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头一遭看他这般横眉竖眼地发怒,不由怔然,心底慢慢地咂摸着他的话,又很有些不解。
行鸿还在气头上,冷笑连连:“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啊!亏这些人想得出来!做得出来!”
这句话仪贞更是听不懂了。她歪着头看他:“行鸿,你这里头的话好像有好几层意思,怎么说得这样不明白?”
行鸿这才想起来,与她谈这些是要教她的,他自家反倒先动起怒了。行鸿闷了口茶,把火气压下去,话头又重新转回去:“哪没说明白?”
“钱贵银贱……还有怎么跟贪腐又扯上干系了?”
行鸿解释道:“这里头其实很简单,我一说你就明白了。朝廷定的一两银子兑二千文,可你去钱庄上换,一千三百文就能兑一两银子,同样的银子兑得铜钱少了,可不是银子贱了,铜钱贵了么?”
仪贞笑起来:“这话明白。”
行鸿继续说:“再说贪腐,这便又说到税赋上头了。我且问你,像你们家这样的人家,每年要交哪些税呢?”
仪贞脱口而出:“田税和人头税嘛。”
行鸿笑道:“小丫头,你知道得不少。”
“像我这样出身的女孩,这个年纪得知道当家了。”
“是了。”行鸿望向案上的文书,“田税和人头税。现拿你家作比:你家三口人,一人算四百文,三人的人头税就是一千二百文。你们家就算二十亩中等水田,每亩本色两斗,折色银就是二百文,二十亩就是四千文。这样算来,岳丈大人一年要交五千二百文的税,兑成银子,也就是要交——”
仪贞抿着嘴儿笑:“康大人,你错了。”
“嗯?”
“五千二百文是明面上的税,哪有那么简单?爹去缴税的时候,还要补火耗钱,额外还有各种摊派什么的,凑个整儿,算六千文,三两银子好了。”
行鸿赞道:“到底是当家太太。”他继续道,“那么你们徐家,一年要出三两税银。但是百姓手头未必都有银子的,许多时候仍是缴钱。”
“这话是的,爹每次去都要背个大麻袋儿装钱呢。”
行鸿道:“收税的官员收了岳丈大人的六千文钱,第二天,带着六千文去钱庄上兑银子。现知一千三百文兑一两银,三两银就是三千九百文,太太,对么?”
仪贞如雷击灵台,整个人轰然怔住,她喃喃:“不,不对……还剩两千一百文呢……”
“这就是贪腐了。”
仪贞忙抬眼看他:“可是,可是,他们怎好这样?怎好悄悄去钱庄兑银子?”
行鸿望着他:“怎么不好?哪家钱庄立规矩了,不许吏员去的么?”
仪贞愣愣的,手搭在案上,半天没动。
未久,她把这些铜钱拢到面前,一枚一枚地看,一枚一枚地摸。新旧不一,轻重不一,成色不一。
“所以,”她低声道,“我们缴上去的税钱,他们拿到外头一倒手,光一户人家就能吃二千多文!”
行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仪贞又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枚承元二十二年制钱,喃喃道:“都已经这么穷了,他们还要刮出油水来……”
行鸿抚着下巴,他其实还想跟仪贞说:等你坐到他们的位置上了,很难不想去刮别人身上的油水。
但他到底没说,因他自问也不全然是个两袖清风的人。他从小生在那样的门户,未必就没有被赃银供养过,未必就没有得过贪腐的好处。这世上全然清廉、全然干净的官,还有没有?有,但只怕做不到京都来。
“行鸿,”仪贞忽然开口,“那你办这样的差,是不是很危险?你是不是会得罪很多人?”
行鸿只是笑道:“做官嘛,哪有不得罪人的。”
仪贞拧眉看他:“你,哎……”
行鸿却微微笑起来。她在心疼他么?是了,如今他是她的倚仗,她自然会担忧他、关心他。可这不是感情,这是她担忧自己的前程。行鸿又有些灰心。
“放心,这差使是陛下交给我的,就算得罪了人,也不打紧。”
“看来陛下很倚重你。”
行鸿忽而哈哈笑起来:“不,陛下是怜我老无力。”
仪贞又不懂了,却把细眉一拧:“说了不许提那个字。”
行鸿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亭哥儿从前给陛下做过伴读,陛下待他蛮亲近的。可惜我这个做老子的不中用,靠着亡子的余荫走到如今,陛下怜我年迈,行将致仕,才说把江南的农政、钱政丢给我办。他知道这两年江南这儿是有些问题的,要我致仕前把这钦命差使排排场场地办了,回京他也好给我加衔,到时候我就算回密州养老,也风光些了。这是圣上厚德。”
“你这么说,陛下还蛮有人情味儿的。”
“人情文章么,到哪都是一样。”行鸿说,“好了,夜深了,该就寝了,我一会儿也回去了。明儿你就在屋里练字,回来我教你新的,好么?”
仪贞点点头,把练字的纸折好,压在行鸿的玉螭镇纸下,方款款散去。行鸿垂眸望了会儿这张练字纸,微微一笑,旋即笔沾浓墨,写道:“砚开初试墨痕新,不羡簪花羡笔真。莫道蓬门无凤藻,寸心犹可斩荆榛。”
写罢,行鸿搁笔,又端详了一回。末两句他自觉有些露了,却又觉得正该如此。她是诚心要学的,她自家都不怕人说闲话,他写个诗还要藏着掖着么?
他将诗笺一同压在镇纸下,吹灭了灯,才往寝居去了。
翌日行鸿照旧去衙门里,仪贞在自己院里学写字。写累了,她又想着荡秋千去,换了身清爽利落的衣裳,甫来到正院,便见应菩寿坐在里头,跟几个生面孔的男人正在说话。
应菩寿似也瞧见了她,脸一侧,淡淡瞥她一眼,而后又敛了目光。
仪贞正要问身旁的丫鬟,忽而,正堂的门被应菩寿身边的两个小厮轰地关上了。仪贞立时气得瞪起眼来,尚未发作,一个侍茶的丫鬟走了出来,笑着同仪贞道:“二爷正同几位旧友闲谈,怕太太是来荡秋千的,扰了客,所以把门关了。二爷说了,太太要玩,只管轻声些便是了,别跟昨天那样,在客人面前丢脸,就不好看了。”
仪贞的脸胀得绯红,一时却又想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来,只好恨恨地盯了那丫鬟一眼,扭身就回自己院里去。她一口气回了屋,歪在美人靠上,眼睛直直地望着那置在洋漆小几上的瓜子黄杨盆景,心中已将应菩寿骂了千百遍。
云蝶走来问仪贞:“前头厨房在做饭,宋太太点名要了这几样菜——”
仪贞直起身子:“我跟他们夫妻一块儿吃?”
云蝶一愣,旋即笑道:“太太不想的话,我们就另开火。”
仪贞心想,若是另开火,倒显得自己故意躲他们,气势上就先输了,可瞧见应菩寿那张脸,她又实实在在地不痛快。
她道:“上次听老爷说那个什么广乐楼的席面做得好,你们收拾下,再套个车,我们一块出去吃。”
云蝶答应了一声,方掩门退下了。
仪贞坐在马车里,云苓和云蝶对坐一旁,三人和乐融融说着话。
仪贞问:“打听了么,那他们准备住多久?”
云苓道:“至多半个月,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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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虽是告假来的,但也不能把天杭正经的差遣给荒了。”
仪贞撇了撇嘴:“他那么能,怎么不当个京官,还不是外放出来了。”
云苓笑道:“二爷才入仕,这几年进士就是先从地方官做起来呢。”
仪贞瞥她一眼:“我知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清高傲慢的样儿。”
云苓和云蝶俱掩唇笑起来。
说话间马车拐了个弯儿,却突然停下来。
仪贞挑起车帘,只见前头并排好几匹马,慢搭搭走着,马上坐的赫然是应菩寿和他的朋友。
赶车的灯儿笑道:“二爷急么?我们太太也要出门哩。”
应菩寿转过身,见青帷马车侧旁探出徐氏那张脸,不禁微微眯了眼。他同身旁好友道:“你们先走,我与嫂嫂讲几句话。”那些人听他这么说,一径甩鞭去了。
这厢应菩寿勒转马头,缓缓骑行而来。他停在马车侧旁,居高临下地望着车窗后仪贞愠怒的脸。
“康太太是要出门么?”
仪贞道:“你管我。”
“干什么去?”
仪贞拧眉望他:“要你管。”
应菩寿攥着马鞭,目向前方空旷的巷道,平声道:“你既下定决心要做康太太,便得守好康家规矩。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不该去;什么人该见,什么人不该见;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需得留心仔细,任着性子胡来只会在外人跟前丢了兄长的脸面。”
仪贞已然气了个倒仰。
应菩寿却还在说:“这些时日你要出门,可喊上玉芬作伴。兄长如今是钦差,办的案子万分紧要,外头若有人找上你,要你做什么、说什么抑或是递送个什么,万莫轻易回复,但也别全都拒了,先回来问兄长。兄长若一时不在,你就遣云苓过来问玉芬和我。”
仪贞攥紧了车窗边沿,指节近乎泛白。她望着应菩寿高高在上的身影,那灰黑的影子笼罩下来,挡住她能见到的几乎所有天光。仪贞心底的火苗正一窜一窜地往上燎,可她偏偏发作不出来。应菩寿的话,并非全无道理。而况昨日她已经把人得罪透了,今儿要是再闹一场,行鸿夹在中间,为难的还是他。
故此,仪贞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合宜得体的笑:“我明白了,应大人还有什么指教?”
应菩寿一时怔愣,眯着眼睛审视仪贞。
仪贞也仰着头看他,保持着笑意,并不吭声。
应菩寿错开眸子,抿唇道:“出门记得带幕离。”
“我带了。”
“要当大家闺秀,尽量还是少出门。”
“哦。”
“听说你在学字,有不懂的可以问玉芬。”
“行。”
“赶紧把待人接物的规矩也一并学了。”
“回来我就去请人来教。”
应菩寿心里不得劲起来,仿佛他邦邦硬的拳头砸在棉花上,连个响动也没有。他觉得自己这样怪没趣儿的,若非为着兄长,他岂会给这村女提点这么多?她也配?如此想着,应菩寿也懒得理仪贞了,双手勒住缰绳,掉转马头。
仪贞看他又吃了一瘪,心里不觉畅快。见他摆出这副模样,一时又觉得厌烦。仪贞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伸出手,掌心对准刚转过来的健硕饱满的马屁股,重重拍了一下,她扬声道:“快走罢!走!”
那马受了一惊,颠着蹦着就往前头跑去了,把应菩寿颠得东倒西歪的,好不容易才稳住马。他气得脸色涨红,恨恨地转过头,只见不远处探出半个身子的仪贞,正笑意盈盈地望过来,声音清脆:“应大人,多谢赐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