。
正当时,厨房的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长史李福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是罕见的焦急和凝重,甚至顾不上行礼。
“王爷,不好了!”李福的声音很急促。
萧明煊心头猛地一跳,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看向李福:“何事惊慌?”
“刚得到急报!”李福喘着粗气,“陆大人、陆大人在城西榆钱巷,被刘家的人堵住了!对方人多势众,来者不善,像是要强行带走那位苏姑娘!陆大人身边只带了个随从,怕是要吃亏!”
“刘家?哪个刘家?”萧明煊的声音陡然变冷。
“就是之前想强娶苏姑娘冲喜的那个刘家!他们仗着京里有点关系,向来跋扈!”李福急道。
萧明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方才那些旖旎心思立刻散了。
陆泊新被堵住了?要强行带人?他只带了一个随从?!
“备马,最快的马!”萧明煊吼道。他一把扯下腰间系着的的围裙,扔在灶台上。
“王爷,您的披风!”周显连忙抓起旁边椅背上搭着的墨色披风。
萧明煊哪里还顾得上披风,他像一阵旋风般冲出小厨房,带起的风将门帘卷得老高,他冲到马厩,等不及马夫完全备好鞍鞯,便一把夺过缰绳,翻身跃上他那匹神骏的黑马墨云。
他狠狠一夹马腹,墨云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王府侧门,朝着城西的方向绝尘而去。
周显抓着披风追出来,只看到一人一马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背影,他狠狠一跺脚,也赶紧去牵自己的马。
萧明煊只觉得迎面刮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冷,他伏在马背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快一点,再快一点,千万千万别出事!
萧明煊策马狂奔,墨云的四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急促脆响,城西的街巷在眼前飞速掠过。
榆钱巷口已遥遥在望。
远远地,便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喧哗声隐约传来。萧明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勒缰绳,墨云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硬生生停在了巷口人群的外围。
眼前的景象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眼帘。
11. 镜花水月
陆泊新站在院门的石阶下,素色的布袍在秋风中显得单薄,他将身后一个穿着素雅裙衫的女子严严实实地护住。那女子脸色苍白如纸,纤细手指死死攥着陆泊新身后的衣料,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用全然依赖和惊恐的眼神看着陆泊新。
几个面相凶悍的壮汉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他唾沫横飞地叫嚣着:“姓苏的小贱人!给脸不要脸!你别骗人了,你哪来的娃娃亲,装什么贞洁烈女?乖乖跟我们回去给刘少爷冲喜,是你苏家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就是!克死你爹娘的扫把星,晦气玩意儿!还躲着?看你能躲到几时!
陆泊新将苏韵好往身后藏了藏。
“陆泊新!你个聋子也敢管我刘家的闲事?识相的快把这小贱人交出来。她是我家少爷定下的冲喜娘子,生是我刘家的人,死是我刘家的鬼!”
“就是!一个克死未婚夫的扫把星,晦气玩意儿,陆大人你护着她,也不怕沾了晦气?”另一个壮汉附和着,语气刻毒。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声音嗡嗡地传入萧明煊耳中。
“唉,苏姑娘真是可怜......”
“陆大人胆子真大,可对方人多势众。”
“听说刘家在京里有靠山,陆大人怕是要吃亏。”
“苏姑娘真是可怜,爹娘早逝,寄人篱下,还要被逼着去守活寡。”
“可不是嘛,那刘家少爷痨病鬼一个,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
萧明煊骑在马上,浑身僵硬,他从未见过陆泊新与任何人有过如此近的距离,这样亲密。
那胖子似乎被陆泊新的沉默激怒,脸上横肉一抖,竟狞笑着伸出手,越过陆泊新的防护,直直抓向那个苏姑娘纤细的手腕。
“啊!”苏韵好惊叫着躲开那人的手。
陆泊新骤然侧身,撞开那只肮脏的手,同时左手迅疾地抓住苏韵好的手臂,将她用力往自己身后更深处一带。剧烈的动作让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相贴了一瞬,苏韵好几乎是被陆泊新半圈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背,惊魂未定地喘息。
未等其他人有反应,陆泊新率先开了口:“她,苏韵好,是我陆泊新的聘妻,陆家未过门的正妻,我和她早有婚约。”
他的声音透过喧嚣声,清晰的传入远处萧明煊的耳朵里。
聘妻。
自幼定下。
陆泊新的正妻。
萧明煊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彻底抽干,只剩下一片冰凉。
那刘管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告震得一愣,胖脸上横肉抖动,下意识就想强辩:“你空口白牙!有何凭据?!”
陆泊新眸色冰寒,动作行云流水。他护着苏韵好的左手纹丝不动,右手已迅疾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间稳稳夹着一份质地厚实的文契。他手腕一振,文契展开,阳光下,朱红的官印和几方清晰的私印赫然在目。
“此乃纳采问名、过聘定亲之书!”陆泊新声音清朗,将文书正面向着刘管事及众人展示,“上有苏陆两家尊长签押,更有本县衙署钤印为凭!”
刘管事被这铁证砸得心神俱震,陆泊新从容地将腰间镌刻着“监察御史”的官衔和特有的獬豸徽记,明明白白地亮在刘管事眼前。
“本官忝居监察御史之职,代天子巡狩地方,有风闻奏事、纠劾不法之权。”他如山岳般的威压下来,“尔等今日聚众围堵,意欲强掳官眷,形同匪类。此情此景,人证物证俱在。尔等,是欲让本官立时具本,将尔等恶行并尔主家纵奴行凶之状,一并奏达天阙吗?!”。
陆泊新向前稳稳踏出一步,他身姿如青松挺立,虽只一人,官威赫赫。
刘管事脸上的肥肉剧烈哆嗦,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滚落。他身后的打手们更是面如土色,握着棍棒的手都在发颤,脚步不由自主地后挪。
他们平日横行乡里,但真要面对手握实据的朝廷御史?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刘家再豪横,京中再有倚仗,也绝不敢因为强掳一个冲喜妾而惹上被御史弹劾、直达天听的泼天大祸。
陆泊新将对方色厉内荏的情状尽收眼底。他缓缓收起腰牌,又将那份聘书仔细折好,郑重地收回怀中。
“念尔等或为奴仆,身不由己,受人驱策。”他再次开口,透着冰冷的施舍意味,“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生事端,侵扰吾之聘妻......”他眼神锐利的逐一扫过刘管事等人,“休怪本官,行纠劾之权,依律严究,绝不宽贷!”
刘管事他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灰,喉头滚动,终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怨毒又恐惧地剜了陆泊新一眼,猛地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他狠狠一挥手,带着那群早已魂飞魄散的打手,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挤出人群,在围观百姓的指点和嘘声中狼狈逃窜,头也不敢回。
人群开始松动,议论声嗡嗡响起。
陆泊新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些,他低头对抓着他衣袖的苏韵好说了句什么。苏韵好抬起泪眼,用力点了点头。
陆泊新护着苏韵好准备转身走进院门时,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巷口那个僵在马背上的身影上。
萧明煊突然慌了下。
两人的视线在嘈杂的空气中短暂相接。陆泊新的眼神依旧沉静,萧明煊似乎捕捉到了那么一点难以言喻的东西。
或许是意外?是探究?抑或是歉然?在萧明煊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时,便已消失无踪。
陆泊新没有停留表示,他很快收回了目光,轻轻扶着苏韵好的手臂,低声说了句“进去吧”,然后便护着她走进了那扇小小的院门。
木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萧明煊所有的目光和念想。
萧明煊依旧僵在马上,墨云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异样,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响鼻。巷子里的喧闹渐渐平息,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散去,偶尔投来好奇的视线。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天空是灰蒙蒙的,看不见色彩。
初秋怎的这样萧瑟,他的心快要干涸了。
他就那么失魂落魄地停在原地,像被遗忘了。胸口像是被挖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呼呼地灌着冷风,吹散了所有期待的心绪,只留下苦涩和无尽的荒凉。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他之前所有笨拙的努力,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因陆泊新任何一点松动而产生的欣喜。
在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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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面前,都化作了最不堪的幻影。
原来他所有的疏离,并非性格使然,并非需要时间,而是因为他早已有了名正言顺、自幼定下的聘妻。
他守护她,天经地义。自己那些笨拙的示好,那些偷偷的欢喜,那些幻想,在陆泊新眼中恐怕只是对别人既定婚约的无知打扰,是可笑至极的痴心妄想。
好难堪,他无法不自我厌弃。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站在台下看着别人早已写好的剧本。
秋日的暮色早早地笼罩了裕王府。
自从去过榆钱巷后,他便将自己锁在书房里。案头那几册翻得起了毛边的《手语通解》,连同那方曾被他视若珍宝的素帕,都被他一股脑扫进了角落的木箱,上了锁,如同锁死了自己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念想。
他不再去荷塘边的石矶,不再恰好路过察院的值房。府衙议事时,他坐在上首,低垂着眼,只盯着面前摊开的公文。
若议题涉及监察院事务,他便只冷冷地点名长史:“李福,此事你与陆大人对接。”
王府里的气压低得吓人,侍从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膳房准备的他往日最爱的水晶葡萄,原封不动地被端下去,换了几样清淡小菜,依旧没动几筷子。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捏着一卷书,但很久也不会翻动一页。淡蓝色的天空偶尔有鸟雀飞过,他也只是眼珠微微转动一下,便又归于沉寂。那背影落在周显眼里,是说不出的寥落。
夜深人静时,他有时会披衣起身,悄声走到王府最高的角楼。
那里视野开阔,能远远望见城西模糊的灯火轮廓。他不需要知道具体是哪一盏灯,只要知道那人在那片灯火之下与另一个人同在,心口便像是被钝刀子反复碾磨。
他脑子里总是想到那一天,一直想一直想,强迫性的回忆那一天,他一点都不愿意再想到了,可他控制不住。
“他那样的人......有聘妻,不是很寻常么?也到要娶妻的年岁了。”萧明煊对着冰冷的夜风,默默自嘲。“我那些举动在他眼里,怕不是一场惹人厌烦的笑话。”
“王爷。”周显不知何时寻了上来,很担忧。他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酸梅汤,“您晚膳没用多少,喝点这个开开胃吧?厨娘新熬的,冰镇过又回温了,酸酸甜甜的。”
萧明煊没回头,也没接话。
周显将碗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栏上,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城西那片灯火,拧着眉,试图安慰:“王爷,您别总站风口里,当心着凉。那、那陆大人他......”他想说陆大人定是有苦衷,可话到嘴边,看着王爷那寂寥得仿佛要融进夜色里的背影,又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换了个更实在的说法,“属下看您这几日胃口不好,都瘦了。要不属下去东街给您买那家新出的栗子糕?您以前夸过那家做得好。”
萧明煊依旧沉默。过了许久,久到周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回应:“不必了。撤下去吧。”
周显看着那碗没动过的酸梅汤,又看看王爷纹丝不动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情愫,只知道王爷像失了水的秧苗,眼见着蔫了下去。他默默地端起碗,退了下去,心里盘算着明日一早还是得去买那栗子糕,万一王爷突然想吃了呢?
12. 静水流深
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青瓦。
萧明煊端坐主位,听着几位属官关于秋粮入库的禀报,看着面前摊开的卷宗上,一行行墨字他看了几遍,没读进去。长史李福侍立一旁,偶尔低声补充几句。
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湿润的凉风吹进来。陆泊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是来呈递关于西郊河堤修缮款项的复核文书。这是寻常公务,按惯例,他需向王爷当面简要说明要点。
陆泊新走到案前几步远站定,双手将文书呈上。他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萧明煊脸上,等待对方抬眼,以便他能看清唇语。
可萧明煊的视线依旧粘在面前的卷宗上,并不看他,只将线条冷硬的下颌线对着陆泊新的方向。值房内一时只剩下雨声和属官汇报的低语。
李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接过陆泊新手中的文书,低声圆场:“有劳陆大人,文书老奴先收着,待王爷阅后再议。”
陆泊新的手在半空中滞了一下,才缓缓收回。他看着萧明煊刻意回避的侧脸,很有一种冰冷的疏离,他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展现出这个样子。
他想起前几日,也是在这值房,萧明煊还会在他进来时,目光追随着他,会看着自己每一个动作。如今那双眼睛却吝啬于给他一丝余光。
陆泊新心中掠过一点点的疑惑。
榆钱巷之事后,王爷的态度骤变,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他深陷于苏韵好叔伯步步紧逼的危机之中,搜集证据、联络故交、安排护卫,心力交瘁,实在无暇深究这突如其来的冷漠意味着什么。他将其归结为王爷终于认清现实,放弃了那些在他看来不合时宜的靠近,回归了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这对他而言本该是件轻松的事。省去了维持距离的精力,也免去了可能的麻烦。可此刻看着那道冰冷的侧影,心头莫名地泛起难以言喻的滞涩,他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他不知道。
他需要确认河堤款项中几处关键数据的调整缘由,这必须与王爷沟通。
陆泊新道:“王爷,关于河堤款项,下官需面陈几处紧要关节。”
萧明煊的身体绷紧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陆泊新的目光,理智告诉他,这是正事,关乎民生河防,他身为封王必须处理。可情感上,看到陆泊新,榆钱巷那刺心的一幕便瞬间涌上心头,他没法让自己不难过。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跟一旁的长史道:“李福,你且听陆大人细说,记下来,回头再禀于本王。”说完,他拿起案头另一份卷宗,翻看起来,彻底将陆泊新隔绝在自己的视线和关注之外。
值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了起来。几位属官面面相觑,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福难免有点尴尬,他笑了笑,连忙对陆泊新躬身道:“陆大人,您请讲,老奴仔细听着。”
陆泊新看着萧明煊那拒人千里的姿态,心里微微沉了沉,他不再看萧明煊,面向李福开始陈述河堤款项的调整细节。
整个过程中,萧明煊始终低着头,目光在卷宗上移动,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中听着陆泊新的话和李福偶尔的应和声,心愈发沉重。
直到陆泊新陈述完毕,对着李福微微一颔首,转身离开值房,那扇门再次隔绝了外面的雨声,萧明煊紧绷的肩才松垮下来。
几日后,府衙后堂。一场关于赈灾物资调配的议事结束,官员们陆续起身告退。萧明煊坐在上首,端起茶盏,放空地看着窗外萧瑟的庭院。
陆泊新落在最后,整理好自己的文书。他本已转身欲走,脚步却顿住了。他想起前些日子,王爷曾特意询问过一种赈济用的杂粮饼做法,似乎颇感兴趣。当时他还未来得及详细说明。如今赈灾在即,或许......
他转过身,看到萧明煊望着院子出神,侧脸在秋日淡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漠然。
他似乎瘦了,陆泊新不知道怎么冒出这个念头,而且陆泊新好像才知道他也会这么不高兴,毕竟萧明煊在他面前时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弯弯,应该有很多人会喜欢他的。
陆泊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几步,在距离萧明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准备询问关于杂粮饼的事。
萧明煊察觉到了他的靠近,马上收回望向院子的视线,却没有看向陆泊新,只是迅速垂下了眼睑。这样的姿态像一只受惊的鸟瞬间收拢了所有羽翼。
陆泊新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看着萧明煊仓促的低头回避,能感受到他传递过来的惊惶和排斥。
他滞了片刻,放下手,对着萧明煊轻微地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了,背影融入门外灰蒙蒙的光线里。
花厅内门窗紧闭,陈设雅致透着几分阴沉气,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一壶温酒,无人动箸,显得很沉郁。
张通判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率先打破沉默,幸灾乐祸道:“刘管事,听说府上这几日清净了不少?陆大人那一纸婚书、一方官印,果然是雷霆手段啊。”
他似笑非笑地扫过刘管事青白交加的脸色。
刘管事正憋着一肚子窝囊气,上次当众被陆泊新打回来,极其狼狈。他闻言胖脸涨红,猛地一拍大腿,愤声道:“清净?哼!那是被唬住了,那姓陆的仗着御史的身份,狐假虎威。我家老爷气得卧病在床,好好的冲喜都黄了!苏家那丫头眼看就要......”
“诶——”一旁的陈主簿打断道,他捻着山羊胡,“刘管事,话可不能这么说。陆大人是朝廷钦点的监察史司,掌纠劾大权,又有婚书为凭,白纸黑字加红官印,人家护着自家聘妻,那叫名正言顺,站在哪里都是天理王法。你们当时确实莽撞了。”
他说着,探究的看向张通判和他旁边的吴师爷:“不过话说回来,陆大人这次动静闹得不小。惊动了王爷,按理说这等事体,又是涉及陆大人自家官眷,王爷怎么也该有个示下?就算不斥责扰民,也该安抚安抚受惊的爱卿吧?”他停顿了一下,隐晦的试探道,“可是这几日,府衙上下可没听说王爷召见过陆大人,也没有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传下来。连每日批回的公务条陈,涉及陆大人的部分,似乎也变得格外干净利落了?”
张通判放下茶杯,露出老辣笑容,接话道:“陈大人说得是啊。我观王爷近日神色确实是颇为清减了些?往日常召我等商议河工、农桑,言语间颇为恳切。这几日那御书房的门,关得比往常都严实。便是李长史出入,神色瞧着也凝重了些许。前日呈上的请安折子,王爷批了个‘阅’字便了事。至于陆大人。”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下官忝为本府通判,协理上下,这心思总不免要多用些。陆大人这桩家务事,声势虽大,按章程,总该有个呈堂证供、勘验属实的流程。可王爷那边风平浪静得紧啊。这静水流深,怕不是底下已然有了计较?”
吴师爷一直沉默听着,此时捻着佛珠开口了,声音低沉:“张大人见微知著。依在下浅见,王爷乃天潢贵胄,心性高洁。最重者,无非是体统、名声二字。陆大人此番虽是为了护妻,但堂堂御史,卷入这等市井争闹,更亲口说出聘妻之言,于王爷眼中是否稍嫌有伤体统、不成大体?若再牵扯些过往言语......”
刘管事听得眼睛一亮,急急插嘴:“对对对!定是如此,我就说嘛,一个京官,为了个女人,能有多大体面?我看他就是惹王爷厌烦了!失宠了!”
他激动起来。
“诶,刘管事慎言!”张通判佯装不悦地瞪了他一眼,“王爷心意岂是我等臣子可妄加揣测的?我等议论的是公事规矩,体统法度!陆大人的言行自有其分寸,王爷的深意也非我等能轻易揣度。”
他这话是在给刘管事这种粗人定调,也是在撇清自己。
陈主簿会意他看向刘管事,语重心长地说:“刘管事,我等与苏家老爷子也算有些交情,私下里说几句知心话。你们想接回苏娘子,固然是人伦孝道。但陆大人杵在那儿,身份摆着,婚书按着,硬碰硬自然是下下策,有违圣贤教诲、法度纲常。如今这局面,你们也该识时务,避其锋芒才是上策。”
他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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煽风点火。听在刘管事耳中,就是承认陆泊新的御史虎皮还在。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叹息的继续上眼药:“只是啊,可惜那苏娘子毕竟是陆大人未过门的聘妻。一日婚约未除,便是陆府的人。你们纵然想尽孝道,想接她回去探望病中的叔伯长辈,在名分上、在律法上,却是处处受阻,名不正言不顺!陆大人只需一句公务繁忙或内眷身体不适,就能把人挡在千里之外。你们便是去百次千次,也只能无功而返,徒惹笑柄。”
张通判微微颔首,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陈大人说得是实情。有婚书契约在,有陆大人这正主在,你们想见苏娘子一面都千难万难。这孝道之艰,实在令人扼腕。”
刘管事被他们这一唱一和绕得有点懵,但总归是听明白了。
有陆泊新护着,他们连见苏韵好都难!
他急道:“那难道就这么算了!我家老爷的冲喜怎么办?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吴师爷冷笑一声,眼神阴鸷:“算了?怎么算了?张大人和陈大人只是在帮你分析时务。”他看向刘管事,“既然有人在前面挡路,那这路,绕不过去,就想办法把他请开就是了。”
张通判立刻接口,声音变得沉缓,字字句句都透着老谋深算:“吴师爷此言差矣,谈何请开?我辈为官,行事总归要持重,稳妥为上。陆大人正在忙什么?不正是东城外磨盘山水库引水渠清淤加固的差事吗?这是关乎城东数万百姓饮水灌溉的紧要公务,容不得半点闪失。王工曹,负责物料调拨的那个仓曹。前日不是报上来说,有几处险段的石料,规格品相似乎有些不合要求,需要陆大人亲力亲为,亲自到场勘验复核?”
陈主簿心领神会:“不错!陆大人办事向来严谨,这等关乎民生的紧要关节,他定会不辞辛劳,亲自去督查个几次。尤其是那几处险要闸口。地势偏僻,施工人员又复杂,往来不便啊。王工曹可是很担忧呐,多次向我等诉苦说人手捉襟见肘,怕是不能时时处处护得陆大人周全。”
他眼神飘向刘管事,悠悠道:“工地上难免人多眼杂,吵吵嚷嚷几句,甚至有些不明事理的苦力莽汉,因为工钱或者家事积怨,闹出点不体面的动静。只要不出格,不是冲撞了陆大人,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府衙自有巡检衙役会去维持秩序。至于府城里,苏娘子那边......”
刘管事终于听懂了!眼睛亮起来,露出凶狠又得意的光。原来这帮官老爷的意思,是让他们在陆泊新去偏僻工地查勘时,找人吵吵嚷嚷、制造混乱拖住他,再趁着城里没人的时候,赶紧去苏韵好那里办事!
张通判最后补充了一句,算是警告和定调:“刘管事,本官今日所言,句句都是体恤你苏家想尽孝道的不易,分析的是公事办差中的难处。至于吵闹、混乱什么的,是工地常有的现象,只要不出格,不影响大局,自有府衙法度管束。你们要做的,是管好自家门户,莫要再像上次那般聚众围堵,落人口实!至于苏娘子......”
他不再说下去。
吴师爷阴阴地加了一把火:“做事要快要准。趁陆大人公务缠身的时候办。机会难得,可别再被人一张纸就吓退了。”
刘管事站起身,对着几位官员深深作揖,脸上已是一副豁然开朗的奸笑:“谢几位大人指点迷津,小的明白了!小的明白该怎么尽孝道、怎么不让大人们为难了。告辞!”
刘管事快步离开花厅,那背影都有一股即将复仇的急切。
花厅内,几人重新端起了茶杯。
张通判轻哼一声,对着陈主簿说:“这陆泊新,仗着圣旨官威,一来就得罪这么多人,连王爷那儿看来也......哼,年轻气盛,不知收敛。这引水渠的差事,王工曹那边,该催的就要催,该卡的,也要让他亲自尝尝寸步难行的滋味!等他焦头烂额陷在工地上,后院起了火,看他还有没有那么多威风,来管别人的家事!”
陈主簿点头应和:“大人高明!下官这就去知会王工曹,让他把事情做实,保管让陆大人忙得脚不沾地!”
13. 松柏后凋
陆泊新刚处理完一批加急公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外面已经是深深夜色。
五天了,苏家那边确实暂时没了动静,刘管事像只受惊的鼹鼠缩回了洞里,这难得的平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缓。
他松了口气,那份精心伪造的婚书和御史身份奏效了。但这平静如同暴风雨的前夜,刘家背后的人绝不可能轻易放弃。裕王突然降至冰点的态度更像一层寒霜覆盖在这短暂安宁上。
李福依旧高效地传递着公务,但再无半分王爷个人的只言片语。这种自上而下的冷漠,想蜘蛛网束缚着他在官场的手脚。那些原本只是阳奉阴违的小动作,开始变得明目张胆。
在这紧张的时期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到萧明煊。也没想别的,就是想到前两天因为公务见他的时候,他一直在剥手指,指甲都出血了,他好像不知道,还是不管不顾机械性的剥,修长苍白的手沾了深红的血。陆泊新觉得格外刺目,他恨不得当场抓住他那双作乱的手,吼他一句。
但萧明煊只是眼神茫然有空空的抬眼望见他了,好像不知道他还在这里,他们无言的望着对方,片刻,萧明煊只是低着头出去了。
陆泊新总是想起来这个画面,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可能是有些后悔自己当时什么都没说。
翌日,府衙大堂。
陆泊新将一份库粮损耗异常的呈报递给张通判:“通判大人,今年春播前放粮,城南三仓损耗高于往年,账目核验存疑。需彻查各仓经手吏员及放粮记录。”
张通判慢悠悠地拿起呈报,语气轻松,好像很是体谅他,但眼皮都没抬:“损耗?哦,去年冬天雪灾厉害,粮鼠猖獗。再说,放粮时节人多手杂,损耗稍多些也情有可原。陆大人初来乍到,可能不知地方实情,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粮鼠?”陆泊新这么冷冷一发言,让旁边的陈主簿忍不住缩了下脖子。“下官查验过仓廒外墙及通风口,并无大规模鼠类破坏痕迹。且账目上记录损耗的是上等粳米,而非更易招鼠的杂粮。此外,同期相邻仓廒损耗只与往年持平。”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盯着张通判,将几页数据指给张通判看:“损耗集中发生在腊月廿五至正月初五期间,正是封仓清点、鲜少人进出之时。粮鼠为何独挑此期,且只祸害城南三仓?”
张通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哎呀,陆大人真是明察秋毫,心思缜密啊。佩服佩服!兴许是盘库的小吏疏忽记岔了日子?陈主簿!回头好好查查是哪个不长眼的记错了!”
他这么两句话,就轻飘飘地把彻查变为了小吏的疏忽。
陈主簿连忙哈腰:“是是是!下官立刻去敲打那些不省心的!”
陆泊新还想再据理力争,还是被张通判几句话挡回去了。
这是彻底的推诿,线索被生生截断,他感到一股被玩弄的怒火在胸中燃烧。
陆泊新很想发火,就在他强行压下怒意准备再次开口,要求查看原始放粮签押簿以正视听时。
“哎哟!陆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啊?”一个刺耳的声音陡然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站在张通判下首的陈主簿。他一脸的担忧,从侧边绕到陆泊新的正前方,占据了陆泊新视线中最清晰的位置。他像是怕陆泊新看不清似的,把声音拔高了八度,嚷嚷道:“陆大人!通判大人说了,是小吏记错了日子。这点小事,何至于动怒劳神?”
“您这身子骨本就文弱”,他上下打量陆泊新清瘦的身形,“又劳心劳力的,可得多听劝,顺顺气呀!”
陆泊新的脸寒如冰霜。
大堂里几个惯会溜须的小吏,脸上瞬间憋出了扭曲的笑意,肩膀耸动着。虽然不敢像陈主簿那样公然放肆,但依旧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恶意。一个耳聋的官员,即使身居御史之位,在他们眼中,依然是个可以随意用声音羞辱的残废。
陆泊新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要将公文砸在对方脸上的暴戾冲动。他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一字一句道:“陈主簿。本官要查阅腊月廿五至正月初五期间,城南三仓当值吏员的出入记录,以及放粮签押簿原本。现在。立刻。”
陈主簿脸上的关切笑容僵了僵。他本以为这聋子会被自己这通阴阳怪气激得失态,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沉得住气。
“呵呵......呵......”他干笑两声,眼神闪烁着,瞥了一眼上首的张通判。张通判端着茶杯,眼皮耷拉着,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只吹着茶杯表面的浮沫,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见主子默许,陈主簿胆子又壮了些。他故意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哄孩子的口吻,还伴随着夸张的手势比划,仿佛生怕陆泊新看不懂似的:
“陆大人呐。”
“查账簿嘛,好......”
“您放心。”
“下官我这就去找。”
他将每一个字都拖得老长,声调起伏夸张,手也跟着笨拙地左右摇晃,模仿着市井间对着聋哑人哄骗的手势。他肥胖的身体笨拙地挪动着,仿佛在演一出滑稽戏,目光一直挑衅地钉在陆泊新脸上。
那无声的哄笑声在大堂角落里变得更加压抑不住。
陆泊新下颌紧绷,牙关死死咬合,脸颊的线条变得更生冷。他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陈主簿那张蠕动的油腻嘴唇上。
陈主簿见陆泊新依旧毫无表情,心中愈发得意,表演得更加卖力:
“陆大人您说清楚些。”
“要哪个仓的簿子了?”
“哎呀您也是太较真了”
“就那点点耗损瞎折腾什么劲儿呢?”
“您这身体就该回府多歇歇......”
他眼里的轻蔑要溢出来,好像陆泊新这个聋子除了歇着就不该有任何作为。
这时,一直端坐喝茶看戏的张通判,终于不紧不慢地放下了茶杯:“好了!”他打断了陈主簿蹩脚的表演,“陆大人心系公务,细致谨慎,乃是......呵呵......御史风范。”
他对着陆泊新,脸上浮起毫无破绽的假笑:“陆大人既要查,便去查。陈主簿,你亲自带人去库房,务必找到陆大人要的那几本签押簿,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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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值房,供陆大人仔细翻阅!”
“是!大人!”陈主簿立刻收起表演,换上谄媚的笑容,对着张通判深深一躬。他转向陆泊新,语速依旧慢得令人心焦:“陆大人请稍候卑职这就去办”
他转身慢吞吞地走向后堂库房的方向,那些签押簿何时才能真正找到,送到陆泊新手上,恐怕比登天还难。
大堂里都是窸窣和压抑不住的嗤嗤窃笑,陆泊新独自站在大堂中央,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他只是沉默而倔强的立着。
黄昏的阴影一点点蚕食着小院。苏韵好独自坐在窗前,外面街道传来几声带着恶意的哄笑。
陆大人那边被那些官员缠得焦头烂额,分不开身,而那些卑鄙的伎俩又来了。
果然,“砰啷”一声脆响!一块烂菜梆子狠狠砸在窗户上,难闻的馊味扑鼻,紧接着很多碎石。
“哈哈!姓苏的臭婆娘!真以为一张破纸就能护住你了?你克死父母,败坏门风,就该给老刘家暖床赎罪!”
“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吧!看你能躲到几时!”
污言秽语伴随着故意放大的狂笑,隔着院墙传来。
苏韵好攥紧了手指。愤怒烧得她眼眶发热,不能哭,绝不能示弱。
陆大人那边已是千钧重负,她这里再乱,只会让他分身乏术。她闭了闭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对方扔进来的烂菜污泥,心思飞转。
对方显然不敢真闯进来,只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恶心人,激怒她,逼她崩溃或者引出陆大人。所以,既要让他们知道没用,又要不敢再来。
她飞快起身走到厨房,麻利地从角落拎出一个沉甸甸的石灰袋子。
这石灰能消毒,去味,也能伤人。
苏韵好走到院门后,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动静。几个猥琐的交谈声还在墙根底下。
她提起平日用来洗漱的铜盆,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刺耳的巨响炸起。
墙外的人都猝然沉默了,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吓了一跳,
苏韵好便立刻将手里大半袋生石灰朝着那几个声音来源的方向狠狠地泼了出去。
白色的烟尘霎时间浮荡开。
“啊——!”
“咳咳咳......什......什么东西?!”
“咳咳......好辣......救命!”
凄厉的惨叫声响传过来。
苏韵好迅速躲起来蹲下,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她压下那一点后怕,竖起耳朵。
墙外只余下狼狈逃窜的凌乱脚步声和惊恐地叫骂:“疯子!这疯婆子有毒!快走快走!......”
直到脚步声慌乱远去,苏韵好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懈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冷笑。
“下次泼的就是眼睛了。”
她不疾不徐地拿起扫帚,平静地开始清理院中的狼藉。这一袋石灰至少能换来几晚的清静,而这几晚就是她能替陆大人挣出来的喘息。
14. 伪造婚书
一个阴冷的下午。
萧明煊终究没能按捺住心中那点自虐般的念头,借口巡视城防,策马路过了榆钱巷附近的一条岔路。他勒住马,隐在一棵叶子落尽的大树后,望向巷口。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
自取其辱还不够吗?亲眼去看那恩爱夫妻的画面,是要在自己心上再戳几刀?
另一个声音,卑微又顽固,飞蛾扑火般的执拗。就看一眼......只看一眼,确认他在里面。也许那日只是意外?也许他们是分居?也许......
如果不亲眼确认,那点残存的希冀会日夜折磨他,永远不得安宁。
没多久,一辆青布马车在巷口停下。车帘掀开,陆泊新利落地跳下车,然后他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萧明煊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树干后缩了缩。
小院的门开了。
苏韵好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很担忧。她走到陆泊新面前,仰着头急切地说了些什么,手指指向某个方向,似乎在报告什么紧急情况。
陆泊新凝神听着,眉头微锁,神色严肃。他低声回应了几句。
苏韵好用力点头,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拉住陆泊新的衣袖,又在中途顿住,有些局促地收了回去。
陆泊新似乎并未在意她的小动作,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先进院门。
苏韵好顺从地转身,陆泊新紧随其后,在她跨过门槛时,伸出手虚虚地在她背后护了一下,防止她绊倒。
院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
萧明煊的脸慢慢褪去血色,寒风扑打在他脸上。
他上了马,一扯缰绳,调转马头,狼狈地逃离了那个地方。
陆泊新随着苏韵好进了里屋,点了油灯,从怀里拿出几张文书,用墨条在砚台上磨出些墨水。
上次那张聘书是临时做的,万幸他们没有认真看,否则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陆大人,这真的可行吗?”苏韵好声音发颤,手指紧紧绞着衣角,“伪造官府钤印的婚书......若被查出来......”
她不敢想下去,眼眶泛红。叔伯那边步步紧逼,扬言三日后就要强行将她绑去刘家。刘家也蠢蠢欲动,几个来挑衅的家丁只是被吓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陆泊新端坐在灯下,面色沉静如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坚定道,“你叔伯与刘家勾结,图谋你家产,将你视为货物,毫无骨肉亲情可言。寻常的律法文书,挡不住他们丧心病狂。”
苏韵好早年与别家定亲的婚书也摆在台面上,陆泊新看着上面模糊的旧印痕。
“这个印可以替代吗?”苏韵好依旧忧心忡忡,目光落在陆泊新手边一个乌木小盒上。
“放心,没人敢查。”陆泊新打开乌木盒,里面躺着一枚小巧的铜印,印钮是古朴的獬豸兽形。
他将印稳稳地蘸满鲜红的印泥。
苏韵好看着他动作,心头百感交集,觉得愧疚。她递过一张准备的格式完全仿照旧式婚书的新纸,声音哽咽:“陆大人,您的大恩大德,韵好此生难报。只是连累您冒此奇险,我于心何安?”
陆泊新没抬头,笔下稳健地书写着“纳采问名”、“苏陆两家结秦晋之好”等字样,平静道:“不必言谢。护佑良善,纠劾不法,本就是监察御史之责。况且你我既已当众宣称,便需将这名分坐实,方能绝了那些人的念想,保你平安。”
他落下最后一笔,将印稳稳地盖在那方“本县衙署”的位置上。
“好了。”陆泊新轻轻吹干墨迹,将那份足以以假乱真的婚书仔细折好,放入一个特制的防水封套。“此物你贴身收好,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明日我会再去拜访县令,敲打一番,务必让刘家和你叔伯投鼠忌器。”
苏韵好紧紧攥着那封套,如同攥着救命稻草,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陆大人,您千万小心。”
陆泊新微微颔首:“你也保重。这几日尽量少出门,护卫会守好这里。”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灯火摇曳中苏韵好单薄的身影,终究没再说什么,推门融入了初秋的夜色里。
苏韵好,他是一定要帮的,父亲得知苏家的事,连夜送了家书来,让他好生照顾苏姑娘,万不可让她陷入险境。
陆泊新大约五六岁时,随外放的父亲在江南偏远小城短暂居住过一段时间。
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和地方,陆泊新患上了极为凶险的绞肠痧,高烧不退,上吐下泻,痛得昏迷厥过去几次,当地大夫束手无策。
绝望之际,陆家听说城中有一位医术高明、人称“苏一指”的苏清源苏大夫。他虽无显赫官职,但其人品端方,医术精湛,尤其擅长疑难杂症和针灸。陆家立刻重金延请。
苏清源看过陆泊新后,面色凝重,断定是极其凶险的“痧胀内闭”。他不顾自身劳累,连续施针、开方,亲自煎药、观察,在陆泊新病榻前守了整整三天三夜,最终以独门针法和特配汤药,将小泊新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陆家上下感激涕零,视苏清源为救命恩人。
陆泊新病好后,身体虚弱。苏清源不仅开方调理,还时常来陆家看望,带些自制的健脾开胃的小药膳或糖果给这个小男孩。幼小的陆泊新对这个慈祥的苏伯伯印象深刻,充满孺慕之情。
几年后,陆泊新遭遇冰湖事故,高烧导致耳聋。家人遍寻名医,效果甚微,反受折磨。
绝望的陆父再次写信求助当时已搬到临州的苏清源。
苏清源再次赶来。他诊断后,虽也摇头表示损伤难逆,
他告诉当时心如死灰、拒绝沟通的少年陆泊新:“声音并非唯一通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他教陆泊新静心、观察、阅读身体的语言,脉象、表情、呼吸、感受自然万物的律动,微风拂过皮肤、溪水在掌中流过、枝叶舒展的节奏。
更是主动留下,花了大量时间耐心教导他使用手语。
陆家之后离京外放,苏家搬家,联系减少,但陆家始终感念这份厚恩。陆父在陆泊新成年后也常提及苏大夫的大恩。苏清源为人正直清高,不喜攀附权贵,两家虽少了往来,恩情铭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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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泊新入仕之后,苏家突遭巨变。苏清源卷入了一桩官商勾结的药材案,被打压入狱,在狱中含冤病逝。家道由此中落。苏韵好的叔伯趁机侵吞家产,并逼这个孤女嫁给豪强作妾抵债,美其名曰冲喜。
苏韵好走投无路,辗转打听到昔日的好友陆家。迫不得已来求助陆泊新。
最终到如今的局面。
陆泊新端坐在值房内,铺开一张公文,是关于泾水上游一处新崩河段需立即抢修的呈报。
“王仓曹,”陆泊新手轻轻点在公文上,“这份工料清单,三日前已送达仓曹核实签押。河段不等人,昨夜一场秋雨,岸基又垮塌丈余,下游三个村落皆有隐患。请立刻凭此公文,依单拨付木材、石料、夯具以及民夫三日口粮。”
被他唤作王仓曹的是一个面皮松弛、眼袋浮肿的中年男人,他手慢悠悠地拨弄着算盘珠,头也没抬:“哎呀,陆大人,您看您又急了不是?咱们这粮仓、府库,每一粒米、每一块板儿,那都是有数的,得按规矩来。您这单子急是急,可调拨物料,那也得等司仓大人复核批红不是?”
陆泊新问:“司仓大人呢?”
王仓曹笑了笑:“司仓大人嘛,今儿身子抱恙,告假了。”
陆泊新的目光锐利:“告假?昨日晌午我还见他与张通判在醉仙楼饮酒。依《地方仓廪律》,遇到此等紧急工役,仓曹亦可凭府主亲笔签押的公文暂拨十日所需,以应急务,后再补齐全套手续。”
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律文抄件,推到王仓曹面前。
王仓曹眼皮微掀,扫了一眼那熟悉的律条,皮笑肉不笑:“陆大人博闻强记,律条是熟。可这这具体细项对不对得上?库里有多少?是不是合用?总得有人去清点核查吧?底下人手抽调不开,实在忙啊。您看要不再等等?兴许明儿司仓大人就来点卯了?”他手指捻着那公文边缘,毫无要处理的意思。
一个驿卒打扮、满面风尘的汉子疾冲入院,他径直奔向陆泊新的值房,吼着:“陆大人!大人,上游、上游又塌了,赵家村的引水渠全给砸毁了!那水漫上来,眼看就要淹到房舍了!刘工头让小人快马回禀,物料!急缺支撑的木桩和草袋,晚一刻都怕出事!”
值房内的动静,府衙里其他人自然也听得见。廊下几个小吏探头探脑,脸上都是看热闹或同情的表情。
陆泊新的侍从吴幽在一旁快速跟陆泊新翻译这件事,防止他因为听不见错漏信息。
“听到了吗?王仓曹!”陆泊新看清了手势,猛站起身,颇有压迫感,“灾情如火,刻不容缓!再耽误下去,出了人命,这延误赈工、克扣粮秣的罪名,你王仓曹背得起吗?!司仓大人担得起吗?!”
王仓曹被那他刺得缩了一下脖子,又想起背后之人的许诺,咬咬牙,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陆大人,您甭吓唬我。我老王就是个看库的,按规矩办事。您要怪,就怪上面的手谕没下来。没批条,库房,我、我开不了!”他索性往后一靠,闭上眼睛装死。
陆泊新胸膛微微起伏,他明白这是故意刁难,可他却做不到什么,很无力。
15. 遥以心照
萧明煊靠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看着王府花园里开着的各种各样珍稀的菊花,菊花清冷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沁人心脾,但是萧明煊只感觉心里闷闷的,高兴不起来。觉得这个秋天,是他见过最寂寥的秋。
他刻意不去想临州府衙,不去想那个倔强的侧影,也禁止李福在日常汇报中提及那个名字。
王府的静得有些压抑。
周显侍立在不远处,坐立不安,像是脚底下踩着炭火,眼神时不时瞟向自家主子,欲言又止。他想起王爷近日严令勿提某人的阴沉脸色,不知该不该开口。
“王爷,”周显清了清嗓子,打破沉寂,试图找个安全的话题,“听说今年秋演,营里那批新到的河西马很是神骏,就是性子太烈,好几个好手都摔下来了。”
“嗯。”萧明煊眼皮都没抬,声音没什么起伏,“烈马磨砺尖兵,让驯马官多用点心。”
“是。”周显慢慢应了一声,话题似乎就此终结,廊下又陷入安静。他偷偷瞄了一眼主子淡漠的侧脸,搓了搓手背。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心里的那点事越憋越难受,胸口发慌。他忍不住又开了口:“对了王爷......呃......营里新来那批小子不懂事,前儿个轮值府衙戍卫,还跑回来说闲话......”
萧明煊淡淡地瞥了周显一眼,周显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声音也低了下来,有点含糊:“他们说瞧见陆大人了,好像挺不顺当的?”
“陆大人?”萧明煊下意识停顿了片刻,语气依旧平淡,“他能有什么不顺当。”
周显看王爷似乎没完全堵死这个话题。他索性豁出去了,语速加快,想一股脑倒出来:“哎呀王爷!不是别的,是仓曹司那帮狗眼看人低的混蛋!泾水边上好几个村子差点淹了,陆大人急着要木头石头堵漏修坝救急。可那个姓王的仓曹,鼻孔朝天,硬是卡着不给!说什么手续不对,要复核!全是狗屁托词,都火烧眉毛了,还在那儿打官腔!”
萧明煊身体瞬间绷直了,他转头看向周显,怒道:“卡住?为了什么?”
周显:“听说是苏家那边使了绊子,就想用这个拿捏陆大人。”
“苏韵好的叔伯?”萧明煊的声音陡地冷了下去,“为了逼他就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拿黎民百姓的性命当儿戏?!”
他无法容忍,绝无法容忍有人用如此卑劣的方式去折磨那个人。更不能容忍有人敢以百姓生死作为博弈的筹码。
“周显!”萧明煊猝一声断喝,“你明知此事,竟还敢耽搁?!”
周显被他震得头皮发麻,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王爷......”
萧明煊根本不容他分辩:“立刻!去把李福给本王提来!”
“是!”周显哪还敢有半分迟疑,赶忙跑去找李福。
几乎就在周显身影消失于廊角的下一刻,长史李福就被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给提了回来,老胳膊老腿的被扯得脚步踉跄,气喘吁吁。
萧明煊声音斩钉截铁。
“李福!听令!”
“即刻持本王龙符!点甲士二十!”
“直奔府衙仓曹司!找到主事王仓曹!”
“传本王口谕:泾水河段所需物料,限他一个时辰之内,原样不缺、毫厘不损,堆到堤坝之上!若超一时片刻。”萧明煊的目光扫过李福和周显,“你二人亲自替本王,剥了他那身膘,榨油点灯!让这不知死活的蠢物,好好尝尝延误的下场!”
“遵命!”李福头压得更低,没有丝毫迟疑,转身疾步而去。
临州府衙仓库。
王仓曹端着一杯茶,对几个小吏抱怨着陆泊新的不识相和上头大人物的难处,脸上还带着股子得意劲儿。
长史李福带着两名王府府兵,面无表情地闯了进来。
“王仓曹。”李福的声音让整个仓曹值房寂静下来,“王爷口谕:泾水河段抢修,乃当前头等紧要公务。王爷已悉知延误,命即刻拨付工料物资,不得有误。若有延误、克扣、以次充好,一经查实,一律以渎职贪墨、祸害民生论处。”
他掏出一枚小巧的金镶玉印信在掌心一现,这枚金镶玉是萧明煊在封地内调动物资的最高凭证。
王仓曹的脸刷地一下白透了,浑身抖如筛糠:“李、李长史大人!小人这就办!这就办!”
他手忙脚乱地去翻找钥匙、取印泥、寻单据,恨不能多生几只手。
不到一盏茶功夫,本该三天前就发出的木材石料被迅速装上大车,在府兵的监督下,由民夫飞快地运往上游工地。
泾水河段,傍晚。
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抢修工地上热火朝天,民夫喊着号子打桩垒石。陆泊新站在岸边指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缓。他看着一车车被快速送达的合格物料,疲惫浮上眉间。他能想到这是外力介入的结果,除了王爷,在这封地内没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压下仓曹司的拖延。
李福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陆大人,王爷吩咐了,让卑职看看东西是否齐全无缺。”他目光掠过忙碌的工地,又补充了一句:“王爷还说,陆大人的公务要紧,天大的事也得办好,谁也不能耽误。”
陆泊新侧过头,望向李福。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沉静的眼底。
“有劳李长史回禀王爷,”陆泊新说,“物料已齐备,下官定当全力以赴。”
夕阳褪尽余温,工地上的喧嚣也渐渐沉寂。
陆泊新离开堤岸,在渐暗的街巷里穿行,七拐八绕,停在了一间铺子前。
店门半掩着,遥远的异域风尘味,浓烈的香料、陈年皮革、干燥的草药,还有浓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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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鼻的果香。他推门进去,门上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店内光线柔和,靠墙摆满了色泽古朴的陶罐、描绘着神秘花纹的挂毯、镶着彩石的铜器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特果干。一位胡人面貌的老者坐在角落的毛毡上,专心修复一件珐琅银壶。
“客官要点什么?”一个中年男子闻声从里间走出来,看清陆泊新的官服和清冷气度,眼神立刻恭敬起来:“大人请随意看。”
陆泊新的目光静静扫过琳琅满目的货物,停在墙上的青藤长柜上。
他走了过去,店主心领神会,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布。
柜内寒气微溢,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层干燥的青苔,苔藓上托着四五小串葡萄。一股清冽的独特甜香,幽幽地弥散开来。
店主:“大人好眼力!这是真正的西域紫玉霜葡萄,冰窖里藏了小半年,眼下算最后也是最顶尖的一批了,存得极好,霜厚汁浓!”
陆泊新没有说话。好似在想些什么事。
店主察言观色,略带为难:“不瞒大人,已有两位贵客托人打过招呼,想定这剩下的几串,只等明后日来取......”
陆泊新的目光从葡萄上抬起,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旁边的柜面上。里面是远超正常价值的金锭和几颗成色极佳的珍珠。
“现在取。”陆泊新说,“即刻。”
店主一喜,连连作揖:“大人放心,小人亲自包办,定保万无一失!”
夜晚,那几串紫色玛瑙被送到了裕王府。
萧明煊对着地板发呆,心中记挂着河工进展,更记挂着那人是否安然无恙。
李福端着一个精致的竹篮进来,篮盖微开,里面晶莹的果实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王爷,”李福将篮子放下,“陆大人托人送来此物。”
萧明煊回过神,看着篮子。里面是一串串圆润饱满的色泽如紫玉的葡萄。一看便知非本地所产。
他拿起篮中的纸条。展开,是陆泊新端正清隽的字迹。
「谢王爷援手。葡萄奉上,望合心意。
陆泊新谨上」
短短的几个字,生疏客套,公事公办的冰冷腔调扑面而来。
萧明煊轻轻剥开薄薄的果皮,莹透的果肉露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葡萄放入口中,清冽甘甜的汁液溢满齿颊。
他终接受了自己的好意,虽然是这种生疏的方式。
他甚至知道自己喜欢吃葡萄,送来了这样珍贵的品种。
他还有些想笑,上次因为在陆泊新面前砸了葡萄,他好有一阵尴尬,很久都没碰过。
可是这葡萄是因为谁才送来的?
这援手护住的又是谁的夫婿?
这客气的感谢划开的是何等清晰的距离?
16. 叔父铩羽
这天午后,院门被拍得震天响,粗鲁的呵斥声传来。
苏韵好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站着的是她那个满脸横肉、眼神又贪婪的叔父苏大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族里的壮丁。
“韵好,开门!我是你亲叔父!”苏大富强硬道,“你爹娘走得早,你的终身大事,自然得由我这当叔父的做主。刘家那边催得紧,聘礼我都替你收下了。快收拾收拾,跟叔父走!”
苏韵好的心沉了下去。陆大人不在,院外只有陆泊新安置的两个护卫,此刻也被苏大富带来的人隔开了,他们唇枪舌剑的对峙着,互相推搡着,没空禀报陆大人。
谁知道上次派了人来挑衅,还没安生几天,叔父竟然亲自造访。
硬抗不是办法,挡得了一次,挡不了两次三次。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换上了一副惶恐柔弱的表情,颤抖着声音道:“叔父?您稍待,侄女这就开门。”
她慢慢拉开门闩,只开了一条缝隙,露出半张苍白惊惶的脸,身体还瑟缩在门后,仿佛受惊的小鹿:“叔父......外头冷,您、您进来说话?”
苏大富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更是笃定陆泊新那靠山不在,得意地哼了一声,一把推开院门,带着两个壮丁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反手就把院门闩上了,隔绝了外面护卫的视线。
“韵好啊,不是叔父逼你。”苏大富搓着手,三角眼里闪着精光,“刘家少爷虽说身子弱了些,可家底厚实。你嫁过去是正头娘子,吃香喝辣,总比跟着那个自身难保的聋子御史强。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护你?听叔父的,把那份假婚书交出来,跟叔父走,聘礼分你五成。”
苏韵好低着头,绞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害怕极了。她慢慢挪到院中的石桌旁,声音细弱:“叔父,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侄女、侄女去给您倒茶。”她作势要往屋里走。
“站住!”苏大富厉喝一声,一个壮丁立刻堵住了屋门,“少耍花样!婚书呢?交出来!”
苏韵好像是被吓住了,身体一颤,泫然欲泣:“婚书陆大人收着,侄女真没有......”
“放屁!”苏大富啐了一口,“那聋子前几日还拿着那玩意儿招摇,肯定在你这里,给我搜!”
他朝两个壮丁使了个眼色。
“叔父!”苏韵好突然抬起头,声音拔高,凄楚道,“您真要把侄女往火坑里推吗?刘家少爷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您让侄女一进门就守寡,背上克夫的名声,您让侄女以后怎么活?苏家的脸面又往哪搁?”
苏大富果然被噎了一下,脸上横肉抖动:“胡说!谁咒刘少爷了?冲喜冲喜,冲了就好了!”
“叔父!”苏韵好泪眼婆娑,孤注一掷般,“您若执意如此,侄女唯有一死以证清白!到时官府来查,那份陆大人亲手签押有官府印鉴的婚书就是铁证!您逼死有婚约在身的侄女,强夺官眷,这名声,怕是比侄女守寡更难听吧?”
她字字如刀,直戳苏大富的软肋。她赌苏大富不敢闹出人命,更怕沾上逼死官眷的滔天罪名。
苏大富脸色变了变,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苏韵好。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温顺怯懦的侄女,竟能说出如此狠绝的话来。他确实怕闹大,尤其怕沾上官字。
就在苏大富犹豫的当口,苏韵好捕捉到他的忌惮。她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语气忽然变得冷静,嘲讽道:“况且,叔父,您确定您收下的那份刘家聘礼,够分量吗?”
苏大富一愣:“你什么意思?”
苏韵好挺直了背脊:“侄女虽孤苦,却也知家中祖产几何。城东那两间旺铺,还有城外那五十亩上好的水田。叔父这些年打理得辛苦,想必也添置了不少家当吧?”
那些都是苏大富侵吞她父母遗产,意思再明白不过。
“您今日若强行带侄女走,陆大人必不会善罢甘休。他如今虽被缠住,可他终究是朝廷命官,更是监察御史。只要他腾出手来,彻查家产旧账。叔父,您觉得,是刘家给您的聘礼多,还是您这些年辛苦攒下的家当更值钱?”
苏大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死死盯着苏韵好。他侵吞的那些财产,根本经不起一个御史的查。一旦翻出来,别说家产不保,恐怕还要吃官司。
“你、你......”苏大富指着苏韵好,手指都在哆嗦,又惊又怒,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况且,叔父,您真当刘家是看重我这个孤女?”
“他们看重的,不过是家父当年在御药房当值时,留下的那些涉及刘家的旧账册!怕我走投无路,将这些遗稿公之于世!”
“聘礼分我五成?呵呵。”她发出一声冰冷的轻笑,“您觉得,若刘家倒了,您这些年辛苦攒下的家当,够不够买您一条命。”
苏大富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眼神瞬间转为极致的恐惧和凶戾。
“你个小贱人!”苏大富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咒骂。
他意识到这个侄女知道的太多了。而且她竟然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这简直是找死。控制她来不及了。刘家要的是灭口。现在,立刻!
“给我宰了她!”苏大富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指苏韵好,对身后两个壮丁嘶吼道:“不能让她活着出去!东西肯定在她身上!搜出来!”
两个壮丁本就是亡命之徒,闻言立刻面露狰狞,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刀,一左一右就朝苏韵好扑了过去!动作狠辣,直取要害!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官眷,只听苏大富的命令。
苏韵好脸色煞白,她没想到点破秘密竟会引发苏大富的杀心,她只是想恐吓他的。她心里恐惧,下意识后退,但石桌挡住了退路,眼看寒光闪闪的刀刃就要及身。
千钧一发!
“砰!”院门被撞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带着凛冽的杀气冲入院中,暴喝:“住手!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
来人正是萧明煊的近卫周显。他一身王府侍卫劲装,腰悬长刀,眼神犀利。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气势彪悍的王府侍卫。
周显的突然出现让两个举刀的壮丁动作霎时僵住,被那凌厉的杀气所慑,骇然回头。
苏大富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认得王府侍卫的服饰,裕王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周显目光如刀,扫过院内。苏韵好被逼在角落,脸色惨白,还有两个持刀凶徒以及那个满脸横肉、眼神惊恐的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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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他登时明白了局势。
周显长刀出鞘半寸,寒光逼人:“苏大富!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带人持械闯入官眷宅邸,意图行凶?”
他一步踏前,强大的压迫感让苏大富和两个壮丁不由自主地后退。
“我......”苏大富吓得语无伦次,腿肚子都在打颤。
“误会!都是误会!”苏大富登时怂了,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周、周统领!小人只是来探望侄女,叙叙家常,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他们闹着玩的,快!快把刀收起来!”
两个壮丁如蒙大赦,慌忙把刀丢在地上,脸色惨白。
周显冷哼一声:“探望?持刀探望?苏大富,你当我是瞎子?滚!立刻带着你的人滚出去!再敢踏足此地,惊扰苏姑娘,休怪我按律拿人,送交临州府法办!”
“是是是,小人这就滚,这就滚!”苏大富如获大赦,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带着两个同样吓破胆的壮丁,狼狈不堪地挤出院门,头也不敢回地消失在巷子尽头,比丧家之犬还要仓皇。
苏韵好靠在石桌上,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懈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强撑着向周显道谢后,回到屋内。
叔父今日虽被暂时逼退,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怕陆大人受到牵连。
她快步回到屋内,铺开一张素笺。
“叔父铩羽,然其怨毒尤甚,恐生不测。言及家父遗物,似有所图。刘家催逼更甚,恐非仅为冲喜。妾身恐累及大人,万望警惕妾身忧其狗急跳墙,行极端之举。万望大人警惕,早作绸缪。韵好拜上。”
苏韵好将信用蜡封好,递于门口周显:“谢周侍卫相助,烦请您将此信,速交陆大人,事关重大,勿失勿忘!”
周显深知今日院中风波险恶,再看苏姑娘凝重的神色,不敢怠慢,接过信贴身藏好,重重点头:“姑娘放心!”随即飞身上马,向察院疾驰而去。
陆泊新处理着堆积入山的公文,应对同僚攻讦让他感到甚是疲惫,他闭了会儿酸胀的眼睛。
门被推开,是吴幽,他身后跟着有些焦急的周显一同进了门。
陆泊新便睁开眼,看向周显,问道:“王爷有事?”
“不是王爷的事,”周显抱拳行礼,语速略快:“属下奉王爷之命,暗中留意榆钱巷动静。今日午后,苏大富带两名持刀凶徒闯入苏姑娘院中,意图行凶!幸得属下及时赶到制止。苏姑娘受惊,但无大碍。此乃苏姑娘托属下转交大人的亲笔信。”
他双手奉上一封带着蜡封的信笺。
陆泊新眼神霎时一凝,他迅速拆开信。
看完,他立刻站起身,他握了握拳,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变得更加幽深锐利。
他放下信纸,看向周显,道:“周侍卫,请代我谢过王爷援手之义。苏姑娘处,还请你暂加看顾,以防宵小再犯。泊新即刻去寻对策。”
周显抱拳:“陆大人放心。王爷有令,属下会加派人手,确保榆钱巷无虞,告辞!”
他转身大步离去。
陆泊新立刻对吴幽沉声道:“备马!去沈府!快!”
“是!”吴幽领命飞奔而出。
17. 密室密谋
陆泊新迅速整理了一下案头最紧要的几份文书,将其锁入抽屉。他走出值房,对门外候着的书吏简短交代:“有急事外出,所有文书暂缓,待我回察院处理。”
急促低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停在沈家宅院侧门。
陆泊新翻身下马,他未多言,对迎上来的老管家略一颔首,便步履沉稳地跨进门,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门推开时,沈映程看到是陆泊新,像是意料之中:“来了?我就琢磨着,该是你到了。这些天你有事也不找我,我刚想去找你问问的。”
陆泊新步履未停,径直走到书案旁的圈椅前才站定,直言道:“映程,苏韵好今日出了点状况。”
沈映程走回书案后坐下:“苏大富?”
陆泊新将怀中的信递交沈映程:“是。韵好遇刺,刘家已露杀机,为的是她父亲留下的御药房文书,关乎刘家生死,牵连甚广。”
沈映程接过信,飞快扫过,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持刀行凶?!刘家真是狗胆包天,连王府都敢惊动。”他放下信,看向陆泊新,“你想怎么做?那边几个狗官还缠着你?”
陆泊新下颌线条微绷:“嗯。张通判那帮人咬得很紧。我分身乏术,恐难以时时护持她周全。”
沈映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书案上,关切道:“说吧,想怎么做?把她藏起来?”
陆泊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这件事利弊。
沈映程直接问道:“王府呢?裕王殿下的地方,应该是最稳妥的屏障。他既看重你,护你身边的人,情理之中。”
陆泊新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沉稳坚决:“不可。”
“王爷身份敏感。苏韵好眼下以我之妻的身份示人,此事本就易被构陷攻讦。若入王府,无异授人以柄。言官弹劾王爷私纳官眷、结党监察,甚至污以更险恶之名,后果不堪设想。陆某绝不敢累及王爷清誉与安全。”
他话语略顿。“且王爷近日......似有烦忧,不便打扰。此时送人入府,非但于事无补,反添无谓尴尬。”
沈映程凝视陆泊新片刻,缓缓点头:“嗯。王府确非万全之选。那怎么办?”
陆泊新认真想了想,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榆钱巷:“隐秘已无意义,风险太高。唯有公开,正大光明。”他手指划过一条清晰的路线,落在京城一处标记点:“将她护送至京城,我族叔陆翰林府邸。”
沈映程眼睛专注地看着陆泊新:“光明正大会不会有危险,虽然陆翰林是你本家人。”
陆泊新条理分明:“陆府乃官宦门第,有家丁护卫,刘家绝不敢明着冲击。聘妻身份公开,受陆家宗族保护,名正言顺。将矛盾置于阳光之下。刘家若再敢暗中下手,便是公然挑衅官宦门第、藐视法纪。我们占尽道义。大张旗鼓护送,逼刘家在光天化日下动手!只要他们敢动,便是自投罗网,坐实其罪。”
沈映程颔首道:“好,依你所言。”
他立刻起身,走到书案前,语速飞快地部署:“我亲自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护卫,皆着沈府统一服饰,配醒目家徽。由我的心腹赵霆带队。车驾用我沈家最稳当的马车,同样悬挂沈家徽记。走官道,大路朝天,明日辰时,准时从榆钱巷出发。出发前,我会让人在榆钱巷和沿途几个点放出风声,就说陆御史的聘妻因不堪恶亲逼迫,由沈家护送进京寻求陆家宗族庇护。把声势造起来,赵霆等人外松内紧,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我沈映程的护卫,可不是吃素的。”
陆泊新补充道:“韵好处,需你亲自去一趟。说明计划利害,让她安心配合。告知她,入京后,一切有我族叔照拂,安全无虞。那份证据,务必妥善藏匿,或交由我族叔保管更为稳妥。”
沈映程重重点头:“我晚些就去榆钱巷。泊新,你坐镇后方,察院那边还需你稳住。明日就让我们看看,刘家这条疯狗敢不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跳出来咬人。”
商议接近尾声,沈映程看着陆泊新依旧紧锁的眉头和眼下的青影,忽然道:“泊新,察院那边,需不需要我帮你疏通疏通?”
陆泊新警觉:“你想做什么?别乱来,那些人都是老狐狸,抓不到把柄反而会引火烧身。”
沈映程嗤笑一声:“想什么呢?我沈映程做事,向来是阳谋。我是说,我认识几个专做古董字画生意的行家。张通判好像最近迷上了前朝某位大家的山水?陈主簿他夫人似乎酷爱南珠?我可以放出点风声,说某处有绝品真迹、极品南珠现世,让他们分分心,少给你找点麻烦,总行吧?”
陆泊新看着他,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微微笑了一下:“费心了。但务必谨慎。”
沈映程摆摆手:“放心。我沈某人的银子,从来只买路,不买祸。”
正当时,书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压抑的呵斥声。紧接着,沈映程的心腹护卫队长赵霆,脸色铁青地押着一个满脸惊恐的小厮走了进来。
“公子!陆大人!”赵霆怒道,“属下有要事禀报!刚刚在后角门,抓到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正鬼鬼祟祟想往外溜。”他一脚将那抖如筛糠的小厮踹倒在地,“搜他身时,发现了这个!”赵霆将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递给沈映程。
沈映程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瞳孔一紧缩,猛将纸条拍在榻几上,怒极反笑:“好!好得很!真真是家贼难防!”
陆泊新立刻拿起纸条,只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沈欲明日移苏女至京城陆翰林处。速报。”
“什么时候发现的?!”陆泊新问。
赵霆恨声道:“就刚刚!这小子是负责后厨采买的三等仆役李生儿,平时看着老实!今晚当值却心神不宁,一直往后角门张望。属下觉得蹊跷,暗中盯着,果然见他趁人不备想溜出去,抓个正着,这纸条就藏在他鞋垫里。”他又狠狠踹了李生儿一脚,“说!谁指使你的?!”
李生儿吓得涕泪横流,呜呜挣扎,却说不出话。
沈映程一把扯掉李生儿嘴里的布团,声音很冷:“李生儿,我沈家待你不薄。说!谁让你传的消息?说了,给你个痛快。不说......”他冷笑一声,“你知道我什么手段的。”
李生儿瘫软在地,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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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捣蒜:“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是刘府的管家刘贵!他、他给了小的二十两银子,让小的盯着府里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特别是关于苏姑娘的!小的猪油蒙了心啊公子!饶命啊!”
“刘贵?刘府的狗腿子!”沈映程眼中寒光更盛。
他们暂时将李生儿留在门外,两人进了门商讨。
沈映程脸上的怒意未消,他烦躁地踱了两步:“该死的李生儿!泊新,你说怎么办?宰了他灭口?”
陆泊新眼神幽深,思考片刻后,看向沈映程,道:“此人有大用。”
沈映程一愣:“大用?一个贪生怕死、吃里扒外的东西?”
陆泊新走到桌案前,手指点了点那张纸条:“信既然没有送出,那就可以做饵。”
沈映程明白了,眼睛一亮:“你是说,反过来用他给刘家下饵?”
陆泊新颔首,转向紧闭的房门:“让他传,同时我们可以借助他,获得刘家的情报,探些踪迹。”
沈映程抚掌:“好,让这废物去套刘贵的底。问清楚苏家准备在哪、怎么动手。”他立刻对门外低喝:“带李生儿!”
少顷,抖得不成样子的李生儿被重新拖了进来,按跪在地。
沈映程居高临下,声音冰寒:“想活命?”
李生儿拼命磕头:“想!公子饶命!陆大人饶命!小人想活!”
沈映程上冷哼一声:“想活?好!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按我们说的做,做好了,不仅饶你狗命,再赏你五十两银子,送你远走高飞!做不好,或者敢耍花样......就把你剁碎了喂狗,让你全家给你陪葬!”
李生儿吓得魂飞魄散:“做!小人一定做!公子吩咐!陆大人吩咐!”
陆泊新走到李生儿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很有威压。
“听着。你立刻去找刘贵。”
“告诉他,你成功探得消息,沈家明日辰时,会派精锐护卫,走官道,将苏韵好护送至京城陆翰林府邸。”
“然后,向他索要你应得的报酬。记住,要表现得贪婪、得意,像立了大功一样。”
沈映程补充道:“就像你偷听我们的消息一样,把他们的计算计谋也偷过来,详细记录他们在哪儿出手,派多少人。问清楚后,立刻回来禀报!一字不漏!”
“若敢泄露半句今晚之事,或传递假消息......”沈映程眼神骤然转冷。
李生儿听得连连点头:“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一定照办,一定问清楚,一个字不敢漏,不敢耍花样。
”
沈映程继续吩咐道:“赵霆!你亲自护送李生儿到刘府后巷,看着他进去,然后在外围守着,等他接到消息出来,或者出来时神色不对。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霆抱拳,眼中寒光一闪:“属下明白!”他一把提起李生儿:“走!”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陆泊新和沈映程对视一眼。
陆泊新:“他能被我们发现,难保不会被对方发现,总之多考虑一步。”
沈映程点点头:“说得是。”
18. 成王败寇
厚重的丝绒门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的大手掀起。刘府心腹管家刘贵闪身而入,脸上兴奋止不住,如同一条嗅到血腥的鬣狗。他快步走到主位前,对着半隐在阴影中的刘家主刘能深深一躬。
“老爷!”刘贵声音尽量放低,却难掩其中的亢奋,“成了!李生儿得手了,信儿送回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用同样的碳笔歪扭着几个字:“明辰时,官道,京城陆府。车徽沈,卫精。女戴帷。”
刘能肥胖的身躯从宽大的紫檀木椅中稍稍前倾,油灯的光晕照亮了他那张沟壑纵横,嵌着一双精明而冷酷小眼睛的脸。他接过看了看,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笑:“哼!辰时启程?官道?陆泊新那小子,仗着几分小聪明,倒是挺敢!以为光明正大送进京,插上陆家的旗子,我就动不得她了?”
他攥紧纸条,眼中凶光毕露,转向下首缩着肩膀的苏大富:“苏大富!你那好侄女,要不是她藏着那要命的玩意儿,哪用得着费这么大周章!”
苏大富被点名,身体一哆嗦,额头上登时冒出冷汗,连忙挤出谄媚又惶恐的笑容:“是是是......刘爷息怒!那死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不识抬举。不过她爹藏的那东西,真有那么要命?值得您老人家......”
“值不值?!”刘能声音抬高,吓了苏大富一跳。
“太医院进贡的雪顶龙涎香,给老太后延寿的仙药!一匣子就价值连城,掺进去的至少一半是桔梗和芸香!够不够诛我刘家九族?够不够灭你苏家满门?!”刘能低吼道,“那老东西苏清源,一个管库房的芝麻吏目,不知从哪弄来的药渣药方对比和供货票据,还有他娘的画押记录。他倒是死得干净了,把这把能砍头的刀留给了那小贱人!”
苏大富听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刘爷饶命!饶命!是小人无知!小人定当竭尽全力,帮刘爷把那小贱人......”他咽了口唾沫,“和那东西拿回来!”
刘能嫌恶地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会这个废物,重新转向刘贵,道:“刘贵,立即联络黑风涧的蒋彪!”
刘贵眼神一凛:“老爷是让蒋阎王他们......”
黑风涧的头领蒋彪,据说是边军逃出来的悍卒,手下聚拢的几十号亡命徒,皆是在当地官府挂了号的凶犯,盘踞在出城必经的黑风涧一带,专干劫道绑票杀人的勾当,官府几次围剿都未能尽除,凶名赫赫。
“对,就是他们!”刘能眼中狠绝,“告诉他们,大买卖!明晨辰时过后,沈家车队,挂家徽的大车,护卫虽多,但也是乌合之众。车里那个女人,戴帷帽的,就是目标!必须抓到手,死活不论,但要搜她全身。所有纸片、布料、甚至贴身物件,都给我带回来,一块布头都不能放过。”
他恶毒道:“做得要像山匪劫道。杀得像黑风涧一贯的手段!那女人能抓活的回来最好。若有半点麻烦,就直接砍死!搜身。然后就地烧干净,绝不能让她活着落到陆家手里,更不许让任何文字东西流出去。”
刘能拿起笔,快速写了一张便笺和一封盖了私印的信函:“给蒋彪送去三千两银票定金。告诉他,事成之后,不仅再付七千两现银。刘家还能动用关系,给他在两千里外的西境州府弄三个清白干净的商户身份,外加三张路引。够他带着几个心腹逍遥下半辈子了。”
刘贵眼中贪婪一闪而过,小心地接过银票和信函:“老爷高明!蒋阎王这帮亡命徒,图的就是钱和退路。西境州府天高皇帝远,官府都管不过来,正是他们的好去处。用他们的手办事,万无一失。”
刘能脸上露出一抹阴鸷而志在必得的冷笑:“去吧。手脚干净利落些,务必在黑风涧,把人和东西都给我处理干净。”
“是,老爷放心!”刘贵躬身行礼,迅速退下。
密室内只剩下刘能和瘫软在地的苏大富,蜡烛被沉重的呼吸气息引动,烛火动摇,映照在刘能脸上,光影明灭,更显阴森。
“苏大富,”刘能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明天过后,世上就不会再有苏韵好这个人了。你大哥留下的那点家底,还有你那侄女手里的那把刀就都没了。懂我意思吗?”
苏大富如蒙大赦,又心中恐惧,连连磕头:“懂!小人懂!谢刘爷、谢刘爷成全。以后小人唯刘爷马首是瞻。”
-
李生儿带回的消息:“黑风涧,蒋彪,五十人,箭雨劫杀,死活不论,搜身取物。”
沈映程一拳砸在桌上:“蒋阎王,刘能真豁出去了。”
陆泊新眼神沉静,手指点向舆图一角:“苏韵好不能冒险。要藏起来。”
他看向沈映程:“沈记广源粮栈的地下老粮仓。入口隐秘,守卫可靠,多重门禁。又是城中闹市,最危险之地就是最安全之地。”
“可行,”沈映程立刻起身,“派老吴守着,老吴绝对可靠。我这就安排!”他快步出去,片刻返回,手中多了一枚铜钥匙,“吴岩!”
吴岩应声而入。
“你带人,寅时初刻,用运米板车,走小巷,接苏姑娘去粮栈后门。交给她这把钥匙,进去后立刻锁死机关。非你我亲至,不得开。”
“是!”吴岩领命疾走。
苏韵好安置妥善。
陆泊新手指落回黑风涧:“将计就计。黑风涧,葬蒋彪。”
他条理清晰:“辰时整,沈家徽记马车准时出发,走官道。车内替身换成侍女小梅,身藏追踪香粉、响箭。赵霆率十人,着城防营甲胄,打城防营旗号。迷惑蒋彪,逼其延迟动手。”
他转头看着沈映程,“烦你亲率三十精锐,寅时末提前潜入黑风涧,主力埋伏在蒋彪预设伏击点上方更高山脊,强弩待发,压制对方弓箭手。两队精锐堵住山谷两端出口,断其后路。待蒋彪主力冲下山谷劫车时,三面合围,关门打狗。”
“好。”沈映程颔首。
陆泊新继续说:“派人联络城防营都尉,安排一支小队于辰时三刻,巡弋至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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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涧附近,以备不测或收拾残局。赵霆带追踪犬。若小梅被劫走,循香粉追踪。生擒蒋彪及携带赃物头目。取其口供,指证刘家。我会一路跟随车队,直到事情解决。”
沈映程重重点头:“明白,定叫这群亡命徒有来无回!”
翌日清晨,王府。
萧明煊在书房里久违的批阅封地文书。周显侍立一旁,神情有些踌躇。
周显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有点为难,最终还是开口:“王爷,榆钱巷那边,有点动静。”
萧明煊笔尖未停,淡淡“嗯”了一声。
周显继续道:“陆大人和沈老板,好像打算把苏姑娘送走,昨儿晚上就没让我们守着了。”
萧明煊的手轻微地停顿了一下,他放下笔,抬眼看向周显,问:“送走?去哪?”
周显:“听说是要送去京城,陆大人本家。说是以陆监察聘妻的身份,由沈家派人护送,走官道,大张旗鼓地去。”
“聘妻......”萧明煊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拿起笔,轻轻刮去笔尖多余的墨。
空气变得很安静,只时不时听见了鸟鸣,似乎是喜鹊,萧明煊没心思分辨。
周显看着王爷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有点打鼓。他知道王爷对陆大人不太一样。现在陆大人要把聘妻送去本家,王爷心里肯定不好受。
过了片刻,萧明煊才重新开口:“知道了。陆监察倒是有担当。”
周显看着他那张侧脸,觉得他瘦了许多,原本活泼飞扬的眼睛也失去了些灵气,显得有些疏离。
“周显。”他忽然道。
“属下在!”周显连忙晃回神。
“你挑几个身手利落、嘴巴严实的兄弟。”萧明煊说,“换上便服。暗中跟着沈家护送的车队。离远点,别让人发现。”
“是!”
“看着点。”萧明煊声音低沉了些,又说,“别让路上出什么岔子。人要平安送到京城。”
周显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王爷这是要暗中保护苏姑娘。他立刻抱拳:“属下明白!定护苏姑娘周全!”
萧明煊沉默了一下,又补充道:“若、若陆监察也在车队附近,或亲自护送,”他喉结微动,声音更轻了些,“也务必护他周全。”
周显立刻应道:“是,王爷放心,属下定会护陆大人安全。”
萧明煊点了下头,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批阅文书。
周显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王爷明明心里难受,却还要派人去护着,这算什么事儿啊。他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准备去挑人。
书房里剩下他一个人,萧明煊盯着眼前的文书,上面的字迹在他看看渐渐有些模糊。他放下笔,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望着那高远的天,天气似乎挺好,但他什么玩闹的心思也没有,眼神有些空茫。
“聘妻。”他动了动嘴唇,涩意悄然弥漫心间。
19. 千钧一发
悬挂醒目沈家家徽的宽大马车,由四匹健马拉着,在晨光中行进着。
侍女小梅穿着苏韵好的素雅衣裙,戴着垂纱帷帽,端坐在车内。她手心冒汗,牢记沈映程的叮嘱。
低头,少动,遇险保命。
赵霆率二十名沈府精锐护卫,身着统一服饰,腰悬利刃,骑着高头大马,前后拱卫着马车。队伍外松内紧,护卫们眼神锐利,手不离兵器。
风卷着尘土和枯叶,在山谷间呜咽盘旋。
陆泊新并未如计划般坐镇后方。他深知此役关键,更想亲临现场掌控全局,确保替身小梅安全。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混杂在赵霆率领的十名城防营护卫中,骑着一匹普通的黄骠马,位置靠近队伍中段,既能观察全局,又不显突兀。
他目光如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两侧陡峭的山崖。黑风涧的地形图早已刻在他脑中。他知道,敌人就在上面。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山谷深处比入口更显逼仄,两侧石壁高耸如巨闸,天空仅剩一线灰白。
陆泊新目光沉静,地图上标注的伏击点已经过去一里,未见动静。
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压下来,唯有风声和马蹄声在谷底回荡。
“大人,”赵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快出黑风涧了,前面就是断魂崖,地势更险。要不要......”
话音未落。
沉闷如雷的巨响陡然炸响,无数磨盘大小的碎石,裹挟着呼啸风声,从左侧百丈高的崖顶翻滚坠落。狠狠砸在前方十丈处的狭窄官道中央,烟尘冲天而起,瞬间阻断前路。
几乎同时。
右侧崖壁同样滚下巨石,砸在车队后方。碎石飞溅,几匹战马受惊长嘶,后路断绝。
“敌袭,结阵,护车!”赵霆反应迅疾,拔刀怒吼。
训练有素的护卫瞬间收缩,巨盾竖起,圆阵锁死,将马车牢牢护在中央。动作快得惊人。
“笃笃笃笃——”密集如雨点敲击木板的声响骤然爆发。
数十支强劲的弩矢穿透稀薄的雾气,从两侧山崖中段隐秘的石缝、草丛里激射而出。
箭矢大部分钉在厚重的盾牌和马车加固的木壁上,少数刁钻的箭矢从缝隙钻入,一名护卫肩胛中箭,闷哼一声,被同伴拖回阵内。
陆泊新伏在盾牌后,谨慎观察局面。
弩手分布并非情报中的集中伏击点,而是散落在难以攀爬的半山陡壁上,居高临下,如同悬在头顶的毒刺。
“哈哈哈!城防营的爷们,缩在王八壳里作甚?出来让爷爷们见识见识啊!”一声粗野暴虐的狂笑,从正前方被烟尘封锁的崖口传来。
烟尘稍散,露出隘口景象。一个魁梧如铁塔的巨汉,脸上斜贯一道蜈蚣般的狰狞刀疤,手持一柄门板似的厚背鬼头刀,堵在隘口正中。他身后,数十名膀大腰圆、眼神凶悍的匪徒如饿狼般现身,刀斧在晨曦微光中闪着寒芒。最前面的正是匪首蒋彪。
“呸!”蒋彪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鬼头刀指向马车,“车里那娘们儿,给老子拖出来。城防营的孙子们识相点滚开,爷爷赏你们个全尸,否则......嘿嘿,老子的刀,正饿得慌。”
他身后匪徒齐齐狞笑,声震山谷。
赵霆怒发冲冠,吼道:“蒋彪,敢劫城防营,找死!”
“城防营?”蒋彪仿佛听到天大笑话,放声狂笑,“老子砍的就是你们这身假皮,给我杀,先剁了这领头的,再抢人!”
他鬼头刀猛地劈空一指。
“杀——!”数十悍匪齐声咆哮,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裹挟着烟尘碎石,猛扑而来。两侧半山上的弩矢再度激射,阴险的压制,使得圆阵难以有效反击。
“顶住!”赵霆目眦欲裂,挥舞长刀迎向扑来的前锋。盾阵遭受上下夹击,刹那间压力剧增。
金属撞击声、刀锋入肉声、濒死惨嚎声瞬间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陆泊新蹲身避开一支冷箭,目光穿透混战缝隙,死死锁住蒋彪。蒋彪抱着鬼头刀,如同旁观猎物的猛虎,嘴角噙着残忍的笑意,指挥着匪徒们一波波冲击护卫阵线。他的眼神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看向那孤立无援的马车。
护卫圆阵在匪徒悍不畏死的冲击下摇摇欲坠。赵霆被三名好手缠住,刀光翻飞,险象环生。一名匪徒觑准空隙,矮身滚进盾阵缝隙,手中短斧狠狠劈向马车车门。
“砰!”
车门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小梅惊吓得蜷缩角落,帷帽下脸色惨白如纸。匪徒狞笑,大手抓向她纤细的脖颈。
陆泊新眼神一厉。他身形如鬼魅般从两名护卫间隙滑出,软剑无声递出,并非刺向匪徒,而是精准点在其持斧的手腕筋络上。
匪徒手腕剧痛酸麻,短斧脱手。他惊怒回头,陆泊新的剑尖已如毒蛇般抵住他咽喉。
匪徒僵住。
陆泊新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小梅胳膊,将她猛地拽离车厢,推向身后护卫圈内。
两名护卫立刻将小梅护在身后。
那匪徒见目标脱手,凶性大发,不顾咽喉剑尖,合身扑向陆泊新,陆泊新手腕微抖,剑尖轻划,匪徒颈侧血线迸现,踉跄倒地。
陆泊新看也不看,只是锁定阵外。
蒋彪动了。
魁梧身躯如同攻城锤,撞开挡路的护卫,鬼头刀卷着沉闷风压,直劈陆泊新头顶。
刀未至,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陆泊新不退反进。他深知硬接必死。身形向左前方急掠,软剑并非格挡,而是贴着沉重的刀脊向上疾削,直撩蒋彪持刀手腕。
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蒋彪手腕一麻,刀势微滞。他怒吼一声,变劈为扫,刀锋横扫陆泊新腰腹。势大力沉。
陆泊新足尖点地,身体后仰,刀锋贴着鼻尖掠过。他顺势旋身,软剑如鞭,抽向蒋彪肋下空档。
剑锋划过蒋彪皮甲,带起一串火星。未能破甲。
蒋彪狞笑,左手如铁钳般抓向陆泊新持剑手腕。五指箕张,指节粗大,带着一股腥风。
陆泊新手腕一翻,软剑如同活物般缠绕上蒋彪左臂,剑刃切割皮甲,摩擦声令人胆战心惊。同时他身体借力后撤,试图拉开距离。
蒋彪力大无穷,无视手臂刺痛,右臂肌肉贲张,鬼头刀再次抡圆,颇有开山裂石之势,当头砸下。这次范围更广,封死了陆泊新左右闪避空间。
陆泊新瞳孔微缩。他突然矮身,几乎贴地,刀锋擦着他后背掠过,斩断几缕发丝。他左手撑地,右腿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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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蝎摆尾,狠狠踹向蒋彪支撑腿的膝窝。
蒋彪下盘极稳,只是晃了晃,眼中凶光更盛。他抬脚便踩向陆泊新撑地的左手。
陆泊新收手翻滚,险之又险避开。
他刚起身,蒋彪的刀又到了,一刀快似一刀,刀风呼啸,将陆泊新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左臂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崩裂,鲜血让深灰色的衣袖颜色更深。
混乱中,几名悍匪冲破护卫防线,再次扑向被护在中心的小梅。护卫拼死抵挡,阵型彻底溃散。
陆泊新眼角余光瞥见,心中一沉。他试图回援,却被蒋彪一刀逼回。
“老三!抓人!”蒋彪狂吼。
一名精瘦匪徒如同泥鳅般钻过战团缝隙,五指成爪,扣向小梅肩膀。
小梅惊恐尖叫,向后跌倒。
陆泊新眼神一寒,不顾蒋彪劈来的刀锋,强行拧身,手中扣着的三枚铁蒺藜脱手射向老三后心。
蒋彪刀锋已至,陆泊新竭力侧身,刀锋擦着他左肋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剧痛传来,他浑身乍出了一身冷汗。
老三听到背后风声,仓促闪避,铁蒺藜擦着他耳廓飞过,惊出一身冷汗。抓向小梅的手慢了半分。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
一枚乌沉沉的短弩箭矢,从极高处的崖顶巨石后射出,直击陆泊新。
时机歹毒,正是陆泊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机,而且他因为听不见箭矢破空的声音,只能凭借周围的动静感知到利剑袭来。
整个人都慢了半拍,但弩箭却快如闪电,直射陆泊新后心。
陆泊新寒毛倒竖,死亡阴影瞬间笼罩,他身体本能前倾,试图避开要害,但弩箭太快。
眼看就要透体而过。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燃烧的陨星,从陆泊新侧后方更高的崖壁阴影中猛扑而下。
萧明煊人在半空,手中长剑来不及掷出,竟用身体撞向陆泊新!
沉闷的利器入肉声。
乌沉弩箭狠狠钉入萧明煊右肩胛下方,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一同向前踉跄扑倒,
鲜血瞬间将玄色锦袍溅深。
乌沉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陆泊新筋肉本能绷紧,试图扭身,似乎来不及了。
预想中的透体剧痛并未传来,一股巨力从侧后方猛撞而来,力道之大,让他毫无防备地向前踉跄扑倒,尘土呛入口鼻。
沉闷的入肉声紧贴他后背响起,混合着骨肉被穿透的细微声响。温热的液体溅上他后颈。
陆泊新扑倒在地,翻滚半圈稳住,猛地抬头。
只看到萧明煊挡在他身前,还有他肩后那截兀自颤动的乌黑箭杆,和他瞬间失去血色的侧脸。
萧明煊身体晃了晃,脸色在刹那褪尽血色,嘴唇紧抿成线。他右手握着的长剑脱手,斜插入地。左臂却下意识向后抬起,似要护住身后,剧痛让他的手腕微微痉挛。
“殿下?!”陆泊新惊惧不已。
“狗官!”蒋彪声音里净是被搅局的狂怒。鬼头刀卷起恶风,趁萧明煊身形不稳,拦腰横斩,刀锋指向萧明煊后腰要害。
陆泊新不及起身,左手抄起地上散落的一柄断矛,用尽全力掷向蒋彪面门。
蒋彪攻势微顿,偏头格挡,断矛被撞飞。
20. 悬崖疗伤
这一瞬迟滞,让萧明煊有了喘息的余地。他足尖蹬地,拧身急旋,动作因伤滞涩不少。鬼头刀刀尖擦着他后腰袍服扫过,布料裂开长长一道口子,险之又险。
剧毒发作迅猛。眩晕如潮水涌上,萧明煊眼前发黑,脚下虚浮。他左臂回捞,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却只抓住陆泊新仓促递来的手腕。
萧明煊的手极其滚烫,陆泊新心下一凛。
“赵霆!”陆泊新对混乱中杀近的赵霆厉喝。
赵霆目眦欲裂,一刀劈开身侧匪徒,嘶吼着冲向蒋彪:“老贼受死!”
蒋彪一刀逼开赵霆,眼中血丝密布,暴喝道:“放箭,先射杀那个穿黑衣服的。”
两侧崖壁隐匿的弩手闻令,弩机扣弦声再起。指着中毒踉跄的萧明煊。
陆泊新顾不得许多。他左手发力,将萧明煊拉向自己。同时右脚横扫,踢起地上一面厚重圆盾,盾牌翻滚着旋上半空,挡在两人身前斜上方。
“笃笃笃——”数支劲矢被铁盾格挡住。
但箭雨密集,一支弩矢穿透圆盾边缘薄弱处,擦着陆泊新格挡的左臂飞过,带走一片血肉。剧痛令他手臂一麻。
萧明煊意识模糊,毒素蔓延极快,身体大半重量压在陆泊新身上。他垂着头,呼吸滚烫急促,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颊边。
陆泊新右手紧握软剑,左手勉力支撑着萧明煊,环视四周。
赵霆带三名残存护卫与蒋彪及数名头目死斗,难分难解。两侧弩箭威胁如芒在背,另几名悍匪绕过战团,持刀凶狠扑来。小梅已被匪徒拖出车厢外。
退路被乱石堵死,前路被蒋彪占据。两侧是绝壁。
真正的绝境。
陆泊新深吸一口气,左手用力箍紧萧明煊腰身,借势猛地前冲。直扑那处布满乱石荆棘的陡峭深坡。
“拦住他们!”蒋彪嘶吼。
一名悍匪趁机挥刀砍向被陆泊新护在身前、意识模糊的萧明煊后心,刀风凌厉。
陆泊新拧腰旋身,软剑反手,剑锋精准削断匪徒手腕,断手与钢刀坠地,血光迸现。
悍匪惨嚎倒地。
就在陆泊新抱着萧明煊,身形下伏,即将冲入陡坡之际
“贼子敢尔!”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如炸雷般从众人头顶响起!
只见周显竟是从众人头顶上方近乎垂直的崖壁上一跃而下,他显然攀爬了许久,才越过那些巨石。他落地,直劈向距离陆泊新最近、正欲扑来的另一名匪徒。
那匪徒被这从天而降的煞神吓得魂飞魄散,举刀格挡。
不出半刻,匪徒的刀竟被周显这含怒一击劈得脱手飞出,虎口崩裂。
周显顺势一脚踹出,将那匪徒如破麻袋般踢飞数丈,撞在岩石上生死不知。
“王爷!陆大人!末将来迟!”周显双目赤红,看到萧明煊肩后那支乌沉毒箭,声音都带了颤音,脸上满是自责。他横在了陆泊新、萧明煊与扑来的匪徒之间。
正当时,数支带着奇特哨音的响箭射向崖壁两侧弩手藏匿的岩石缝隙。
箭矢撞在岩石上并未伤人,却瞬间爆开大团大团浓烈刺鼻的黄色烟雾。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眼睛,睁不开了!”
“是毒烟吗?”
弩手们瞬间被呛得涕泪横流,视线模糊,阵脚大乱。
“陆泊新!你是不是脑子也进水了?!往那鬼地方跳是想给阎王当上门女婿吗?!”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回荡在谷底。只见右侧稍缓的坡地上,沈映程带着十余名身手矫健的护卫,如同猛虎下山般冲了下来。
赵霆一马当先,刀光霍霍,直取蒋彪。
陆泊新抱着萧明煊,立刻止住了冲向陡坡的脚步,迅速退到一块巨岩后作为掩体。他低头查看萧明煊,发现他气息更加微弱,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周显挥舞着砍山刀,将扑上来的匪徒一一劈退,牢牢守住岩石前方。
赵霆则带着人如狼似虎地缠住了蒋彪及其心腹,战况激烈。
蒋彪见大势已去,又被赵霆死死缠住,眼中闪过疯狂与怨毒。他猛地格开赵霆一刀,嘶声对崖壁上一个侥幸未被黄烟完全笼罩的弩手吼道:“射!射那块大石头后面!射死他们!”
那名弩手被黄烟熏得视线模糊,听到命令,慌乱中朝着巨岩方向盲射了好几箭。
弩箭没有射中岩石后的陆泊新或萧明煊,却不偏不倚,狠狠射在了陆泊新和萧明煊藏身巨岩上方,那里的巨石早已风化,摇摇欲坠,根本经不起这箭矢的射击。
轰隆的碎裂声响起,那块巨大的风化石本就摇摇欲坠,此刻被弩箭重击根部,瞬间崩裂、脱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下方陆泊新和萧明煊藏身的巨岩狠狠砸落。
“大人小心!”赵霆大吼。
“王爷!”周显肝胆俱裂,想扑过去,却被两名悍匪不要命地缠住。
陆泊新在巨石崩裂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脚下传来的剧烈震动和头顶的阴影。他猛地抬头!巨大的阴影拢着死亡的呼啸当头压下,范围之大,速度之快,根本无处可躲。
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
左手本能地将怀中意识全无的萧明煊死死护在身下,用自己的整个后背迎向那砸落的巨石和随之崩塌滚落的无数碎石。同时,他右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后那唯一的生路,布满乱石荆棘的陡峭深坡,用力一蹬。
巨石砸在陆泊新刚才藏身的巨岩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碎石如雨般迸射。
巨大的冲击力将刚刚借力跃出的陆泊新和萧明煊狠狠震飞。
两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爆炸般的气浪和崩塌的碎石裹挟着,身不由己地翻滚着,朝着那深不见底,雾气弥漫的陡峭斜坡急坠而下。
“泊新!”沈映程也失声惊呼,脸色惨白。
烟尘弥漫,碎石滚落。陆泊新和萧明煊的身影,霎时消失在崖边翻腾的雾气和滚滚落石之中。
陆泊新只觉天旋地转。他死死护住萧明煊的头脸和箭伤处,身体无数次撞击在嶙峋岩石和虬结的树根上,剧痛排山倒海,尖锐的灌木荆棘撕扯着衣衫皮肉。
不知翻滚了多久,一声沉闷水响。冰冷刺骨的液体瞬间包裹全身
落水了!
冰冷的潭水淹没口鼻。陆泊新呛了一口水,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他左手死死箍着萧明煊的腰,右臂伤口浸水,剧痛钻心。
他奋力蹬水,浮出水面。萧明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肩后箭杆在浑浊的水中微微晃动。他身体沉重,毫无反应,仅剩微弱鼻息。
陆泊新环顾四周。
水潭不大,三面环着湿滑陡峭的岩壁,布满青苔。唯一缓坡布满碎石荆棘,通向一片稀疏的杂木林。瀑布从数十丈高处砸落潭边,水雾弥漫。
不能久留水中。
陆泊新咬牙,拖着萧明煊沉重的身体,奋力向缓坡游去。每划动一次,左臂伤口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右臂被水浸泡的箭伤更是火烧火燎。他咬紧牙关,不发一声。
终于触到岸边湿滑的石头。陆泊新用尽力气,将萧明煊上半身拖上浅滩。自己跪在冰冷的浅水里,剧烈喘息,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分不清是水是汗。
他迅速检查萧明煊状况。箭伤处皮肉翻卷,箭矢定是有毒,箭矢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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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乌黑发硬,周围皮肤滚烫。呼吸微弱急促,脉搏快而无力。
必须立刻处理箭伤。
没有火。他拔出贴身携带的匕首,在石缝渗出的冰冷水滴中反复冲洗。
他一手用力按住萧明煊未受伤的肩头,试图稳定他痛苦抽搐的身体。另一只手,握紧了那柄冰冷的匕首,刀尖对准了发黑肿胀的伤口边缘。
刀锋切入皮肉。
“呃!”昏迷中的萧明煊弓起身体,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抽气声。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额头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嘴唇惨白干裂,颤抖着。
陆泊新死死咬着牙,齿根都感到了酸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肉绷紧的硬度和那滚烫的体温。每一次下刀,挤压乌黑发臭的毒血,都伴随着萧明煊身体的距离抽搐和压不住的痛哼。汗水混着血水,从陆泊新的额角滑落。
毒箭终于被剜出。陆泊新丢开匕首,双手用力挤压伤口,尽可能多地挤出污血,直到血色转为暗红。他找到几株认识的止血草,用石头捣烂,敷在伤口上。
然而,萧明煊的体温依旧高得吓人,呼吸越发灼热急促,痛苦丝毫没有减轻。这毒的毒性猛烈,仅靠外部清理远远不够。陆泊新的目光掠过石缝,落在一丛中空有芯的坚韧草茎上。
他扯下一根,用匕首削尖一端。
这是最原始笨拙的办法。他俯下身,将草茎的空心一端对准伤口,另一端含入口中,用力吸吮。苦涩腥臭的污血涌入嘴里,他立刻吐掉。反复数次,效果微乎其微,但他别无选择。每一次俯身下来,萧明煊滚烫的呼吸都拂过他的脸颊。
边缘的毒血无法清除,他只能撤了草茎,用自己的嘴堵住那块伤口,轻轻吸吮。湿润的唇碰上萧明煊冰凉苍白的肌肤,一次一次的吸吮和吐出,萧明煊偶尔会因为他的动作颤抖。
他再次抬头吐掉污血,撕下干净布条准备包扎。
萧明煊的身体因体内焚烧般的痛苦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无意识地扭动着头,干裂的嘴唇翕张,发出断断续续、极度痛苦的呻吟。陆泊新的视线本能地看着他的唇,想看懂他在说什么。
大部分呓语模糊不清,只是痛苦的气音。
在某个瞬间,当一阵更剧烈的灼痛袭来时,萧明煊的头向后仰起,脖颈绷紧,嘴唇清晰地开合了几下:“泊新......痛......”
陆泊新拿着布条的手,顿了顿,好半晌都怀疑自己看错了,或是会错了意,但是他读唇这么多年,不应该会错。
陆泊新怔怔地看着萧明煊痛苦蹙紧的眉头,看着他额前被冷汗、血水和泥污黏成一绺绺的湿发。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滚烫的皮肤,轻柔地将黏在他额角和眼角的几缕湿发拂开。
他为萧明煊包扎好伤口。然后他精疲力竭地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小心翼翼地将萧明煊的头和上半身挪动,枕在自己那条未受伤的腿上。希望能给他一点支撑,传递一点微弱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寒冷袭来。后背的伤口在冰冷的石壁上摩擦,疼痛尖锐。他警惕地抬头,感知着上方是否有追兵的脚步声震动岩壁,还是救援的声响。
狭窄的光带中,尘埃无声浮动,血腥气一直萦绕在鼻尖。陆泊新一手紧握着染血的匕首,保持着最后的戒备。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萧明煊受伤的那只手臂上。
掌心下,是对方滚烫的皮肤和微弱却依然存在的脉搏跳动。
除了身侧的流水还在流动湍急,只剩下两人交错起伏的痛楚的呼吸声随着。
陆泊新的目光落在萧明煊痛苦的脸上,再也没有移开。
21. 笔耕不辍
不知道过了多久,敷在萧明煊伤口的草药似乎起了一点微末的作用,那灼烧五脏六腑的剧痛稍有间歇,但紧随而来的,却是畏寒。
体内如同熔炉焚烧,体表却如坠冰窟。
昏迷中的萧明煊开始无意识地颤抖。先是细微的牙齿打战,接着是整个身体的剧烈哆嗦。他紧蹙的眉头更深了,嘴唇冻得发紫,即使在昏迷中,也本能地向着身边唯一的微弱体温的源头。
陆泊新立刻察觉到了怀中人的异样。剧烈的颤抖隔着衣料清晰传来。他低头,便看到萧明煊惨白的脸上布满冷汗,透着一种冻僵般的青灰,嘴唇失去所有血色。
陆泊新没犹豫,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萧明煊能更贴近自己身体。他解开自己的外袍,将两人尽量裹在一起,试图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温暖这具冰冷颤抖的身体。
然而这微弱的暖意似乎远远不够。萧明煊在无意识的寒冷驱使下,头更深地埋向陆泊新的颈窝和肩膀,冰冷的脸颊蹭着陆泊新颈侧同样微凉的皮肤,身体紧紧地贴着他,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陆泊新身体僵了僵。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感到滚烫的呼吸在脖颈扑下,能闻到他身上血腥的气息。这样毫无防备的贴近,有着一种陌生又令人心悸的脆弱感,让他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他从来没有和一个人贴得如此近,而且这个人是男人,是王爷。
但他不排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不喜欢别人这样的接近,但是萧明煊没有让他觉得反感和不适。他只是觉得自己能让他好受一点,这样就太好了。
就在这短暂的平静中,萧明煊感觉从伤口处蔓延来的疼痛极其剧烈,剧烈到他支撑不住的程度。
“唔......”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陆泊新立刻收紧手臂,压制他的挣扎,防止他撕裂伤口。
萧明煊的双手攥住了陆泊新胸前的衣襟,也许是极致的痛苦无处宣泄,也许是身体本能的反应,萧明煊的头一偏,一口咬在了陆泊新左肩上方的位置。那里恰好也是陆泊新自己左臂伤口的附近。
“嘶!”陆泊新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气。尖锐的疼痛瞬间从左肩传来。
萧明煊咬得不轻,陆泊新甚至能清感觉到这个力度,他牙齿重重切入皮肉的感觉,这让他几乎痛得麻痹了。
剧痛让陆泊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额角青筋跳动。他本能地想要推开,想要挣脱。
可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因剧痛皱着的眉脸。
所有的挣扎念头就被他放弃了。
他克制住自己想要发出的声音,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身体,轻轻拍着他,手心顺着他的脊背往下安抚着,哄他放松下来。
他微微侧过头,下颌轻轻抵在萧明煊汗湿的头顶。
“殿下,没事了.......”他很轻地说,一遍遍重复着。
时间在剧痛和忍耐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体内那波最剧烈的焚烧感稍稍退去,也许是口中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萧明煊紧咬的牙关终于微微松开了一些,力道稍减,有时候会断断续续呜咽。
陆泊新依旧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
直到萧明煊在痛苦间歇陷入更深沉的的昏迷,牙关才彻底松开,头无力地垂落在陆泊新的颈窝。
陆泊新这才缓缓轻微地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说不上是感激还是职责。
萧明煊的心贴着他的心,他的心却慢慢变得古怪扭曲起来了。
他心里叹息。
殿下,我总是对你这样坏,不顾你的心情想法。
你又何必一次一次靠近,我只会让你受伤。他现在后悔了,自己过往坚持的很多东西,好像在萧明煊明明白白献上的真心面前,不值一提。
他不该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伤害这世间愿意真真切切靠近自己的人。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萧明煊紧握成拳的左手上,掌心覆盖住那冰凉的手指。
萧明煊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动了一下。
很久,崖上似乎有人在喊,就是感觉。
“王爷——!”
“陆大人——!”
被瀑布轰鸣模糊的隐约呼喊声,如同穿透浓雾的微光,从极高极远的崖顶方向传来。
陆泊新抬头,望向陡峭的崖壁,他空寂的世界什么都没有。
崖顶的厮杀声早已平息。
沈映程脸色阴沉地指挥人手清理战场,捆缚俘虏。周显不顾劝阻地将所有能找到的绳索和布带连接起来。
“王爷在下面!陆大人也在下面!”周显的声音很是固执。他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崖顶坚固的岩石上,另一端缠在自己腰间。几名擅长攀岩的护卫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做着同样的准备。
很快他们就往崖下跳了,过程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和绳索摩擦岩石的沙沙声。周显带头,贴着湿滑的岩壁,一寸寸向下探去。沈映程在崖顶紧盯着绳索的动静,指挥剩下的人稳固绳结,准备担架,将带来的老大夫安置在安全处。
石缝底部,光线昏暗。陆泊新背靠石壁,怀中搂着昏迷的萧明煊。
几粒细小的碎石滚落。紧接着,一阵稳定而有节奏的敲击震动从上方岩壁传来。
三长两短。
陆泊新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他马上抓起手边一块碎石,在身下的岩石上,同样敲击出三长两短的回应。
上方的敲击声旋即变得急促而有力。
很快,周显那张焦虑的脸出现在狭窄的石缝口。他看清萧明煊肩后那刺目鲜红的包扎和灰败的脸色,他眼眶瞬间红了。
“王爷,陆大人......”周显声音沙哑。他小心翼翼地探身下来,动作尽可能放轻。检查了萧明煊的情况,又看到陆泊新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血迹,他吸一口气:“得罪了,陆大人。”
当两人终于被拉上崖顶,老大夫马上上前。看到萧明煊的状况,他眉头紧锁,迅速指挥将人安置在准备好的担架上,盖好保暖的皮毛,清理口鼻,灌下温热的参汤吊命。对陆泊新的伤口也做了初步处理包扎。
“快!回府!”沈映程简洁下令。一行人抬着担架,护卫着伤员,迅速地离开了崖口。
萧明煊被安置在王府内最安静温暖的院落。王府最好的太医和临州城的名医轮流值守。珍贵的药材源源不断地送入房内。
得益于陆泊新在崖下及时的剜毒清创和草药的压制,身上的毒性虽猛,但并未在短时间内攻入心脉。
萧明煊依旧昏迷,高烧反复,时而因体内灼烧而痛苦蹙眉呻吟,时而因畏寒而剧烈颤抖。但他最危险的时刻已经度过,现在是与余毒和虚弱抗争的漫长过程。
陆泊新拒绝了太医让他卧床休养的建议。他左臂的刀伤和后背的擦伤经过处理已无大碍,左肩的咬伤也敷上了药。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官袍,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已恢复平日的沉静。
府州公堂。
张通判坐主位,如坐针毡。陆泊新神色沉静的坐于旁听监督位。
蒋彪被铁链锁着,拖到堂下,脸上带着伤,眼神凶狠又惊惧。
陆泊新铺开纸笔,看向通判。通判会意,清了清嗓子,厉声道:“蒋彪!黑风涧伏击朝廷命官,罪无可赦。你背后主使是谁?从实招来!”
蒋彪啐了一口:“呸!老子是山大王,想劫谁就劫谁,什么主使!”
陆泊新目光锐利,紧盯着蒋彪的嘴唇。他提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推给通判。
通判看了,脸色微变,声音提高:“刘府管家刘贵,你可认得?上月十六,他在鸿运赌档后巷与你私会,给了你一包银子,可有此事!”
蒋彪瞳孔一缩,下意识反驳:“胡、胡说!”
陆泊新面无表情,又写下一行字。
通判:“带物证!”
一名衙役捧上几本从赌档搜出的流水簿。陆泊新翻到特定一页,指着上面几行符号,说:“念。”
通判凑近辨认:“......癸卯年七月初三,刘府张全支取纹银八百两,标记黑石......同日,账记黑石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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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两,无交割记录......”他抬头看向蒋彪,“这黑石就是你蒋彪!刘府的钱,进了你的口袋,还有,苏大富远名下,上月有三千两赌债被一笔勾销!作何解释?!”
铁证如山。
蒋彪脸色灰败,看着陆泊新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颓然道:“是、是刘老爷指使刘贵找的我,说劫了那车队,杀了苏小娘子,重重有赏,苏大富是跟刘能赌钱输了,赖账,刘能用那笔勾销堵他的嘴。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
他在指向刘府的供词上按下了手印。
陆泊新收起供词,对通判写道:“押下去。传刘能和苏大富。”
不一会儿,面无人色的刘府管家刘能和苏大富被带上来。苏韵好一身素衣,站在一旁。
通判一拍惊堂木。
蒋彪当堂指认刘贵:“就是他,刘老爷的狗腿子!银子是他给的,让我在落鹰涧劫杀陆大人车队!”
刘贵浑身发抖:“血口喷人!我不认识他!”
陆泊新提笔,将物证账册中关于黑石支取刘府银两和勾销苏大富赌债的几页,递给旁边的书吏。书吏高声宣读。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刘贵瘫软在地:“是、是老爷吩咐的......”
通判转向苏大福:“苏大富!你作何解释?这三千两赌债勾销,难道也是刘老爷好心?”
苏大富脸色煞白,强辩道:“这是生意往来!与赌债无关!”
此时,苏韵好上前一步,悲愤道:“叔父!到了此时,你还要狡辩吗?那日你在赌坊输红了眼,向张管家借下巨债。事后张管家以此要挟,逼我父亲允诺将我嫁给刘家少爷冲喜抵债,你敢对天发誓,没有此事!”她展开手中状纸,“此乃民女血泪控诉,句句属实,请大人明鉴!”
堂外旁听的百姓议论纷纷,群情激愤。
陆泊新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递给通判。
通判看了一眼,如同拿到尚方宝剑,精神一振,厉声道:“人证物证俱在!刘能,勾结匪类,谋害朝廷命官未遂,助纣为虐逼婚良家,罪不容诛。苏大富,身为士绅,参与逼卖亲侄女。来人,将二犯收押,本官即刻具本上奏,请朝廷严惩!苦主苏韵好,所诉属实,当庭解除其与刘府一切婚约文书,着其父族归还嫁妆,允其自立女户,不得再行逼迫!”
刘贵面如死灰。苏大富瘫倒在地,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
陆泊新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失魂落魄的罪犯以及堂外噤若寒蝉的围观胥吏。他什么都没说,已让之前所有轻视过他的人脊背发凉。
他清晰开口:“退堂。”
夜晚,陆泊新封好最后一份奏章。
门被推开了,沈映程拎着一个精致的紫檀食盒走了进来,大喇喇坐下。
“哟,陆青天还在笔耕不辍呢?”沈映程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食材的鲜甜弥漫开来。里面是一盅热气腾腾、汤色金黄的炖品。“刚让人炖好的参芪归杞炖乌鸡,最是补气血。你那点家底,加上跳崖让人啃了一口,再不好好补补,一阵风就能吹跑。”
他把炖盅推到陆泊新面前,自己倒了杯清茶。
陆泊新看着那盅汤,又看向沈映程:“沈老板费心。此次,多谢你的援手。”
沈映程笑了两声,抿了口茶:“少来这套虚的!谢我就把这盅汤一滴不剩地喝了,省得我看着闹心。”他放下茶杯,正色道,“刘府根基不浅,京城未必无线。苏家那些酸腐亲朋,吐沫星子也能淹死人。那位爷现在还躺着,等他缓过劲,你捅的篓子还得他来收拾。自己警醒着点,别傻乎乎让人背后捅了刀子。”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瞥了眼陆泊新左肩方向,“汤里我让人多加了点生肌长肉的药材......啧,咬那么狠,属狗的么?”说完,摆摆手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药膳的香气。陆泊新揭开炖盅盖子,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慢慢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缓缓熨帖着疲惫的身躯。他放下汤匙,目光投向王府深处那点灯火,沉默良久。
22. 闲适心情
萧明煊被救回王府已近十日。剧毒的余威犹在,虽已脱离险境,但身体极度虚弱。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即便醒来,也是精神恹恹,脸色苍白,连说句话都显得费力。太医精心调理,每日需按时服下数碗苦涩浓黑的汤药,辅以针灸、药浴。
陆泊新每日下值后,无论多晚,总会经过萧明煊的静养居所。他不会贸然进去打扰,只是隔着花窗或月洞门,远远地望上一眼。有时能看到周显或李福低声向太医询问情况的身影,有时只能看到紧闭的房门和廊下摇曳的灯笼。他只是静静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但王府上下都心照不宣,陆大人这是记挂着王爷。
偶尔,他会让随从送来一些东西。有时是几味太医方子里提及过,可是王府库房暂缺的珍稀药材,他通过沈映程的渠道寻来;有时是几卷适合静养时翻阅的有趣的地方风物志;有一次,甚至是一小罐清甜润喉的枇杷蜜,他从小泡在药里长大,自然知道药苦的。
这夜,月色清冷,天空飘着一些浅淡的流云,晚风温和。
萧明煊白日里睡得多了些,到了喝药的时辰反而没了睡意,精神却还是萎靡。周显端着那碗散发着浓郁苦味的药汁,小心翼翼地走近床边。
“殿下,该喝药了。”周显脸上担忧。
萧明煊皱着眉,瞥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药碗,嫌恶地别开头,很是烦躁:“拿开。不喝,闻着就难受。”
“殿下,太医说了,这药是固本培元的关键,一顿都不能落啊。”周显苦口婆心,端着药碗又凑近了些。
“说了不喝!”萧明煊语气更不耐,挥手想把药碗推开,“拿走拿走,再啰嗦你也出去!”
周显端着碗,进退两难,急得额角冒汗。
这时,房门被推开。陆泊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大约是刚处理完紧急公务,官袍还未换下,脸上有些疲惫,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锦盒,盒子里是新得的养心药材。他本想像往常一样,将东西交给外间的侍从便离开,看见门外侍从不太自然地往屋子里张望,便察觉里间或许发生了什么事,稍微想了一想,便推门进来了。
屋内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影。萧明煊正烦躁地扭着头,眼角余光瞥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空气好似沉默了。
萧明煊脸上的烦躁和不耐瞬间僵住,随即很快褪去,马上又觉得窘迫和心虚。他飞快地收回想要推拒的手,眼神飘忽了一下,最终垂落,盯着锦被上的绣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陆泊新竟然下意识想躲藏。
周显也怔了怔,端着药碗,看看王爷,又看看门口的陆泊新。
陆泊新的目光在萧明煊苍白的脸和那碗冒着热气的药之间扫过,旋即便明白了状况。
他迈步走了进来,走到周显身边,伸出手。周显会意,如蒙大赦,赶紧将那碗烫手的药递到陆泊新手中。
陆泊新端着药碗,走到床边。他没有像周显那样劝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明煊。
萧明煊能感觉到那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良久,还是慢慢抬起头,对上了陆泊新的视线。
“......苦。”萧明煊的声音低了许多,又委屈,又像是辩解和示弱。
陆泊新微微侧身,将另一只手上拿着的那个小巧锦盒放在床边小几上,然后用空出的那只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
是一罐枇杷蜜。他拔开瓶塞,用干净的银勺舀了一小勺晶莹粘稠的蜜,轻轻滴入那碗漆黑的药汁中。蜜糖融入药汤,散发出清甜的香气,稍稍中和了那股刺鼻的苦味。
做完这些,他再次将药碗递到萧明煊面前,静静看着他。
萧明煊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又看看陆泊新沉静的脸。
他沉默了几息,似乎在和内心的抗拒做斗争。
好半晌,才认命般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碗药。
他皱着眉,屏住呼吸,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让他眉头拧得更紧,下意识地就想干呕。
陆泊新适时地将那瓶枇杷蜜又递了过来,同时递上一小杯温水。
萧明煊连忙接过蜜瓶,直接对着瓶口含了一大口蜜糖,又灌了几口温水,才勉强压下那股翻腾的恶心感。他喘了口气,脸色泛起一丝红晕,额角也渗出细汗。
陆泊新看着他喝完药,又喝完水,这才接过空碗和蜜瓶,递给旁边呆立的周显。
萧明煊靠在枕上,疲惫地闭上眼睛。药力似乎开始发作,让他感觉一阵阵困倦。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他......是不是也这样照顾过苏韵好?他送来的药材、蜜糖。是不是也是因为知道她懂药理、怕苦?
这涩味如同那药汁的余味,悄悄漫过来,心里酸得很。
陆泊新看着萧明煊呼吸渐趋平稳,似乎沉沉睡去,替他掖了掖被角。他看着萧明煊微蹙的眉心,有一种想替他抚平的冲动,可他还是只停留了片刻,收回了目光。
他转身,对周显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离开,然后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他想,自己这样的举动应该合乎规矩,王爷是他的救命恩人。
过了几天。
萧明煊感觉自己好些了。便独自在静养居所附近回廊下散步,享受着病中难得的清静阳光。他走得很慢,呼吸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转过一丛开得热闹的金桂,他的脚步顿住了。
前方莲池边的石亭旁,站着陆泊新和苏韵好。
苏韵好一身清爽的靛蓝细布衣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衬得她身姿利落。
两人正在说话。
萧明煊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但能看到苏韵好眉眼飞扬,手还比划着什么。陆泊新则安静听着,微微笑着。
苏韵好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萧明煊身子往前探了探,是一个扁平光滑的小木盒。
她大大方方地塞到陆泊新手里,声音清亮:“喏,拿着。我爹留下的回春针,就剩这一套好的了。他以前老念叨,说你小时候耳朵犯病疼得打滚,他就用这针给你扎过几回,可惜后来还是......咳!”她摆摆手,甩掉些许遗憾,又扬起笑脸,“反正我以后用不上了。带着也是累赘,送你了。我是说万一啊,哪天又疼得厉害,找个靠谱的大夫,说不定还能顶用。也算物尽其用,不枉我爹当年那么宝贝它。”
陆泊新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盒,眼神柔和了许多:“苏伯伯的恩情,我从未敢忘。这针我收下,权当念想。多谢。”
“谢什么。”苏韵好爽朗一笑,拍了拍身边的大药箱,“真要谢,就谢你帮我甩脱了那堆糟心事儿,让我能背着它出去闯荡。我爹要是知道我能走遍天下行医,指不定在哪儿偷着乐呢。”
陆泊新看着她充满活力的样子,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递给苏韵好:“这是通关的路引文书,还有临州府衙开具的自立女户凭证副本。收好。此去山高水长,务必珍重。”
“知道啦知道啦!陆大人你越来越啰嗦了!”苏韵好接过他的油纸包,随即正色道,“倒是你,在临州这潭浑水里,可得把招子放亮点,别总闷头干活儿,让人算计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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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陆泊新微微颔首:“嗯,我会留意。”他这才注意到苏韵好头上沾了些碎叶子,不知道刚刚从哪里钻来的,他笑了一下,伸手轻轻给她拂开。
苏韵好还以为他是想像个大哥哥一样摸自己头呢,他想着都笑起来了,小时候他们两个见面的时候,因为自己淘气,总是抓了毛毛虫和蜈蚣去吓他。
那时候两人同岁,陆泊新看着就比她沉稳些,每次被她拿虫子吓得皱起眉,都会伸手轻轻拍两下她的头顶,板着小脸说:
“苏韵好,别再玩这些吓人的东西,太脏了。”他当时对苏韵好的印象简直是一个爱玩虫子的怪人。
不过她从来都不服,因为他们同岁,他觉得只有像爹爹一样年纪的人才能摸她的头,所以她总是要拍回去。
苏韵好立刻不服气地仰起头:“你凭什么拍我头!我们一样大!”她对陆泊新的印象就是一个很喜欢严肃的小孩。
陆泊新被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了一下,顿了顿才认真道:“我是提醒你,不是欺负你。”
“那我也要拍你!”
她抬手就往他头上拍回去,力道还不轻。
陆泊新当场愣住,睁着眼睛看她,一脸不可思议:“你还真敢拍?”
“谁让你先拍我的!”
“我那是为你好。”
“我不管,你拍我,我就要拍你。”
一来二去,两人就站在院子里互相拍头顶,你一下我一下。
陆泊新被她闹得没办法,最后只能放软语气:“别闹了,再拍旁人要笑话了。你乖乖的,我下次带糖给你。”
苏韵好这才肯罢休,得意地冲他扬下巴。
这些细碎又热闹的小事,如今想来,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此时想起来,还觉得挺有意思,所以她也伸手在陆泊新头顶拍了拍。
不出所料,陆泊新和小时候一样愣了。
苏韵好失笑:“陆大人,不准拍我啦。”
陆泊新也迟钝的笑了笑:“好。”
苏韵好弯腰去背那沉重的药箱。她力气不小,但箱子着实沉重,背带一下子没调整好,药箱猛地往旁边一歪。
陆泊新马上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药箱底部,帮她稳住了重心。另一只手极快地拍了一下药箱的侧面,发出啪一声轻响,确认它稳固牢靠。
“背带调好,路上仔细些。”他叮嘱道。
“哎,知道啦。”苏韵好利落地调整好背带,将药箱稳稳背好,拍了拍箱盖,笑容灿烂,“放心吧,陆大人,后会有期。”
她朝陆泊新用力挥挥手,拎起包袱,步伐轻快地朝着通往外府的小径走去,背影挺拔,很有一种蓬勃的生气。
陆泊新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直到那抹靛蓝色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小木盒,转身离开。
回廊竹影下,萧明煊将这一幕清晰看在眼里。
为什么他对别人可以笑得这样毫无负担?
他看到过陆泊新对沈映程这样笑过,此时也看到他对苏韵好这样笑了。
他并不是做不到亲近别人,他只是不愿意亲近自己。
为什么他对别人可以有这样自然而然的保护动作?那自己呢?自己为他挡箭中毒,他除了职责范围内的照顾,何曾有过半分这样的亲近和笑意?那些疏离、那些界限。是不是仅仅因为自己是王爷?还是仅仅因为自己是萧明煊?
有点失落,心头酸酸涩涩的,难以言喻的羡慕的情绪悄然升起。
萧明煊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刚刚的闲适心情荡然无存。
23. 百味杂陈
接下来几日,萧明煊的身体在太医的调理下逐渐好转,清醒的时间多了些,可还是精神恹恹。
可是这情绪如同陈年的淤青,不剧烈,但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隐隐作痛。
陆泊新依旧会在公务结束后顺路过来,远远望一眼。有时会让人送些东西进来,有时则只是在窗外驻足片刻。
萧明煊都知道。他有时会忍不住透过窗纱,偷偷看那身影在暮色中站一会儿,然后沉默离开。每当这时,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更浓了。
是盼着他来,又怕他来;想靠近,又觉得不该靠近。
明明对方都已经有聘妻了,自己还一直怀抱着这种感情想要靠近陆泊新,他觉得自己很卑微,也很不应该。
他现在也不愿意陆泊新再靠近自己,如果陆泊新是因为自己帮了他和他喜欢的人,此时是向自己道谢,他也不想接受。
因为他的帮助是有私心的。他也说不出祝福他的话,他做不到。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用这种感情横在他们之间了。
这样下去,他没办法再克制自己的感情,无法体面的收场。
这日傍晚,陆泊新处理完一桩棘手的河工案卷,比平日稍早了些。他想起太医提过萧明煊近日胃口不佳,便让吴幽去城中最好的点心铺子买了一盒松软香甜的茯苓糕。他让吴幽跟着,带着几份需要王爷过目的紧要公文,来到了静养居所外院。
周显见到他,一如既往地明亮,笑着行礼:“陆大人!”
陆泊新微微颔首,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周显:“新做的茯苓糕,清淡些。”又拿出公文,“这几份,需王爷尽快批阅。”
“哎,卑职这就送进去!”周显接过,转身就要往里走。
“等等。”陆泊新叫住他,顿了片刻,还是问:“王爷今日精神如何?可用过晚膳?”
周显老实答道:“殿下今日精神尚可,就是午后的药嫌苦,只喝了一半。晚膳说没胃口,只用了小半碗清粥。”
陆泊新眉头微蹙,点了点头。
这时刻,内室传来萧明煊提高了几分的声音:“周显,外面是谁?是陆大人吗?”
周显连忙应声:“回殿下,是陆大人!给您送公文和点心来!”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萧明煊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哦。陆大人公务繁忙,不必为本王这些小事费心。点心你拿下去分了吧。公文放桌上,本王晚些再看。”
周显愣住了,看看手里的食盒,又看看陆泊新,有些不知所措。
陆泊新不知道萧明煊说了什么,微微蹙着眉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吴幽,吴幽快速的给陆大人用手语翻译王爷的话,连带着语气也用手语补充了,脸上露出些不自然的神色。
陆泊新站在院中。
看到那刻意撇清关系的冷淡话语,微凉的晚风吹过,他脸上也怔了一会儿,眼里掠过一点点困惑和淡淡的失落。
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何那晚还肯在他注视下乖乖喝药的人,今日又变得如此拒人千里。是因为身体不适?还是......他哪里做得不妥。
陆泊新没有追问,也没有试图进去。他对周显点了点头,示意他按王爷说的做,便沉默的离开了。
周显看着陆泊新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精致的食盒,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殿下这是怎么了,陆大人特意买的呢......”
接下来的两三日,萧明煊似乎变本加厉。
陆泊新派人送来的几味珍稀药材,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附带一句由长史李福小心翼翼转达的话:“王爷说,库房药材充足,不敢劳烦陆大人费心。”
陆泊新在窗外驻足的时间,萧明煊要么故意背对着窗躺下,要么就叫周显把窗纱放下。
甚至有一次,陆泊新亲自送一份加急公文来,萧明煊隔着门帘,语气冷淡地让周显接下,只说了句“本王知道了”,连面都没露。
每一次的拒绝和疏离陆泊新都能感受到。他并非玻璃心,但萧明煊这毫无缘由、反复无常的冷淡,让他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困惑和受伤。他自问并无逾矩之举,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公务上的协助还是生活上的点滴关照,都恪守着臣子的本分。
他想不通。既然王爷如此不喜他的靠近,甚至厌恶他的关心,那他便不该再来自讨没趣。
于是,从第四天起,陆泊新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静养居所的院外。他依旧每日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批阅公文到深夜,却再没有顺路去望一眼。送药材、点心这类事情,也彻底停了。仿佛那个院落与他再无瓜葛。
萧明煊很快就察觉到了陆泊新的消失。
第一天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暮色中出现,他心中有些空落,但强撑着告诉自己。不来也好,省得心烦。
第二天,依旧没有。连他让周显故意透露透露自己胃口更差的消息,也没能等来任何东西或只言片语。他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第三天,当周显只拿着李福转交的公文进来,而没有任何额外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关于陆大人的问候时,萧明煊彻底沉不住气了。他躺在那里,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只觉得这养病的日子从未如此漫长难熬。心头那股别扭的酸涩感觉,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后悔和失落的情绪取代。
他觉得自己好像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拉不下脸去找。
他变得更加沉默,眉头总是紧锁着,他忍不住向周显打听:“陆大人......最近很忙?”
周显老实回答:“回殿下,听李长史说,陆大人确实忙,河工案和盐税核查都到了紧要处。不过......”他犹豫了一下,“陆大人好像也不怎么去衙署花园散步了,他以前常经过王爷院外的那条路。”
这话让萧明煊心口一缩。他隐隐感觉陆泊新是彻底不来了。因为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冷淡和拒绝。
就这么过了几日。
萧明煊靠在软枕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没什么精神,心里一直牵挂着陆泊新不来的事。
阳光正好,树叶被晒得绿油油的,但他看着那些光彩,只觉得有些刺眼,便微蹙起来眉。
周显守在门口,十分认真的样子。
“喂,大个子!”一个清朗戏谑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只见沈映程摇着一把洒金折扇,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提盒。
周显一见沈映程,那张直爽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迎了上去:“沈老板,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沈映程挑眉,用扇子敲了敲周显胳膊,“来看看你这大傻个,”他下巴朝里间努了努,“顺便看看咱们尊贵的裕王殿下,有没有被苦药汤子腌入味了。”
周显挠挠头,嘿嘿一笑:“殿下好多了,就是药还是嫌苦,不太肯喝。”
“出息!”沈映程嗤笑一声,也不等通传,径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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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往里走,“我带了漱玉斋新出的蜜饯果子,最是解苦生津,比某些人送的枇杷蜜可强多了。”
萧明煊早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见沈映程进来,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吵死了。”
沈映程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在小几旁坐下,让小厮把提盒打开,里面是几碟造型精巧的蜜饯果脯。他拈起一颗金黄的杏脯丢进嘴里,含糊道:“嫌我吵?行啊,那我说点您爱听的?比如您那点没出息的心病,该解解了?”
萧明煊眉头微蹙,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什么心病?”
沈映程慢条斯理地咽下果脯,又喝了口周显赶紧奉上的茶,才悠悠道:“不就是醋坛子打翻了,以为陆泊新那根木头心里装着别人,娶了苏家姑娘么?陆大人这几天都不往王府跑了,竟然有闲心来找我,可把我吓一跳。问他又不说,稍微一打听就是王爷疏远他了呗。”
萧明煊身体微微一僵,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警告:“沈映程!”
“啧,急什么。”沈映程摆摆手,“王爷啊王爷,您这脑子,怎么跟周显这实心石头似的?光长力气不长心眼儿?”他指了指旁边一脸无辜的周显。
周显被点名,茫然地眨眨眼:“沈老板,我怎么了?”
“没你怎么,夸你呢。”沈映程敷衍一句,重新看向萧明煊,正色了几分,“实话告诉您吧。就是苏韵好,她压根就不是泊新的什么聘妻,更不是什么心上人。”
萧明煊猝然坐直了身体,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嘶”了一声,他也顾不上,紧紧盯着沈映程:“你说什么?!”
周显也瞪大了眼睛:“啊?不是?可那天在榆钱巷......”
“榆钱巷那是泊新没办法。”沈映程打断他,“苏韵好被刘府和苏家那帮混账东西逼得走投无路,要拉她去给刘家那病秧子冲喜。陆泊新那性子,能见死不救?可他一个七品小官,拿什么跟刘府、苏府硬扛?情急之下,才当众扯了个聘妻的名头,先把人护下来再说,纯粹是权宜之计,挡箭牌!懂了吗?”
萧明煊彻底愣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不是......聘妻?是假的?只是为了救人?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不断的转着沈映程的这句话。
竟然是假的,那自己一直在意纠结的事情就不存在了,那自己是不是可以继续喜欢陆泊新了,不用再故意疏远他了。他被这个事实弄得头脑发热,忍不住就笑起来了。
沈映程看着萧明煊变幻的脸色,心中了然。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行了,真相大白。您这飞醋也吃到头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还有些回不过神的萧明煊,以及旁边拍着脑门的周显,语重心长地加了句:“大个子,学着点。看人家陆大人,为了救你家这别扭王爷,肩膀被咬得血肉模糊一声不吭;为了收拾后续麻烦,拖着伤体在官场杀了个七进七出......你再看看你家王爷?啧啧,躺这儿喝个药都嫌苦,还乱吃飞醋,想想我都替陆大人不值。”
说完,他摇着扇子,哼着小曲,心情颇好地走了。
留下周显在门口傻乎乎地感叹:“原来是这样,陆大人真是好人啊。”
萧明煊靠在枕头上,脸上阵红阵白。满心酸涩消失无踪,心里全是一股子懊恼和一种失而复得般滚烫的悸动。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肩后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又仿佛感受到陆泊新肩头那深深的咬痕,心中难免百味杂陈。
24. 秋光正好
又快到了要喝药的时候。
萧明煊倚在堆叠的软枕上,目光落在旁边矮几上的碗浓黑色药汤上。
药汤浮起一层层的热气,连带着一股浓重的苦涩气味钻进鼻腔,不用喝就知道这药很苦。萧明煊喝了这么多天还是喝不习惯,一看到就发怵反胃,想吐。
不过现在,他想喝了。
他轻轻啧了一声。
门口的周显立刻转过头来。
“殿下?”周显关切地问,“可是伤口又疼了?还是药凉了?属下给您热热?”他作势就要去端药碗。
“不必。”萧明煊抬手制止了他,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这药苦得钻心。喝下去嗓子眼都跟着发紧。”他吩咐道:“去把陆大人送来的那枇杷蜜拿来。拌一点进去,许能压一压这苦味。”
周显明显愣了一下,他看看那药碗,瓮声瓮气地提醒:“殿下,沈老板今儿不是刚送来好些上好的蜜饯果子吗?说是最解苦生津的,比......”他话没说完,就接收到萧明煊飞过来的一记眼刀。
“是,属下这就去拿!”周显很快噤声,转身快步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捧起那个青瓷小罐。罐子拿起来轻轻的,他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小层粘稠的琥珀色蜜糖了。
周显捧着蜜罐回到榻前,双手奉上:“殿下,蜜不多了。”他有点担心不够拌药的。
萧明煊没接,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拌进去吧,一点就行。”
周显用勺子舀了小半勺蜜,搅拌进漆黑的药汤里。
琥珀色的蜜糖在浓稠的药汁中缓缓化开。药碗被重新捧到萧明煊面前。
萧明煊接过碗,看着碗里混合的色泽,他闭了闭眼,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太浓重了,即便有那一点微弱的甜意中和,也依旧霸道地占据着味蕾。他皱着眉,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呕意。
放下空碗,萧明煊的目光再次落回周显手中那个空的青瓷小罐上。
半晌,他才像是自言自语的道:“这枇杷蜜倒是比沈映程那花里胡哨的果子顺口些。嗯,告诉陆大人,若得空,再送些来吧。”
周显捧着那个空了大半的青瓷小罐,明白了什么一样,很快点头:“是,殿下,属下这就去告诉陆大人!”说完,他把小罐揣进怀里,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准备立刻去察院找陆泊新。
萧明煊看着周显风风火火的背影,张了张嘴,那句“不急。”终究没喊出口。
他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重新靠回软枕上,他闭上眼,心头却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地猜测着陆泊新听到这要求时的反应。
我在示弱应该能看得出来吧......
暮色四合,察院的值房里点起了灯烛。陆泊新伏案疾书,处理着堆积的卷宗,他神情专注,笔走龙蛇。
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吴幽先看到周显,打了个招呼便将值房的门推开了些。
一些微凉的风吹进来,陆泊新没抬头,直到那周显停在案前,投下一片阴影,他才搁下笔,抬眼看去。
他挺拔的身躯堵住了门口的光线,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陆大人!”周显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陆泊新微微颔首,示意他说话,周显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眼熟的青瓷小罐,是他前几日送去王府的枇杷蜜罐子。罐子已经空了。
周显把罐子双手捧到陆泊新面前,一板一眼地转述:“陆大人,殿下让属下把这个给您送来。殿下说......”他努力回忆着萧明煊的原话,力求一字不差,“殿下说:‘这枇杷蜜倒是比沈映程那花里胡哨的果子顺口些。告诉陆大人,若得空,再送些来吧。’”
周显复述完,便眼巴巴地看着陆泊新,等待指示。
陆泊新的目光落在那个空罐子上,又缓缓移到周显那张耿直的脸上。他脸上有点意外。
再送些枇杷蜜?
这要求本身不算什么。但这罐子被特意送回来,再结合周显转述的那句评价。
“比沈映程那花里胡哨的果子顺口些”。
这别扭的比较意味的口吻,就不寻常了。
陆泊新记得他送蜜去时,萧明煊伤重昏沉,并未对此物表现出任何特别关注。
他停了半晌,抬眸,看向还在等着的周显,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知道了。请回禀殿下,下官明日便着人送去。”
“哎,好嘞,多谢陆大人!”周显得到准信,立刻咧开嘴笑了,抱拳道:“那属下告退!”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
次日午后。
萧明煊靠在软枕上,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又焦灼和期待。
周显杵在那里,也时不时探头看看外面。
好半天,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萧明煊身边一个伶俐的小内侍,手里捧着个包裹,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陆大人遣人送东西来了。”小内侍声音清脆,将包裹奉上。
萧明煊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面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放下。等小内侍退下,周显也识趣地站到门外守着,他才伸手拿过那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寻常的布包着,系得一丝不苟。萧明煊解开布包,里面果然是一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青瓷小罐,罐口用油纸和细绳封得严严实实。
没有只言片语。
萧明煊拿起那个崭新的蜜罐,比之前那个空罐子有分量得多。
他心里好像开了小小的花。那点小小的别扭要求,被听到了,也被满足了。意思好像是他们可以跟以前一样了。
萧明煊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连带着眉宇间那点因久卧而生的郁气都消散了不少。
再过了两日,萧明煊自觉精神好了许多,已能下床在书房稍坐片刻。他处理了几件积压的王府庶务后,目光落在了书案上的宗卷。上面是陆泊新之前送来的关于刘家案后续弹劾建议的草稿。这些草稿他已看过,本可直接批复归档。
但他指尖在稿纸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案头那个青瓷蜜罐,心中有了计较。
“周显。”他唤道。
“属下在。”周显立刻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去请陆大人过府一趟。”萧明煊道,“就说关于刘家案这几份弹劾稿,本王有些细节想与他当面议一议。”他又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请他申时末过来吧,那时本王精神好些。”
申时末,天色将晚未晚,既不会显得太刻意,也不会太晚引人非议。介于公务与私人之间模糊地带的时间点,也带着一点期待。
周显领命而去。
申时末,陆泊新准时到了。他还是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官服,一丝不苟。走进书房时,夕阳的金光恰好勾勒着他挺拔清瘦的身影。
“臣陆泊新,参见王爷。”他走到书案前几步处,垂首行礼。姿态恭敬,但或许是因为那罐蜜的事,又或许是因为萧明煊今日特意挑选的这个柔和时辰,前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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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之不去的隔阂感,似乎淡了许多。
萧明煊坐在书案后,闻声抬起头。他今日气色确实好了不少,穿着家常的月白锦袍,少了几分病弱,多了几分清贵。他的目光在陆泊新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落在案头的稿纸上:“免礼。陆大人坐吧。”他指了指书案侧前方的椅子。
陆泊新依言坐下,看向萧明煊,等着他示下。
萧明煊拿起那几份稿纸,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处:“关于对刘家姻亲张侍郎的弹劾力度,本王觉得此处措辞稍显模糊。”他开始就着稿子上的具体问题发问,语气平和,公事公办。
陆泊新认真地看着萧明煊的口型,偶尔点头,然后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见解和依据。他的思路清晰,言辞简练,一如既往地可靠。
两人就着公务讨论了一刻多钟。橙红色夕阳的光线在书房里缓缓移动,气氛平和。
萧明煊一直留意着陆泊新的神情。
终于,一个议题告一段落。萧明煊放下稿纸,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
空气安静了一瞬。
萧明煊看向陆泊新,忍不住笑了一下,声音也比刚才议公事时轻缓随意了些:“陆大人送来的蜜,很合口。”
陆泊新看了他片刻,颔首道:“殿下喜欢便好。”
萧明煊点点头,目光落在陆泊新脸上,关切道,“陆大人这几日似乎颇为辛劳?本王看你眼下有些青影。”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从公事直接跳到了私人状态。
陆泊新微微一怔,正对上萧明煊望过来温和关切的目光,他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直接的视线:“谢殿下关心。刘家案牵连甚广,后续证供梳理及弹劾事宜确实繁杂,不过尚能应付。”
“嗯。”萧明煊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陆泊新觉得他似乎有话想说,便一直看着他。
他觉得萧明煊今日心情很好,似乎跟初见一般无二,眉眼飞扬,眼睛里跟含了星子似的。这好像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他,王爷应该比自己小四五岁,全身上下都透着青春稚嫩的气息,像澎湃不息的湖海,让人想要多望一眼。当初在擂台上时,他远远的便看见萧明煊了,莫名其妙的,脚步就走近了。
萧明煊放下茶盏,片刻后,他才重新看向陆泊新,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商量着道:“陆大人,本王这伤,太医说还需静养些时日,不宜过度劳神。只是府中积压的文书也不少。”他指了指书案另一边堆着的一摞王府日常文书,“不知陆大人,可愿偶尔拨冗,帮本王分担一二?无需紧要,只做些初步的梳理分类即可。本王看着也省力些。”
陆泊新再次抬眼,和萧明煊的眼睛对视。王爷眼神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因为他精力不济。
他沉默着,目光在萧明煊脸上停留了几息。
书房里很安静,唯剩下更漏滴答的细响。
到最后,陆泊新没有拒绝。他微微颔首,应道:“殿下有命,下官自当尽力。只是王府内务,下官恐有僭越,只敢做些粗浅分拣。”
萧明煊眼中的笑意瞬间加深了,连带着整个人的神采都更明亮了几分:“无妨,陆御史只管放手去做便是。本王信得过你。”过了会儿,他又随意提起,“陆大人晚上还有事吗?”
陆泊新回答:“无要紧事,殿下有何吩咐?”
萧明煊简单舒展了一下身体:“那陪我出去走走路吧,好久没出去了,闷得慌。这秋光正好,闷在屋里可惜了。”
25. 过犹不及
秋阳正好,不炙热。庭院里几株高大的银杏树染上浅淡的金边,偶尔有几片早熟的扇形叶子打着旋儿飘落。
萧明煊和陆泊新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萧明煊看着飘落的银杏叶,随口道:“这天儿说凉就凉了。陆大人府上,冬衣炭火可都备下了?”
陆泊新走在萧明煊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侧头看着他说话,神情专注:“谢殿下挂心。都备下了。府里老仆打理得还算妥当。”
“那就好。”萧明煊点点头,看着庭院里忙碌的仆役,“王府里这几日也在准备过冬的物事。周显那大个子,嚷着要新做件厚斗篷,说去年的短了。”
陆泊新似乎想了一下:“周侍卫身量确实魁梧。”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更显清瘦。一片小小的、金黄的银杏叶,乘着一缕微风,悄无声息地飘落,正巧沾在他左肩上。
萧明煊正听着他说话,瞥见那片明亮的金黄在青色的官服上,他很快的将话语顿住了。
陆泊新察觉到他的停顿,微微侧头,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他:“殿下?”
萧明煊看着那片叶子,又看看陆泊新线条利落的侧颈。一个念头纯粹而自然地冒了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径直朝那片落叶探去。
陆泊新见他伸手过来,目光落在他的指尖,身体微微一僵,不过他没有动,也没有避开。
萧明煊的指尖触碰到了那片柔软的银杏叶,想抬手的时候,正巧陆泊新偏了头。
他的食指擦着陆泊新的唇过去。
萧明煊怔住了,手指痒痒的,刚刚陆泊新温温热热的呼吸洒在上面,他现在很想握住自己的手指。
陆泊新也愣了一下,不过先想到的竟然是,他的手指好冷,因为生病还没恢复好吗。
相对无言,两人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片叶子。”萧明煊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将拈着落叶的手摊开在两人之间,像是展示,又像是解释。他没敢看陆泊新的眼睛,目光只落在自己掌心的叶子上,耳根却悄悄诚实地泛起了薄红。
陆泊新的目光从萧明煊红红的耳根移到他掌心那片金黄的落叶上,又落回他低垂的眼睫,他微微颔首:“多谢殿下。”
很简单一句话,但萧明煊却觉得他心情还不错,于是自己也很细微的笑了一下。
寥落的微光透过稀疏枝叶,落到他们脸颊上。
自从陆泊新应允每日来煊亲王府协助处理公务、兼看顾病中王爷,王府书房的格局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日清晨,陆泊新如常踩着点踏入书房外间的小厅,便看见李福指挥着两名小厮搬动着一张黑檀木书案。案几放在了距离萧明煊卧榻仅数步之遥的地方,那里光线敞亮,上面笔墨纸砚、签筒卷宗一应俱全,安置得井井有条。
“陆大人安好。”李福见他进来,忙躬身施礼,脸上堆着圆熟的笑意,解释得合情合理,“王爷吩咐了,您日常处理的文书公务多,总是抱着卷宗在圈椅上看或写,太委屈您了。这张书案靠着榻边,您处理公务方便,王爷若有什么指示或疑问,也能及时请教您不是?”
陆泊新的目光在那张崭新的书案上顿了一瞬。黑檀木用料上乘,显然不是临时凑合的物件。他看向躺在榻上支着头的萧明煊,对方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见他目光扫来,立刻比划,眼神清亮,明快地道:“陆大人来了!坐,坐那边,李福刚布置好的,可还顺手?”
“有劳李长史费心。很好。”陆泊新对李福颔首致谢,他没有多余客套,径直走到那书案后坐下,便开始干自己的事。
午后,周显端着漆黑浓稠的药汁进来,熟悉的苦味立刻弥漫开来。萧明煊的眉头拧紧,脸上抗拒。下意识目光便飘向了窗边,看向陆泊新。
陆泊新专注的批注公文,专注得似乎隔绝了外界。然而萧明煊的目光太有存在感,片刻,他抬起头看着萧明煊。
“药很苦。”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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煊用手语比划,眉头微蹙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自己多么期待似的,湿漉漉的眼睛看过去。
陆泊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在他讨饶意味的眼神上停顿片刻,然后他看着案几上面放着的蜜饯,示意他自己拿。
萧明煊失望了一下。他撇撇嘴,还是自己倾身去够到了碟子,捻了一颗蜜饯放入口中,就算吃了蜜饯,他也不愿意去捧那碗黑漆漆的药,于是他就和呆站着的周显两个人目光对峙着。
周显眼巴巴望着他:“快好了,殿下,再坚持几天。”
陆泊新看着他无声控诉的眼神,沉默片刻,放下了手中的笔。他起身绕过书案,将一罐琵琶蜜罐放在了药碗旁边,抬眸平静地看向萧明煊,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蜜罐,又看向药碗。
萧明煊眼底掠过一丝痛苦,认命地抿了抿唇。他伸出手,拿起小银勺,毫不客气地朝着蜜罐伸去。满满当当挖了一大勺,将那浓稠金黄的蜜糖倾泻般搅入了墨色的药汁里。
在陆泊新的目光压力下,萧明煊皱着鼻子,苦大仇深地深吸一口气,端起药碗,豁出去一般仰头“咕咚咕咚”大口灌了下去。滚烫苦涩的液体灼过喉咙,留下满口令人作呕的余味。
“呃......”他放下空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被那股顽固的苦味逼出眼泪。他的手立刻又伸向了旁边那个敞开的蜜罐子。这次想直接挖一勺纯蜜来狠狠压一压那汹涌的苦涩。
他的指尖还没碰到蜜糖,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更快一步,稳稳按在了蜜罐的盖子上。
“?!”萧明煊愕然抬头,对上陆泊新近在咫尺的漂亮眼睛。
那只按着盖子的手稍稍用力,蜜罐盖便被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陆泊新的视线落在他苦得发皱的脸蛋上,只是冷静道:“过犹不及。”
说罢,他收回手,重新拿起文书坐下。
萧明煊看着被盖上的蜜罐,再看看陆泊新低垂的眉眼,嘴里苦得他难受,但是又有些想笑。
26. 清新脱俗
喝完药,阳光慢慢地晒进来,晃眼睛,他就想闭眼,闭了几次眼,又没睡着,让萧明煊有点晕,眼皮一点点沉重起来,手里拿的游记也看不太清上头的字。
“......这异域风情描述得太简略了,不如说书先生讲得精彩。”他懒洋洋地嘟囔一句,像是说给不远处的陆泊新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陆泊新没有抬头,应该是没注意他。
萧明煊似乎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抿抿唇,掀开身上的薄毯。他抱起自己的游记和软枕,赤着脚就踩在檀木地板上,几步就挪到了陆泊新那张宽阔的黑檀木大案边。
“此处光线正好,本王在此详加批阅!”他理直气壮地把书和枕头往书案空余的一角放,“顺便监督陆大人办公,省得你偷懒。”他一本正经地强调,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陆泊新执笔的手停了,抬眼看向这位突然入侵自己办公领域的裕王殿下。
萧明煊瞪着眼睛装严肃,但染上绯红的眼尾和微微翘起的头发明晃晃表现出他现在很困。
“随王爷意。”陆泊新并未阻止,平静地把手边待批的卷宗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在书案外侧清理出一块足够对方趴着的空间。
萧明煊心满意足地趴了上去,脸颊贴着微凉光滑的木案面,只觉得舒适无比。阳光烘烤着案几,暖暖地包裹着他。他翻了两页书,字迹渐渐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墨点,支撑着脑袋的手臂也开始微微摇晃。
不出所料,他很快支撑不住,彻底放松下来,侧头枕在了自己的手臂上,脸转向陆泊新的方向。
就在萧明煊安然坠入深眠之际,窗外花影微动,一只不知打哪儿溜进来的灰溜溜样子的小野猫,悄悄地从窗户的狭窄缝隙里挤了进来。它显然是寻着暖意而来,一双琥珀色的圆眼好奇地打量着室内,迈着细碎无声的猫步,竟径直朝着书案走来。
小猫跃上椅子,再轻巧地跳上书案。落脚点正巧在萧明煊摊开的游记附近,离陆泊新刚批好的几份卷宗只有咫尺之遥。它似乎对某份卷宗上滴落的一点墨渍产生了浓厚兴趣,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拍了一下。
小动物细微的动静让陆泊新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了。他的视线从手中的文书上移开,先是落在那只懵懂闯入的小生灵身上,随即,便落在了离自己仅有半尺之遥的萧明煊脸上。
一缕柔软乌黑的发丝因侧卧的动作,挣脱了束发的玉簪,从萧明煊光洁的额角滑落,柔顺地搭在他凸起的腕骨上,离陆泊新的案卷不足一寸。睡梦中的人呼吸匀长,阳光跳跃在他柔软的发丝和长长的睫毛上。
小猫的尾巴轻轻扫过摊开的游记,离萧明煊的发丝更近了些。
陆泊新沉默地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目光深深,将翻涌的情绪都封存,并不显露。片刻后,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案上那只还在研究墨渍的小猫的后颈皮,无视小猫懵懂的挣扎,他提着它走向窗边,重新将它轻柔地送回了窗外的自由天地。
然后他走回书案,目光再次落在那缕垂落的发丝上。他缓慢又谨慎地将自己的卷宗,从几对方发丝的位置移开了几寸远,稳妥地放置在膝头上,目光在那张静谧的睡颜上停留了更久。
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嘴唇红红的,像海棠花的颜色。
良久,陆泊新才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重新垂目看向膝头的文书。
萧明煊醒来时,日影已明显西斜,橙金色的光芒斜斜地穿过窗格,他迷蒙地睁开眼,慵懒地舒展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臂,感觉到身边有人。他下意识地转向光源的方向,同时也撞入了陆泊新看过来的视线里。
萧明煊才注意到自己真在他案几上睡着了:“......咳!本王批注到何处了?”
陆泊新的目光从他通红的耳垂移开,落回膝头的书卷上,平静地应了一声:“已批好。”
萧明煊默默笑了下,挠挠睡出红印的脸颊,片刻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用手指敲敲陆泊新手里正批的案卷:“陆大人。”
陆泊新看着他手的动作,抬头。
萧明煊的指尖指向窗外,脸上带着笑:“瞧这天气,秋意是越来越浓了。算算日子,中秋似乎不远了?”
陆泊新顺着他的指尖看了一眼窗外翻卷的云层,点了点头:“是,殿下。还有半月余。”
“嗯,”萧明煊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亮亮的,“本王想着,中秋那日城里必定热闹,灯会想必也好看。闷在府里养了这些日子,骨头都僵了。”他试探和期待地说,“不知陆大人那晚,可愿陪本王出去走走?也看看这临城中的节庆气象。”
陆泊新看着萧明煊比划完,片刻,他微微颔首:“殿下有雅兴,下官自当随行护卫。”
萧明煊眼中登时漾开更明显的笑意,唇角弯起:“好!那就说定了。”
时间一晃到了中秋当天。
天色未暗,裕王府内已能隐隐听到街市传来的喧闹声。萧明煊早早换好了那身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更衬得面如冠玉。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唇角始终噙着轻松的笑意。
周显穿着崭新的便装,脸上很兴奋:“殿下,时辰差不多了!外面可热闹了,听说西市那边新扎了条两三丈长的龙灯!”
萧明煊回头,眼中亮光浮动:“嗯。陆大人那边如何了?”
“陆大人一刻钟前就递话过来,说在角门候着了。”周显咧着嘴笑,“属下瞧陆大人今日也换了新袍子,精神得很!”
萧明煊嗯了一声,转过身。灯火映着他俊秀的眉眼,少了些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下的期待。“本王这身可还行?”
周显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一番,由衷赞叹:“殿下您穿什么都好看,这身尤其精神。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他又补充道,“陆大人见了,肯定也觉得好!”
萧明煊耳根微热,轻咳一声,瞪了周显一眼:“多嘴!”可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些。他不再多言,拿起一把素雅的折扇,“走吧。”
角门外,陆泊新果然已静静等候。一身靛蓝布袍浆洗得干净挺括,衬得他身姿愈发清峻挺拔。见到萧明煊出来,他拱手行礼,目光在对方明亮神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
“让陆大人久等了。”萧明煊用手语比划,语气轻快。
“殿下言重。”
两人并肩而行,周显和另一名护卫隔着几步跟在后面。
西市主街,人潮如织,笑语喧天。各色花灯争奇斗艳,将夜晚映照得亮如白昼。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行而过,引来阵阵喝彩。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香酥糕点和烟火气的味儿。
萧明煊和陆泊新并肩走在熙攘的人流中
萧明煊真真有好些日子没出来逛过了,兴致很高,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停在一个卖精巧走马灯的摊子前,一会儿又被吹糖人的老手艺吸引。陆泊新始终走在他身侧的位置,默默为他隔开拥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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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潮。
路过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围了不少抓耳挠腮的人。萧明煊被一盏造型别致的兔子灯吸引,想凑近看看上面的谜题。人群有些拥挤,他往陆泊新身边靠了靠。
谜题:“小时两只角,长大没有角,到了二十多,又生两只角。(打一物)”
萧明煊冥思苦想:“小时有角......长大没角......二十多又有角,这是什么?羊?不对啊。”他小声嘀咕,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溜达晃过来的沈映程。
沈映程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气质出众的两人,看着萧明煊那副苦大仇深的思考模样。他眼珠一转,坏笑爬上嘴角,凑到陆泊新另一边,用扇子敲敲陆泊新的肩膀。
“啧啧,泊新,瞧见没?咱们王爷又在跟月亮较劲呢。”
萧明煊回头,只见沈映程一脸戏谑地看着自己。
沈映程用扇子虚点了点那谜题:“这谜底是月亮啊,月相盈亏嘛!王爷您当年赏月时做的诗才叫绝呢!那可是.......”
萧明煊心头警铃大作,一股热意瞬间涌上脸颊,他太清楚沈映程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沈映程!”萧明煊急急地道,“不许胡说!”
沈映程像没看见似的,笑嘻嘻地继续:“那首《咏月》可是令人印象深刻,我至今记得......”
他清了清嗓子,作势要朗诵。
萧明煊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一步上前,伸手就去捂沈映程的嘴。
沈映程早有防备,笑着用扇子格开他的手:“王爷别急啊,好诗共赏嘛!您那首......”他一边灵活地躲闪,一边还是快速念了出来:“啊,月亮!你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像一个大——烧——饼——!”
最后几个字,萧明煊的手终于捂到了他嘴上,变得有些含糊不清,但还是能分辨出来。
“噗......”周围零星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随即又赶紧忍住。
“大烧饼?!”
“噗哈哈哈!这比喻......清新脱俗!清新脱俗啊!”
“裕王爷果然......呃,率真,率真!”
萧明煊羞得耳朵尖都在冒热气,呼吸都急了,跳着脚去追打沈映程:“沈映程,我跟你拼了!”
陆泊新感觉到了他的窘迫和贴近,淡淡瞥了沈映程一眼,开口道:“映程,别逗他了。”
沈映程收到信号,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啪地合上扇子指向他俩:“行行行,我多余,我碍眼!我走还不成吗?”转头就朝站在不远处的周显招呼,“周侍卫!咱们走,不打扰二位赏那烧饼了,咱们自个儿寻开心去!”说罢,也不管周显的反应,拽着周显的胳膊就往另一边热闹的人群挤去。
周显被猛地一拉,踉跄一步,哭笑不得地朝自家王爷和陆大人这边飞快看了一眼,见萧明煊还埋头在陆泊新背后,陆泊新也微微颔首示意他们自便,这才无奈地跟着沈映程走了。
沈映程边走边冲周显挤眼:“哎呀!啧啧,千年铁树开花也不过如此吧?吓死个人。咱们玩儿去,让他们对着烧饼慢慢赏吧!”
周显被拉走前,还耿直地安慰萧明煊道:“王爷别气!烧饼也挺像的嘛!”
这话让沈映程笑得更大声了。
陆泊新看着萧明煊不好意思的样子,想了想,决定越过这个话题:“殿下,我在路过的时候看见了放河灯的,你想去试试吗?”
萧明煊脸还是红的,点了头。
27. 岁岁长安
两人走到一个卖河灯的小摊前。萧明煊挑了一盏素雅的荷花灯,陆泊新则选了一盏简单的莲叶灯。他们走到人稍少的岸边。
萧明煊蹲下身,小心地将自己的荷花灯放入水中,看着它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漂离岸边。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神情认真而虔诚。
陆泊新站在他身侧,他垂眸看着蹲在河边的萧明煊,看着灯火在他脸上跳跃的光影。片刻后,他才弯下腰,也将自己那盏莲叶灯轻轻放入水中,看着它缓缓漂向河心,汇入那片流动的星河之中。
萧明煊许完愿站起身,看着陆泊新放灯的背影,用手指轻轻触了触他的肩。
陆泊新直起身,目光落在萧明煊的脸上:“怎么了,殿下。”
“陆大人许了什么愿望?”萧明煊笑着问。
陆泊新温和道:“愿风清月明,岁岁长安。”然后又问,“殿下,许的什么愿?”
萧明煊像是被这突然的反问戳中了什么,有点儿慌乱。
我?”他声音轻快起来,“我的愿望嘛,说出来就不灵了。”他抬手指向对面那个小摊,兴致勃勃:“陆大人你看,那边有卖糖画的。画得真精巧,我们去瞧瞧?”
他不等陆泊新回应,便率先迈开了步子,朝着糖画摊子走去。
陆泊新看着萧明煊落荒而逃的背影。夜风吹过,他轻轻一笑,抬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陆大人,快看,”萧明煊眼睛一亮,拉着陆泊新的袖子就往糖画摊子挤,“这师傅手艺绝了!”
两人凑近一看,老师傅正舀起一勺金灿灿的糖稀,手腕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几下就在光洁的石板上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振翅欲飞的凤凰。
“哇!”周围一片小孩的惊叹。
萧明煊一脸认真,转头对陆泊新道:“我们也画一个吧?画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
陆泊新:“殿下喜欢便好。”
萧明煊立刻掏钱:“老师傅,画个最大的老虎,要最威风的!”
“好嘞。”老师傅乐呵呵应下,舀起一大勺糖稀,手腕沉稳地开始作画。糖稀流淌,虎头、虎身、威风的虎纹......渐渐成型。
这时,一个讨厌的声音插了进来:“哟!裕王爷!您也来玩这小孩儿的玩意儿啊?”
又是孙绍!他和他那个同伴,显然在鸣玉坊碰了壁或者觉得无趣,又晃荡出来了,手里还拎着那个倒霉的蛐蛐罐。
萧明煊的好心情瞬间打折,眉头一皱,懒得理他。
孙绍像块牛皮糖,凑得更近,带着酒气,指着那快成型的糖老虎,嬉皮笑脸:“王爷,画老虎多没劲啊,要画就画点新鲜的!让老师傅给您画个金翅大王!就是您当年那只战无不胜的蛐蛐,那才叫威风,兄弟们给您助威!”他旁边的同伴也跟着起哄。
萧明煊脸黑了,这厮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泊新眉头也微蹙,刚想开口。没想到,那画糖画的老师傅先不乐意了。
老师傅停下手中的活儿,抬起眼皮,不满地瞅着孙绍:“这位公子,老汉画的是祥瑞。是给娃娃们讨个吉利,您说的那金翅大王......”他撇撇嘴,一脸嫌弃,“那不就是个聒噪的秋虫儿吗?画出来像什么样子,不成不成,忒不吉利,坏了老汉的招牌。”
“噗嗤。”萧明煊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周围看热闹的小孩和大人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孙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一个街头画糖画的老师傅当众嫌弃,丢人得很。他指着老师傅:“你!你这老儿......”
“我的金翅大王怎么了?”萧明煊突然打断他,学着老师傅的样子,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声音清亮,“那可是当年打遍西城无敌手,为国立下......呃,为摊主立下汗马功劳,赢了很多彩头的虫中豪杰!老师傅,您就给画一个嘛,画得威武些,让这位孙公子开开眼!”
“哈哈哈哈!”周围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孙绍见萧明煊脸色这么说,恼羞成怒,故意提高嗓门,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嚷嚷:“大伙儿知道不?咱们王爷当年这只金翅大王,那可是声名远扬啊!花了大价钱买的!结果呢?哈哈哈!最后一次决战,还没开打呢,就被人家一只小不点给吓得,哑巴了!缩在罐子里装死,屁都不敢放一个。王爷花大价钱买了个哑巴状元!哈哈哈!输得那叫一个惨!”
周围的人群发出哄笑和窃窃私语。
萧明煊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攥紧,这是他最丢人的糗事之一。他想反驳,却一时语塞,只能狠狠瞪着孙绍,眼神像要杀人。
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来抖他的事,真是太气了。
陆泊新眉头微蹙。他确实刚到临城不久,对王爷的过往了解不多。此刻听到哑巴状元的事,脸上有点意外。他侧目看了一眼身边气得快冒烟的萧明煊,看他不高兴,心里那点揶揄味也没有了,只是想带他走。
他不想让他不开心,难得出来玩一趟。
看到王爷一副吃瘪的样子,孙绍更来劲了,对着周围的同伴故意拔高了嗓门,“王爷,咱们刚还在那边猜灯谜,猜到了您小时候最爱玩儿的那个......哎哟喂,笑死人了!”
旁边人瞬间心领神会,拍着大腿,起哄道:“对对对,那个百鸡争鸣!哈哈哈,想起来没王爷?那会儿您多大?八岁?九岁?”
李哥儿立刻接上,笑得前仰后合,手舞足蹈地模仿:“您不知道从哪儿听了个百鸡宴的故事还是什么,非得说咱们府上的鸡活得太憋屈了,那叫一个替天行道,当天晚上,您!瞒着老管事和奶娘,拎着钥匙就去把后厨养着预备第二天炖汤的那上百只活鸡的笼子全给打开了!”
孙绍用扇子猛戳李哥儿,补充道:“哎哟!那场面,我的妈呀。真叫一个鸡飞蛋打、鸡犬不宁啊!大半夜的,整个王府后院,漫天飞鸡,满地乱跑,咯咯哒,喔喔喔。简直成了鸡的天堂!王爷您就骑在墙头上,挥舞着一根小柳条,兴奋地大喊,飞呀!都飞起来!本王赦了你们啦!”
张景和李哥儿笑得东倒西歪:“噗哈哈!您喊得可起劲儿,吓得值夜的家丁以为是进了山贼放信号呢。”
“领头的大公鸡把花全踩烂了不说,对着月亮就喔喔喔,打鸣了,才刚子时啊!”
“老太妃气得差点厥过去。第二天就着人把牡丹圈了丝网,全府上下跟着您吃了三天的素,就为了给鸡让道!”
三人你一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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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声音洪亮,周围游人被这故事逗得乐不可支,纷纷投来好笑的视线。
萧明煊根本顾不上反击孙绍,也顾不上生气。他猛地侧身,慌乱地伸出双手,一下子捂住了陆泊新的耳朵。
陆泊新猝不及防,他冷静地看着孙绍等人的唇语。突然双耳被温热的手掌紧紧捂住,视线也被萧明煊急切凑近的身体挡住。
他看着萧明煊那张红通通冒着热气、写满“天亡我也”表情的俊脸放大到了眼前。
少年清冽气息的味道带着丝丝甜甜的糖香扑面而来,将他瞬间笼罩。他看到萧明煊漂亮的凤眼瞪得溜圆,好像在说求求你,当没看见没听见。
他甚至能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和微微的颤抖。
他难得的惊讶和错愕,怔了怔,只是看着他。
萧明煊捂住陆泊新耳朵的同时,自己也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傻。陆泊新听不见,他是靠看唇语的,自己捂耳朵根本没用,还不如捂眼睛呢。而且这个动作太突兀了。
萧明煊的脸更红了,他一把抓住陆泊新的手腕。
“走,快走!”萧明煊又慌乱又羞恼,他拉着陆泊新转身就往人群外冲。
跑出两步,他才想起罪魁祸首,猛地回头,对着还在哄笑看戏的孙绍三人,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句:“孙绍!你们给我等着!回头再找你们算账!!!”
孙绍三人看着王爷捂着陆大人耳朵又突然松开,然后拉着人仓皇逃跑,先是一愣,随即发出更大的哄笑和调戏:“哎哟喂,瞧瞧,瞧瞧!王爷这是臊得拉着人私奔了?”
“哈哈哈,捂什么耳朵啊王爷,陆大人又听不见!您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心虚了吧?”
“跑得可真快!王爷,您悠着点!别把陆大人手腕子拽折喽!人监察院的清贵,可没咱府上那牡丹经踩啊。”
陆泊新被萧明煊紧紧攥着手腕,被动地跟着他奔跑,他任由萧明煊拉着自己跑。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相连的手腕上,又移到萧明煊飞扬的发梢和通红的耳廓上。
萧明煊拉着陆泊新一口气跑出老远,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暗巷,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他扶着墙,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一半是跑的,一半是羞的。
他偷偷瞄了一眼被自己一路拽过来的陆泊新,对方气息平稳,静静地看着自己。
小巷子里光线暗暗的,一点外头的光晕透进来,他们只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脸。
萧明煊有点庆幸这个光线下,他应该也看不清自己,但还是觉得很羞耻,眼神飘忽:“他们胡说!什么赦免,我、我那时候小,不懂事,根本不是那样。我是看那些鸡快被煮了......可怜......”解释苍白无力,越说越小声。
陆泊新看着他,目光掠过萧明煊的脸颊,他好像能感觉到他脸上冒的热气,慢慢道:“殿下不必解释。”
“下官只看到,有人仓皇逃窜,还欠了一只威风凛凛的糖老虎。”
见他还是没提起自己的事,萧明煊好像没那么窘迫了,扁了扁嘴:“都怪都怪孙绍那几个混蛋,老虎改天双倍赔你!要一只带翅膀的老虎!”
陆泊新看着他那双神采的眼睛,点了下头:“好。”
28. 庭院深深
中秋过后,秋阳斜照下来,此时还有些太阳,不过大朵大朵的云堆积着,或许晚间会下些秋雨。
衙署肃穆,青砖灰瓦,庭院深深。偶有书吏捧卷匆匆而过,脚步轻悄。
一辆青呢小轿停在衙署侧门。轿帘掀开,身着深灰色常服的张承弼缓步走下。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他此为巡视江南吏治,原本不经过临州,但是想到陆泊新在这里,便专程绕道,只为看看自己最得意的学生。
吴幽不过提前一会儿得到消息,还没来得及报告陆泊新,见张承弼下来,立刻快步迎上,深深一躬到底,声音恭敬紧张:“小人吴幽,恭迎阁老!”
“泊新可在?”张承弼步入简洁肃穆的察院正堂,环视四周,随口问道。
吴幽垂手侍立,恭敬回答:“回阁老,大人外出办事去了,大概晚间会回来。”
他说了一句比较宽泛的话,并没提及具体事务。
吴幽引着张承弼步入小厅,毕恭毕敬地请他在上首落座,自己则垂手侍立一旁。
“坐吧,不必拘礼。”张承弼笑容和煦,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泊新不在,你陪老夫说说话。”
“是,谢阁老。”吴幽依言坐下,只坐了半个椅子,腰背挺直,姿态很是板正。
小厮奉上刚沏好的明前龙井,青瓷盖碗里,茶叶根根竖立,汤色清亮。张承弼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啜饮一口,赞道:“好茶。临州的水也好,泡出的龙井,比京城的更显清甜。”
“阁老喜欢就好。”吴幽连忙应道,心中稍安。
张承弼放下茶碗,目光温和地落在吴幽身上,闲聊家常般:“吴幽啊,你跟了泊新有五年了吧?”
“回阁老,整整五年零三个月了。”吴幽答得仔细。
“嗯,时间不短了。”张承弼点点头,“泊新这孩子,性子冷,话少,做事又极认真,有时难免苛待自己。这些年,辛苦你在他身边照料了。”
“不敢当,伺候大人是小的本分!”吴幽连忙欠身。
“呵呵,不必谦虚。”张承弼摆摆手,笑容更深了些,“老夫这次南下,路过临州,一是看看吏治,二也是放心不下泊新。他自小离家,独自在外为官,老夫这个做老师的,总怕他受了委屈,或是遇到什么难处。”他话锋一转,神色更幽深,“这临州地界,官场复杂,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泊新初来乍到,秉公执法,可曾遇到什么棘手之事?或是有那不长眼的,敢给他气受?”
吴幽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谨慎答道:“回阁老,大人秉公持正,深得民心。虽有些宵小之辈暗中作梗,但大人明察秋毫,处置得当,如刘家之事,便是明证。至于受气,大人位尊权重,无人敢轻慢。”
“哦?刘家之事,老夫在邸报上看到了。泊新处理得干净利落,没留后患,很好。”张承弼赞许地点点头,又问道,“不过,这刘家盘踞临州多年,根基深厚。泊新能如此迅速破局,想必也得力于同僚襄助吧?他在此地,可结交了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吴幽手心微微冒汗,斟酌着用词:“大人公务繁忙,闲暇不多。与同僚多是公务往来。至于深交,大人性子清冷,不喜应酬。”
“嗯,这倒像他的性子。”张承弼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小厅角落一个造型别致的黄铜暖炉,看着非衙署制式,追问道,“这暖炉看着精巧,是衙署新添置的?倒比京里衙门用的还讲究些。”
吴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一跳。那是裕王殿下怕大人秋日办公寒冷,特意命人送来的。他强自镇定:“回阁老,是、是大人体恤下属,见秋日值房寒冷,自掏体己添置的。”他不敢提裕王。
“哦?泊新倒是有心了。”张承弼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他放下茶碗,拿起碟子里一块精致的茯苓糕,细细品尝,“嗯,这茯苓糕不错,甜而不腻,有临州风味。泊新平日也喜欢这些点心?”
“大人对吃食不甚讲究。”吴幽小心回答。
“也是,他一心扑在公务上。”张承弼吃完糕点,拿起素白的布巾擦了擦手,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里几株开得正盛的秋菊:“老夫方才去他值房转了转,倒是比京里时添置了不少东西。那张紫檀小案,看着颇为雅致,还有那方端砚,润如凝脂,都是好东西啊。泊新如今倒是懂得享受了?”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目光利利的:“这些东西,价值不菲。泊新俸禄几何,老夫心里有数。他是得了什么赏赐?还是有哪位贵人相赠?”
吴幽心一紧。他额角渗出细汗,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惶恐道:“阁老恕罪!小的、小的不敢隐瞒!那张案几,还有砚台、镇纸、暖炉......都是、都是裕王殿下的东西。”
张承弼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眼神变了变:“裕王殿下?他的东西,为何会在泊新的值房里?”
吴幽伏低身体,声音发颤:“殿下、殿下有时会来衙署,与大人商议公务。殿下说,衙署清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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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人添置了这些,方便殿下在此处理一些紧要事务。”他不敢抬头。
“裕王殿下常来此地?”张承弼问。
“是。”吴幽的声音细若蚊蝇,“殿下与大人公务往来颇为频繁。”
张承弼沉默地走回桌边坐下,没说话,吴幽心惊胆战。
许久,张承弼才缓缓开口:“裕王殿下倒是体恤下臣。”他看着那个暖炉,“只是藩王仪驾,私置官衙,虽是好意,但终究于礼不合,也易惹人非议啊。泊新这孩子,心思都在公务上,对这些规矩细节,怕是疏忽了。”
他叹了口气:“也罢。老夫既来了,少不得要提醒他几句。君臣有别,礼不可废。这分寸还是要把握好的。”
张承弼脸上的严厉之色褪去:“吴幽,起来吧。老夫知道你是忠心为主,不必惶恐。”
吴幽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张承弼对门外候着的随从招了招手。随从捧着一个紫檀木长盒和一个锦缎包袱走了进来。
“这次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张承弼指着长盒,“这是几支上好的辽东老山参,给泊新补补身子。他整日操劳,别熬坏了根基。”他又指了指包袱,“这里面是几本孤本旧书,还有老夫早年批注过的几卷《资治通鉴》。泊新好学,这些或许对他有些助益。”
他拿起包袱,亲自解开,露出里面几本装帧古朴的书籍。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指着上面一行苍劲有力的小字批注。
此论甚精,然失之过苛,当存仁恕。
他对吴幽笑道:“你看,这是老夫年轻时写的,如今看来,有些地方还是太偏激了。泊新心思缜密,看问题比老夫当年周全,让他看看,或许能一笑。”
“多谢阁老厚爱!大人若知道阁老如此挂念,必定感念于心!”吴幽再次躬身,语气真挚。
张承弼微笑着点点头,将书和参盒交给吴幽:“好好收着吧。等泊新回来,告诉他,老夫在驿馆下榻,晚些时候再来看他。”他起身,准备离开。
吴幽连忙恭送。走到门口,张承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值房的方向,随意地叮嘱道:“对了,那些东西......”他指了指值房,“既是裕王殿下的,还是物归原处的好。衙署重地,还是以简朴肃穆为本。免得落人口实。”
吴幽连忙躬身应道:“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收拾!”
张承弼满意地点点头,脸在随从的簇拥下,缓步离开了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