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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阴阳第四

作者:犹见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虞濯画绕开花树,缓步走过去。


    封弦玉闻声收剑,剑锋自上而下划过半圆,徐徐落至身侧。满树花枝在这一瞬间飘落数朵,安静地坠向地面。


    看着他,虞濯画有片刻恍惚。


    他收剑入鞘:“师尊。”


    虞濯画微微点头,将那一瞬的失神压了下去:“我已向掌门提及沧澜地之事。你当真要和我同去?”


    她顿了顿,“此事非宗门任务,一旦遇险,不会有人支援。”


    “嗯。”


    “好。”虞濯画从他身侧走过,边走边道,“明日,我带你去宝库寻件趁手的法器。今夜早些歇息。”


    她回了房间。


    今夜星稀,月隐云后,更显静谧。


    虞濯画躺在廊下,身前悬着把蒲扇,在灵力的牵动下缓缓扇风。夜风裹着桃花的残香,有一阵没一阵地拂过来。


    沉寂几日的系统忽然开口,带着一丝不寻常的凝重:【宿主,吞月塔快要苏醒了。】


    “吞月塔?”


    虞濯画正想着,忽然之间,识海一阵剧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识海深处撕扯,尖锐的刺痛从眉心蔓延至四肢百骸。竹椅晃了晃,她整个人从上面跌下来,跪坐在地。


    【宿主,你还好吗?】


    虞濯画掐诀抑制,指尖轻颤,灵力凝了又散,却是毫无用处。她眼眶湿润,强忍着痛苦,将眼泪憋了回去。


    系统寄存于她识海之中,见虞濯画这副模样,罕见地有些无措。


    她不是不能忍痛的人。


    泉山覆灭后,她从吞月塔中爬出来,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即便是这样,也没吭过一声。


    这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反应。


    虞濯画扶着桌案欲起,却是双眼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


    蒲扇啪嗒一声落在她身旁。


    与此同时,桃林之中。


    封弦玉站在自己的识海里,心口忽然抽痛,似有所感。


    往日平静无澜的水面,此刻波涛汹涌,浪头一个接一个拍上来。


    水面上悬着的那把黑色长剑,剑身上浮现裂痕,黑色碎片正一块块掉落,隐约可见其内剑刃。


    “无命。”


    他眸色阴沉,抬手施法。


    从掌心出现的力量并非寻常灵力,而是一股朱玄交织的光芒。那光芒浑浊沉重,仿佛被血色浸透。


    黑剑躁动不安,竟开始口吐人言:“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人了?”


    “你有什么资格活在世上?”


    “倒不如让我取代你。”


    封弦玉不为所动。


    又一股血魔之力灌入,剑身的震颤渐渐平息,裂痕不再蔓延。


    翻涌的水面缓缓沉寂,最终恢复如初。


    封弦玉出了识海,便往虞濯画的庭院赶来。


    虞濯画晕倒在地,裙摆铺开,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额角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鬓边。


    封弦玉脸上罕见地出现慌张。他握起虞濯画的手腕,温润灵力缓缓渗入,沿着她的经脉游走。


    “冒犯了。”


    他轻轻抱起虞濯画,手臂稳而小心,仿佛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回房时走的很快,步伐却稳。直到将她放回床榻上,仔细盖好被衾,他才松了口气。


    识海相通,一旦那柄剑躁动,虞濯画便会和他一样遭受反噬。思虑片刻,封弦玉并指抚上她的眉心,将这羁绊斩断。


    他半跪在榻边,低头看着她。


    灯火昏黄,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鬓边,却并未落下,只是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轻声开口,说了句什么。


    很轻,很淡。


    虞濯画不会听见,但系统听见了。


    他说:“画画。”


    系统:【……】


    找到他有记忆的证据了。


    未经宿主允许擅自偷听,不是一个合格的系统会做的事。


    它本不想听见。


    除了必要时刻,它都静静待在虞濯画识海里面,保持休眠状态。方才虞濯画晕倒,它才被迫唤醒了全部感知,此刻想关都关不掉。


    系统不仅目睹了一切,而且,它看见封弦玉的好感度在那一瞬间,回到了零。


    从原本的负一百零一,变为零。


    随后又很快恢复负一百零一。


    只有一瞬间。


    系统沉默,默默进入休眠。它觉得自己要自我检查一遍,看看是不是哪里出现了故障。


    周遭静得出奇。


    封弦玉守在榻边,听见虞濯画平稳的呼吸声后,他才掩下眸中神色,走出房去。


    *


    子时。


    封弦玉从虞濯画的身体里睁开眼,而虞濯画还在昏睡。


    窗外传来轻轻地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师叔,你睡了吗?”


    是宁瑶。


    封弦玉轻应一声:“没睡。”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不是虞濯画惯常的语气,但夜深人静,隔着窗棂听得并不真切。


    “师叔,我的计划已开始。”


    封弦玉没有接话。


    宁瑶继续说:“我已将你前道侣回来了这则消息宣扬出去了。”


    封弦玉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被衾。


    前道侣。


    这百年间,她喜欢过别人。那个人,现在回来了。


    “我倒要看看,”宁瑶的声音隔着窗棂传来,“那位前道侣会不会先按耐不住,自己露出马脚。”


    封弦玉沉默片刻,才轻“嗯”一声。


    宁瑶并未察觉异样,语气轻快起来:“师叔早些歇息,明日等好消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封弦玉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前道侣三个字,轻飘飘落在心上,却带着真切的钝痛。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


    又枯坐一夜。


    天将亮时,虞濯画才苏醒。


    意识渐渐回笼,她翻身坐起,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在封弦玉的房间里。


    她抚上后颈,这床也太硬了吧,睡得人浑身难受。


    虞濯画想起,昨夜她是被识海的剧痛疼晕了,那不是来自于她,而是封弦玉。可此时,他们识海间的羁绊已不在了。


    她蹙了蹙眉,朝外走去。


    天光惨淡,青雪峰上笼着雾气。


    她快步往自己庭院走,推开门,封弦玉正坐在窗边。


    他用着虞濯画的身体,长发半披,没有束起。微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脸上,将这具身体的肤色照得更白了些。


    听见脚步声,封弦玉抬起头。


    “师尊,你醒了。”


    虞濯画看着他:“昨夜,怎么回事?”


    “是我识海反噬,牵连了师尊。”他声音平静,“我已将其斩断,往后便不会再痛。”


    未结道侣契者,互通识海后受到反噬的原因有很多,虞濯画并未细想,只当是普通反噬。


    他忽然开口:“师尊昨日说,要带我去宝库寻件法器,不知还作不作数。”


    拜师这么久,这还是封弦玉第一次主动开口。不过,她一没教他什么,二没给他什么,讨件法器也是情理之中。


    “作数。”她说,“现在就去。”


    刚要出门,虞濯画便想起,那宝库的门只有掌门令能打开。她转身:“掌门令在乾坤袋中。”


    *


    宝库在静心峰后山,藏在一面瀑布之后。水帘如幕,终年不绝,将入口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安静无言。


    虞濯画从封弦玉手中接过掌门令牌,置于门前,石门轻响一声,缓缓开启。


    储室极大,分门别类陈列着格式法器。刀枪剑戟、弓弩玉炉,琳琅满目,在两颗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各色灵光。


    虞濯画走在前面,目光扫过各式各样的法器,她伸手从架上抽出一柄长剑,转身递过去:“这把剑不错,轻巧锋利,适合你用。”


    封弦玉接过,指腹滑过剑鞘上的纹路:“师尊挑的都好。”


    虞濯画又拿起一面护心镜:“这个也拿着。”


    “嗯。”


    “还有这个。”


    她指尖虚勾,高处的匣子便落入怀中。低头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灵气内敛,温润生光。


    “这个也好。”


    封弦玉接过来,握在掌心:“多谢师尊。”


    她又挑了几件,递到封弦玉手中。他抱了满怀,面上始终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你不喜欢这些?”虞濯画停下来问他。


    “喜欢。”封弦玉说,“师尊挑的,我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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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尊。”


    虞濯画回头看着他。


    “我是不是,要搬回落仙峰了。”


    虞濯画挑眉,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想?”


    封弦玉垂下眼,声音很轻:“我听说,师尊的道侣回来了。”


    虞濯画一愣。


    她当了这么多年光棍,何时有了道侣?


    刚要开口,她便想起,宁瑶说的那个计划。


    要把她前道侣回来了这件事大肆宣扬出去,看看封弦玉会不会露出马脚。


    虞濯画本不赞同,即便封弦玉有记忆,那也不会关心她有没有道侣啊!


    可眼下看来,他似乎是在意的。


    “是啊。”虞濯画盯着他,心思转了转,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我前道侣回来了。”


    封弦玉的手指微微收紧,怀里的匣子发出轻微声响。


    她转身往前走,语气随意:“不过我既收了你为徒,就会对你负责到底。你安心住着便是。”


    身后没有回应。


    她回头,见封弦玉站在昏暗处,不知在想什么。


    “常业?”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如果师尊的道侣介怀,我今日便离开青雪峰。”


    虞濯画心下一横,朝封弦玉走去,抬手撑在他身侧的架子上。


    封弦玉的身体比她高出了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影子将他整个人都罩住。


    “好啊,那不如你——”


    话音未落,虞濯画眼前一花。


    辰时至,身体换回来了。


    她的视线变低,四肢变轻,整个人反被封弦玉困在墙角。


    虞濯画身子一僵,怀里的东西噼里啪啦跌落在地。


    封弦玉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亮的惊人的眸子。


    虞濯画下意识想走。


    她才侧过身,封弦玉的手臂就忽然收紧,并未触碰到她,只是刚好拦住她的去路。


    不太像强迫,倒像是挽留。


    “师尊。”


    他的声音落下,比寻常低了几分,像弦乐的低音一般,沉沉地压在她心上。


    虞濯画不动了。


    “既然早有这样一天,为何要答应收我为徒?”


    换做常人,他一定会主动离开青雪峰。可此刻,他面对的是自己。


    封弦玉低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更轻了:“如今又有了换魂术,每夜都要打扰师尊休息。如果,师尊的道侣……”


    虞濯画欲言又止,心口泛起异样感。


    她太了解封弦玉了,若换做旁人,他一定会主动离开青雪峰,根本不会在这里试探口风。


    之所以在意,是因为他记得百年前的所有事,还误以为,她后来喜欢过别人。


    虞濯画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清醒地记得,当初拂生剑刺透他身体时,溅出的鲜血。


    刺眼,滚烫。


    谁会喜欢一个杀死自己的人。


    封弦玉慢慢低头,慢到虞濯画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躲开。


    可她没有躲,仿佛被定在原地。


    他靠近了一寸,又一寸。


    夜明珠的光被他挡在身后,她眼里全是他的影子。她甚至能闻到,封弦玉身上的气息,与那被衾上的味道一样。


    “师尊。”


    封弦玉又唤了一声,他的呼吸落在虞濯画的额发上,温热的,带着一点颤抖。


    虞濯画的心跳变得很响。


    他的鼻尖快要碰到她的额头。


    再近一寸——


    虞濯画猛地伸手,推在他胸口。


    封弦玉被她推开半步,退到光线里。


    虞濯画看清了他的脸。


    他低着头,沉默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子冒犯了,请师尊责罚。”


    虞濯画的掌心还残留着触碰他胸膛时,感受到的心跳。她将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


    “没有道侣。”


    封弦玉倏然抬起头,却见虞濯画已打开宝库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将他二人隔开。


    虞濯画靠在石门上,缓缓闭上了眼。


    水声未止,掩盖住一切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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