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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笔耕不辍

作者:棋不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敷在萧明煊伤口的草药似乎起了一点微末的作用,那灼烧五脏六腑的剧痛稍有间歇,但紧随而来的,却是畏寒。


    体内如同熔炉焚烧,体表却如坠冰窟。


    昏迷中的萧明煊开始无意识地颤抖。先是细微的牙齿打战,接着是整个身体的剧烈哆嗦。他紧蹙的眉头更深了,嘴唇冻得发紫,即使在昏迷中,也本能地向着身边唯一的微弱体温的源头。


    陆泊新立刻察觉到了怀中人的异样。剧烈的颤抖隔着衣料清晰传来。他低头,便看到萧明煊惨白的脸上布满冷汗,透着一种冻僵般的青灰,嘴唇失去所有血色。


    陆泊新没犹豫,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萧明煊能更贴近自己身体。他解开自己的外袍,将两人尽量裹在一起,试图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温暖这具冰冷颤抖的身体。


    然而这微弱的暖意似乎远远不够。萧明煊在无意识的寒冷驱使下,头更深地埋向陆泊新的颈窝和肩膀,冰冷的脸颊蹭着陆泊新颈侧同样微凉的皮肤,身体紧紧地贴着他,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陆泊新身体僵了僵。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感到滚烫的呼吸在脖颈扑下,能闻到他身上血腥的气息。这样毫无防备的贴近,有着一种陌生又令人心悸的脆弱感,让他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他从来没有和一个人贴得如此近,而且这个人是男人,是王爷。


    但他不排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不喜欢别人这样的接近,但是萧明煊没有让他觉得反感和不适。他只是觉得自己能让他好受一点,这样就太好了。


    就在这短暂的平静中,萧明煊感觉从伤口处蔓延来的疼痛极其剧烈,剧烈到他支撑不住的程度。


    “唔......”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陆泊新立刻收紧手臂,压制他的挣扎,防止他撕裂伤口。


    萧明煊的双手攥住了陆泊新胸前的衣襟,也许是极致的痛苦无处宣泄,也许是身体本能的反应,萧明煊的头一偏,一口咬在了陆泊新左肩上方的位置。那里恰好也是陆泊新自己左臂伤口的附近。


    “嘶!”陆泊新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气。尖锐的疼痛瞬间从左肩传来。


    萧明煊咬得不轻,陆泊新甚至能清感觉到这个力度,他牙齿重重切入皮肉的感觉,这让他几乎痛得麻痹了。


    剧痛让陆泊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额角青筋跳动。他本能地想要推开,想要挣脱。


    可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因剧痛皱着的眉脸。


    所有的挣扎念头就被他放弃了。


    他克制住自己想要发出的声音,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身体,轻轻拍着他,手心顺着他的脊背往下安抚着,哄他放松下来。


    他微微侧过头,下颌轻轻抵在萧明煊汗湿的头顶。


    “殿下,没事了.......”他很轻地说,一遍遍重复着。


    时间在剧痛和忍耐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体内那波最剧烈的焚烧感稍稍退去,也许是口中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萧明煊紧咬的牙关终于微微松开了一些,力道稍减,有时候会断断续续呜咽。


    陆泊新依旧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


    直到萧明煊在痛苦间歇陷入更深沉的的昏迷,牙关才彻底松开,头无力地垂落在陆泊新的颈窝。


    陆泊新这才缓缓轻微地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说不上是感激还是职责。


    萧明煊的心贴着他的心,他的心却慢慢变得古怪扭曲起来了。


    他心里叹息。


    殿下,我总是对你这样坏,不顾你的心情想法。


    你又何必一次一次靠近,我只会让你受伤。他现在后悔了,自己过往坚持的很多东西,好像在萧明煊明明白白献上的真心面前,不值一提。


    他不该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伤害这世间愿意真真切切靠近自己的人。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萧明煊紧握成拳的左手上,掌心覆盖住那冰凉的手指。


    萧明煊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动了一下。


    很久,崖上似乎有人在喊,就是感觉。


    “王爷——!”


    “陆大人——!”


    被瀑布轰鸣模糊的隐约呼喊声,如同穿透浓雾的微光,从极高极远的崖顶方向传来。


    陆泊新抬头,望向陡峭的崖壁,他空寂的世界什么都没有。


    崖顶的厮杀声早已平息。


    沈映程脸色阴沉地指挥人手清理战场,捆缚俘虏。周显不顾劝阻地将所有能找到的绳索和布带连接起来。


    “王爷在下面!陆大人也在下面!”周显的声音很是固执。他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崖顶坚固的岩石上,另一端缠在自己腰间。几名擅长攀岩的护卫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做着同样的准备。


    很快他们就往崖下跳了,过程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和绳索摩擦岩石的沙沙声。周显带头,贴着湿滑的岩壁,一寸寸向下探去。沈映程在崖顶紧盯着绳索的动静,指挥剩下的人稳固绳结,准备担架,将带来的老大夫安置在安全处。


    石缝底部,光线昏暗。陆泊新背靠石壁,怀中搂着昏迷的萧明煊。


    几粒细小的碎石滚落。紧接着,一阵稳定而有节奏的敲击震动从上方岩壁传来。


    三长两短。


    陆泊新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他马上抓起手边一块碎石,在身下的岩石上,同样敲击出三长两短的回应。


    上方的敲击声旋即变得急促而有力。


    很快,周显那张焦虑的脸出现在狭窄的石缝口。他看清萧明煊肩后那刺目鲜红的包扎和灰败的脸色,他眼眶瞬间红了。


    “王爷,陆大人......”周显声音沙哑。他小心翼翼地探身下来,动作尽可能放轻。检查了萧明煊的情况,又看到陆泊新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血迹,他吸一口气:“得罪了,陆大人。”


    当两人终于被拉上崖顶,老大夫马上上前。看到萧明煊的状况,他眉头紧锁,迅速指挥将人安置在准备好的担架上,盖好保暖的皮毛,清理口鼻,灌下温热的参汤吊命。对陆泊新的伤口也做了初步处理包扎。


    “快!回府!”沈映程简洁下令。一行人抬着担架,护卫着伤员,迅速地离开了崖口。


    萧明煊被安置在王府内最安静温暖的院落。王府最好的太医和临州城的名医轮流值守。珍贵的药材源源不断地送入房内。


    得益于陆泊新在崖下及时的剜毒清创和草药的压制,身上的毒性虽猛,但并未在短时间内攻入心脉。


    萧明煊依旧昏迷,高烧反复,时而因体内灼烧而痛苦蹙眉呻吟,时而因畏寒而剧烈颤抖。但他最危险的时刻已经度过,现在是与余毒和虚弱抗争的漫长过程。


    陆泊新拒绝了太医让他卧床休养的建议。他左臂的刀伤和后背的擦伤经过处理已无大碍,左肩的咬伤也敷上了药。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官袍,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已恢复平日的沉静。


    府州公堂。


    张通判坐主位,如坐针毡。陆泊新神色沉静的坐于旁听监督位。


    蒋彪被铁链锁着,拖到堂下,脸上带着伤,眼神凶狠又惊惧。


    陆泊新铺开纸笔,看向通判。通判会意,清了清嗓子,厉声道:“蒋彪!黑风涧伏击朝廷命官,罪无可赦。你背后主使是谁?从实招来!”


    蒋彪啐了一口:“呸!老子是山大王,想劫谁就劫谁,什么主使!”


    陆泊新目光锐利,紧盯着蒋彪的嘴唇。他提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推给通判。


    通判看了,脸色微变,声音提高:“刘府管家刘贵,你可认得?上月十六,他在鸿运赌档后巷与你私会,给了你一包银子,可有此事!”


    蒋彪瞳孔一缩,下意识反驳:“胡、胡说!”


    陆泊新面无表情,又写下一行字。


    通判:“带物证!”


    一名衙役捧上几本从赌档搜出的流水簿。陆泊新翻到特定一页,指着上面几行符号,说:“念。”


    通判凑近辨认:“......癸卯年七月初三,刘府张全支取纹银八百两,标记黑石......同日,账记黑石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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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百两,无交割记录......”他抬头看向蒋彪,“这黑石就是你蒋彪!刘府的钱,进了你的口袋,还有,苏大富远名下,上月有三千两赌债被一笔勾销!作何解释?!”


    铁证如山。


    蒋彪脸色灰败,看着陆泊新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颓然道:“是、是刘老爷指使刘贵找的我,说劫了那车队,杀了苏小娘子,重重有赏,苏大富是跟刘能赌钱输了,赖账,刘能用那笔勾销堵他的嘴。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


    他在指向刘府的供词上按下了手印。


    陆泊新收起供词,对通判写道:“押下去。传刘能和苏大富。”


    不一会儿,面无人色的刘府管家刘能和苏大富被带上来。苏韵好一身素衣,站在一旁。


    通判一拍惊堂木。


    蒋彪当堂指认刘贵:“就是他,刘老爷的狗腿子!银子是他给的,让我在落鹰涧劫杀陆大人车队!”


    刘贵浑身发抖:“血口喷人!我不认识他!”


    陆泊新提笔,将物证账册中关于黑石支取刘府银两和勾销苏大富赌债的几页,递给旁边的书吏。书吏高声宣读。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刘贵瘫软在地:“是、是老爷吩咐的......”


    通判转向苏大福:“苏大富!你作何解释?这三千两赌债勾销,难道也是刘老爷好心?”


    苏大富脸色煞白,强辩道:“这是生意往来!与赌债无关!”


    此时,苏韵好上前一步,悲愤道:“叔父!到了此时,你还要狡辩吗?那日你在赌坊输红了眼,向张管家借下巨债。事后张管家以此要挟,逼我父亲允诺将我嫁给刘家少爷冲喜抵债,你敢对天发誓,没有此事!”她展开手中状纸,“此乃民女血泪控诉,句句属实,请大人明鉴!”


    堂外旁听的百姓议论纷纷,群情激愤。


    陆泊新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递给通判。


    通判看了一眼,如同拿到尚方宝剑,精神一振,厉声道:“人证物证俱在!刘能,勾结匪类,谋害朝廷命官未遂,助纣为虐逼婚良家,罪不容诛。苏大富,身为士绅,参与逼卖亲侄女。来人,将二犯收押,本官即刻具本上奏,请朝廷严惩!苦主苏韵好,所诉属实,当庭解除其与刘府一切婚约文书,着其父族归还嫁妆,允其自立女户,不得再行逼迫!”


    刘贵面如死灰。苏大富瘫倒在地,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


    陆泊新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失魂落魄的罪犯以及堂外噤若寒蝉的围观胥吏。他什么都没说,已让之前所有轻视过他的人脊背发凉。


    他清晰开口:“退堂。”


    夜晚,陆泊新封好最后一份奏章。


    门被推开了,沈映程拎着一个精致的紫檀食盒走了进来,大喇喇坐下。


    “哟,陆青天还在笔耕不辍呢?”沈映程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食材的鲜甜弥漫开来。里面是一盅热气腾腾、汤色金黄的炖品。“刚让人炖好的参芪归杞炖乌鸡,最是补气血。你那点家底,加上跳崖让人啃了一口,再不好好补补,一阵风就能吹跑。”


    他把炖盅推到陆泊新面前,自己倒了杯清茶。


    陆泊新看着那盅汤,又看向沈映程:“沈老板费心。此次,多谢你的援手。”


    沈映程笑了两声,抿了口茶:“少来这套虚的!谢我就把这盅汤一滴不剩地喝了,省得我看着闹心。”他放下茶杯,正色道,“刘府根基不浅,京城未必无线。苏家那些酸腐亲朋,吐沫星子也能淹死人。那位爷现在还躺着,等他缓过劲,你捅的篓子还得他来收拾。自己警醒着点,别傻乎乎让人背后捅了刀子。”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瞥了眼陆泊新左肩方向,“汤里我让人多加了点生肌长肉的药材......啧,咬那么狠,属狗的么?”说完,摆摆手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药膳的香气。陆泊新揭开炖盅盖子,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慢慢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缓缓熨帖着疲惫的身躯。他放下汤匙,目光投向王府深处那点灯火,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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